NightscreamLv.33
夜骐

磨难校园

命运的谎言

第 21 章
7 年前
一大块石膏从墙上掉下来,砸在一动不动的暴碎胸口上。这时候,我身边的世界终于又重新运动起来了。我从对眼前这场大屠杀的目瞪口呆中挣脱出来,在恐慌之中,我的脑子一瞬间变得格外清醒。
  “软柿子!”我大叫一声,撒腿就往前冲。我妈妈在后面大声叫着什么,但我没有理会她。我从暴碎的脑袋上蹦了过去,一个急刹车,停在了老师的头边。碎裂墙壁撒了她一身的墙灰,而她的腿仍然处于僵硬状态,正微微地颤抖着。那华美的长发散乱地披散在她脸上,不知怎么回事,她那披头散发的邋遢样子现在让我着急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我认识的那位软柿子小姐是绝对不会让她的头发这么乱七八糟地散着的。
  用我的蹄子轻轻抱起她的头,我把头发从她脸上撩开,露出她圆睁的眼睛。她正凝视着我,眼神充满了哀求和绝望。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喉咙深处发出微弱的哀鸣声,她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放松,”我轻声说道,“你会好起来的,警察说过,这东西的效果很快就会消退的。”
  “香香?”
  我抬头一看,葡萄正小心翼翼地迈过满地的碎片朝我走过来。她的眼圈红红的,虽然已经不再哭了,可身体还是一个劲儿地发抖。我妈妈站在她身后,之前的平静已经不翼而飞,现在她的表情又害怕又愤怒。
  我妈妈可以先不用管,我盯着那个孩子。此刻她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要柔弱。真幸运,我有些点子可以让她分心去胡思乱想,直到我们能获得救援为止。
  “她会好起来的,葡萄。”我微笑着告诉她,“你能陪陪她吗?我得去看看外面的警察先生怎么样了。”
  葡萄点点头,给我让开了地方。我站起来看了她们一会儿,看着紫色的小姑娘开始抚摸着老师乌黑的鬃毛和她轻声说话。软柿子急促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下降到了比较正常的频率。
  “香香!”正当我去开门的时候,妈妈在后面叫住了我,她的声音又惊恐又颤抖。“你必须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两个家伙今晚上绑架了葡萄的妈妈,”我简短地说,“你得去找点东西来把他们捆起来。”
  我妈妈脸上顿时发白了。我低头看了看那俩魂淡的样子,暴碎仍然一动不动,像头死猪一样躺在那里。不过阳光先生正瞪着我,那双眼睛冷得像冰块。
  “就先从那个斑马开始。”我的声音很平静。“把他绑结实一点,我得去看看那位陪我们来的警官。”
  妈妈点点头,飞快地跑进她的工艺室去了。我也就小心翼翼地迈开蹄子,走到了门外,结果我在门口谁也没看到。于是我更仔细地在院子里转了转。就算阳光先生有更多后援,他们现在也早就逃跑了。
  然后我找到了风车警司,他正很不体面地栽倒在一座长满了杂草的花坛里面。当我看到他身体还在动的时候,不由得紧张起来。他的身体也几乎被完全麻痹了,不过他的眼睛还能转,当我走过去的时候紧紧盯着我。
  “那些坏蛋被放倒了。我妈妈正在绑他们呢。”至少我希望如此。“放心吧,据警长告诉我的,那个斑马对你用的麻痹药的效果应该很快就能消退。”
  他慢慢地眨了两下眼睛,我就当他是听明白我的话了。我俯下身,从他制服前胸的口袋里掏出了警笛,深吸一口气,然后使劲地吹响了它。我吹啊吹啊,直到筋疲力尽才罢休。
  不得不承认,警察的反应速度真让我印象深刻。警哨声一响,大批警察顿时朝我家蜂拥而来,第一批才几秒钟就到了。我把倒地不起的风车交给他们之中的几位去照顾,其他的则陪着我一起进了家门。当他们看到眼前这一切的时候,我只听到两声惊呼,还有个警察心悦诚服地骂了一句什么。
  一开始我妈妈还没留意到有大批访客上门。她正集中精神,把那只斑马详加打包处理呢。而且她这工作真是一丝不苟。那个斑马的四条腿都被捆在一起变成了粽子,而嘴上捆的绳子甚至更多。他的背心被剪掉了一大块面料,让这个流氓不知怎么的看起来比之前还要矮小,还要猥琐。当我走进来的时候,他的视线暂时离开了我妈妈的后背,转向了我。
  “干得漂亮,妈。”我表扬道。“不过,现在我们还是让警察来管这些事吧?”
  妈妈抬起了头,看到那些警察不由得楞了一下,然后她面沉如水,一脸愠怒。
  “我不喜欢他们在这里,”她冷冷地说,然后她朝那些警察大声命令,“从我家里出去!”
