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并没有服从命令直接前往校长办公室，葡萄觉得违反软柿子小姐的命令不太好，不过我没理会她。首先我绕了个弯，把我扔在路边的那两个饭盒捡了起来。
当走进我们的教室时，所有正在闲聊的孩子们都停了下来，只是盯着我们看。我和葡萄踏过教室，蹄声回响在教室中，走到我们的鞍包那里，把饭盒塞了进去。我们一出门，之前寂静无声的教室马上喧声如沸，激动的叽叽喳喳声足足比之前高了一倍。
校长办公室在学校的另一侧。在通往校长室的漫长跋涉中，葡萄一路都没吭声。 对于休嘶顿小学的学生们而言，校长室是个恐惧而战栗的地方，主宰着学校的这片小小世界。而且也没多少家长喜欢那里，虽然原因大相径庭。
走进接待处，我们得到的唯一欢迎就是被坐在桌子后面的灰毛独角兽给皱着眉头瞪了一眼。她用那种差点让我大发雷霆的腔调给我们下命令，叫我们自己乖乖坐着，等着校长叫。
那木头椅子很小，一看就不是啥值钱玩意儿。当我一屁股坐在上面的时候还发出一声尖叫，让接待员的耳朵都一耸。葡萄也哆哆嗦嗦地在我旁边坐了下来，呼吸的样子活像是得了哮喘，又快又急。这孩子肯定是快吓出毛病来了，我猜她以前在学校还从没惹过啥真正的麻烦。
“放轻松，”我对她说道，“不会有事的啦。”
“你怎么这么说？”她小声嘘我，“我们麻烦大了！”
接待员抬起头，冲我们黑着脸。“安静！你们俩！”
“噫！”地一声惊叫，葡萄在座位上往后一缩。我怒视着那个死婆娘，不过她已经在重新装模作样地摆姿态了。我在椅子上扭了扭，椅子又开始尖声抗议了。看到那老太太的脸恼火地皱了起来，我不由得露出了一点恶意的狞笑。等了几秒钟，等到她又开始神游天外之后，我继续去安慰葡萄。
“不过是学校的麻烦而已。”我小声说道，尽量避免引来接待员的注意。“我们可能会被骂一顿，但反正又不是去坐牢什么的，”我拍了拍葡萄的后背。“放松，深呼吸，好吧？”
“好、好吧。”她用蹄子按在胸口上，尽量深深吸了口气，过了几秒钟才呼出来。
“好点儿了没？”我问道。葡萄对我微微一笑。
“我说了，安静！”接待员又瞪我们了。葡萄缩着身体，结结巴巴地一连串道歉。我？我只是勃然大怒。
这才过去多久，你不知道吗？忽然我觉得有点坐不住了，不得不换个更舒服的姿势。我的椅子的尖叫声活像是蹄子在黑板上刮，刺得那个接待员猛一哆嗦，脑袋也抬起来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我就马上停住了，规规矩矩地端坐在那里，尽量摆出一幅清白无辜的神情，装作没看到她正对我直眉瞪眼。
最后她又回去走神了，于是我的小游戏就此开始。每隔个一小会儿，我就开始在椅子上扭。于是就会有一声婉转动听的尖利金属音响彻整个房间，刺得接待员的耳朵都直往下耷拉，刺得她脸都皱成个干橘子。而且不等她意识到我是故意的，我就马上端庄地保持沉默。
我瞟了一眼葡萄，她正在盯着我，眼睛瞪得老大，不管那是敬畏也好或者是怀疑我在故意折磨那个老太太也好。我只是耸耸肩。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也算是一种报复没错。
不过我被打断了，步履蹒跚的软柿子小姐铁青着脸推开了外面的门，朝接待员点点头，直接从我们身边走过，进了校长办公室里。她关上了门，杜绝了我关于偷听谈话内容的任何想法。
“她看起来很生气。”葡萄小声对我说。
“不会有事的啦。”我轻声回答她。
葡萄叹了口气，轻轻地倚靠在我身上。我愣住了，起初还有些不知所措。然后，我慢慢地抬起右前腿，搂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揽入了自己的怀中。就这么静静地度过了几分钟，葡萄的呼吸总算是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我不得不放弃和接待员的小小游戏，不过能让这孩子平静下来也值得。
就在我们这么坐着的时候，外面的门又开了。抬头一看，这次进来的是两只陆马，一位先生和一位女士。那只雄马是个矮胖子，暗棕色毛皮，灰白色鬃毛，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时候还恶狠狠地朝我们瞪过来，他放平耳朵，咧开嘴唇，似乎就要怒吼起来了。葡萄被他的视线吓得一声惊叫，把脸埋进了我的胸口。
他没理会我的怒视，而是转向了接待员，“校长在哪里？”
接待员眯起了眼睛，指着房间里唯一的一扇门。上面有个大门牌写着“橡树叶校长（Principal Oak Leaf）”，雄马哼了一声，大踏步走向那扇门，快撞上门板了才一蹄子将它推开。
那位跟他一起进来的女士却没有直接跟上去，而是在接待区停了片刻。她个头很高大，甚至比我见过的大多数雄马还要高大。她有浅黄色的毛皮，暗棕色的眼睛上面是一头修剪得很短的沙褐色鬃毛。她和香草糖有点像，不过却没有香草糖经常朝我们摆出的那副趾高气昂的傲慢嘴脸。
她打量着我们，那双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出来。她的嘴抿得很紧，一幅不好惹的样子。我挑衅地和她四目相对，毫不相让。与此同时，葡萄一直都把脸埋在我胸口里，连抬都不敢抬，我也一直拥抱着她。最后那位太太沉默地转过身，跟着那位先生进了校长办公室，静静地把门关上了。
大门刚刚关上，我就听到那矮胖子在里面吼起来了。几秒钟后橡树叶校长无力地辩解的声音也加了进来，但是他根本没法堵住那滔滔不绝的家伙。
门关的很紧，大部分的话都模糊不清，很难听出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不过我还是能分辨出一些内容的。比如“不称职的员工”和“野孩子”之类的词儿，隔着门都能听得见。每次大呼小叫的声音提高音量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葡萄在我怀里直哆嗦，为了不让她哆嗦得太厉害，我把她紧紧抱住，她的脑袋把我下巴都顶得生疼。
勉强忍耐了校长室里那个垃圾几分钟，接待区的外门又开了，桑葚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她浑身是汗，鞍包也歪歪斜斜，都从她身上滑掉了一半。很明显，鞍包带子根本没系紧，我猜她一定是匆匆忙忙把它往身上一挂就跑来了。那惊慌失措的视线马上就落在了葡萄身上，让小姑娘不由自主地轻轻呻吟了一声，她想装着很勇敢，但还是徒劳地躲到了我背后。
