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了葡萄那么玩了命地用脑袋在我后背上顶，我迷迷糊糊地就进了水疗中心了。马上，一大堆我最害怕的气味儿和我最恐惧的场景就蜂拥而来。这是个接待区，白得像天堂，到处都是莺声燕语，到处都透着脂粉气和娘娘腔。在等候区外门两边有两排椅子，现在全都空着，对面是个大办公桌，两边还有挂着帘子的走廊。
面带微笑的前台小姐坐在那张花哨得简直像噩梦的桌子后面，那笑容灿烂到让我睁不开眼。桌子上还有个我见过的最荒唐可笑的花瓶，那瓶子紫白相间，一大堆鲜花好像不要钱似的往里塞，一家四口吃一个礼拜都绰绰有余。
旁边的桌子上就更花哨了，那是一大堆架子，上面还摆满了装着不知什么东西的瓶瓶罐罐，我只能猜测，那是所谓的“高级”美容品，是专门用来骗那些没脑子的婆娘挥霍自己的血汗钱的。葡萄已经在那边转来转去了，而且还特别感兴趣地看个不停。
我黑着脸在房间里四下打量着，鼻子都被那股以排山倒海之势而来的恶心味道熏得直发抽。肥皂、粉剂，香波，还有发胶，各种气味都混成了一锅粥，我猜闻起来可能有点像是花香和女生的体香吧。如果你曾经闻过的话，说不定还真是那个味儿。这种冲鼻子的气味儿……感觉就像是一辆装满鲜花的货车撞进了一个发生了重大实验事故的化学实验室里一样。
靠墙有一大排带了锁的储物柜，那是我们该存放鞍包的地方。我气哼哼地重重踏着蹄子走了过去，心情差到走过去的时候根本没留意到葡萄。那丫头正伸着脖子四处东张西望，脸上笑得都快发傻了。
在我们存好鞍包之后，桑葚走到前台那边，把她的优惠券给后面那个中年婆娘看。
“太好啦！”那个前台的笑脸怎么看怎么让我不爽，我朝她瞪着眼睛，不过她似乎没注意到。“您想选择什么套餐？”
当桑葚和我妈盯着前台左边板子上列出的价目表，开始了漫长的咬耳朵会谈时，前台的笑脸变得稍微有点僵硬。正当老妈子们讨论我即将遭受的套餐之际，葡萄就四处闲逛看着周围点缀这地方的那些盆栽。现在对我而言为时已晚，我已经来不及逃走了。
“豪华套餐里都有什么项目啊？”最后桑葚开口问道。
我瞟了一眼那价目表，半是戏谑半是厌恶地冷哼一声。这可怜的“豪华”套餐沉在板子上面套餐列表的最底层。比这更贵的是“超豪华套餐”，“超奢侈豪华套餐”以及“公主级别豪华套餐”。看起来这里几乎所有的一切都“豪华”，就没有不豪华的。
“啊，是啊！”前台的声音听起来开心得很，不过可能只是因为她很高兴面前这凯子总算下决心掏钱了。“这是我们最流行的套餐之一，套餐项目包括快速冲浴，鬃毛和毛皮清洗，然后是热浴池的泡澡，然后是搓背，修蹄，清理，以及舒适的刷毛服务。全套做完了您绝对会从里到外感觉焕然一新！”
于是妈妈们又低声开了个会，很显然觉得这个挺不错。桑葚和我妈掏出钱来，当她们把钱放在柜台上的时候都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前台按下了桌子下面的一个按钮，后台的什么地方顿时响起了铃声，片刻后，桌子右边的纱帘拉开了。从里面走出俩妹子来，长得那叫一个美艳啊，换成在毒笑花堆里跳华尔兹之前的我，看到她们俩恐怕下巴都要掉了。但现在，她们只会让我想起我已经不是我了。她们自我介绍，不过我没留意她们的名字。我忽然开始忙着东张西望，只希望找个地方藏起来还不算太晚。
被领着路过了几个小房间之后，我们四个到达了自己的淋浴间。这个淋浴区是浅浅的粉蓝色地砖铺就的，每一片地砖的尺寸都和蹄子相仿，而且巧妙地设计成镶嵌在一起毫无间隙的模式。四个淋浴喷头点缀在房间里，每个喷头下面还有个小板凳，我们听从指示坐在了上面。
等我们分别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服务员也开始为我们四个服务了。我还挺走运，来伺候我和葡萄的那个看起来要更漂亮一些，当然帮我妈和桑葚的那位也没差到哪里去，她正帮着用香波搓洗她们的鬃毛和尾巴。那只在我们俩这边的独角兽飘起一大桶热水，从吱哇乱叫的葡萄布丁的脑袋瓜子上浇了下来，把她身上和毛上那些操场的泥巴和草根什么的几乎冲得一干二净。
与此同时，我从眼角瞅着我妈那边，她看起来魂不守舍，僵硬地服从着独角兽服务员的每一个指示，活像个机器马。当她把脑袋伸到花洒下面的时候，那脸上的笑容充满绝望，那眼中的光芒尽是恐慌。桑葚似乎也看出了我妈的焦虑，正在温和地轻声和她说话。她的这份努力我唯有在心中默默感激。
我们身边这位独角兽服务员年轻貌美，说不定还在上大学。她很苗条，有着闪亮的眼睛，粉红色和白色相间的鬃毛垂落在浅红色的毛皮上。她的可爱标记是两个连结在一起的爱心。
我已经被变成了一个小丫头，这件事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令我如此悔恨过。但就算在我还是一个老爷们儿的时候，她也只会离我远远的，我得拿望远镜才能看得见她。不过就算这漂亮妹子拒绝我的概率高达八成，我还是会试着约她。
“哦，天呐，你们俩可真是一塌糊涂。”我们的那个服务员一边说一边把她的桶重新倒满热水。“我来帮你们清洗干净！”当她把桶飘起来的时候，我狠狠瞪了她一眼。
“我自己洗就行！”我朝她吼道，独角兽温柔地朝我笑了笑，然后一桶水就把我浇了个透。我脸绷得像石头那么硬。她当然不会理我啦，谁会听个小丫头的？
葡萄在我左边咯咯笑个没完，“你看起来活像个海怪！”她说道，也许是因为我湿透的鬃毛全都耷拉下来贴脸上了。对此我表达的所有看法和评价就是把嘴闭得紧紧的。
咬紧牙关，下定决心，我半个字也不会说，就用完全的沉默来忍受这一切。也许我妈和布丁家的这俩能把我拖到这里来，但她们别想我乐在其中。而且我要是说出半个字或者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举动，让她们觉得我哪怕有一丁点儿超出“悲惨”这个范畴的感受，我就完蛋了。
直到ＳＰＡ服务员开始把洗毛香波往我脑袋上倒的时候，我还铁了心一声不吭。可她一碰我耳朵后面那个大包，我嗷的一嗓子就蹦了起来。“把你那见鬼的蹄子看好别乱捅！”
“哦，真的太对不起了！我没看到那里有个小小的包。”她听起来真的很懊悔。
“香香，说什么呢！”我妈在远处骂道。现在我什么也看不见，也没费这个心思。就算我的鬃毛没有贴了我一脸，我也不得不使劲闭着眼睛，免得洗发水流进去。
“你女儿的语言……呃……很丰富。”桑葚说道，“她骂起来总是这样吗？”
“哦，不，”葡萄开心地说道，她正坐在自己那个角落等着服务员轮到她。“通常她骂起来比这还难听呢。”
“呃，这个嘛，你们也知道是怎么样，哈哈。”我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又尖又紧张，相当不舒服。“我也为这个训过她的，不过看起来她只是更来劲了。”