  “抱歉,这位太太,”一个警察说道,其他警察则去检查暴碎和软柿子的情况,“这里现在是犯罪现场了。”
  我妈妈怒气冲冲地喷着响鼻,在地上威吓地刨着蹄子,但还是很不情愿地接受了。她拧眉怒目地瞪着那些四处走来走去的警察,所有的警察都明智地对她敬而远之,离她至少两米远。
  几分钟后熊霸警长也出现了,一如既往地镇定。他出现之后就接管了控制权,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下着命令,把一团糟的现场有条不紊地一样样理顺。他用挑剔的眼光看了一圈,最后才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警长说道,冲着我,我妈妈,还有葡萄扬起了一边眉头。“哪位能跟我说说今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听到我妈妈一声恼火的咕哝,她吸了一口气,于是我赶紧上前一步,提前开口抢了她的话。不管她打算说什么,总算是被我堵住了。
  “我来吧,先生。”我大声说着,尽力把身后我妈的抱怨声给压下去。
  我开始从我和软柿子以及风车在公园离开的那时候继续往下讲。当我讲到阳光先生麻痹粉的时候,被那只被绑的严严实实的斑马给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而讲到我妈是如何一蹄子把暴碎踹飞出墙的时候,警长抬起眉头赞赏地点了点头。
  讲到这里,我忍不住回头去看我妈对此有何反应,结果我只觉得嘴里发干。我巴拉巴拉讲了这么半天,妈妈半点反应也没有。她的脸仿佛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具,就这么盯着家里那些警察进进出出。她浑身都绷得紧紧的,四条腿都在发抖,耳朵都贴到脑后了。我警惕地瞅着她,真不知道她能不能熬过今晚,不至于突然发起飙来。
  葡萄注意到了我的表情,抬起头望着她身边的太太,她肯定是留意到我妈妈就快要受不了了。小姑娘凑过去,用她的肩膀轻轻挨着我妈妈的腿。
  我妈稍稍吓了一跳,低头看着葡萄那怯生生却又充满希望的笑脸。她的表情眨眼间就从吃惊变成了笑容,身体也稍稍松弛了下来。妈妈坐下来用一条前腿抱住了葡萄的身体,把她抱在怀里。她们俩就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警官们在忙碌。
  一股内疚从我心中升了起来。那本该是我的事,在妈妈身边安慰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永远也不会想到去试试看……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把我的注意引了过去,还有警长也一样。我和警长一起快步走到门口,看到一只很眼熟的紫色雌驹被拦在我家院门外面,警官们正大声警告她退后。而桑葚却毫不理会,她拼命地往前挤,发疯一样呼唤着葡萄的名字。
  “让她过去。”熊霸警长命令道。
  当桑葚睁大了眼睛,一边喊着葡萄的名字一边往里冲的时候,虽然她直接冲过我身边,我却觉得她根本没看到我。
  “妈咪!”葡萄哭喊着,把我妈妈扔在后面,一溜烟朝桑葚狂奔而去,活像颗紫色的炮弹。桑葚抽泣着坐在地上,展开前腿迎上了她的女儿,把她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望着这大团圆的情景,我脸上只露出了半个笑容。她们终于又在一起了,我很开心。但与此同时,桑葚的心也经历了更严重的创伤,这令我非常抱歉。当她跑到这里看到一大堆警察的时候,老天爷才知道她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情况。
  熊霸警长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因为他满意地一笑,就离开了。虽然这一天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但是母女重逢的结果,让这一晚总算变成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我走过来坐在我妈妈身边,望着葡萄和桑葚重新相聚相拥。望着她们母女俩,妈妈的脸上满是怅然和渴望。再一次,我只觉得心中的内疚像根刺一样扎痛了我,然后一肚子怨气又涨了起来。她没法像她们一样,这又不是我的错!
  “那么……”静了一会儿,我开了口,尽力缓解着我们之间尴尬的沉默。“爸爸还教过你扎马功夫?我真不知道他居然还教过你。”
  妈妈摇了摇头,“是我教他的。”她淡淡地说道。
  我茫然地瞪着她,好一阵子才重新说出话来。“……啥?!”
  “我是从你爷爷那里学来的。我没告诉过你,他是军队的吗?”
  她说过,不过我从来没把这当回事。
  “为什么你从来都不提这些啊?”我是真的很好奇,“嘿,为什么你不教我们啊?就只有爸爸曾经稍微教了我一点皮毛,只能偶尔在警局练练!”
  她眨了眨眼,低头看着我,眉头紧锁。“我不想让你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今天晚上多亏了它我们才逃过一劫,不是吗?”我朝走廊里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狼藉挥了挥蹄子,暴碎那庞大的身体正躺在那里。“你可是救了我们!”
  “可是没能救你爸爸。”我妈妈的声音非常漠然。“实际上,我觉得就是它把他害死的。”
  这对我来说可是新鲜事。“你这话怎么讲?”我问道。
  “巧克力可不像他自以为的那么厉害。”妈妈幽幽叹息。“我想就因为练了这个,他才会过度自信……”
  她的声音消失了,一脸黯然神伤,把视线投向了远方。她的话在我脑海中激起了波澜。
  当我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我说了些什么。“所以你一直都在自责……”
  她浑身一颤,仍然没有扭过头来看我。
  “是的。”几秒钟之后,她承认了,笑得是那样苦涩。“当然,不只是我,还有三叶草(Shamrock)那个家伙,也是同样不可饶恕。”
  “爸爸的老搭档怎么会不可饶恕?”我奇怪地问道。
  “他本该好好守着他的!”妈妈的声音变得凄厉了。“就是他害得巧克力出事的!”
  她站起了身,开始焦躁地来回踱步,满腔悲愤已经难以遏制。
  “我讨厌这样,”她大声说道,这话并不是特别针对谁说的。“我希望这一切都结束,我希望你们这些家伙全都给我滚出去!”