“让我看看你。”桑葚的声音非常坚决。葡萄犹豫了一下，从我身后慢慢蹭了出来。当她看到自己浑身上下伤痕累累，褴褛不堪的女儿时，我听到桑葚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哀鸣。小丫头一直盯着地面，根本不敢抬头迎上妈妈的眼睛。桑葚冲了过去，用蹄子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后脑勺。
“你不要紧吧？”桑葚问道，把女儿的脑袋转向不同的方向，好让她能找到更多受伤的地方，根本没理会葡萄的抗议。“哦，你可怜的鬃毛啊！来，让我…”
“不要。”我开口道。在桑葚从鞍包里把毛刷往外掏的时候抬起蹄子制止了她。
她愣住了，歪着头弓起了眉毛，“为什么不要？”她问道。
“不要掩盖证据，让他们全都看看香草糖和常春藤都对她干了什么。”
桑葚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把毛刷收起来了。“为什么不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葡萄有些紧张地扭着蹄子，过了几秒钟还是说了。“我正自己在操场上的时候，香草糖找上了我。她叫了我好几个难听的外号，然后就开始欺负我。然后她就开始打我了。然后香香就来了，把她从我身边推开，然后软柿子小姐也来了，于是就停下了。就这些。”
“就这些可不全。”我说道。
葡萄惊慌地瞅了我一眼，然后又望着她妈妈，接下来又望着我。
“她是你妈妈，”我告诉她，“为了帮你，她必须知道一切，所以什么也别隐瞒，好吧？”
于是我又被桑葚迷惑地看了一眼，但是葡萄点点头，深深吸了口气。
“我和香香吵架了，所以我自己跑开想去冷静冷静，”小姑娘开始讲述，她的声音恢复了我们刚刚坐下来那时候的腔调。“我很生气，香草糖和常春藤看到我在攀登架那边，然后香草糖就开始叫我那些绰号。我现在都记不清她叫了啥了，好吧，除了‘傻葡萄’。”
我翻翻白眼哼了一声，布丁家其他俩都看着我，我解释道，“拿其他小马的名字取乐来激怒他们，是最愚蠢的办法。这基本上就像是承认自己太白痴了，根本想不出别的办法来。”
桑葚笑了起来，葡萄也咯咯直乐。小姑娘情绪稍微好了点儿，继续往下讲，
“她问我香香在哪里，我叫她把脑袋钻自己屁股里去。”
“葡萄！”桑葚斥责道，她满面愕然，毫无疑问，是身为母亲多年以来的本能。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她在勉强憋着不笑出来。我自己也窃笑不已，不过我可没去憋着。
“嗯，我就是这么说的！”葡萄辩解道。
“然后呢？”我问道。
“她不喜欢我这话……”葡萄继续往下说。
“我敢打赌。”我评价道。
“…于是她就推了我一把，我……嗯……”她抬头看着妈妈，咬着嘴唇，然后承认了。“我朝她推回去，然后她就打了我。接着我就朝她扑上去了……嗯，接下来我记不太清了，后来香香把她从我身前撞开了。”
“哦，葡萄……”桑葚叹了口气。
“这还没完，”葡萄说道。桑葚耐心地等着，葡萄又开始摆弄她的蹄子了。“嗯……这个，香香和香草糖打起来了，我、我只是，只是非常的生气。我真想去揍谁，然后常春藤扔石头打了香香的脑袋，我、我就抓狂了。我就跟她打起来了。”
“然后呢？”桑葚向前倾过身体，轻轻抚摸着女儿的鬃毛，声音依然温柔。换了我妈的话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当然了。
“然后香香过来了，常春藤很害怕，就逃跑了。然后软柿子小姐也来了，香香朝她大喊了一通。”
“真的？”桑葚睁大了眼睛。
“对，比如她的工作是阻止我们打架之类的。”
这话让我得到了桑葚又一个惊讶的眼神，那个接待员也古怪地瞟了我一眼，说起疑惑的视线，这是今天第三次了。
“后来我们就被叫去校长办公室，香草糖被送到护士那里去了。”葡萄低头皱着脸，又补充道，“我可能忘了不少东西，其他的都记不太清楚了，对不起。”
“哦，宝贝儿。”桑葚和葡萄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当洪水开始泛滥的时候我扭开了脸，我可不想被卷进去。
接待区的门砰的一声又开了，这次来的是我妈。她站在那里，两眼发红，四肢发抖。看到我的时候，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于是自打架以来，我真开始琢磨自己现在到底啥样子了。我知道的就是我耳朵后面起码有个鸡蛋那么大的包，多亏了常春藤的第一块石头。
“你打架了？！”她的声音气冲霄汉。
“小声点儿，妈。”我讽刺地说道，“对，我别无选择。她们二对一欺负葡萄。”我叹了口气，又继续说，“我只想控制局面，也没啥事，只是常春藤照我脑袋上砸了块石头让我分了心，然后香草糖把我给撞倒了。”
妈妈的眼睛瞪大了，然后又危险地眯了起来，耳朵垂到了脑袋两边。她的面孔有如怒目修罗，咬牙切齿地深吸了一口气，我都还没来得及去想“哦，见鬼”，她就大声咆哮起来，那声音如虎啸龙吟，足以令多头蛇裸足而奔。
“是哪个天杀的王八犊子敢这么欺负我的宝贝儿香香奶糖小甜甜？！”
这声吼硬生生把校长办公室里那些嚷嚷给震得没了声儿。几秒钟之后门开了，橡树叶校长探出了头，他看到了我妈和桑葚，两位女士全都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他。我发誓，那个倒霉校长的表情看起来好像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哦，这下子可有意思了。”我无精打采地笑了笑。
* * *
通常情况下，这办公室会显得很宽敞。当里面有八个长辈，两个丫头，还有我自己的时候，就显得满满当当的了。软柿子小姐站在团团转的校长身边，非常冷静沉稳，和她上司那汗流满面浑身直哆嗦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当常春藤的父母赶到的时候，她也被从班里传唤了过来。现在我们仨就坐在办公室后面学生专用的椅子上，看着我们各自的家长尽量“协商解决问题”。
而且，协商的不是很好。
“我们大家都尽量冷静一下吧，”校长还在尽力充当和事佬的角色，“这样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我要的是那些小流氓被开除！”那只雄马的名字叫崎路（Rocky Road），他是香草糖的父亲，才过了这么会儿，这同一句话他都嚷嚷第三次了。“她们合伙欺负我女儿…”