我叹了口气，暗自祈祷老妈快点镇定下来。这么半天了，她一直都慌里慌张的，蹄子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简直慌得跟什么似的。她这幅德行我也就在童年时代见过那么几次，自那以后，我注意到现在她看来又复发了好几回。那双眼睛就没完没了地东张西望，四处扫来扫去，耳朵都耷拉得贴脑袋了，就好像随时都可能有只老虎扑上来一样。
我尽力回想她上一次走出家门消磨时间是什么时候的事。自打我回到这个镇以后，除了她买东西之外我就再也想不到她啥时候还会出门了。于是我决定了，如果这样一来我妈妈就不得不离开她的房子出去稍微进行点儿社交活动，那这ＳＰＡ之旅也没有那么糟糕。说起我宁可把自己腿砍了也不愿意去的地方，这里依然排名在前五名以内，但她宅在家里的时间也太久了。
“嗯，她和葡萄真是一对儿好朋友，”桑葚说道，“而且对我而言，现在我也觉得她是我的好朋友。”
一阵内疚袭上我的心头，我想起布丁全家还处在危险之中，而且全都是因为我爱多管闲事。心中越来越不安，我觉得还是趁早离开的好。现在我还什么办法也没想出来呢，而这趟ＳＰＡ之旅除了给我浪费时间加打岔之外半点忙也帮不上。
“请站起来，”服务员对我说，她用魔法飘起了一瓶香波，“现在我该好好把你的尾巴洗一洗啦。”
“我自己来。”我睁开眼睛，直直地和她四目相对。
“哦，来嘛，香香，”葡萄朝我抱怨着，“咱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舒舒服服享受的嘛！”
“这太丢脸了！”我这话的声音比我想得还要高。
我这声吼一开始把那个服务员吓了一跳。过了几秒钟她放松了下来，笑着把瓶子递到我蹄子里。“我完全理解，”她说道，“如果你要帮忙就叫我一声好了。”
葡萄冲我翻了翻白眼，我没理她，一屁股坐回去开始把香波往尾巴上倒，“你也不用那么娇气吧。”
我唯一的回答就是懊恼地咕哝了一声。我该怎么跟她解释？我可是个老爷们儿！在这么一个水疗中心里，被这样的漂亮妹子给服侍，本来应该是我做梦都该笑出来的事。公主在上，我青春期那阵子还真做过一两个类似的梦。可身为一个小丫头来接受这些？！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想想都觉得腿发颤。
我继续洗我的尾巴，之前那场斗殴搞得我尾巴里到处都是泥巴和烂叶子，里面甚至还有根树枝，被我用牙扯了出来扔在地上。另一边的葡萄正在开心地哼哼唧唧，独享了本该伺候我们俩的服务员的全部呵护。
与此同时，妈妈们正在继续聊她们自己的。我可没想去偷听，不过这空间的隔音效果非常好，这也就是说我把她们说的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这小姑娘挺奇怪的，”桑葚小声跟我妈说，“我觉得有时候她说起话来简直像成年小马。”
“她一直都这么特别！”我妈妈回答道，脸上那笑很明显是挤出来的。
我翻了翻白眼，我真希望她能安下心来好好享受就好，但是心里又有点根本不抱任何期待。
“她还有兄弟姐妹吗？”
我看到葡萄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她妈妈的这个问题让她一只眼睛睁开了一道缝。我意识到，我还从来没跟她提过多少关于我弟弟们的事呢。
“她……她有五个……哥哥。”我妈一边说着，一边让服务员用魔法把肥皂往她们俩的鬃毛和尾巴上搓。“都比她……大很多。”
我哼了一声，真想告诉桑葚我妈是在扯谎啊。我身为家中长子可有很多年了。
“五个！”桑葚的眉头惊愕地拱了起来。“五个小子啊，我真难以想象！这日子肯定过得够辛苦的。”
“哦……这个……你懂的……”我妈妈又开始揉蹄子了，她移开了视线。
这时候，妈妈那边的服务员打断了她们的交谈。“你们需要我把淋浴打开吗？”
“好的，谢谢。”桑葚回答，我妈也哼哼唧唧了几句听不清楚的话，估计应该也是同意。
我自己打开了淋浴喷头，把热水旋钮一直拧到了温度几乎快要烫伤我毛皮的地步。绵绵的热力让我紧绷的肌肉松弛了下来，也让我之前都没留意到的酸痛得到了舒缓。我就这么站在那里，几分钟都几乎没有动弹，只是让水冲刷在我头上，把烦恼和香波都从我身上冲走。
“需要帮忙吗，亲爱的？”粉红鬃毛的服务员问道，我一睁眼不由得朝她眨巴眨巴，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仿佛深邃的湖水，我觉得我都要被吸进去了。虽然上面热水哗哗的，可我还是不由得直打哆嗦。
“我不用。”我的回答又短又生硬，甚至可能还有点愤怒，不过我不是故意的。我伸出蹄子扭了扭淋浴的旋钮。
她的微笑稍稍黯淡了一些，我暗自骂了自己一句。“那，请这边来洗澡。”她的声音听起来依然那么亲切温柔，甚至比刚刚还超凡脱俗。我叹着气尽力提醒自己，这一切都不能怨她。
跟着浑身湿乎乎还在滴水的葡萄，我进了下一个房间。这里有好几个很大的瓷砖浴池，里面已经有十几位女士了，舒舒服服地泡在热腾腾的水里，只把脑袋露在水面上。其中好些还在聊天，那些快乐的聊天声在房间里回响着，混在一起变得难以分辨，和水声合在一起变成了不知所云的含糊不清。
单独给孩子用的浴池是空的，这就表示葡萄和我可以自便。她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安稳地坐了进去。朝着还在旁边犹豫的我泼水。
“来嘛，香香，这又不会伤到你，实际上感觉舒服极了，”她朝站在浴池外面的我伸着脖子。“你不会害怕的，对吧？”
我恼火地哼了一声。就算我从她那得意洋洋的坏笑里知道她是在激我，我还是迈了进去。
真见鬼，我能说什么？她是对的。这水感觉真是太棒了。
“我一会儿就回来，”我们的服务员爽朗地笑着，“尽量放松，好吗？”
短短几秒钟，一切都平静下来了。远远传来的那些聊天的声音也似乎细不可闻了。不过葡萄的笑声打破了这安宁。
“我真不敢相信，我们竟然把你弄进ＳＰＡ来了。”她说道。
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连我都不敢相信。”我嘀咕着。
“你其实也没有我心里想的那么冷酷嘛，”她咧着嘴，歪着脑袋，用蹄子摸着下巴。“嗯……会不会铁石心肠的硬汉香香转儿实际上也玩得挺开心呢？”
“别痴心妄想了。”我直截了当地说道，慢慢地沉进水里，直到水淹到鼻子的部位，整个身体只有鼻子以上的部位还留在水面上，我闭上了眼睛。对面传来了葡萄开心的叹息声，我听到水在四处波荡，好一阵子她才消停下来。
我放松身体，感触着温暖，让自己从里到外都热乎起来。继续闭目养神，我让意识更加远离远处那些大号浴池里的唠叨。这实际上可能就是我最需要的了：思考时间。我让大脑慢慢地运转，仔细检查着每一片拼图，尽力想着办法，可以把葡萄一家洗白的任何办法。
连个屁都想不出来。我郁闷地叹了口气。后脑勺的大包隐隐作痛，把我的心又拉回了学校。恶霸的报复是另一件发愁的事。不知道敲打香草糖这么几次够不够，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继续追着葡萄找茬，更不知道等我变回来之后，我不在的话又该怎么保护她。