  那些正在把阳光先生从五花大绑中解放出来好给他换铐子的警察互相面面相觑,但谁也没有吭声。
  “妈,”我一边轻声告诉她,一边安慰地把蹄子放在她腿上。“他们会用最快速度完事,然后就会离开的。”
  她委屈地嘟囔着,扭头钻进了她的工艺室,一声巨响,重重地把门在身后摔上。我叹了口气,重新把精神集中到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上。
  两辆救护车已经赶到了,一辆负责风车警司,另一辆负责软柿子小姐。警司基本上是靠自己的力气钻进车里的,他在几个同事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上了车。软柿子小姐就没那么彪悍了,她是躺在担架车上,被两位独角兽护士飘着走的。她们把她稳稳地飘进了车里,至于她那些口齿含糊不清的什么我走路也行,谢谢你们不用客气之类的保证被她们彻底地无视了。
  当我跑过去,凑到她正在飘着走的担架旁边的时候,我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但至少我希望她可以明白她并不孤单。在她们把她往车上放的时候,我尽力吸引了她的视线。
  “我很抱歉让你遇上这些事。”我说道。
  “莫关系的,香香,”软柿子喘着气,含混地回答。她还没从那种粉末的影响中恢复过来。
  “我会去医院探望你的,”我保证道,“毕竟我明天还有一天假呢。”
  这让她脸上浮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救护车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站在前院门里,望着救护车的车灯渐行渐远,直到它们在夜色中完全消失。朝四处那些好奇心过剩的左邻右舍们瞪了一圈,我转身回到屋里去了。
  当我走进客厅的时候,我看到桑葚和葡萄依然拥抱在一起,桑葚就这么用她的前蹄紧紧地抱着葡萄那幼小的肩膀,一直这么抱着,就好像永远都不打算放开似的。当她留意到我的时候,桑葚抬起头来,眯起了眼睛,嘴角也微微弯了下去。我稍稍顿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只是走路的速度更慢了。
  “那……”我说着,坐下来望着那对母女。“我很高兴你终于没事了,桑葚。”
  葡萄朝我勉强笑了一笑,但是桑葚的脸一点变化也没有。
  “我……对,我没事了。”桑葚重复道,她的表情稍稍放松了一点。“我明白,我为此应该好好谢谢你才对?”
  我哼了一声,“不管是谁告诉你的,我相信他肯定把我的功劳大大夸张了。”
  “也许吧。”她说道,接下来的好一阵子,我们之间就这么紧张地沉默着。最后她又抬起了头。“那个……是真的吗?”
  我顿时一脸颓然。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想我明白得很。我也知道,想把这事好好说清楚,现在可不是最好的时间和地点。但是,我欠她一个交代。
  “那要看你所指的是什么,”我说道,“不过,如果你是说我是因为毒笑花才变成了现在这个小丫头样,那么回答是‘正确’。”
  “哦。”桑葚回答的声音又轻又弱。
  葡萄惊叫一声,抬头望着她妈妈,“你怎么发现的?”
  “在他们把我救出那里之后,他们带我去警察局做笔录。”桑葚对她的女儿说,但是她并没有看我。“那些警察说你在这里,而且你很安全。”
  她在我们面前指着一片凌乱的现场。至少四只小马正在把怎么也醒不过来的暴碎往外抬,两只陆马把他扛在自己背上,另外还有两只独角兽的角上正闪着光,用漂浮术在帮他们。就算这样,他们还是累得气喘吁吁的。
  “看来他们是大错特错了。”她的声音很淡漠。叹着气摇了摇头。“当他们把我带回家之后,我和你爸爸可好好谈了谈。他说香香转儿的那个样子可不仅仅是假装出来的。”
  负罪感活像是苹果里的虫子一样啃噬着我的心。
  “我很抱……”
  “不。”桑葚连忙说道。她叹了口气,用蹄子揉着脑门。“现在不行,我这会儿实在是应付不来了。今天已经是太过分了。”她苦笑着,“要是今天再出什么麻烦,我觉得我都要崩溃掉了。”
  “也是。”我嘀咕着,不太舒服地在蹄子上扭来扭去。我犹豫了一下,还想找些什么话题来说,最后却只是站起身走开了。这似乎是我现在能做的最不伤害她们的事了。
  我往旁边扫了一眼,看到现在衣服已经被扒光的阳关先生还躺在客厅的地板上挺尸。考虑到那粉末对其他受害者的效果,他现在应该已经能动了。但是他一直都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冷冰冰的眼睛一直盯着我。我有种感觉,可能他的眼睛就从来没离开过我的身影。
  我毫不畏惧地瞪回去,面色平静,毫不动摇。我绝不会允许这种败类恐吓我,就算那是无言的威胁也一样。
  熊霸警长也留意到了。在那只斑马被两位陆马警员揪着蹄子架起来的时候,警长附身到他耳畔轻声说了些什么,声音轻到我都没听见,但是阳光先生的耳朵却哆嗦了一下,扭过头犹豫地看着他。
  “把他带走。”熊霸警长对他的警员们命令道。
  两边的警官们点点头,开始把他往外架。镣铐加身的斑马不得不迈着碎步往外走。我听着外面的围观群众议论的声音迅速低了下来,斑马一路从他们中间穿过,钻进了第二辆警车的后车厢里。
  “今晚他们会在警局的疗养区度过一段严加看管的医疗时间。”熊霸平静地说道,“别担心,我不会再小看他们了。”
  “谢谢,警长。”我说道。
  “至于你,香香转儿警官,我还以为你跟我说过你要回家好好休息,而不是‘去追捕逃脱的罪犯头子’呢。”熊霸警长的大胡子下面露出一丝调侃的微笑。
  “抱歉,长官。”我尽我所能摆出一幅最棒的扑克脸来。“我不会再出这种事了。” 
  熊霸警长笑了。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警官们往来忙碌,做着笔记和现场绘图。有个可怜的家伙还想去找我老妈做笔录,结果得到了世界上最短的回复。阳光先生那件破烂的马甲也被装进了一个大塑料证物袋里拿出去的时候,警长转身看着我,一脸严肃的表情。
  “你今晚很出色,香香转儿警官。”
  虽然我自己并不这么认为,尤其是现在,但是,一股自豪感还是在我胸口热了起来。“谢谢你,长官。”