“这不符合事实，先生。”我心平气和地说。
他转过身蹬着我，那张大汗淋漓的脸涨得像是猪肝一样，“你敢打断我！”
我妈二话不说就挡在我前面，和他眼瞪眼。她块头没他那么宽，不过火气足足高他一倍。
“离我女儿远点儿。”她声音里满是威胁。
“你女儿得多懂点儿规矩！”他吼回来。
“我真不明白，”这是常春藤的妈妈在说话。碧玉（Jade）毛皮鲜绿，身材高佻。简直和她那位名叫柑橘（Citrus）的橙色矮胖子陆马老公就是互补。“我们女儿怎么会牵扯进这种事里来？她乖得就像是个小天使！”
我从余光里看到常春藤红着脸把脸转开了。
“我都说了多少次，香草糖把她给带坏了。”常春藤的爸爸柑橘嘟囔着。
崎路又开始气得冒烟了，看起来整个身体好像都胀大了。他张开了嘴，看起来要给那位橙色的雄马一顿大骂。可还没等他开始，常春藤就抢了先。
“不，她才没有！”独角兽小丫头喊了起来。长辈们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她，小丫头不由得缩了一下，那声音中的愤怒降了温，变成了一肚子怨气的程度。“她才没有。她什么也没让我做过。”
“亲爱的，你没好好考虑清楚，”柑橘用听起来很苦口婆心的声音说道，“我知道这很让你不高兴，可…”
“你从来没听过我一句话！”常春藤开始尖叫起来了，然后又低了，“如果你稍微……你从来没留意过！”
她爹妈脸上的那表情就好像他们女儿忽然开始说起了斑马话。
“我们刚刚离题了。”崎路晃着脑袋，“我女儿正在医院呢，在照片子，全都是因为那个小怪物踢了她的肚子！”他蹄子哆哆嗦嗦地指着我。
“对，稍微用点儿脑子好不好，”我说道，“仔细想想，我怎么能踢你女儿的肚子？她块头足足大我一倍。”
“没提到你的时候别说话。”碧玉说的，看起来常春藤的爆发还是让她有些失魂落魄，很显然她打算把矛头转向我。
“真的？”我实在是结结实实吃了一惊，咧嘴笑着摇摇头，“你算什么东西，这么跟我说话？”我听到常春藤惊得叫了出来，椅子都直晃悠，她妈妈看起来都惊呆了。
于是现场更是乱成了一锅粥，校长想要插进来适当制止一下了。“好吧，我想事实是…”
“事实是，我女儿才是该受管教的。”
一下子，大家全都望向了香草糖的妈妈，校长室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她的名字叫黄油脆（Butter Brickle），这是自我们被叫进办公室以来，听到她说的第一句话。刚刚其他长辈在吵吵嚷嚷的时候，只有她一直都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第一个从她这句爆炸性宣言里恢复过来的是她丈夫。
“什么？”他的脑袋往后一仰，就好像被她抽了一耳光。“我觉得…”
“你才没有。”她打断了他的话，听起来有些生气了。“我一直在警告你会出这种事，都几个礼拜了。可你就是不听。”
“可、可是…”
“没有可是。出问题的是我们女儿。自从本学年一开始，我就一直在提醒你。”
房间里蔓延开了一股很尴尬的气氛，最严重的是崎路，他那张猪肝脸的颜色憋得比刚才更深了，也更难看了。
“那……我们女儿才不……”
她又打断了他，“我们女儿最近在学校里没事就找茬，你明明知道的！每次她惹是生非，她都陷得更深。她太像我了，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几乎和她一模一样！要是她再不马上悬崖勒马，最后她会到什么地步才罢休？现在是医院，以后是监狱吗？还是太平间？！”
我觉得我开始欣赏这位妈妈了。她确实有勇气，承认是自己孩子的问题可不容易，尤其是还当着这么多小马的面。
“黄油，拜托……”她丈夫还想说什么。
“当我还像我女儿这么大的时候，我妈妈一直都想让我多懂些是非，多给我脑袋里敲打些道理进去。”黄油脆面沉如水，不知是回忆，还是想到要敲打自己女儿，我也不能肯定。“她怕我会伤害很多小马，最后被关起来。我心里一直都怒气难平。”
“因为她打了你？”我问道。
黄油脆转向了我，脸上的表情很惊奇。我猜当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把我对我妈的一些愤怒也掺了进去。她点了点头。
“那，最后怎么样，你改过了吗？”我问道。
“没有。”她苦笑着承认了。“足足花了好几年时间，直到我最后跌到了谷底，才幡然醒悟。我不想让香草走我的老路，但我真不知道我该拿那孩子怎么办。”
“心理辅导！”橡树叶一声高呼，大家全都转过来盯着他的时候却又往后缩了缩。我想我们至少有一半的小马都忘了这儿还有个他。“呃……我们可以送她去心理辅导，以及愤怒管训班。通过学校可以全免费。”
“我女儿又没疯！”崎路开始抗议了。我感觉到葡萄在我旁边的位子上扭个不停，没准儿是想插嘴说这话根本是扯淡。
“谁也没说她疯了。”橡树叶反驳道，看来他终于鼓起了勇气，因为他现在昂首挺胸，可以正面和其他先生们对眼了。“心理辅导可不是只为了疯……呃，我是说，焦躁的小马，还可以帮助小马们处理一切他们自己应付不来的问题。如果你们二位正在分居的话…”
“这是我们家隐私！”崎路吼了起来。
校长瞪大了眼睛，用蹄子捂住了自己的嘴。难捱的沉默又一次降临了。
“已经不是了。”我翻了翻白眼嘀咕着。葡萄用蹄子捂着嘴好容易没笑出声来。
橡树叶瞪了我一眼，清了清嗓子。“话虽如此，”校长说道，“这依然可以帮助她。对于香草而言这是个毫无偏袒的第三方，可以让她尽情倾诉。这样可以用不引起反感和对抗的方式来帮她理清自己的情绪，并且控制自己的愤怒。”
“我们会认真考虑的，”黄油脆说道，“那么，她要受的惩罚呢？”
“这个嘛，我想我们还是先把孩子们送到外面去好了。”橡树叶校长说道，“就算学生们要受罚，那也是她们自己的隐私，您不觉得吗？”
于是我们三个就一块儿走到了门外，又一次呆在接待区了。在尴尬的沉默之中，我们默默等待着，听着门里模糊不清的念念叨叨，偶尔还穿插着父母们恼火的抗议或者高声拒绝的声音。
“对不起，”常春藤最后开了口。我朝她看了过去，她马上就低头盯地板了。“我不该用石头打你的。”
“你还想再打一次？”我问道。
她吃惊地抬头看着我，“不！”
“那我原谅你了。”我说道，“葡萄呢？”
“嘿！是她冲过来打我的！”常春藤争辩道。
“我猜我也很对不起，”葡萄无奈地说，“但那是因为你用石头打了香香！”
“好啦！我都说了对不起啦！”常春藤叫道，眼泪在眼睛里直打转儿。
