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铅笔在牙齿之间嘎吱作响，又一颗揉皱的纸团打中了我的后脑勺，然后啪嗒一声弹到地上，加入了它周围的同伴们。在我背后，我能听到葡萄正在愤怒地咬牙切齿，喃喃自语着什么非常阴森的话。
软柿子小姐也听到了，扭头来看是怎么回事，结果她目瞪口呆，不是对我，而是对我桌子周围地上的那一大堆乱糟糟。地上到处都是揉皱的纸团，活像是秋天的落叶一样落了满地。老师森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她从地上的凌乱抬起了眼睛，直直地瞪着我的脸。
“香香转儿，这些纸团是你扔的？”
我把铅笔从牙齿间吐了出来，然后我回答了她。
“不，老师。”暴怒与冷静交战良久，我的冷静总算是占了上风，并且掐着脖子把暴怒打翻在地，又一蹄子跺在它嗓子眼上让它闭了嘴。“某位一直都在用这些东西扔我，都扔了足足十分钟了。”
“这是真的，软柿子小姐！”葡萄布丁抢着说道，当老师的怒视转向她时，小丫头的脸红了，乖乖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这深橙色的老师看来对未经许可擅自开口说话这种行为怨念够深的。“对不起，我忘了。”葡萄嘀咕着，慢慢地抬起了为时已晚的蹄子。
“如果这乱子不是她做的，那是谁？”
“我不……”我刚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是香草糖！”葡萄大叫道，又忘了要先申请许可这回事。软柿子小姐又一次眼神杀把她又压回座位上去了。
“才不是！”香草糖抗议道。
“还会是谁？”葡萄问道，扭头瞪着她。这可真不可思议，一个礼拜之前这丫头在这个恶霸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你又没看见是我做的，所以你最好别说是我做的！”大个头的丫头喊回来。
“除了你这个大恶霸还会是谁？”葡萄的声音更大了，都快从座位上站直了。要是她往另一边看看，老师的脸色绝对能让她下半辈子都不敢开口。
“够了！”老师一声吼，两个闹哄哄的丫头顿时噤若寒蝉，飞快地坐下了。“香草糖，是你朝香香转儿扔的这些纸团？”
“不，老师！我永远不会做这样的事。”她说，那装出来的腔调比可乐还甜。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糖小姐。”软柿子小姐说道，她的角一亮，那些纸团全都飘了起来，飘到了她面前，自动展开摊平。所有的纸片都是空的，而且边角很粗糙，看来是从某本练习本上扯下来的。“如果我检查一下你的课桌，我会不会找到这些纸团的来源？”
“你当然可以搜我的桌子啦，你想搜就搜，老师。”香草糖急忙回答道。我好容易才忍住没哼出声来。多愚蠢的错误啊。你根本就不该答应这个搜查令的，而且她腔调里的那份装出来的信心听起来本来也可以更真……如果她没有紧张得直发抖的话。
“我想我会的。”软柿子小姐不动声色地说，全班同学都眼睁睁地看着老师从那个小恶霸的课桌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书本，笔记本，文具。不过，看来没什么能和地上的纸团对得上的东西。
香草糖的表情看起来就快要得意地笑出来了……直到老师的眼睛瞅到了小丫头屁股下面露出了一个笔记本的边角。
“请起立。”
“什么？”这下子香草糖可彻底笑不出来了。“我……我不……”