当我想到葡萄，她自己在学校，孤身面对那个小流氓和她的跟屁虫的时候，我不由得咬牙切齿。我明白软柿子小姐本意是好的，但她在斗殴发生期间不在操场上，这让我真的开始怀疑我能否信任她可以保护好葡萄。
想到那个女老师，又让我想到了课堂。我的思维慢慢开始不着边际了。这课程也太简单了，都是些我早就学过的换汤不换药的东西。数学，历史……哎呀，唯一值得我真正下功夫的就是书法。我写起字来一如既往地糟糕。想到我的独门狂草还可以用来鉴定究竟有谁认识我，不由得让我心头大乐。这恐怕是我用不着的一个方案，因为我满心期待治疗药可能已经邮到半路上了。
摇了摇头，我把热水和潮湿空气给我带来的困倦从脑袋里甩掉。学校已经够糟糕了，那帮走私犯还要恶劣得多。如果走运的话，我不得不对付的唯一一个家伙就是链锁。但是我可不敢指望。我需要更多信息，我需要知道到底参与的都有谁，哪些警察被他们收买了，还有那个阳光先生的真名。
阳光先生。我嘲讽地哼了一声。我已经检查过镇子的名录了，上面根本没有哪只小马叫做“阳光先生”或者相近的名字。这倒不是说我希望能在上面找到他，因为这很有可能是个化名。以“阳光”或者相似的词汇为名，这并不那么罕见，但是多亏了我们那位身为太阳公主的赛蕾丝蒂娅，起这些名字的几乎都是女生。
重新回到我唯一的计划上，到目前为止，就只有这个可能还管用：舍身相拼。把我自己故意暴露给那帮走私犯，把仓库里的所有事都揽下来一肩承担，丝毫不去考虑后果如何。现在我还只是个小丫头，说不定他们甚至会放我离开。
说不定我还可以光凭拼命许愿就能变回老爷们儿呢。
我知道这恐怕是行不通的。链锁知道我们有两个，他肯定想知道谁陪着我一块儿来的。更何况他绝对会想报复我，而且他肯定不会和他的同伙们提起我的事，因为关于那一晚谁在仓库里的事，他一开始就对他们撒了谎。如果其他的走私犯怀疑到木薯身上，那么布丁家还是他们的目标。
最好用我自己当诱饵……
这个点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想到这个主意，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陷阱，诱饵。我可以吸引链锁的注意，毫无疑问。但是其他那些家伙呢？该怎么让他们远离布丁一家？
我仔细地考虑着这个点子，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转动着。之前那些考虑了一半就被放弃的计划和这个点子开始慢慢组合到一起。就是这个，我需要的就是这个。用不着牺牲我自己，用不着寻找他们的基地然后再潜入，用不着搜集证据提供给警方并且向老天爷祈祷我不会撞上哪个吃里扒外塞满了警界垃圾的部门。……一个圈套。或者更精确的说，一个刺探。
我的心脏跳得像是在飙车。还有很多需要完善的细节，但现在我已经大致上有了个构思。而且我需要帮助，很多很多帮助。不过我知道第一步该怎么走。
就在这时候，ＳＰＡ的服务员回来了，笑眯眯地把我们飘出了浴池。蓬松的白毛巾飘在她的魔力场里，裹上了我和葡萄，丝毫不顾我骂骂咧咧的抗议，一顿使劲搓。直到把我们擦干了，或者至少是差不多干了，毛巾才飘走。
朝葡萄瞅了一眼，我就忍不住哈哈大笑，就算最平常的日子里，她的鬃毛也是一大堆乱糟糟的卷毛，现在依然乱得一如既往，只是蓬松成了原来的两倍。
“怎么啦？你把蹄子塞插座里啦？”我问道。
“哈哈哈，真好笑。”她翻了翻白眼，“好像你自己就有多好似的。”
我朝镜子里一看，不由得笑喷了，我那一脑袋鬃毛活像是蒲公英一样成了个大毛团，全都支楞着伸向四面八方。“确实。”我承认道。
我们和我们的妈妈们一起走进了另一个不同的房间，那两位鬃毛和尾巴上还缠着毛巾的妈妈依然在轻声交谈。好吧，我撤回前言。桑葚的声音很慢，但很沉稳。我妈的回答就是偶尔饶有兴致地哼哼一声或者简单回答一句，她还是没放松多少。尽管我想尽量多满足一下，我也没办法。我希望她能去交些朋友。
或许她要是拥有自己的生活的话，她就不会再死缠着我不放了吧。
我们进去的那个房间里，已经有四位女服务员在等着了。每一位都穿着围裙，鬃毛和尾巴上还系着发网。围裙的口袋里面……是一大堆金属物品，我不得不猜测那恐怕是上刑用的东西。几条一看就很不舒服的躺椅四处摆着。
＂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们的服务员说道，“请躺上长椅，开始修蹄吧。”
我听天由命了。不管怎么样，我的蹄子也该修了，换了我自己修的话可是件很讨厌的事。不是我自己修，就是我妈最后可能会给我修。这不是谁赢谁输的问题，而是哪个更丢脸的问题。我朝旁边瞟了一眼，学着葡萄她们爬上躺椅好好躺下，把蹄子伸到躺椅的边缘，蹄护理员正在那里等着呢。
那躺椅躺上去基本上就像我猜的那么不舒服。一位蹄护理员，发型样式老气横秋的矮胖婆娘以娴熟而认真的动作抓起了我的左后蹄。她拿起了一把镊子，在蹄子底下挖来挖去，把所有留在里面的沙子什么的都给摘了出来，就算我平日尽心尽力清理，这些东西依然顽固地残留在里面。
好吧，说老实话，是平日尽量认真清理到基本上干净。
在蹄护理员开始装潢我们的时候，负责我们的服务员回来了。她持有毛刷和梳子作为武装，而且眼神坚毅如铁。很明显是打算和葡萄的那傲慢不羁的鬃毛来一场生死相争，尽量尝试营造出一些已经将其降服的假象出来。
镊子完了之后上阵的是刷子，用非常温和的刮扫清洗着蹄底和肉垫，我紧咬牙关，而葡萄正在我身边承受着类似的折磨，正在无法遏制地爆笑个不停。
“你的腿得尽量不要动，亲爱的。”葡萄的蹄护理员温和地说道。
“对不起，”葡萄懊悔地回答，“我会尽力的。”
大约三秒钟之后，她又开始边笑边抽搐了。
每只蹄子都是相同的流程，先是挑沙子，然后是洗刷，当四只蹄子全都干干净净之后，上蹄锉。那根锉刀打磨着我的蹄子外壁，既快速又高效。让我都忍不住直磨牙。我咬紧牙关，而旁边的葡萄一个劲儿地又叫又闹，还在她的长椅上拼命绷紧身体保持僵直。
“嘿，葡萄，”我开了口，当她扭头看过来的时候我咧嘴笑着问，“修蹄子真难受啊，就因为你怕痒。不是吗？”
“我才不怕痒！”她争辩着。
“对，你当然不怕了。”我说着，翻了翻白眼。
葡萄对我怒目而视，而现在她可能时不时还有点抽搐，但是已经不叫也不闹了，尽量保持纹丝不动。所以至少还是顺利多了。
于是我靠回椅背上，面带微笑地注视着葡萄的抗争，以及偶尔梳子被乱毛卡住时的痛苦哀泣。当最后服务员转到我这边开始用梳子给我梳理鬃毛和尾巴的时候，我甚至都觉得不介意了。
“请务必给她扎个漂亮小辫子。”葡萄在那边叫道。
我先瞪了她那张笑嘻嘻的脸一眼，才抬头盯着服务员。
“梳直了就行，谢谢。”我说道。
“辫子听起来挺可爱的！”我妈妈在她那条长椅上嚷嚷，“我觉得你该扎个辫子！”
“我才不要扎辫子！”我的呐喊在整个房间里都激起了回音。
一切都停了下来，大家全都盯着我。