尴尬的沉默再一次像死水一样弥漫在我们周围。我清了清嗓子。“你看，我不喜欢打架，葡萄也不喜欢打架，我觉得你也一样不喜欢打架，常春藤，我说的对吗？”
她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只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才会打架，”我继续说道，“因此，或许我们该做的是，我们自己先不要打了。葡萄阻止我，我阻止她，你阻止香草……”看到常春藤打了个哆嗦，我停了一下，“她打过你吗，常春藤？”
“还没有，”常春藤小声说。“有时候，我真怕她会……”
“你要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完全由自己决定。”我对她说道，“你用不着非得和某些只顾着自己的家伙交朋友，你想要什么，那也是由你来决定的。”
听了我的话，她眉头有些困惑地皱了起来。我叹了口气，又试了一次。
“有时候你为了可以和谁成为朋友，不得不做些你不想做的事。这是妥协，可不是件好事。但总有些事情，是你不该去妥协的。”我凑上前去，盯着她的眼睛。“欺凌，就是其中之一，你要是不喜欢，那就绝对不要去做。”
她哼了一声，移开了视线。我回想起当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她很明显和香草糖一起开心地拿我取乐。我专门针对她在校长室里说的那些话又加了一句。
“而且，想要吸引关注，这办法也很糟糕。”我说道。她抬起头来望着我，很明显吓了一跳，可能还有点生气。“想证明你爸爸妈妈爱你，还是找个更好的办法吧。”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她有些恼火地问。
我付之一笑，笑得有些刺耳。“得了吧，丫头，你以为就只有你家有本难念的经吗？”
常春藤翻了翻白眼，悻悻地把脸扭开了。
“也许我也该去心理辅导一下了，”她自言自语地嘀咕着，“能有谁把我当回事，那也不错。”
就在这时候校长室的门忽然开了，常春藤的父母怒气冲冲地从里面大步走了出来，活像两朵雷暴云。
“来吧，亲爱的，”碧玉招呼她女儿。“我们趁早离开这见鬼的学校。”
“亲爱的，注意你的语言。”柑橘告诫道，对他而言这时机可选得不对。他老婆根本没浪费时间，用毫无顾忌语言的方式让他好好理解了她的内心感受。夫妻俩就一路大吵特吵着离开了，窘迫难安的常春藤不情不愿地跟在他们身后。
紧接着出来的是香草糖的父母。崎路怒冲冲地瞪着地面，黄油脆带着他往外走，在我们旁边停了一下。
“香草的事真是对不起。”她说道。她丈夫气哼哼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听起来也有点像是个道歉的声音。毫无疑问是被他老婆逼的。
“香草进了医院，我真的很抱歉。”我回答道，“我只希望她没事就好了。”
“我想她不会有事的。”黄油脆勉强一笑，然后转向了她分居的丈夫。“走吧，崎路。”
没好气地小声嘟囔着，她老公也跟她一起出去了。
又过了一分来钟，桑葚和我妈也出来了。桑葚看起来又郁闷又生气，妈妈的表情是又沮丧又不舒服。她们俩轻声说着什么，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都记不起来我妈上一次和别的成年小马聊天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们该走了，亲爱的。”桑葚简单明了地向葡萄说道，“我已经尽量说服他了，但你还是要因为打架而停学一周。”
葡萄吃惊地尖叫一声，在椅子上摇晃了一下，我伸出蹄子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扶稳了。
“那个白痴校长，”桑葚大声说道，“还说什么‘对斗殴事件零容忍’，零容忍个屁！”
“至少孩子们都伤得不重。”我妈妈开了口，那声音的变化让我十分意外。桑葚叹着气，点点头。
“是啊，”桑葚说道，然后又重重叹了口气，看着她的女儿。“最重要的是，亲爱的，我不怪你。我不喜欢你打架，你本应该躲开的，但这毕竟不是你起的头。”
葡萄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又问道，“那香香呢？”
老实说，我基本上没在乎我要受的“惩罚”是什么。
“一样。”我妈妈皱着眉头，“停课一周，好好反省。哦，还有我签了下周校园表演的协议书，你肯定是把许可忘了带回家了。”
那个狡猾的狐狸……！我刚刚张嘴想发表一下我对这问题的具体看法，却被桑葚给打断了，她惊呼一声，我们全都被打断了。
“我有个好主意！”紫色的太太咧嘴笑了起来。“既然你们俩都需要好好打理打理，而且我们之前都谈好了，那干脆我们就把妈妈和女儿一块儿去ＳＰＡ的那天改在今天如何？”
“啥？！”我真不想承认，可我的声音听起来真的有点发慌了，而且听起来还很尖。
“我不知道呢……”我妈用右蹄子揉着左前腿，那是我妈用来掩饰心情紧张的动作，我从小就知道。“也许我应该回家……”
“哦，来嘛，杏仁（Almond），”桑葚用肩膀轻轻蹭了蹭她，我眨了眨眼睛，桑葚啥时候知道我妈妈叫什么名字了？“咱们女儿今天都过得够辛苦了，她们该好好享受享受。”她朝我妈笑得别提多灿烂了。“这肯定会很有意思！而且还可以和咱们女儿多沟通沟通，增进一下感情。我正好还有张优惠券呢！你觉得呢？”
我妈犹豫了，我只觉得内心深处有种可怕的预感升腾起来，有如十五个吊桶打水。
“妈……”我开口道，尽量在声音中加入警告的腔调。
她朝着我眨了眨眼睛，我翻着白眼瞪着她。然后她又扭头望着桑葚和葡萄那两双无比热切的……狗狗讨食的萌杀眼。
萌杀眼对决白眼瞪，我大比分惨败。
“好啊。”我妈妈小声嘀咕，勉强挤出个笑脸来。
“太好了！”桑葚乐呵呵地说。
“耶！”葡萄开心地欢呼。
“不！没门！”
我发出了最后的怒吼，如火山爆发般做出了不屈的抗争。结果这抗争之吼在化为无形之前，唯一给了个答复的就是那个混蛋接待员。她瞪了我一眼，脸皱得活像含了个去皮的酸柠檬。而葡萄和两位妈妈就头也不回地迈着轻松愉快的步伐快速地走出了接待处的门外。
二十分钟之后，我发现自己站到了欢乐蹄水疗中心门外。桑葚正在轻声和我妈妈聊天，不过她听起来非常开心，而我妈就一脸僵硬的笑容，脑袋像个傻子似的点个不停。与此同时，欢天喜地的葡萄布丁乐得绕圈蹦来跳去，对她这辈子第一个ＳＰＡ之旅抱着无比的期待，乐得都浑身直哆嗦。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当葡萄低着脑袋把我使劲往里推的时候，我喃喃自语道。