“你坐在一个本子上，我想看看它。”软柿子小姐说道，“起立。”当小丫头还是没动的时候，老师又往前走了一步，直接盯着香草糖的眼睛，小恶霸都吓得缩成一团了。“马、上。”
在难捱的沉默中，香草糖慢慢腾腾地站了起来，那动作活像是被硬拖起来的。她屁股下面那个本子和刚刚用来扔我脑袋的那些纸团对的严丝合缝。本子上的纸被撕得七零八落。
教室里，老师的怒斥声和其他孩子们幸灾乐祸的嬉笑声混在一起，围绕着在那个直挺挺站在那里的小恶霸身边。她的表情很复杂，那是羞耻，郁闷，还有恼怒的混合。当老师命令她到校长室去的时候，她动作僵硬地收拾好书包，大步走出了教室，几乎是砰的一声把门重重摔上。
在随后尴尬的沉默之中，老师长叹一声，慢慢走回教室前面。一路上，她把那一大堆纸团扔进了垃圾箱里。然后才继续她刚刚中断的授课。
终于有一次没惹上麻烦，感觉还有点怪。
* * *
午餐时间来的比原本要慢，却比以往过得要快得多。
午后清凉的空气实在是让孩子们精神爽朗，过去的夏天可享受不到这些。我深深地品味着秋天的气息，朝我的树走去。葡萄布丁陪在我身边，一边和我同行一边开心地叽叽喳喳个不停。
到目前为止，这一天已经够怪的了。老师盯上了别的孩子，天气好的不能再好，而且我心情也不知怎么的很不错。当葡萄布丁跟我聊些关于鸟的羽毛的事的时候，我想我甚至都快微笑起来了。
紧接着情况就急转直下。
香草糖正满腔怨毒地黑着脸，站在我平时吃午饭的那棵树下面。身边还陪着她的朋友常春藤，那个独角兽跟屁虫的脸色很紧张。我停住了蹄子，和香草糖遥遥相望。她正瞪着我，那视线里怒气冲天。
真见鬼。如果我现在过去的话，这麻烦就无可回避了。我很了解小马决心要打架时的表情，以前我见的多了。那是一种已经忍无可忍的神情，唯一在乎的就只是让他们盯上的不管什么目标遭受痛苦，而且越多越好。
另一方面，如果我走开的话，那丫头会因为想当然地认为这是她的大获全胜，而狮子大开口想要什么就要什么。正当我还在权衡着这两个选择的利弊时，葡萄也看到了杵在那里的那俩家伙。
“她们在那里干嘛？”紫色小姑娘问道。我不由得琢磨着自我们认识以来，葡萄布丁到底变了多少。虽然这才刚刚一个礼拜，她就获得了更多的斗志和信心。
于是我做出了我的决定。在我看来，她的信心是件好事、但是她还不知道她的极限，这可能会伤到她的。在这里她如果和一帮想找茬打架而且毫不在乎后果的家伙干上，而支撑她决心的又没有力气又缺乏技巧，那么她的信心最后只会惹来一顿胖揍罢了，而且肯定会被揍得很惨。
于是我扭头走开，葡萄布丁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好像从来没见过我。“我们的树被占了，”我的声音足够大，让那两个正盯着我们的家伙能听得到。换句话说，这也是一种和平提案。我不在乎她们接不接受，反正也没啥坏处。“我们另找个吃饭的地方吧。”
葡萄开始大声抗议，直到我朝她嘘了一声才静下来听我咬耳朵。“要是我们过去，那就肯定得打架了。”我悄悄地告诉她，“她想要的就是这样，而且还有常春藤给她撑腰。”
“我们能对付她们。”葡萄非常坚定地说，想到活泼好动的小乖乖葡萄布丁跳过去和恶霸大战三百回合的壮观场面我差点没笑出声来，好容易才把笑意压下去。我欠她的可比这多，而且一想到她鼻青脸肿的脸我就心里难受。
“不是那么回事，”我说道，“喂，葡萄。很多时候，架都是不得不打的。但是能不打的话，那就不打。”
“我不喜欢被欺负。”葡萄板着脸嘟囔道。
“谁也不喜欢。”我说道，“但是我们要是现在去跟她打架，你觉得这就能完事了吗？”
葡萄仔细考虑着，没多久就得出了正确结论。“不会。”她无奈地说，“就算我们打赢了她，她也早晚跑回来继续打架。”