  “现在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我皱着眉头,看着客厅墙壁上那个大窟窿。我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暗自希望那墙垮下来。“说实话,长官,我也不知道。我本来几周之前就该退职的。但是之后该干什么,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关于这个嘛,”他说道,“因为你在离职之前就处于‘任务中失踪’状态了,所以从官方角度来说,在查明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之前,你还是一名在职警官。我不知道今后小马镇警局那边会怎么处理你的职务,不过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你了。而你到这里之后的表现,我也看得够多了。当然,你得先治好了再说。”
  这话让我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我慢慢地扭过头面向着他。他没有看我,只是认真地看着他的警员们忙碌着。
  “我还能重新成为一名警察?”我的声音非常轻,简直不敢相信我听到的话。
  “当然了,我还得把你的记录再好好看看。”他说道,“只要没什么严重纪律问题,那我很高兴你能加入。”他低头朝我笑了。“也是凑巧了,现在我这里正好有好几个空缺都等着新警察上任呢。”
  我只觉得脑袋有点发晕了。当然,我一直都跟我妈嚷嚷个没完,说我要回去重新再当警察,不过那基本上还是虚张声势,基于现状的妄想而已。可这次是真的。摆在我眼前的路就像是……我以为一直被堵得死死的门被撞开了,我只觉得我的未来重新回到了正规上。我情不自禁地咧开了大嘴,笑得无比灿烂,停都停不下来。
  “长官,我想我会非常乐意的。”我说道,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在旷古中回荡了一千年。
  “很好,”警长干脆地点点头。“等你治好之后就来找我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得去看看进展怎么样了。”
  我也点着头,不过几乎没听清他说的啥。我就迷迷糊糊地知道我笑得见牙不见脸,活像个白痴似的。我觉得我好像在发光,而且一股轻微的刺痛穿透了我的身体。当葡萄在我背后惊叫起来的时候,我的笑脸也僵住了。这种感觉我很早之前就已经体验过一次,而且我实在想不到,一只小马这辈子能有两次这种体验。
  “香香!”葡萄的声音惊叹道,“你得到你的可爱标记了!”
  我扭头看去,一股巨大的违和感顿时充斥了我的全身。我看到我屁股上有一面蓝灰色的警盾,上面还斜斜地摆了个放大镜。之前那些飘飘欲仙的快乐就在这一刻在我身边分崩离析,活像一面破碎的镜子一样稀里哗啦地垮了下来。
  “那不是我的可爱标记。”我听见我空洞的声音响在耳朵里。
  今天早些时候,软柿子小姐曾经警告过我,我是有极限的。现在我正深刻体会这一点。精神冲击来得太频繁,我这个小幼驹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了。我两眼一黑,一头扎在地上,马上就晕过去了。
  * * *
  窒息的感觉把我从噩梦之中憋醒了。我尖叫着挥舞前蹄,努力从重压之下挣脱,好重新呼吸点儿空气。一大堆软绵绵的东西像死尸上的秃鹫一样从我身上飞走,我挣扎着坐了起来,只觉得蹄子下面的地面活像沼泽地一样柔软,恶心巴拉地把我的蹄子陷在里面。
  喘着粗气,我在黑暗之中四处张望。唯一的光明是从窗口透进来的月光。这地方我熟悉得很,现在我慢慢地回过神来,想起了我在哪里。
  我现在正躺在我那张荒唐透顶的公主床上,那一大堆毛绒玩具像山崩一样塌下来把我活埋在了底下。我粗暴地挥着蹄子把所有毛绒玩具都踢开,有些玩具砸到了我的梳妆台,其他的则安全地落在了地上。
  足足花了几分钟,我狂飙的心跳才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我站在床上,四蹄都陷在床垫里。喘了口气之后,我一路挣扎着爬向床边。床头的台灯已经被毛绒玩具盖住了,费了好大劲,我才爬到台灯边上,把灯罩上那个毛绒企鹅摘了下来。
  朝四周张望了一圈,我只觉得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而且很困惑。我的卧室现在看起来活像个战场,毛绒玩具横尸遍野,模模糊糊地躺得地毯上到处都是。看到我在镜子里的形象,我顿时悚然惊醒,昨晚发生的事伴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又重新回到了我脑袋里。
  我当时晕过去了,活像个脆弱的小丫头一样倒地晕过去了。我还记得当时葡萄在后面吓哭了,我妈妈站在我身边,用蹄子轻轻推着我的肩膀,焦急地轻声呼唤我的名字。她一直都在问我有没有事,我嘟囔了些什么回答她,不过我现在都记不起来了。我脑子里一直迷迷糊糊的,但我还勉强记得,妈妈抱起我就往我房间跑。
  很明显,我在那之后就睡着了。都出了那种事我怎么还能睡得着?!我屁股上的标记都错了,而且大错特错,完全对不上!我怎么会连这个都不在乎,就若无其事地上床睡觉了?!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下定决心长大之后要当一个警察,那决心在我童年时代最关键的时刻发挥了作用,化作一副蹄铐来装饰我的毛皮。那是我的可爱标记,那是我的荣耀,那是我的身份,那是我为自己下的定义。
  蓝灰色的警盾,还有放大镜。我现在看到的东西,那是属于其他小马的。我不知道那是谁的,反正不是我的。
  我关掉了灯光,无力地倒在了黑暗中。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凝望着黑暗的天花板。我的生活到底他喵的出了什么问题?我真不知道。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我就在半梦半醒中度过了。我睡得并不踏实,因为梦也都是噩梦。夜里某一刻,我听到有蹄声靠近过来。当卧室的门轻轻打开的时候,我闭上眼睛开始装睡。
  “香香?”妈妈轻声说道。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忧虑。我侧身躺着,动也不动,让我的呼吸保持平稳,连耳朵也没动弹一下。这是我在童年时期就学会的老把戏,要是我的耳朵抖动的话,她就会知道我其实已经醒了。
  她站在门口,片刻之后,叹了口气,然后离开了,把门在身后关上。
  我再一次睁开眼睛,呆呆地凝视着虚空,脑海中波澜起伏。那个出了错的可爱标记一直在我脑袋里转来转去。每一次,我的意识都颤抖着避开它,就像蹄子不小心放到了滚烫的火炉上。
  我已经来不及治愈了吗?我在想的就是这件事,至少是其中之一。新的可爱标记意味着新的命运。我是不是只能按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了?如果是的话,我能这么活下去吗?