“切，好啦。”尴尬的几秒钟之后，葡萄嘀咕着，“别给香香转儿扎辫子，知道啦。”
于是活动继续，一开始很慢，但很快就又恢复了正常。蹄护理首先完工，几乎是同时，鬃毛也打理好了，谢天谢地，就是普通的直毛。蹄护理员后退了几步，打量着自己的工作成果，满意地点点头。我也看了一眼，哼了一声。确实干得很不错，好得简直让我恼火。直到她问下一个问题为止。
“你想涂什么颜色的蹄油啊？”
“你敢把蹄油往我蹄子上抹，我就把它倒你脑袋上。”我吼道。
那只雌马的眼睛充满了惊愕和哀痛，然后变成了气愤。那位给我正给我刷鬃毛的服务员也顿住了，稍稍惊呼了一声。我意识到我已经有些过分了。我陷入这般境地又不能怨她。
“你做的不错，”我说道，“别用什么蹄油把它给毁了，好吧？”
“哦，你得明白，香香。”葡萄帮腔道，努力打着圆场，“它可以保护你的蹄子不会裂开。”
“我就喜欢裂开。”我说道，蹄护理员哆嗦了一下，不过我没理会她。“可以让我的蹄子看起来更有型。”
她瞪了我一小会儿，嘴一张一合，好像想要说什么。但最后她还是扭头走开了，一边走还一边摇头嘟囔着什么“野丫头”“疯孩子”之类的。
“请站起来，谢谢。”我的服务员对我说。如果我没听错，她声音一点也不温柔了。我站起身来扭头看着她。
“有什么问题吗？”我问道，朝她弓起了一边眉头。
“对，”漂亮妹子说道，她开始用平头刷子刷我的毛皮，用的力气有点重。“五月花（May Flowers）她性格和善，水平出众。小姑娘可不该对她这么凶。”
我又低头看了看五月花，那位蹄护理员的护理成果，脸阴了下来。她说的没错。“是啊，你说得对，对不起。”
刷毛的力度轻了一些。“别对我道歉，小小姐。”服务员说道。
我又看着她，“我可以再问问你的名字吗？”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短短地向我一笑。“明心（Heart shine）”
“明心。”我重复道，等我治好了毒笑花的问题之后，我一定得再来看看她。“如果我保证去向她道歉的话，你刷毛的时候能轻松点儿吗？”
刷子停了下来，她盯了我几秒钟，然后揉揉我的鬃毛，又把揉乱的毛发抚平整。她笑着说道，“行啊，谢谢。”
管它呢。至少我知道了她的名字。丢脸也值了。然后一个可怕的想法从我心里冒了出来。
“你有了特别的他吗，明心？”我问道。
“我想你可以这么说，”她说道，笑声宛如银铃，不知不觉粉碎了我的心。“我老公和我下个月要庆祝第三个结婚纪念日啦。”
“恭喜你，”我酸酸地说。
“谢谢你！”她幸福地笑着回答。
朝周围望了一圈，我稍微有些奇怪地发现，我是头一个结束的。葡萄那边还在锉蹄子，而妈妈们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要着急完事的样子。
“我马上就回来。”我朝整个房间说道。谁也没回话，可能都在忙着服务或者忙着享受服务而没空搭理我。
迈开蹄子走路的时候，我发现了，虽然我很讨厌承认，但五月花的水平真是相当了不起。当蹄子长大之后，你甚至都不会留意蹄子有时候会有多不舒服，直到你所有的不适都在一次修蹄之后全都无影无踪为止。说真的，我都不记得什么时候走路的感觉这么好过了。特别是我通常都自己修蹄子的，我从来没真正把蹄子好好修过，而且通常直到快要受不了了才会凑合着稍微修一下。
或许某种程度上，这水疗中心还是值得一来的，不过谁也别想逼我坦白这一点。
回到了外面的走廊里，我没找到那只雌马。不过我看到了一扇上面标着“员工专用”的门。我没理会那门牌，直接推开门，朝房间里面张望，结果我很意外。
整个员工区一点也不豪华，更不漂亮。里面又简陋又破旧，地毯看起来破破烂烂，靠墙放着一排绿色的储物柜，油漆涂得别提有多难看了。一张好像还曾经很不错的旧桌子摆在房间正中，对面还靠墙放着一张粗糙的沙发，很多地方都磨破了，还打了不少补丁，有一只孤零零的小马正躺在上面看报纸。角落里还有一台冰箱和一个洗脸池。看起来我似乎进了水疗中心的午餐食堂。
五月花正背对着我站在里面，和另外两个员工聊天，看起来都和她长得差不多，如果说身材壮实的中年大妈是工厂里造出来的，那她们几个简直就是一个流水线的产品。听起来，五月正在跟另外俩员工抱怨什么，用不着多聪明我也猜得到是什么事。
“你不能进这里来，亲爱的。”一个声音说道，我抬头一看，看到一只穿着工作服的独角兽低头盯着我。
“我正在找五月，”我说道。“我得和她谈谈。”
听到她的名字，五月转过了身，在看到我的时候，那一脸郁闷变成了惊讶。
“你想干什么？”她问道，脸色阴了下来。
“来道歉，”我说道。“对不起。我今天过得很糟糕，结果把气撒在了你身上。我不该这么对待你。”
“哦，”她说道，然后她又补了一声，“啊。”
“哦……”其他的大妈们异口同声，全都睁大了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我。
这马上就让我觉得火气直往上撞，但我把这心情压了下去。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刚道完歉就又发飙。
“你真的非常棒，”我继续说道，“我的蹄子感觉好的不能再好了，就连我妈妈都没这水平。”耸了耸肩，我又接着解释，“我只是不喜欢女孩子样的东西，比如蹄油什么的。”
“嗯……”五月稍稍顿了一下，然后表情又柔和下来。“好吧，我想我也能理解，当我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经历过那个阶段。”
“我要回去找我妈了，免得她挂念我，”我说道，“我们和好吧？”
“好啊，”五月点点头，看起来很高兴，脸上挂着笑。“我想我们就和好吧，谢谢，亲爱的。”
我耸耸肩，也微微一笑，就转身离开了员工食堂。当门在我背后关上之后，我皱起了眉头。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现在可是被变成了一个小丫头，被硬拖进了水疗中心，在里面被逼着体验了各种娘娘腔的破事，而且还在一个已婚的漂亮妹子面前丢尽了脸，出尽了洋相。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还不得不为了我当初就根本不想做的事而惹出的麻烦低三下四地来道歉。
我本来都应该已经气疯了。我应该已经连牙齿都磨碎了，四处见什么摔什么才对。别误会，我是真的火冒三丈。我最讨厌的就是被硬拉着卷进这些东西里来。
而我没想到的是，除了这些之外，我居然还产生了一点小小的惬意和满足。我一点儿也没想到。
回去的时候，葡萄和妈妈们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我在脑中回顾着这漫长的一天。葡萄的笑声和满足的叹息，我妈妈努力和桑葚交流的尴尬尝试。实际上还是桑葚一开始尽量和我妈搭讪的。还有那些羞耻的抽搐，甚至还有五月和我和好时那小小的微笑。都在我心中一一回放而过。