当走进我们的教室时，所有正在闲聊的孩子们都停了下来，只是盯着我们看。我和葡萄踏过教室，蹄声回响在教室中，走到我们的鞍包那里，把饭盒塞了进去。我们一出门，之前寂静无声的教室马上喧声如沸，激动的叽叽喳喳声足足比之前高了一倍。
校长办公室在学校的另一侧。在通往校长室的漫长跋涉中，葡萄一路都没吭声。 对于休嘶顿小学的学生们而言，校长室是个恐惧而战栗的地方，主宰着学校的这片小小世界。而且也没多少家长喜欢那里，虽然原因大相径庭。
走进接待处，我们得到的唯一欢迎就是被坐在桌子后面的灰毛独角兽给皱着眉头瞪了一眼。她用那种差点让我大发雷霆的腔调给我们下命令，叫我们自己乖乖坐着，等着校长叫。
那木头椅子很小，一看就不是啥值钱玩意儿。当我一屁股坐在上面的时候还发出一声尖叫，让接待员的耳朵都一耸。葡萄也哆哆嗦嗦地在我旁边坐了下来，呼吸的样子活像是得了哮喘，又快又急。这孩子肯定是快吓出毛病来了，我猜她以前在学校还从没惹过啥真正的麻烦。
“放轻松，”我对她说道，“不会有事的啦。”
“你怎么这么说？”她小声嘘我，“我们麻烦大了！”
接待员抬起头，冲我们黑着脸。“安静！你们俩！”
“噫！”地一声惊叫，葡萄在座位上往后一缩。我怒视着那个死婆娘，不过她已经在重新装模作样地摆姿态了。我在椅子上扭了扭，椅子又开始尖声抗议了。看到那老太太的脸恼火地皱了起来，我不由得露出了一点恶意的狞笑。等了几秒钟，等到她又开始神游天外之后，我继续去安慰葡萄。
“不过是学校的麻烦而已。”我小声说道，尽量避免引来接待员的注意。“我们可能会被骂一顿，但反正又不是去坐牢什么的，”我拍了拍葡萄的后背。“放松，深呼吸，好吧？”
“好、好吧。”她用蹄子按在胸口上，尽量深深吸了口气，过了几秒钟才呼出来。
“好点儿了没？”我问道。葡萄对我微微一笑。
“我说了，安静！”接待员又瞪我们了。葡萄缩着身体，结结巴巴地一连串道歉。我？我只是勃然大怒。
这才过去多久，你不知道吗？忽然我觉得有点坐不住了，不得不换个更舒服的姿势。我的椅子的尖叫声活像是蹄子在黑板上刮，刺得那个接待员猛一哆嗦，脑袋也抬起来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我就马上停住了，规规矩矩地端坐在那里，尽量摆出一幅清白无辜的神情，装作没看到她正对我直眉瞪眼。
最后她又回去走神了，于是我的小游戏就此开始。每隔个一小会儿，我就开始在椅子上扭。于是就会有一声婉转动听的尖利金属音响彻整个房间，刺得接待员的耳朵都直往下耷拉，刺得她脸都皱成个干橘子。而且不等她意识到我是故意的，我就马上端庄地保持沉默。
我瞟了一眼葡萄，她正在盯着我，眼睛瞪得老大，不管那是敬畏也好或者是怀疑我在故意折磨那个老太太也好。我只是耸耸肩。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也算是一种报复没错。
不过我被打断了，步履蹒跚的软柿子小姐铁青着脸推开了外面的门，朝接待员点点头，直接从我们身边走过，进了校长办公室里。她关上了门，杜绝了我关于偷听谈话内容的任何想法。
“她看起来很生气。”葡萄小声对我说。
“不会有事的啦。”我轻声回答她。
葡萄叹了口气，轻轻地倚靠在我身上。我愣住了，起初还有些不知所措。然后，我慢慢地抬起右前腿，搂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揽入了自己的怀中。就这么静静地度过了几分钟，葡萄的呼吸总算是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我不得不放弃和接待员的小小游戏，不过能让这孩子平静下来也值得。
就在我们这么坐着的时候，外面的门又开了。抬头一看，这次进来的是两只陆马，一位先生和一位女士。那只雄马是个矮胖子，暗棕色毛皮，灰白色鬃毛，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时候还恶狠狠地朝我们瞪过来，他放平耳朵，咧开嘴唇，似乎就要怒吼起来了。葡萄被他的视线吓得一声惊叫，把脸埋进了我的胸口。
他没理会我的怒视，而是转向了接待员，“校长在哪里？”
接待员眯起了眼睛，指着房间里唯一的一扇门。上面有个大门牌写着“橡树叶校长（Principal Oak Leaf）”，雄马哼了一声，大踏步走向那扇门，快撞上门板了才一蹄子将它推开。
那位跟他一起进来的女士却没有直接跟上去，而是在接待区停了片刻。她个头很高大，甚至比我见过的大多数雄马还要高大。她有浅黄色的毛皮，暗棕色的眼睛上面是一头修剪得很短的沙褐色鬃毛。她和香草糖有点像，不过却没有香草糖经常朝我们摆出的那副趾高气昂的傲慢嘴脸。
她打量着我们，那双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出来。她的嘴抿得很紧，一幅不好惹的样子。我挑衅地和她四目相对，毫不相让。与此同时，葡萄一直都把脸埋在我胸口里，连抬都不敢抬，我也一直拥抱着她。最后那位太太沉默地转过身，跟着那位先生进了校长办公室，静静地把门关上了。
大门刚刚关上，我就听到那矮胖子在里面吼起来了。几秒钟后橡树叶校长无力地辩解的声音也加了进来，但是他根本没法堵住那滔滔不绝的家伙。
门关的很紧，大部分的话都模糊不清，很难听出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不过我还是能分辨出一些内容的。比如“不称职的员工”和“野孩子”之类的词儿，隔着门都能听得见。每次大呼小叫的声音提高音量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葡萄在我怀里直哆嗦，为了不让她哆嗦得太厉害，我把她紧紧抱住，她的脑袋把我下巴都顶得生疼。
勉强忍耐了校长室里那个垃圾几分钟，接待区的外门又开了，桑葚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她浑身是汗，鞍包也歪歪斜斜，都从她身上滑掉了一半。很明显，鞍包带子根本没系紧，我猜她一定是匆匆忙忙把它往身上一挂就跑来了。那惊慌失措的视线马上就落在了葡萄身上，让小姑娘不由自主地轻轻呻吟了一声，她想装着很勇敢，但还是徒劳地躲到了我背后。