“没错，为了你自己去打架，还是为了你的面子去打架，这是有差别的。瞧，秋千那边有个不错的地方，去那边儿如何？”
葡萄一肚子牢骚，但最后还是不出声了。
“而且嘛，嘿，”我对她说，等着她抬起头来看我。“就先让她占着我们那块地方吧。但是要不要为了这事儿在整个午餐时间都这么郁闷，只有你自己才能决定。”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起来。“你说得对，”她说。“好吧，那么咱们就先把最喜欢的地方让给她们好了。就让她蹲那片树荫下面，憋着气干坐着看我和朋友们开心吧。”
“哇，你聪明多啦，小家伙。”
她在我肩膀上重重推了一把，但是她笑个不停。
于是我们在新的地方坐了下来，周围尽是孩子们嬉闹的欢声笑语。没过几秒钟，葡萄就又开始叽叽喳喳了。她的情绪这么快就能恢复过来，还真让我挺羡慕的。
我保持着足够的关注，适时地答应一两声，好让她能继续聊下去。但是我也保持着高度的警觉性。果然，过了几分钟，香草糖就跑来找我们了，可能是以为我们又占到了她什么便宜。
她一看到我们，就气势汹汹地加快脚步朝我们走了过来，常春藤像条被拖去看牙医的小狗一样不情不愿地跟在她屁股后面。情况本来会朝暴力的方向发展，但我没给她这个机会。在她像只发飙的野狗一样朝我们冲过来的时候，我迎上了她的视线，确定我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之后，我就抬起蹄子，示意性地朝她的右后方指了指。
香草糖这时候几乎已经气疯了，但是依然有足够的理智来认识到我给了她一个善意的警告。她朝我指的方向一看，就僵住了。不远处，铁青着脸的软柿子小姐正在高度关注当前的事态发展，甚至已经朝我们这边走了几步，准备拦截那个奶油色的死丫头，不过香草糖停住的时候，她也就站住了。
香草糖扭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我，我面无表情地盯回去。而常春藤也看到了老师，正凑在她朋友耳边嘀咕着什么，毫无疑问是在劝她冷静点儿。
这一切不过是缓兵之计，我很明白，我所做的，只是拖延了一点时间。唯一的问题是，在我争取足够的时间让香草糖的脑袋彻底冷静之前，她有没有机会，把我，或者葡萄布丁，单独堵在老师看不到的地方？
她稍稍打着哆嗦，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一跺蹄子扬长而去，背后拖着心不甘情不愿的常春藤。软柿子小姐也放松了下来，远远地朝我们露出一个苦笑，我也回应了她。于是，又一天的午餐时间过去了，没有流血，没有冲突。葡萄布丁还在忙着喋喋不休，根本不知道暴力和危险离我们有多近。
总而言之，我就把这个称作胜利好了。
* * *
“那，我们就在你家先停一下，收拾好你要用的，然后再到我家去，对吧？”
“……什么？”我问道，她朝我翻了翻白眼。
“睡衣派对？”她叫道，当我不知该怎么回答的时候，她无奈地呻吟起来。“我们吃午饭的时候讲好的！我说，我们今晚在我家里开个睡衣派对，你说了可以的！”
“我……我答应了？”我很吃惊地问道，葡萄一边瞪我一边收拾她的鞍包。
“你根本就没听。”她抱怨道，我猜没准儿在她一个劲儿地叽叽喳喳的时候我一直都在不置可否地哼哼，她就把这理解成了我很乐意过去参加她的睡衣派对了。也许我要是早对她说什么上点儿心就好了。
“所以我才大名远扬嘛。”我回答道，葡萄的表情告诉我她并不欣赏我的机智。“我真的同意睡衣派对了？”
“对，你答应了！最后答应了！”