  老实说,我不知道。
  一大堆想法就这么在我脑袋里转个不停,直到我卧室的窗口开始爬上了清晨的阳光。那光芒让我烦躁不安,让我四蹄酸痛,让我脑袋都受不了。我翻身下床,四蹄同时落地,踩在地毯上。
  在离开卧室之前,我穿上了我的鞍包,把他们往后推得老远,直到挡住我那俩假可爱标记为止。鞍包放在那里感觉很不舒服,我敢肯定时间一长肯定会落下擦伤什么的,不过我根本不在乎。我检查了里面的东西,看到里面有我的小袋子,一些学校用具,还有其他一些杂物什么的。
  我的警徽不在里面,在房间里看了一圈,我也没找到它。我实在想不起来那东西放哪里了。现在我脑袋里在乎的尽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其他所有的一切都莫名其妙地不重要了,仿佛在我身边发生的事都和我毫不相关,是另一只小马的事一样。
  我走出了房间,可我没想到自己能去哪里。我就知道现在我不能呆在这里而已。我一直以为那卧室是个谎言,一直在欺骗我的身份。而现在,我内心最黑暗的角落却在窃窃私语,或许那曾经是个谎言。或许这谎言也没我想的那么假。
  我咆哮着把这想法踢出我的脑海,但是它一遍又一遍地重新回来。而且还带来了另一个问题:我现在,究竟是谁?
  我尽可能踮着蹄子下楼,悄声无息地走向前门。当我看到走廊和客厅之间那道破烂墙壁时不由得停住了,眼睛盯在上面,好一阵子。
  那是另一样出了毛病的东西。这房子虽然乱七八糟的,但却和我的生活实在是太相似了。现在它已经变了样,破烂,损坏,崩溃,还隐含着一股隐隐的威胁。我能感觉到就算这墙壁最后被修好,也还是会落下难以磨灭的疤痕。我永远都能看得到。
  看来在那些警察离开之后,有谁用扫帚和簸箕打扫过,把碎片和杂物都清理掉了。家里的走廊现在干净得焕然一新,更让我感觉无比陌生。 
  我的蹄子踩到了楼梯的最底层,这时候我听到了轻轻的咳嗽声。然后我头一次留意到来自另一间房间的一束遥远的光芒。我妈妈正在她的工艺室里,说不定又沉浸在另一样创作中了。发呆了一阵子,我继续偷偷摸摸地往前门方向走去,小心翼翼地不被她听到。
  太阳才刚刚从地平线上冒出头来,为带着白霜的草坪撒上了一层玫瑰色的光辉。哈了一口白气,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还沉浸在思考生活中的脑子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凛冬已经临近了。不过在我走到门前时,这不过又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琐碎事而已了。看着那门歪歪扭扭地敞开着,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想把它端正地关好,但这门就是正不过来,没法对准锁眼。一边门轴不知怎么的弯掉了,可能是警察们在把暴碎搬出去装车时给挤坏的。
  我又试了一次,想把它关好,它就是不听话。我又试了一次,然后又是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想关上那不识抬举的破门。我忽然发现我正在破口大骂,并且一遍又一遍地猛摔那门,直到门板的活页彻底脱落,整扇门都从门轴上掉下来了。我盯着它,盯了很长时间,接下来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崩断了。又过了一阵子,我才慢慢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正在又吼又骂,对那破门狂踢乱踹,直到它彻底变成一堆烂木板碎块为止。
  我气喘吁吁,浑身是汗,早晨那寒冷而清新的空气终于开始慢慢召回我的理智。羞耻和尴尬慢慢爬上我的心头,我盯着那扇破烂的门,都不知道平常的自控力到底哪儿去了。我那曾经很管用的脑子适时地提醒我,我都扯着嗓子一边嚷嚷一边咒骂了足足几分钟,而这个钟点大部分小马可能本来都在睡觉。
  “香香?”
  妈妈担忧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把我的喘息冻住了。我扭头望着她,她的鬃毛很凌乱,眼睛下面还因为睡眠不足而挂着眼袋。我不知道我刚刚的失态被她看到了多少。羞耻渐渐在我的心中蔓延,我剩下的那点儿借口也说不出来了。
   
  “香香,”她轻轻地说,“你为什么不进来……香香!”