“让我看看你。”桑葚的声音非常坚决。葡萄犹豫了一下，从我身后慢慢蹭了出来。当她看到自己浑身上下伤痕累累，褴褛不堪的女儿时，我听到桑葚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哀鸣。小丫头一直盯着地面，根本不敢抬头迎上妈妈的眼睛。桑葚冲了过去，用蹄子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后脑勺。
“你不要紧吧？”桑葚问道，把女儿的脑袋转向不同的方向，好让她能找到更多受伤的地方，根本没理会葡萄的抗议。“哦，你可怜的鬃毛啊！来，让我…”
“不要。”我开口道。在桑葚从鞍包里把毛刷往外掏的时候抬起蹄子制止了她。
她愣住了，歪着头弓起了眉毛，“为什么不要？”她问道。
“不要掩盖证据，让他们全都看看香草糖和常春藤都对她干了什么。”
桑葚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把毛刷收起来了。“为什么不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葡萄有些紧张地扭着蹄子，过了几秒钟还是说了。“我正自己在操场上的时候，香草糖找上了我。她叫了我好几个难听的外号，然后就开始欺负我。然后她就开始打我了。然后香香就来了，把她从我身边推开，然后软柿子小姐也来了，于是就停下了。就这些。”
“就这些可不全。”我说道。
葡萄惊慌地瞅了我一眼，然后又望着她妈妈，接下来又望着我。
“她是你妈妈，”我告诉她，“为了帮你，她必须知道一切，所以什么也别隐瞒，好吧？”
于是我又被桑葚迷惑地看了一眼，但是葡萄点点头，深深吸了口气。
“我和香香吵架了，所以我自己跑开想去冷静冷静，”小姑娘开始讲述，她的声音恢复了我们刚刚坐下来那时候的腔调。“我很生气，香草糖和常春藤看到我在攀登架那边，然后香草糖就开始叫我那些绰号。我现在都记不清她叫了啥了，好吧，除了‘傻葡萄’。”
我翻翻白眼哼了一声，布丁家其他俩都看着我，我解释道，“拿其他小马的名字取乐来激怒他们，是最愚蠢的办法。这基本上就像是承认自己太白痴了，根本想不出别的办法来。”
桑葚笑了起来，葡萄也咯咯直乐。小姑娘情绪稍微好了点儿，继续往下讲，
“她问我香香在哪里，我叫她把脑袋钻自己屁股里去。”
“葡萄！”桑葚斥责道，她满面愕然，毫无疑问，是身为母亲多年以来的本能。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她在勉强憋着不笑出来。我自己也窃笑不已，不过我可没去憋着。
“嗯，我就是这么说的！”葡萄辩解道。
“然后呢？”我问道。
“她不喜欢我这话……”葡萄继续往下说。
“我敢打赌。”我评价道。
“…于是她就推了我一把，我……嗯……”她抬头看着妈妈，咬着嘴唇，然后承认了。“我朝她推回去，然后她就打了我。接着我就朝她扑上去了……嗯，接下来我记不太清了，后来香香把她从我身前撞开了。”
“哦，葡萄……”桑葚叹了口气。
“这还没完，”葡萄说道。桑葚耐心地等着，葡萄又开始摆弄她的蹄子了。“嗯……这个，香香和香草糖打起来了，我、我只是，只是非常的生气。我真想去揍谁，然后常春藤扔石头打了香香的脑袋，我、我就抓狂了。我就跟她打起来了。”
“然后呢？”桑葚向前倾过身体，轻轻抚摸着女儿的鬃毛，声音依然温柔。换了我妈的话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当然了。
“然后香香过来了，常春藤很害怕，就逃跑了。然后软柿子小姐也来了，香香朝她大喊了一通。”
“真的？”桑葚睁大了眼睛。
“对，比如她的工作是阻止我们打架之类的。”
这话让我得到了桑葚又一个惊讶的眼神，那个接待员也古怪地瞟了我一眼，说起疑惑的视线，这是今天第三次了。
“后来我们就被叫去校长办公室，香草糖被送到护士那里去了。”葡萄低头皱着脸，又补充道，“我可能忘了不少东西，其他的都记不太清楚了，对不起。”
“哦，宝贝儿。”桑葚和葡萄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当洪水开始泛滥的时候我扭开了脸，我可不想被卷进去。
接待区的门砰的一声又开了，这次来的是我妈。她站在那里，两眼发红，四肢发抖。看到我的时候，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于是自打架以来，我真开始琢磨自己现在到底啥样子了。我知道的就是我耳朵后面起码有个鸡蛋那么大的包，多亏了常春藤的第一块石头。
“你打架了？！”她的声音气冲霄汉。
“小声点儿，妈。”我讽刺地说道，“对，我别无选择。她们二对一欺负葡萄。”我叹了口气，又继续说，“我只想控制局面，也没啥事，只是常春藤照我脑袋上砸了块石头让我分了心，然后香草糖把我给撞倒了。”
妈妈的眼睛瞪大了，然后又危险地眯了起来，耳朵垂到了脑袋两边。她的面孔有如怒目修罗，咬牙切齿地深吸了一口气，我都还没来得及去想“哦，见鬼”，她就大声咆哮起来，那声音如虎啸龙吟，足以令多头蛇裸足而奔。
“是哪个天杀的王八犊子敢这么欺负我的宝贝儿香香奶糖小甜甜？！”
这声吼硬生生把校长办公室里那些嚷嚷给震得没了声儿。几秒钟之后门开了，橡树叶校长探出了头，他看到了我妈和桑葚，两位女士全都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他。我发誓，那个倒霉校长的表情看起来好像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哦，这下子可有意思了。”我无精打采地笑了笑。
* * *
通常情况下，这办公室会显得很宽敞。当里面有八个长辈，两个丫头，还有我自己的时候，就显得满满当当的了。软柿子小姐站在团团转的校长身边，非常冷静沉稳，和她上司那汗流满面浑身直哆嗦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当常春藤的父母赶到的时候，她也被从班里传唤了过来。现在我们仨就坐在办公室后面学生专用的椅子上，看着我们各自的家长尽量“协商解决问题”。
而且，协商的不是很好。
“我们大家都尽量冷静一下吧，”校长还在尽力充当和事佬的角色，“这样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我要的是那些小流氓被开除！”那只雄马的名字叫崎路（Rocky Road），他是香草糖的父亲，才过了这么会儿，这同一句话他都嚷嚷第三次了。“她们合伙欺负我女儿…”
“这不符合事实，先生。”我心平气和地说。
他转过身蹬着我，那张大汗淋漓的脸涨得像是猪肝一样，“你敢打断我！”