“哦，”我仔细想了想，然后耸了耸肩。我上个礼拜已经去过葡萄家一两次了，不过时间不长。虽然她也是个小萝莉，不过她的卧室可比我的清净多了。“好吧，要是我妈也同意的话。”
葡萄无比快乐地接受了这个回复，这解释了为什么她没发现我打了个哆嗦还有心情直跌谷底的状况。
当我意识到我刚刚说了什么的时候，只觉得一股恶寒像是冰水一样从头直浇到蹄子。我居然说，要是我妈也同意的话？！我要做什么事还得先问我妈？！这话居然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出口了！
而且我只觉得天雷滚滚，一路从外到里，把我雷得外焦里嫩。
上个礼拜实在是……好吧，是我变过来以后，这辈子最糟糕的一个礼拜。情况总算逐渐好转了。虽然我不敢说我会一直开心下去，但是我不能否认，我至少走出了孤独。为我补上了这个空白的是葡萄，她成了我可以相伴和聊天的对象。我心里发凉地意识到，我居然两天都没想过“治愈”这回事了。
“有什么问题吗？”葡萄问道，她总算从云霄之中回过神来，发现我的状态不对了。我摇了摇头，把编好辫子的鬃毛甩得一团糟。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我说道，“不过，没什么，先在我家停一下，我去问问我妈，我们能不能去睡衣派对。”
然后我会告诉她，我做决定。没什么“去问问”这种扯淡事。我要去别的地方过夜，就是这么多。
我精神上的独立自主宣言本来能让我感觉更开心的。……如果过夜的地方不是个小丫头的睡衣派对的话。
* * *
对于这个留宿的提议，我老妈比我预期中要爽快得多。我本来都做好了准备打算恶战一场，结果却没遇到对手，这感觉令我有点儿茫然失措，就好像卯足劲尥蹶子结果却踢了个空似的。
“这样很好，宝贝儿。”她笑眯眯地告诉我，“只是一定要好好表现你自己，当个乖女孩。”
我不知道听了这句话之后我脸上是啥表情，但是葡萄却觉得挺滑稽的。我在我的卧室里放下鞍包，葡萄也跟了进来。她看到里面第一眼，就笑得满地打滚，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她是头一次真正看到我的卧室是什么样子。
“对，对，”我抱怨着，“笑个够吧。”
“抱歉抱歉抱歉抱歉！”她一连串地喊着，努力把表情严肃下来。“只不过……”她抬起前蹄在面前一扫，扫过整个房间。“哇哦。”
我还真不能责怪她有这种反应。这房间一眼看上去就像个蛋糕工厂里撞进来一辆塞满了毛绒动物的货车之后，又发生了布料仓库爆炸一样。我妈在装饰上还真是不遗余力。软绵绵的全新浅粉色地毯垫在我的蹄子下面，所有纯白的家具都镶着金色，没一样看起来是属于坚固耐用型的。我的梳妆台上铺着一块纯蹄工缝制的桌布，桌布！而且一眼都看不完。
我现在还有个梳妆台了，当然了，从来没用过。上面那面荒唐可笑的椭圆形梳妆镜把我的脸照的清清楚楚。我从来没看过它，我敢肯定我那张怒气冲天的脸会直接把这东西弄碎的，梳妆台上满是软管和罐子以及各种专门用来装化妆品的盒子。就算我真的是个小丫头，我这个年龄段也用不上这劳什子。所以它就摆在那里落灰。
房间里还有张小桌子，几乎就在房间正中央。桌子上是一套很精致的瓷器茶具。在桌子周围的各种坐垫上摆着一大堆毛绒动物玩具：一只毛绒猫咪，两只毛绒鸭子，一头巨大的玩具熊和它们遥遥对峙。所有的毛绒动物都是我妈自己做的。
我的床就更别提了，比我还是个老爷们儿时候用的那张床还要大两倍。就算如此，想在上面找个地方睡觉还是困难重重，我非得从床上至少推下来一半的毛绒动物扔到地上，才能爬的上去。在这床上睡觉的感觉就像躺在一大碗奶油上一样。一躺下去就深深陷进那软绵绵的沼泽下面去了，几乎不见天日。