  我逃跑了。我无法面对她,所以只能逃跑了。当她在后面着急地呼唤我名字的时候,我只是装作没听见。我低着头,就这么沿着空荡荡的街道撒开蹄子狂奔,直到我的心脏快要爆炸了才停下来喘气。然后我继续狂奔,速度比刚才还快。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昏昏沉沉地停住了蹄子,瘫倒在公园的长椅下面。我的心脏在胸膛里沉重地跳动着,疼得活像是有刀子在肋骨里搅动,疼得我几乎连气儿都上不来。我倒在冰冷的草坪上,没多久,浑身的汗水就变得冰一样寒冷,让我的身体直发颤,从里到外都因为彻骨的寒意而抽搐不已。
  当我硬撑着重新站起来的时候,浑身的酸痛让我的眼睛都直流泪。我迈开颤抖的腿,开始走路,蹄子软得活像是一盘果冻。我根本不知道我要去哪里,一直低着头,盯着便道。我只是集中精神,让我的蹄子自作主张带着我走路。
  我徘徊着,清晨上班的小马们在我身边穿梭。大部分都没有理会我,有几位在我茫然地挡住他们去路时朝我嚷嚷了几声,或者骂了几句什么。我根本不在乎。现在我满脑子都是那扇破烂的大门,然后又加上了那个警盾和放大镜的可爱标记。当我从一只成年雄马变成一只小雌驹的时候,我的身体就一直都充斥着错误和违和感。而现在,那个陌生的可爱标记让这感觉又更上一层楼了。
  当我蹄子停住的时候,我抬起了头,顿时对我现在的位置大为吃惊,虽然我现在根本不该在这里。那是布丁家门前,我几个礼拜以来感觉最舒服的地方。
  我不该在这里,我根本不该来,时候和场合都不对,更别提我根本不该再出现在他们面前了。关于我的身份,我一直都在欺骗他们,虽然现在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谁了。是我让他们卷进了最糟糕的麻烦,都是因为我在他们的家务事里横插了一笔。这一家子没了我会过得更好。
  窗户里还是黑的,我猜他们都还在睡觉,正在享受他们急需的休息。我转身离开,虽然还是颤抖不已,但依然一步步地离开了。
  太阳渐渐升起,地上的寒霜慢慢褪去。不过这并没有对我颤抖的四蹄有什么帮助。我的身体需要温暖,需要时间来恢复,可我根本不在乎。我就在凄凉冷漠的迷雾之中,拖着沉重的蹄子,漫无目的地走着。
  当我走到镇中心广场的时候,我终于明白过来,我确实还有个要去的地方。有位雌驹为了我甚至不惜以身犯险,而且为此几乎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我至少得去探望一下,确保她安然无恙才行。而且,毕竟我都说了我今天要去探望她的。
  休嘶顿综合医院是在我出生不久前建成的,实际上,我还是在那里出生的第五十一个孩子,当初医院还专门给在那里诞生的前一百个孩子颁发了特别证书。
  当我蹒跚着穿过医院的旋转门时,我的腿都发麻了。温暖的空气包裹着我冰凉的毛皮,让我觉得周身像针刺一样麻痛不已。我尽最大努力没理会这回事,一路走到前台的时候还专门用蹄子把鬃毛理了理,好让我自己看起来像个样。
  护士们都对我赞赏不已,夸奖我这个学生真是懂事,甚至不惜逃课也要来探望自己的老师,实在是太贴心了。我很快就知道了她的病房号码,穿过整洁的白色走廊,最后我找到了她。
  软柿子小姐正站在病床旁边,皱着眉头盯着一面镜子,用魔法飘着毛刷梳理她乱糟糟的起床头。当我敲敲门框的时候,她稍稍吓了一跳,但一看是我,她就放松下来了。
  “香香!”她的笑容像东升的旭日一样灿烂。“你来探望了?”
  “我来确认一下,你没事就好。”我说着,用前蹄揉着另一条腿。
  “哦,我没事的。”她说道,“我的验血结果出来了,结果很干净。所以他们说我今天早上就可以出院了。”
  一阵尴尬的沉默横亘在我们之间,最后她眼睛转了转,“进来多留一会儿吧,香香。”
  “哦,好。”我迈开蹄子走了进去。
  “一切都还好吧?”软柿子关心地皱起了眉头,“你看起来有点……糟。”
  我用蹄子把鬃毛又顺了顺。“没睡好而已。”我轻描淡写地说道,轻描淡写得有点过分。“那,你今天就回家了?”
  “真高兴能回去了。”软柿子说道,她扭头继续盯着镜子开始用毛刷忙活,“在不熟悉的地方我很难睡得舒服,而且我是真的得回去好好洗个澡了。”
  “我看到你没事也很高兴,”我说道,话音有些沉闷,让我不由得有些担心,不过我觉得她可能也没注意到。
  “昨晚之后我感觉总算是好点儿了。”她一边梳头一边说,“不过也有好几个小时了,在我离开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扭头瞅了一眼,确保我的鞍包依然留在原位。“也没啥,”我说道,“阳光先生和暴碎今天可能会受审,看他们会不会受保释。”
  软柿子扭过头,眼睛睁大了。“那可能吗?”
  我哼了一声,在地上坐了下来。“根本不可能。如果他们其他的罪行还不够糟糕,殴打伤害好几位警员,也够他们喝一壶了。至少几十年,他们都得蹲在监牢里出不来了。”
  “哦,那还真是让我松了口……哦我的天,你获得你的可爱标记了!”
  我的脑袋猛地扭了过去,发现我这一坐下让鞍包往前滑了一小段,把我屁股上那个该死的标记给露出了一个角。我哆嗦了一下,然后怒目圆睁。
  “那不是我的标记。”我吼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鬃毛还有一半是乱糟糟的。我脑袋里面某处剩余的爷们儿部分发现,她这幅半拉乱毛的模样实在是可爱得难以置信。
  “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可爱标记,是一副蹄铐,”我说着把鞍包推开,露出整个标记。“结果,结果这东西却冒了出来……”
  我怒视着它,好一阵子才喷着响鼻把视线移开了。老师古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毛刷放下了。
  “你明白吗,香香,”许久,软柿子才慢慢说道,她走到了我身边。“在某些方面,我觉得你实在是很幸运。”
  “幸运?”我的声音非常干涩,耳朵耷拉下来贴到了我的脑袋。“哦,对,我实在是太幸运了。我的生活没有了,我的身体没有了,连我自己的可爱标记都没有了。所有的一切,都被换成了我不想要或者不想承认的东西。”我隐约意识到我的声音越来越高了,但我实在是情不自禁。“我照镜子的时候都不知道眼前看到的是谁,现在我甚至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对,我现在真幸运!看看我他喵的有多幸运!”