现在，我脸上的郁闷相与其说是内心感受，倒越来越接近一种习惯了。我静静地告诉我自己：“你越来越软弱了，香香。”
摇了摇头，我走了回去。回到了家人和朋友当中。该是结束水疗之旅，一起回家的时候了。
面带微笑的前台小姐坐在那张花哨得简直像噩梦的桌子后面，那笑容灿烂到让我睁不开眼。桌子上还有个我见过的最荒唐可笑的花瓶，那瓶子紫白相间，一大堆鲜花好像不要钱似的往里塞，一家四口吃一个礼拜都绰绰有余。
旁边的桌子上就更花哨了，那是一大堆架子，上面还摆满了装着不知什么东西的瓶瓶罐罐，我只能猜测，那是所谓的“高级”美容品，是专门用来骗那些没脑子的婆娘挥霍自己的血汗钱的。葡萄已经在那边转来转去了，而且还特别感兴趣地看个不停。
我黑着脸在房间里四下打量着，鼻子都被那股以排山倒海之势而来的恶心味道熏得直发抽。肥皂、粉剂，香波，还有发胶，各种气味都混成了一锅粥，我猜闻起来可能有点像是花香和女生的体香吧。如果你曾经闻过的话，说不定还真是那个味儿。这种冲鼻子的气味儿……感觉就像是一辆装满鲜花的货车撞进了一个发生了重大实验事故的化学实验室里一样。
靠墙有一大排带了锁的储物柜，那是我们该存放鞍包的地方。我气哼哼地重重踏着蹄子走了过去，心情差到走过去的时候根本没留意到葡萄。那丫头正伸着脖子四处东张西望，脸上笑得都快发傻了。
在我们存好鞍包之后，桑葚走到前台那边，把她的优惠券给后面那个中年婆娘看。
“太好啦！”那个前台的笑脸怎么看怎么让我不爽，我朝她瞪着眼睛，不过她似乎没注意到。“您想选择什么套餐？”
当桑葚和我妈盯着前台左边板子上列出的价目表，开始了漫长的咬耳朵会谈时，前台的笑脸变得稍微有点僵硬。正当老妈子们讨论我即将遭受的套餐之际，葡萄就四处闲逛看着周围点缀这地方的那些盆栽。现在对我而言为时已晚，我已经来不及逃走了。
“豪华套餐里都有什么项目啊？”最后桑葚开口问道。
我瞟了一眼那价目表，半是戏谑半是厌恶地冷哼一声。这可怜的“豪华”套餐沉在板子上面套餐列表的最底层。比这更贵的是“超豪华套餐”，“超奢侈豪华套餐”以及“公主级别豪华套餐”。看起来这里几乎所有的一切都“豪华”，就没有不豪华的。
“啊，是啊！”前台的声音听起来开心得很，不过可能只是因为她很高兴面前这凯子总算下决心掏钱了。“这是我们最流行的套餐之一，套餐项目包括快速冲浴，鬃毛和毛皮清洗，然后是热浴池的泡澡，然后是搓背，修蹄，清理，以及舒适的刷毛服务。全套做完了您绝对会从里到外感觉焕然一新！”
于是妈妈们又低声开了个会，很显然觉得这个挺不错。桑葚和我妈掏出钱来，当她们把钱放在柜台上的时候都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前台按下了桌子下面的一个按钮，后台的什么地方顿时响起了铃声，片刻后，桌子右边的纱帘拉开了。从里面走出俩妹子来，长得那叫一个美艳啊，换成在毒笑花堆里跳华尔兹之前的我，看到她们俩恐怕下巴都要掉了。但现在，她们只会让我想起我已经不是我了。她们自我介绍，不过我没留意她们的名字。我忽然开始忙着东张西望，只希望找个地方藏起来还不算太晚。
被领着路过了几个小房间之后，我们四个到达了自己的淋浴间。这个淋浴区是浅浅的粉蓝色地砖铺就的，每一片地砖的尺寸都和蹄子相仿，而且巧妙地设计成镶嵌在一起毫无间隙的模式。四个淋浴喷头点缀在房间里，每个喷头下面还有个小板凳，我们听从指示坐在了上面。
等我们分别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服务员也开始为我们四个服务了。我还挺走运，来伺候我和葡萄的那个看起来要更漂亮一些，当然帮我妈和桑葚的那位也没差到哪里去，她正帮着用香波搓洗她们的鬃毛和尾巴。那只在我们俩这边的独角兽飘起一大桶热水，从吱哇乱叫的葡萄布丁的脑袋瓜子上浇了下来，把她身上和毛上那些操场的泥巴和草根什么的几乎冲得一干二净。
与此同时，我从眼角瞅着我妈那边，她看起来魂不守舍，僵硬地服从着独角兽服务员的每一个指示，活像个机器马。当她把脑袋伸到花洒下面的时候，那脸上的笑容充满绝望，那眼中的光芒尽是恐慌。桑葚似乎也看出了我妈的焦虑，正在温和地轻声和她说话。她的这份努力我唯有在心中默默感激。
我们身边这位独角兽服务员年轻貌美，说不定还在上大学。她很苗条，有着闪亮的眼睛，粉红色和白色相间的鬃毛垂落在浅红色的毛皮上。她的可爱标记是两个连结在一起的爱心。
我已经被变成了一个小丫头，这件事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令我如此悔恨过。但就算在我还是一个老爷们儿的时候，她也只会离我远远的，我得拿望远镜才能看得见她。不过就算这漂亮妹子拒绝我的概率高达八成，我还是会试着约她。
“哦，天呐，你们俩可真是一塌糊涂。”我们的那个服务员一边说一边把她的桶重新倒满热水。“我来帮你们清洗干净！”当她把桶飘起来的时候，我狠狠瞪了她一眼。
“我自己洗就行！”我朝她吼道，独角兽温柔地朝我笑了笑，然后一桶水就把我浇了个透。我脸绷得像石头那么硬。她当然不会理我啦，谁会听个小丫头的？
葡萄在我左边咯咯笑个没完，“你看起来活像个海怪！”她说道，也许是因为我湿透的鬃毛全都耷拉下来贴脸上了。对此我表达的所有看法和评价就是把嘴闭得紧紧的。
咬紧牙关，下定决心，我半个字也不会说，就用完全的沉默来忍受这一切。也许我妈和布丁家的这俩能把我拖到这里来，但她们别想我乐在其中。而且我要是说出半个字或者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举动，让她们觉得我哪怕有一丁点儿超出“悲惨”这个范畴的感受，我就完蛋了。
直到ＳＰＡ服务员开始把洗毛香波往我脑袋上倒的时候，我还铁了心一声不吭。可她一碰我耳朵后面那个大包，我嗷的一嗓子就蹦了起来。“把你那见鬼的蹄子看好别乱捅！”
“哦，真的太对不起了！我没看到那里有个小小的包。”她听起来真的很懊悔。
“香香，说什么呢！”我妈在远处骂道。现在我什么也看不见，也没费这个心思。就算我的鬃毛没有贴了我一脸，我也不得不使劲闭着眼睛，免得洗发水流进去。
“你女儿的语言……呃……很丰富。”桑葚说道，“她骂起来总是这样吗？”
“哦，不，”葡萄开心地说道，她正坐在自己那个角落等着服务员轮到她。“通常她骂起来比这还难听呢。”
“呃，这个嘛，你们也知道是怎么样，哈哈。”我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又尖又紧张，相当不舒服。“我也为这个训过她的，不过看起来她只是更来劲了。”
我叹了口气，暗自祈祷老妈快点镇定下来。这么半天了，她一直都慌里慌张的，蹄子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简直慌得跟什么似的。她这幅德行我也就在童年时代见过那么几次，自那以后，我注意到现在她看来又复发了好几回。那双眼睛就没完没了地东张西望，四处扫来扫去，耳朵都耷拉得贴脑袋了，就好像随时都可能有只老虎扑上来一样。