有一次，我还试过不把那些毛绒玩具推下床就直接睡在床上。结果我半夜三更惊醒了，半打毛绒玩具突然崩塌在我好不容易给床上扒平的草坪上，把我埋在了可爱毛绒玩具山的山体滑坡下，这可比听上去要恐怖的多了。
不过，我的床顶倒是挺容易看见的。那上面垫满了枕头和毛绒玩具，上面还贴着纯白的纱帘。非常公主式的床，或者至少是小马们以为公主会睡的那种床。但不知怎么的，有好一阵子，我一直觉得就算是赛蕾丝蒂娅自己都睡不惯这东西。
还有个书架，可上面几乎一本书都没有。与此相反，上面装饰着更多的毛绒动物玩具，精致的瓷娃娃，饰品盒，还有一大堆我根本无法形容的东西，而且说句老实话，我也没特别在乎那东西。我不知道我妈妈怎么会买了这东西的，我更不想去知道她到底花了多少钱。
这些东西里面任何一样单独拿出来，都可以在很正常的女生卧室里看到。可是全集中在一起呢？我跟你说吧，这已经超过了‘女性风范’这个词儿的范畴，进入纯粹拙劣模仿的地步了。或者说在我看来是这样，但是我又怎么知道？我是个男子汉！我从来没自称过很了解女生们的喜好。
我掏出我的饭盒，乒乓一声把它扔下，然后把我的文具撒得满地都是。我确实向我妈保证过我不会在房间里乱扔垃圾，可我没保证过要保证整洁，对吧。把鞍包重新背好，然后我走进卫生间，拿了我的牙刷，牙膏，还有毛刷。
仔细想了想，我还拿了本我一直在读的书。这是一本当代文学，是一只名为平原旅者（Plains Walker）的野牛写的。从各方面来看，这都是一部描写苹果鲁萨以西大平原上野牛群的生活的作品。如果今晚上真有我想的那么无聊的话，那么为了拯救我的理智，我也许需要更多成年小马的东西来打发时间。
如果有什么有什么要留下的，那就是它了。
“都准备好了。”我对葡萄说。
“你的枕头。”她提醒道。
“哦。”我从床上那一大堆花边枕头里随便挑了一个，但却是个失误。这玩意儿太大了，根本塞不进我的包里。
“天，干脆你就直接背在背上好了。”葡萄布丁翻了翻白眼。
“没门！我才不要谁看到我背着这玩意儿一路招摇过市！”
“好好好，那我来背好了，你个大宝贝。”葡萄说道，她抓起那个枕头扔到自己背上，我对她皱着眉头，于是她意识到我可不怎么感激她的调侃。“你不喜欢被叫做大宝贝？”她有点歉意地问。
“不怎么喜欢。”
“那就别像个大宝贝似的。”她说道，厚颜无耻地朝我腆着脸一笑，然后一溜烟蹿出了我的花边森林卧室。我没好气地摇摇头跟了上去，要怎么控制住火气不对她爆发出来，简直就是科学家的高深课题项目。对我而言这就是个旷古之谜。
一路出门的时候，我朝我妈说拜拜，她还在一个劲儿地叮咛我要乖乖的。我努力控制住没在我的第一反应——暴怒——驱动下脱口爆粗，然后又努力遏制住了第二反应——还是暴怒。我的第三反应，充满了怨念的牢骚，一路直冲面门，掩埋在浅浅的铁青之下。
我跟着葡萄走出门，回到了大街上。
* * *
“我们到啦！”葡萄说道。
她的卧室几乎可以说非常朴素，当然，是跟我的卧室相比。她的床上放了些毛绒动物玩具，墙壁上还贴了些很典型的小姑娘气质的海报，其中光是宝蓝莎莎的就有三张以上，不过我没看到啥媚俗的玩意儿。对于一个年幼的小姑娘而言是个很中规中矩的卧室，绝非我每天晚上身陷的那种无边毛绒和花边的噩梦。
“我要把这该死的辫子解了！”我大声说道，马上就付诸于行动了。协议说我得在上学的时候编着辫子，可没说在朋友家留宿的时候也得编着它。我恨不得马上把这东西给拆了。
葡萄咯咯笑着来帮我的忙，能把我鬃毛解开我就很开心了，但是她非得用蹄子给我把鬃毛上上下下梳理了好几遍。每次她卡到我毛的时候我都憋着不爆粗，但这可真够难的。
“葡萄！”小丫头的妈妈在楼下叫道，“你的朋友又来了更多！”