我妈二话不说就挡在我前面，和他眼瞪眼。她块头没他那么宽，不过火气足足高他一倍。
“离我女儿远点儿。”她声音里满是威胁。
“你女儿得多懂点儿规矩！”他吼回来。
“我真不明白，”这是常春藤的妈妈在说话。碧玉（Jade）毛皮鲜绿，身材高佻。简直和她那位名叫柑橘（Citrus）的橙色矮胖子陆马老公就是互补。“我们女儿怎么会牵扯进这种事里来？她乖得就像是个小天使！”
我从余光里看到常春藤红着脸把脸转开了。
“我都说了多少次，香草糖把她给带坏了。”常春藤的爸爸柑橘嘟囔着。
崎路又开始气得冒烟了，看起来整个身体好像都胀大了。他张开了嘴，看起来要给那位橙色的雄马一顿大骂。可还没等他开始，常春藤就抢了先。
“不，她才没有！”独角兽小丫头喊了起来。长辈们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她，小丫头不由得缩了一下，那声音中的愤怒降了温，变成了一肚子怨气的程度。“她才没有。她什么也没让我做过。”
“亲爱的，你没好好考虑清楚，”柑橘用听起来很苦口婆心的声音说道，“我知道这很让你不高兴，可…”
“你从来没听过我一句话！”常春藤开始尖叫起来了，然后又低了，“如果你稍微……你从来没留意过！”
她爹妈脸上的那表情就好像他们女儿忽然开始说起了斑马话。
“我们刚刚离题了。”崎路晃着脑袋，“我女儿正在医院呢，在照片子，全都是因为那个小怪物踢了她的肚子！”他蹄子哆哆嗦嗦地指着我。
“对，稍微用点儿脑子好不好，”我说道，“仔细想想，我怎么能踢你女儿的肚子？她块头足足大我一倍。”
“没提到你的时候别说话。”碧玉说的，看起来常春藤的爆发还是让她有些失魂落魄，很显然她打算把矛头转向我。
“真的？”我实在是结结实实吃了一惊，咧嘴笑着摇摇头，“你算什么东西，这么跟我说话？”我听到常春藤惊得叫了出来，椅子都直晃悠，她妈妈看起来都惊呆了。
于是现场更是乱成了一锅粥，校长想要插进来适当制止一下了。“好吧，我想事实是…”
“事实是，我女儿才是该受管教的。”
一下子，大家全都望向了香草糖的妈妈，校长室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她的名字叫黄油脆（Butter Brickle），这是自我们被叫进办公室以来，听到她说的第一句话。刚刚其他长辈在吵吵嚷嚷的时候，只有她一直都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第一个从她这句爆炸性宣言里恢复过来的是她丈夫。
“什么？”他的脑袋往后一仰，就好像被她抽了一耳光。“我觉得…”
“你才没有。”她打断了他的话，听起来有些生气了。“我一直在警告你会出这种事，都几个礼拜了。可你就是不听。”
“可、可是…”
“没有可是。出问题的是我们女儿。自从本学年一开始，我就一直在提醒你。”
房间里蔓延开了一股很尴尬的气氛，最严重的是崎路，他那张猪肝脸的颜色憋得比刚才更深了，也更难看了。
“那……我们女儿才不……”
她又打断了他，“我们女儿最近在学校里没事就找茬，你明明知道的！每次她惹是生非，她都陷得更深。她太像我了，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几乎和她一模一样！要是她再不马上悬崖勒马，最后她会到什么地步才罢休？现在是医院，以后是监狱吗？还是太平间？！”
我觉得我开始欣赏这位妈妈了。她确实有勇气，承认是自己孩子的问题可不容易，尤其是还当着这么多小马的面。
“黄油，拜托……”她丈夫还想说什么。
“当我还像我女儿这么大的时候，我妈妈一直都想让我多懂些是非，多给我脑袋里敲打些道理进去。”黄油脆面沉如水，不知是回忆，还是想到要敲打自己女儿，我也不能肯定。“她怕我会伤害很多小马，最后被关起来。我心里一直都怒气难平。”
“因为她打了你？”我问道。
黄油脆转向了我，脸上的表情很惊奇。我猜当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把我对我妈的一些愤怒也掺了进去。她点了点头。
“那，最后怎么样，你改过了吗？”我问道。
“没有。”她苦笑着承认了。“足足花了好几年时间，直到我最后跌到了谷底，才幡然醒悟。我不想让香草走我的老路，但我真不知道我该拿那孩子怎么办。”
“心理辅导！”橡树叶一声高呼，大家全都转过来盯着他的时候却又往后缩了缩。我想我们至少有一半的小马都忘了这儿还有个他。“呃……我们可以送她去心理辅导，以及愤怒管训班。通过学校可以全免费。”
“我女儿又没疯！”崎路开始抗议了。我感觉到葡萄在我旁边的位子上扭个不停，没准儿是想插嘴说这话根本是扯淡。
“谁也没说她疯了。”橡树叶反驳道，看来他终于鼓起了勇气，因为他现在昂首挺胸，可以正面和其他先生们对眼了。“心理辅导可不是只为了疯……呃，我是说，焦躁的小马，还可以帮助小马们处理一切他们自己应付不来的问题。如果你们二位正在分居的话…”
“这是我们家隐私！”崎路吼了起来。
校长瞪大了眼睛，用蹄子捂住了自己的嘴。难捱的沉默又一次降临了。
“已经不是了。”我翻了翻白眼嘀咕着。葡萄用蹄子捂着嘴好容易没笑出声来。
橡树叶瞪了我一眼，清了清嗓子。“话虽如此，”校长说道，“这依然可以帮助她。对于香草而言这是个毫无偏袒的第三方，可以让她尽情倾诉。这样可以用不引起反感和对抗的方式来帮她理清自己的情绪，并且控制自己的愤怒。”
“我们会认真考虑的，”黄油脆说道，“那么，她要受的惩罚呢？”
“这个嘛，我想我们还是先把孩子们送到外面去好了。”橡树叶校长说道，“就算学生们要受罚，那也是她们自己的隐私，您不觉得吗？”
于是我们三个就一块儿走到了门外，又一次呆在接待区了。在尴尬的沉默之中，我们默默等待着，听着门里模糊不清的念念叨叨，偶尔还穿插着父母们恼火的抗议或者高声拒绝的声音。
“对不起，”常春藤最后开了口。我朝她看了过去，她马上就低头盯地板了。“我不该用石头打你的。”
“你还想再打一次？”我问道。
她吃惊地抬头看着我，“不！”
“那我原谅你了。”我说道，“葡萄呢？”
“嘿！是她冲过来打我的！”常春藤争辩道。
“我猜我也很对不起，”葡萄无奈地说，“但那是因为你用石头打了香香！”
“好啦！我都说了对不起啦！”常春藤叫道，眼泪在眼睛里直打转儿。
尴尬的沉默再一次像死水一样弥漫在我们周围。我清了清嗓子。“你看，我不喜欢打架，葡萄也不喜欢打架，我觉得你也一样不喜欢打架，常春藤，我说的对吗？”