我尽力回想她上一次走出家门消磨时间是什么时候的事。自打我回到这个镇以后，除了她买东西之外我就再也想不到她啥时候还会出门了。于是我决定了，如果这样一来我妈妈就不得不离开她的房子出去稍微进行点儿社交活动，那这ＳＰＡ之旅也没有那么糟糕。说起我宁可把自己腿砍了也不愿意去的地方，这里依然排名在前五名以内，但她宅在家里的时间也太久了。
“嗯，她和葡萄真是一对儿好朋友，”桑葚说道，“而且对我而言，现在我也觉得她是我的好朋友。”
一阵内疚袭上我的心头，我想起布丁全家还处在危险之中，而且全都是因为我爱多管闲事。心中越来越不安，我觉得还是趁早离开的好。现在我还什么办法也没想出来呢，而这趟ＳＰＡ之旅除了给我浪费时间加打岔之外半点忙也帮不上。
“请站起来，”服务员对我说，她用魔法飘起了一瓶香波，“现在我该好好把你的尾巴洗一洗啦。”
“我自己来。”我睁开眼睛，直直地和她四目相对。
“哦，来嘛，香香，”葡萄朝我抱怨着，“咱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舒舒服服享受的嘛！”
“这太丢脸了！”我这话的声音比我想得还要高。
我这声吼一开始把那个服务员吓了一跳。过了几秒钟她放松了下来，笑着把瓶子递到我蹄子里。“我完全理解，”她说道，“如果你要帮忙就叫我一声好了。”
葡萄冲我翻了翻白眼，我没理她，一屁股坐回去开始把香波往尾巴上倒，“你也不用那么娇气吧。”
我唯一的回答就是懊恼地咕哝了一声。我该怎么跟她解释？我可是个老爷们儿！在这么一个水疗中心里，被这样的漂亮妹子给服侍，本来应该是我做梦都该笑出来的事。公主在上，我青春期那阵子还真做过一两个类似的梦。可身为一个小丫头来接受这些？！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想想都觉得腿发颤。
我继续洗我的尾巴，之前那场斗殴搞得我尾巴里到处都是泥巴和烂叶子，里面甚至还有根树枝，被我用牙扯了出来扔在地上。另一边的葡萄正在开心地哼哼唧唧，独享了本该伺候我们俩的服务员的全部呵护。
与此同时，妈妈们正在继续聊她们自己的。我可没想去偷听，不过这空间的隔音效果非常好，这也就是说我把她们说的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这小姑娘挺奇怪的，”桑葚小声跟我妈说，“我觉得有时候她说起话来简直像成年小马。”
“她一直都这么特别！”我妈妈回答道，脸上那笑很明显是挤出来的。
我翻了翻白眼，我真希望她能安下心来好好享受就好，但是心里又有点根本不抱任何期待。
“她还有兄弟姐妹吗？”
我看到葡萄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她妈妈的这个问题让她一只眼睛睁开了一道缝。我意识到，我还从来没跟她提过多少关于我弟弟们的事呢。
“她……她有五个……哥哥。”我妈一边说着，一边让服务员用魔法把肥皂往她们俩的鬃毛和尾巴上搓。“都比她……大很多。”
我哼了一声，真想告诉桑葚我妈是在扯谎啊。我身为家中长子可有很多年了。
“五个！”桑葚的眉头惊愕地拱了起来。“五个小子啊，我真难以想象！这日子肯定过得够辛苦的。”
“哦……这个……你懂的……”我妈妈又开始揉蹄子了，她移开了视线。
这时候，妈妈那边的服务员打断了她们的交谈。“你们需要我把淋浴打开吗？”
“好的，谢谢。”桑葚回答，我妈也哼哼唧唧了几句听不清楚的话，估计应该也是同意。
我自己打开了淋浴喷头，把热水旋钮一直拧到了温度几乎快要烫伤我毛皮的地步。绵绵的热力让我紧绷的肌肉松弛了下来，也让我之前都没留意到的酸痛得到了舒缓。我就这么站在那里，几分钟都几乎没有动弹，只是让水冲刷在我头上，把烦恼和香波都从我身上冲走。
“需要帮忙吗，亲爱的？”粉红鬃毛的服务员问道，我一睁眼不由得朝她眨巴眨巴，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仿佛深邃的湖水，我觉得我都要被吸进去了。虽然上面热水哗哗的，可我还是不由得直打哆嗦。
“我不用。”我的回答又短又生硬，甚至可能还有点愤怒，不过我不是故意的。我伸出蹄子扭了扭淋浴的旋钮。
她的微笑稍稍黯淡了一些，我暗自骂了自己一句。“那，请这边来洗澡。”她的声音听起来依然那么亲切温柔，甚至比刚刚还超凡脱俗。我叹着气尽力提醒自己，这一切都不能怨她。
跟着浑身湿乎乎还在滴水的葡萄，我进了下一个房间。这里有好几个很大的瓷砖浴池，里面已经有十几位女士了，舒舒服服地泡在热腾腾的水里，只把脑袋露在水面上。其中好些还在聊天，那些快乐的聊天声在房间里回响着，混在一起变得难以分辨，和水声合在一起变成了不知所云的含糊不清。
单独给孩子用的浴池是空的，这就表示葡萄和我可以自便。她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安稳地坐了进去。朝着还在旁边犹豫的我泼水。
“来嘛，香香，这又不会伤到你，实际上感觉舒服极了，”她朝站在浴池外面的我伸着脖子。“你不会害怕的，对吧？”
我恼火地哼了一声。就算我从她那得意洋洋的坏笑里知道她是在激我，我还是迈了进去。
真见鬼，我能说什么？她是对的。这水感觉真是太棒了。
“我一会儿就回来，”我们的服务员爽朗地笑着，“尽量放松，好吗？”
短短几秒钟，一切都平静下来了。远远传来的那些聊天的声音也似乎细不可闻了。不过葡萄的笑声打破了这安宁。
“我真不敢相信，我们竟然把你弄进ＳＰＡ来了。”她说道。
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连我都不敢相信。”我嘀咕着。
“你其实也没有我心里想的那么冷酷嘛，”她咧着嘴，歪着脑袋，用蹄子摸着下巴。“嗯……会不会铁石心肠的硬汉香香转儿实际上也玩得挺开心呢？”
“别痴心妄想了。”我直截了当地说道，慢慢地沉进水里，直到水淹到鼻子的部位，整个身体只有鼻子以上的部位还留在水面上，我闭上了眼睛。对面传来了葡萄开心的叹息声，我听到水在四处波荡，好一阵子她才消停下来。
我放松身体，感触着温暖，让自己从里到外都热乎起来。继续闭目养神，我让意识更加远离远处那些大号浴池里的唠叨。这实际上可能就是我最需要的了：思考时间。我让大脑慢慢地运转，仔细检查着每一片拼图，尽力想着办法，可以把葡萄一家洗白的任何办法。
连个屁都想不出来。我郁闷地叹了口气。后脑勺的大包隐隐作痛，把我的心又拉回了学校。恶霸的报复是另一件发愁的事。不知道敲打香草糖这么几次够不够，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继续追着葡萄找茬，更不知道等我变回来之后，我不在的话又该怎么保护她。
当我想到葡萄，她自己在学校，孤身面对那个小流氓和她的跟屁虫的时候，我不由得咬牙切齿。我明白软柿子小姐本意是好的，但她在斗殴发生期间不在操场上，这让我真的开始怀疑我能否信任她可以保护好葡萄。