  我的声音变得嘶哑而破碎,我扭开了脸,只觉得眼睛里发烫,嗓子也如鲠在喉,几乎上不来气。但要是我在她面前嚎啕大哭出来的话,那我就彻底完蛋了。我拼着全身的力气强忍着,咬紧牙关,尽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
  “我的意思是说,你得到了生命中第二次来定义自己的机会。”软柿子轻声说道,“蹄铐是你第一个可爱标记,对不对?好吧,那是因为你有个简单的梦想:成为一名警官。但是你新的标记呢?我相信,这意义并不相同,这意义比原来更多。”
  她伸出前蹄,轻轻搭在我肩上,有一瞬间我非常想把它敲下去。但是我最后只是抬起头,疑惑地瞪着她。
  “我对你说说看我的看法吧,香香。这意味着你已经成长了,仅仅一个警察的身份,对你而言已经不够了。这放大镜?我觉得这意味着你会成为一只执着于寻找真相的小马,不管时间有多长,不管有多艰难。至于那盾牌,意思很明白。”
  “是吗?”我不知不觉提起了兴趣。
  “是的,”她认真地点点头。“那意味着你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护你爱着的对象。”
  我眨了眨眼睛,那难以控制的眼泪趁机流下了我的脸庞,不过也就一滴而已。让我眼中轻松了很多的,是软柿子小姐刚刚印在我内心里的话。不过她还没有说完。
  “不过,可爱标记并不能定义你,香香。”她说道,“是你来定义它。它是你天赋、你身份的标记。你该知道的!所有得到可爱标记的小马都明白这个道理。或许你只是一时忘记了?”她向我微笑着。“是你定义了你自己的标记,没什么别的意思。如果现在不一样,那只是说明,你比你过去更加成长了,要是那标记还跟原来一样半点变化也没有,那我才会意外呢。”
  真有意思,而且还真古怪,还有点可怕。短短几句话就可以把我蹄子下的世界颠覆个底朝天。我的心放松下来,尽力理解着她话中的含义。已经折磨了我一整夜的那种消沉和凄凉依然扎根在我的心里。但现在,那里又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种如海啸般袭来的快乐,还有成长的自豪感,就像是被点燃的火种一般越来越热。
  我并没有让那些发生的事情来定义我是谁。这个小雌驹的身体没有,这个新的可爱标记也没有,定义我自己的只有我自己。我怎么会忘了呢?
  于是自来水厂又开工了。我清了清嗓子,把脸扭向了旁边。暗自对自己和自己缺乏自控能力的现状反感不已。当我尽我所能恢复过来的期间,软柿子非常体贴地转过身去继续梳头了。几分钟之后,她回头望了一眼,然后飘给我一盒纸巾。我非常大声地擤了擤鼻子,声音活像在吹喇叭。
  很奇怪的是,我现在感觉居然好多了。又过了好几分钟,我脑袋才重新清醒过来。我发现我正在回忆当初在熊霸警长作战会议上的那种感觉,我还记得当初葡萄对我的故事没有半点质疑就全盘接受了,还有桑葚和软柿子现在也知道了。这个镇里满是明白我真实身份的小马。
  这就足够了吗?我不知道,但从这个角度看问题,感觉比之前好多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憋了几秒钟之后,才慢慢吐出来。一个不一样的标记不能定义我,我知道我自己是谁。
  “你知道吗,这也提醒我了。”过了几分钟,我说道。软柿子小姐暂时停下她的毛刷,回头关切地看着我。“我上一个可爱标记让我成了一个经常遭殃的警察。如果有什么不同的话,这个新的标记或许是提议我当个侦探。”我咧嘴笑着,“我想我只是稍微提升了一下自己,对吧?”
  她笑了起来,我也笑了,这感觉真好。
  “香香,嗯,我……既然你的秘密已经曝光,我觉得,你可能也不会再回来上课了。不过如果你有时间回来看看的话,我也不会介意的,只是回来看看。”
  我默默地注视了她一会儿。她的鬃毛还是散着的,那柔顺的鬃毛像是波浪一样,从她脖颈右边徐徐滑落。朝阳的光透进窗口,照在那鬃毛上,闪着丝绸一样的光泽。不知不觉地,我咧嘴笑了起来。
  “我想我会的。”我说道。
  从医院出来之后,我又走在镇里了。不过这次心情比之前稍微好了一些,至少我没再藏着我的可爱标记了。再一次,我开始四处漫无目的地闲逛,让我的蹄子自作主张带着我走路。
  事实证明,它们想去吃早饭。
  抬头一看,我发现我正站在医院附近的一间小餐馆外面,里面传来香喷喷油腻腻的食物香味儿让我的肚子大声闹腾起来。我现在包包里还有三块钱,以及一小堆零钱,而现在我还不打算回家。于是我就进去了。
  事实证明,三块钱和零钱还是可以买得起一份煎饼套餐的。只要你可怜巴巴地朝一位充满同情心的女服务员卖萌就可以。
  我沉默地坐着,没有理会周围向我投来的目光。周围那些家伙对这个在这里孤零零等着用餐的小姑娘充满臆测,我连理都不理。直到有个家伙坐到了我对面。我抬起头,惊讶地发现那只小马还挺眼熟,他脱了制服,我都差点没认出来他是谁。
  “香香转儿,对吧?”他轻松地笑着说道,“很高兴再见到你。”
  “风车警司?”
  “正是!”他咧嘴笑着,“不介意我和你一起来点儿吧,嗯?”