她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只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才会打架，”我继续说道，“因此，或许我们该做的是，我们自己先不要打了。葡萄阻止我，我阻止她，你阻止香草……”看到常春藤打了个哆嗦，我停了一下，“她打过你吗，常春藤？”
“还没有，”常春藤小声说。“有时候，我真怕她会……”
“你要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完全由自己决定。”我对她说道，“你用不着非得和某些只顾着自己的家伙交朋友，你想要什么，那也是由你来决定的。”
听了我的话，她眉头有些困惑地皱了起来。我叹了口气，又试了一次。
“有时候你为了可以和谁成为朋友，不得不做些你不想做的事。这是妥协，可不是件好事。但总有些事情，是你不该去妥协的。”我凑上前去，盯着她的眼睛。“欺凌，就是其中之一，你要是不喜欢，那就绝对不要去做。”
她哼了一声，移开了视线。我回想起当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她很明显和香草糖一起开心地拿我取乐。我专门针对她在校长室里说的那些话又加了一句。
“而且，想要吸引关注，这办法也很糟糕。”我说道。她抬起头来望着我，很明显吓了一跳，可能还有点生气。“想证明你爸爸妈妈爱你，还是找个更好的办法吧。”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她有些恼火地问。
我付之一笑，笑得有些刺耳。“得了吧，丫头，你以为就只有你家有本难念的经吗？”
常春藤翻了翻白眼，悻悻地把脸扭开了。
“也许我也该去心理辅导一下了，”她自言自语地嘀咕着，“能有谁把我当回事，那也不错。”
就在这时候校长室的门忽然开了，常春藤的父母怒气冲冲地从里面大步走了出来，活像两朵雷暴云。
“来吧，亲爱的，”碧玉招呼她女儿。“我们趁早离开这见鬼的学校。”
“亲爱的，注意你的语言。”柑橘告诫道，对他而言这时机可选得不对。他老婆根本没浪费时间，用毫无顾忌语言的方式让他好好理解了她的内心感受。夫妻俩就一路大吵特吵着离开了，窘迫难安的常春藤不情不愿地跟在他们身后。
紧接着出来的是香草糖的父母。崎路怒冲冲地瞪着地面，黄油脆带着他往外走，在我们旁边停了一下。
“香草的事真是对不起。”她说道。她丈夫气哼哼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听起来也有点像是个道歉的声音。毫无疑问是被他老婆逼的。
“香草进了医院，我真的很抱歉。”我回答道，“我只希望她没事就好了。”
“我想她不会有事的。”黄油脆勉强一笑，然后转向了她分居的丈夫。“走吧，崎路。”
没好气地小声嘟囔着，她老公也跟她一起出去了。
又过了一分来钟，桑葚和我妈也出来了。桑葚看起来又郁闷又生气，妈妈的表情是又沮丧又不舒服。她们俩轻声说着什么，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都记不起来我妈上一次和别的成年小马聊天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们该走了，亲爱的。”桑葚简单明了地向葡萄说道，“我已经尽量说服他了，但你还是要因为打架而停学一周。”
葡萄吃惊地尖叫一声，在椅子上摇晃了一下，我伸出蹄子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扶稳了。
“那个白痴校长，”桑葚大声说道，“还说什么‘对斗殴事件零容忍’，零容忍个屁！”
“至少孩子们都伤得不重。”我妈妈开了口，那声音的变化让我十分意外。桑葚叹着气，点点头。
“是啊，”桑葚说道，然后又重重叹了口气，看着她的女儿。“最重要的是，亲爱的，我不怪你。我不喜欢你打架，你本应该躲开的，但这毕竟不是你起的头。”
葡萄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又问道，“那香香呢？”
老实说，我基本上没在乎我要受的“惩罚”是什么。
“一样。”我妈妈皱着眉头，“停课一周，好好反省。哦，还有我签了下周校园表演的协议书，你肯定是把许可忘了带回家了。”
那个狡猾的狐狸……！我刚刚张嘴想发表一下我对这问题的具体看法，却被桑葚给打断了，她惊呼一声，我们全都被打断了。
“我有个好主意！”紫色的太太咧嘴笑了起来。“既然你们俩都需要好好打理打理，而且我们之前都谈好了，那干脆我们就把妈妈和女儿一块儿去ＳＰＡ的那天改在今天如何？”
“啥？！”我真不想承认，可我的声音听起来真的有点发慌了，而且听起来还很尖。
“我不知道呢……”我妈用右蹄子揉着左前腿，那是我妈用来掩饰心情紧张的动作，我从小就知道。“也许我应该回家……”
“哦，来嘛，杏仁（Almond），”桑葚用肩膀轻轻蹭了蹭她，我眨了眨眼睛，桑葚啥时候知道我妈妈叫什么名字了？“咱们女儿今天都过得够辛苦了，她们该好好享受享受。”她朝我妈笑得别提多灿烂了。“这肯定会很有意思！而且还可以和咱们女儿多沟通沟通，增进一下感情。我正好还有张优惠券呢！你觉得呢？”
我妈犹豫了，我只觉得内心深处有种可怕的预感升腾起来，有如十五个吊桶打水。
“妈……”我开口道，尽量在声音中加入警告的腔调。
她朝着我眨了眨眼睛，我翻着白眼瞪着她。然后她又扭头望着桑葚和葡萄那两双无比热切的……狗狗讨食的萌杀眼。
萌杀眼对决白眼瞪，我大比分惨败。
“好啊。”我妈妈小声嘀咕，勉强挤出个笑脸来。
“太好了！”桑葚乐呵呵地说。
“耶！”葡萄开心地欢呼。
“不！没门！”
我发出了最后的怒吼，如火山爆发般做出了不屈的抗争。结果这抗争之吼在化为无形之前，唯一给了个答复的就是那个混蛋接待员。她瞪了我一眼，脸皱得活像含了个去皮的酸柠檬。而葡萄和两位妈妈就头也不回地迈着轻松愉快的步伐快速地走出了接待处的门外。
二十分钟之后，我发现自己站到了欢乐蹄水疗中心门外。桑葚正在轻声和我妈妈聊天，不过她听起来非常开心，而我妈就一脸僵硬的笑容，脑袋像个傻子似的点个不停。与此同时，欢天喜地的葡萄布丁乐得绕圈蹦来跳去，对她这辈子第一个ＳＰＡ之旅抱着无比的期待，乐得都浑身直哆嗦。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当葡萄低着脑袋把我使劲往里推的时候，我喃喃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