想到那个女老师，又让我想到了课堂。我的思维慢慢开始不着边际了。这课程也太简单了，都是些我早就学过的换汤不换药的东西。数学，历史……哎呀，唯一值得我真正下功夫的就是书法。我写起字来一如既往地糟糕。想到我的独门狂草还可以用来鉴定究竟有谁认识我，不由得让我心头大乐。这恐怕是我用不着的一个方案，因为我满心期待治疗药可能已经邮到半路上了。
摇了摇头，我把热水和潮湿空气给我带来的困倦从脑袋里甩掉。学校已经够糟糕了，那帮走私犯还要恶劣得多。如果走运的话，我不得不对付的唯一一个家伙就是链锁。但是我可不敢指望。我需要更多信息，我需要知道到底参与的都有谁，哪些警察被他们收买了，还有那个阳光先生的真名。
阳光先生。我嘲讽地哼了一声。我已经检查过镇子的名录了，上面根本没有哪只小马叫做“阳光先生”或者相近的名字。这倒不是说我希望能在上面找到他，因为这很有可能是个化名。以“阳光”或者相似的词汇为名，这并不那么罕见，但是多亏了我们那位身为太阳公主的赛蕾丝蒂娅，起这些名字的几乎都是女生。
重新回到我唯一的计划上，到目前为止，就只有这个可能还管用：舍身相拼。把我自己故意暴露给那帮走私犯，把仓库里的所有事都揽下来一肩承担，丝毫不去考虑后果如何。现在我还只是个小丫头，说不定他们甚至会放我离开。
说不定我还可以光凭拼命许愿就能变回老爷们儿呢。
我知道这恐怕是行不通的。链锁知道我们有两个，他肯定想知道谁陪着我一块儿来的。更何况他绝对会想报复我，而且他肯定不会和他的同伙们提起我的事，因为关于那一晚谁在仓库里的事，他一开始就对他们撒了谎。如果其他的走私犯怀疑到木薯身上，那么布丁家还是他们的目标。
最好用我自己当诱饵……
这个点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想到这个主意，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陷阱，诱饵。我可以吸引链锁的注意，毫无疑问。但是其他那些家伙呢？该怎么让他们远离布丁一家？
我仔细地考虑着这个点子，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转动着。之前那些考虑了一半就被放弃的计划和这个点子开始慢慢组合到一起。就是这个，我需要的就是这个。用不着牺牲我自己，用不着寻找他们的基地然后再潜入，用不着搜集证据提供给警方并且向老天爷祈祷我不会撞上哪个吃里扒外塞满了警界垃圾的部门。……一个圈套。或者更精确的说，一个刺探。
我的心脏跳得像是在飙车。还有很多需要完善的细节，但现在我已经大致上有了个构思。而且我需要帮助，很多很多帮助。不过我知道第一步该怎么走。
就在这时候，ＳＰＡ的服务员回来了，笑眯眯地把我们飘出了浴池。蓬松的白毛巾飘在她的魔力场里，裹上了我和葡萄，丝毫不顾我骂骂咧咧的抗议，一顿使劲搓。直到把我们擦干了，或者至少是差不多干了，毛巾才飘走。
朝葡萄瞅了一眼，我就忍不住哈哈大笑，就算最平常的日子里，她的鬃毛也是一大堆乱糟糟的卷毛，现在依然乱得一如既往，只是蓬松成了原来的两倍。
“怎么啦？你把蹄子塞插座里啦？”我问道。
“哈哈哈，真好笑。”她翻了翻白眼，“好像你自己就有多好似的。”
我朝镜子里一看，不由得笑喷了，我那一脑袋鬃毛活像是蒲公英一样成了个大毛团，全都支楞着伸向四面八方。“确实。”我承认道。
我们和我们的妈妈们一起走进了另一个不同的房间，那两位鬃毛和尾巴上还缠着毛巾的妈妈依然在轻声交谈。好吧，我撤回前言。桑葚的声音很慢，但很沉稳。我妈的回答就是偶尔饶有兴致地哼哼一声或者简单回答一句，她还是没放松多少。尽管我想尽量多满足一下，我也没办法。我希望她能去交些朋友。
或许她要是拥有自己的生活的话，她就不会再死缠着我不放了吧。
我们进去的那个房间里，已经有四位女服务员在等着了。每一位都穿着围裙，鬃毛和尾巴上还系着发网。围裙的口袋里面……是一大堆金属物品，我不得不猜测那恐怕是上刑用的东西。几条一看就很不舒服的躺椅四处摆着。
＂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们的服务员说道，“请躺上长椅，开始修蹄吧。”
我听天由命了。不管怎么样，我的蹄子也该修了，换了我自己修的话可是件很讨厌的事。不是我自己修，就是我妈最后可能会给我修。这不是谁赢谁输的问题，而是哪个更丢脸的问题。我朝旁边瞟了一眼，学着葡萄她们爬上躺椅好好躺下，把蹄子伸到躺椅的边缘，蹄护理员正在那里等着呢。
那躺椅躺上去基本上就像我猜的那么不舒服。一位蹄护理员，发型样式老气横秋的矮胖婆娘以娴熟而认真的动作抓起了我的左后蹄。她拿起了一把镊子，在蹄子底下挖来挖去，把所有留在里面的沙子什么的都给摘了出来，就算我平日尽心尽力清理，这些东西依然顽固地残留在里面。
好吧，说老实话，是平日尽量认真清理到基本上干净。
在蹄护理员开始装潢我们的时候，负责我们的服务员回来了。她持有毛刷和梳子作为武装，而且眼神坚毅如铁。很明显是打算和葡萄的那傲慢不羁的鬃毛来一场生死相争，尽量尝试营造出一些已经将其降服的假象出来。
镊子完了之后上阵的是刷子，用非常温和的刮扫清洗着蹄底和肉垫，我紧咬牙关，而葡萄正在我身边承受着类似的折磨，正在无法遏制地爆笑个不停。
“你的腿得尽量不要动，亲爱的。”葡萄的蹄护理员温和地说道。
“对不起，”葡萄懊悔地回答，“我会尽力的。”
大约三秒钟之后，她又开始边笑边抽搐了。
每只蹄子都是相同的流程，先是挑沙子，然后是洗刷，当四只蹄子全都干干净净之后，上蹄锉。那根锉刀打磨着我的蹄子外壁，既快速又高效。让我都忍不住直磨牙。我咬紧牙关，而旁边的葡萄一个劲儿地又叫又闹，还在她的长椅上拼命绷紧身体保持僵直。
“嘿，葡萄，”我开了口，当她扭头看过来的时候我咧嘴笑着问，“修蹄子真难受啊，就因为你怕痒。不是吗？”
“我才不怕痒！”她争辩着。
“对，你当然不怕了。”我说着，翻了翻白眼。
葡萄对我怒目而视，而现在她可能时不时还有点抽搐，但是已经不叫也不闹了，尽量保持纹丝不动。所以至少还是顺利多了。
于是我靠回椅背上，面带微笑地注视着葡萄的抗争，以及偶尔梳子被乱毛卡住时的痛苦哀泣。当最后服务员转到我这边开始用梳子给我梳理鬃毛和尾巴的时候，我甚至都觉得不介意了。
“请务必给她扎个漂亮小辫子。”葡萄在那边叫道。
我先瞪了她那张笑嘻嘻的脸一眼，才抬头盯着服务员。
“梳直了就行，谢谢。”我说道。
“辫子听起来挺可爱的！”我妈妈在她那条长椅上嚷嚷，“我觉得你该扎个辫子！”
“我才不要扎辫子！”我的呐喊在整个房间里都激起了回音。
一切都停了下来，大家全都盯着我。
“切，好啦。”尴尬的几秒钟之后，葡萄嘀咕着，“别给香香转儿扎辫子，知道啦。”
于是活动继续，一开始很慢，但很快就又恢复了正常。蹄护理首先完工，几乎是同时，鬃毛也打理好了，谢天谢地，就是普通的直毛。蹄护理员后退了几步，打量着自己的工作成果，满意地点点头。我也看了一眼，哼了一声。确实干得很不错，好得简直让我恼火。直到她问下一个问题为止。