  “不,”我满不在乎地挥挥蹄子,“能看到你又站起来真让我高兴,昨晚上我可担心得要命。”
  “我也是,”他说道,然后哼了一声,摇了摇头,“天,我本来还以为全完了。尤其是我听到那声音的时候,活像是你家半拉房子都塌了似的。”
  “只是一堵墙而已,”我笑嘻嘻地说道,“我发现我老妈尥蹶子的能耐还真是厉害。”
  “那我就明白了。嘿,你就吃这么些?”他眼看着服务员带着我的那一小份儿童套餐煎饼走过来,每个煎饼才有钢镚那么大。
  “对啊,”我朝着那些小蛋糕皱起了眉头。“我想是吧。”
  “没门!你光吃这么点儿哪够!”他摇摇头,转向一个碰巧路过我们桌子的女服务生,“麻雀(Sparrow),亲爱的,你能不能把香香点的餐拿来让我给他参谋参谋,记在我账上好了。”
  麻雀笑了笑,把前蹄伸进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份菜单交给了风车。
  “哦,嘿,你用不着这么做的。”我一边说一边想要谢绝他,只是这时候我不争气的肚子又开始嚷着大声抗议了。
  “哦,得了吧,”风车说道,没有理会我半真半假的抗议。“你昨晚上可是救了我的命。好吧,技术上来说,是你妈救的,不过也差不多了。这顿饭我请,我可不许你不答应。”
  “好吧好吧,我知道什么时候我没法拒绝。”我笑着摇摇头,“谢啦。”
  “别担心,伙计。”他说着站起身来,把帽子戴好。“我得去警局看看能不能让警长取消我的病假,好回去工作。好好享受早餐吧。”
  “没问题,”我点点头,“保重啦。”挥挥蹄子,我目送警司离开了餐馆。
  端上来的下一个盘子比上一份更大方了一些,三大份成年小马套餐煎饼,涂了厚厚一层黄油,还浇了枫糖浆。一块土豆煎饼,以及夹着果酱和黄油的两块全麦面包。我放开了肚子猛吃,吃得都快撑死了,还是没吃完。
  挺着圆圆的肚子,我只觉得满足得不能再满足了。这就是风车跟我说话的方式,他并不是在和一个小姑娘谈话,而是和一个成年的平辈。完全平等。这更强调了软柿子和我说过的那些话,能定义我自己的,只有我自己。不是什么毒笑花对我干的好事,也不是我的新可爱标记。
  光是这份感觉就超过世界上所有的煎饼了。当然,每一口都狼吞虎咽,往嘴里塞食物塞得尽可能多,这种充实和满足感我也不是没有经验。
  离开了餐馆好一会儿,我的胃才回过神来,像只小猫一样满意地咕噜着。麻雀贴心地把剩下那些食物都打包好了。放进我鞍包的时候因为太大,差点都没塞进去。现在我有足够的食物来度过这一天剩下的时光了,只要我不介意吃冷饭的话。
  太阳越升越高,高高兴兴地升上了头顶。这一天也更加暖和了,现在回想起清晨的寒冷,那感觉恍如隔世。我吃惊地发现,一眨眼功夫这都早上十点了。看来我出去转悠的时间比我想的还久。
  不过今天看起来还是个挺不错的日子。顺着几乎空荡荡的街道一路走的时候,我脸上笑得也越来越开心了。我一边走一边思考着下一步的打算,现在我还不想回家,可我也想不出接下来有什么事好做。
  我的好心情稍微降了点儿温,因为我想起我还欠桑葚一个详细的解释。没准儿现在可以了吧?她可能已经准备好了。于是我重新走上街头,朝布丁家走了回去。我只觉得早饭在肚子里撑得慌,每迈出一步,心里都直哆嗦。
  因为太忙着思考我该怎么向她解释,结果我差点一头撞上布丁家的大门才惊醒。当我一看到那房门前的救护车时,满脑子的草稿顿时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我撒开蹄子向前跑去,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布丁家的正门是开着的,里面很黑。当我跑进门口的时候,已经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扯着嗓子大喊大叫呼唤葡萄或者桑葚了。不过当我听到里面有说话声的时候又顿住了,我站在那里侧耳倾听,试图从那语气里判断出情绪。但是那声音只是很普通地在聊天。我快步穿过走廊,进了主卧室。
  在房间里,两只紧急救护小马正在把木薯从床上扶起来。他们三个都顿住了,我意识到我闯进来打了岔。
  “一切都还好吧?”我问道,心中的紧张让我的声音高得有点过分。
  “哦,是你啊,香香。”木薯眨了眨眼睛。“对,一切都好,这几位好小伙子只是要帮我上救护车。以后的几天我都得在医院里过了。”
  “哦。”我浑身的紧张感顿时潮水般褪去,只觉得自己有点傻。“我是担心……嗯……在那些事情发生之后,这个……葡萄或者桑葚又有个什么万一的……”
  一提到他的妻子和女儿,木薯的面孔上顿时闪过一丝痛苦。
  “她们没事的,”他说道,“我……说这话也不那么轻松,不过桑葚走了,她要去她妹妹那里住几天。”
  “哦。”我对这情况稍微吃了一惊,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我脑海中回想起桑葚昨天晚上说的话。说她要是再出什么麻烦可能会崩溃之类的。
  “她会回来的,”木薯说道,虽然他的保证有点有气无力。“她对我说,她只是需要一段时间来好好休息一下。”他一脸黯然,又补充道,“发现我一直是在骗她,这对她打击很大,特别是她现在已经遭受了这么多打击的时候更是如此。”
  “是,我能想象得到。”
  急救小马们一直耐心地等在旁边,不过他们之中有一位还是开口打断了我们。
  “我们真的得走了,先生。”
  木薯点点头,低声呻吟着,硬撑着站起身来。我站到一边给他们让开路,望着他们三位向门口走去。刚刚要出门的时候,木薯从衣帽钩上摘下一串钥匙,然后犹豫了。他把钥匙串往后一扔,我及时往前迈了一步,伸出前蹄接住了它。
  “可以帮我锁门吗,香香?”
  “当然。”我尽量保持着平静的腔调。
  木薯笑了笑,然后被推进了救护车的车厢里。当我把门锁好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见了。
  在葡萄家门前站了几分钟,我才意识到,我现在已经无处可去了。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拖着蹄子往自己家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