“你想涂什么颜色的蹄油啊？”
“你敢把蹄油往我蹄子上抹，我就把它倒你脑袋上。”我吼道。
那只雌马的眼睛充满了惊愕和哀痛，然后变成了气愤。那位给我正给我刷鬃毛的服务员也顿住了，稍稍惊呼了一声。我意识到我已经有些过分了。我陷入这般境地又不能怨她。
“你做的不错，”我说道，“别用什么蹄油把它给毁了，好吧？”
“哦，你得明白，香香。”葡萄帮腔道，努力打着圆场，“它可以保护你的蹄子不会裂开。”
“我就喜欢裂开。”我说道，蹄护理员哆嗦了一下，不过我没理会她。“可以让我的蹄子看起来更有型。”
她瞪了我一小会儿，嘴一张一合，好像想要说什么。但最后她还是扭头走开了，一边走还一边摇头嘟囔着什么“野丫头”“疯孩子”之类的。
“请站起来，谢谢。”我的服务员对我说。如果我没听错，她声音一点也不温柔了。我站起身来扭头看着她。
“有什么问题吗？”我问道，朝她弓起了一边眉头。
“对，”漂亮妹子说道，她开始用平头刷子刷我的毛皮，用的力气有点重。“五月花（May Flowers）她性格和善，水平出众。小姑娘可不该对她这么凶。”
我又低头看了看五月花，那位蹄护理员的护理成果，脸阴了下来。她说的没错。“是啊，你说得对，对不起。”
刷毛的力度轻了一些。“别对我道歉，小小姐。”服务员说道。
我又看着她，“我可以再问问你的名字吗？”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短短地向我一笑。“明心（Heart shine）”
“明心。”我重复道，等我治好了毒笑花的问题之后，我一定得再来看看她。“如果我保证去向她道歉的话，你刷毛的时候能轻松点儿吗？”
刷子停了下来，她盯了我几秒钟，然后揉揉我的鬃毛，又把揉乱的毛发抚平整。她笑着说道，“行啊，谢谢。”
管它呢。至少我知道了她的名字。丢脸也值了。然后一个可怕的想法从我心里冒了出来。
“你有了特别的他吗，明心？”我问道。
“我想你可以这么说，”她说道，笑声宛如银铃，不知不觉粉碎了我的心。“我老公和我下个月要庆祝第三个结婚纪念日啦。”
“恭喜你，”我酸酸地说。
“谢谢你！”她幸福地笑着回答。
朝周围望了一圈，我稍微有些奇怪地发现，我是头一个结束的。葡萄那边还在锉蹄子，而妈妈们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要着急完事的样子。
“我马上就回来。”我朝整个房间说道。谁也没回话，可能都在忙着服务或者忙着享受服务而没空搭理我。
迈开蹄子走路的时候，我发现了，虽然我很讨厌承认，但五月花的水平真是相当了不起。当蹄子长大之后，你甚至都不会留意蹄子有时候会有多不舒服，直到你所有的不适都在一次修蹄之后全都无影无踪为止。说真的，我都不记得什么时候走路的感觉这么好过了。特别是我通常都自己修蹄子的，我从来没真正把蹄子好好修过，而且通常直到快要受不了了才会凑合着稍微修一下。
或许某种程度上，这水疗中心还是值得一来的，不过谁也别想逼我坦白这一点。
回到了外面的走廊里，我没找到那只雌马。不过我看到了一扇上面标着“员工专用”的门。我没理会那门牌，直接推开门，朝房间里面张望，结果我很意外。
整个员工区一点也不豪华，更不漂亮。里面又简陋又破旧，地毯看起来破破烂烂，靠墙放着一排绿色的储物柜，油漆涂得别提有多难看了。一张好像还曾经很不错的旧桌子摆在房间正中，对面还靠墙放着一张粗糙的沙发，很多地方都磨破了，还打了不少补丁，有一只孤零零的小马正躺在上面看报纸。角落里还有一台冰箱和一个洗脸池。看起来我似乎进了水疗中心的午餐食堂。
五月花正背对着我站在里面，和另外两个员工聊天，看起来都和她长得差不多，如果说身材壮实的中年大妈是工厂里造出来的，那她们几个简直就是一个流水线的产品。听起来，五月正在跟另外俩员工抱怨什么，用不着多聪明我也猜得到是什么事。
“你不能进这里来，亲爱的。”一个声音说道，我抬头一看，看到一只穿着工作服的独角兽低头盯着我。
“我正在找五月，”我说道。“我得和她谈谈。”
听到她的名字，五月转过了身，在看到我的时候，那一脸郁闷变成了惊讶。
“你想干什么？”她问道，脸色阴了下来。
“来道歉，”我说道。“对不起。我今天过得很糟糕，结果把气撒在了你身上。我不该这么对待你。”
“哦，”她说道，然后她又补了一声，“啊。”
“哦……”其他的大妈们异口同声，全都睁大了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我。
这马上就让我觉得火气直往上撞，但我把这心情压了下去。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刚道完歉就又发飙。
“你真的非常棒，”我继续说道，“我的蹄子感觉好的不能再好了，就连我妈妈都没这水平。”耸了耸肩，我又接着解释，“我只是不喜欢女孩子样的东西，比如蹄油什么的。”
“嗯……”五月稍稍顿了一下，然后表情又柔和下来。“好吧，我想我也能理解，当我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经历过那个阶段。”
“我要回去找我妈了，免得她挂念我，”我说道，“我们和好吧？”
“好啊，”五月点点头，看起来很高兴，脸上挂着笑。“我想我们就和好吧，谢谢，亲爱的。”
我耸耸肩，也微微一笑，就转身离开了员工食堂。当门在我背后关上之后，我皱起了眉头。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现在可是被变成了一个小丫头，被硬拖进了水疗中心，在里面被逼着体验了各种娘娘腔的破事，而且还在一个已婚的漂亮妹子面前丢尽了脸，出尽了洋相。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还不得不为了我当初就根本不想做的事而惹出的麻烦低三下四地来道歉。
我本来都应该已经气疯了。我应该已经连牙齿都磨碎了，四处见什么摔什么才对。别误会，我是真的火冒三丈。我最讨厌的就是被硬拉着卷进这些东西里来。
而我没想到的是，除了这些之外，我居然还产生了一点小小的惬意和满足。我一点儿也没想到。
回去的时候，葡萄和妈妈们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我在脑中回顾着这漫长的一天。葡萄的笑声和满足的叹息，我妈妈努力和桑葚交流的尴尬尝试。实际上还是桑葚一开始尽量和我妈搭讪的。还有那些羞耻的抽搐，甚至还有五月和我和好时那小小的微笑。都在我心中一一回放而过。
现在，我脸上的郁闷相与其说是内心感受，倒越来越接近一种习惯了。我静静地告诉我自己：“你越来越软弱了，香香。”
摇了摇头，我走了回去。回到了家人和朋友当中。该是结束水疗之旅，一起回家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