“哦！太好啦！”葡萄叫道，那双紫色的眼睛一亮。“她们来了！”
“等等，什么？”我快要忍不住了。“还有更多的？”
“对，我还请了其他的朋友，没问题吧？”
“我还以为今晚就只有我们俩呢。”
她看着我，那表情好像我刚才说太阳是颗紫色软糖。“睡衣派对里就有俩小马，那还有啥好玩的？”她问道，这个问题我根本没有答案。“我把我所有的朋友都从学校请来了，还有左邻右舍的朋友！”
“有多少？”我有点害怕听到答案。
“算你在内？”她抬起头默数了一下，“嗯，算上我和你，总共六个，所以，还有四个呢。”
就在此时，葡萄的妈妈又喊了一声，这次听起来有点儿恼火了。小丫头撒丫子跑出房间去见她其他的小伙伴们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张口结舌的我自己，活像条金鱼。
五个小雌驹，和我。大家要一起开睡衣派对。这个词儿我还是多年前从我认识的某个怪里怪气的妹子那里听到过，只是一些模糊而且不安的描述。
亲爱的赛蕾丝蒂娅啊……拜托，千万拜托，不要化妆。
软柿子小姐也听到了，扭头来看是怎么回事，结果她目瞪口呆，不是对我，而是对我桌子周围地上的那一大堆乱糟糟。地上到处都是揉皱的纸团，活像是秋天的落叶一样落了满地。老师森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她从地上的凌乱抬起了眼睛，直直地瞪着我的脸。
“香香转儿，这些纸团是你扔的？”
我把铅笔从牙齿间吐了出来，然后我回答了她。
“不，老师。”暴怒与冷静交战良久，我的冷静总算是占了上风，并且掐着脖子把暴怒打翻在地，又一蹄子跺在它嗓子眼上让它闭了嘴。“某位一直都在用这些东西扔我，都扔了足足十分钟了。”
“这是真的，软柿子小姐！”葡萄布丁抢着说道，当老师的怒视转向她时，小丫头的脸红了，乖乖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这深橙色的老师看来对未经许可擅自开口说话这种行为怨念够深的。“对不起，我忘了。”葡萄嘀咕着，慢慢地抬起了为时已晚的蹄子。
“如果这乱子不是她做的，那是谁？”
“我不……”我刚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是香草糖！”葡萄大叫道，又忘了要先申请许可这回事。软柿子小姐又一次眼神杀把她又压回座位上去了。
“才不是！”香草糖抗议道。
“还会是谁？”葡萄问道，扭头瞪着她。这可真不可思议，一个礼拜之前这丫头在这个恶霸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你又没看见是我做的，所以你最好别说是我做的！”大个头的丫头喊回来。
“除了你这个大恶霸还会是谁？”葡萄的声音更大了，都快从座位上站直了。要是她往另一边看看，老师的脸色绝对能让她下半辈子都不敢开口。
“够了！”老师一声吼，两个闹哄哄的丫头顿时噤若寒蝉，飞快地坐下了。“香草糖，是你朝香香转儿扔的这些纸团？”
“不，老师！我永远不会做这样的事。”她说，那装出来的腔调比可乐还甜。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糖小姐。”软柿子小姐说道，她的角一亮，那些纸团全都飘了起来，飘到了她面前，自动展开摊平。所有的纸片都是空的，而且边角很粗糙，看来是从某本练习本上扯下来的。“如果我检查一下你的课桌，我会不会找到这些纸团的来源？”
“你当然可以搜我的桌子啦，你想搜就搜，老师。”香草糖急忙回答道。我好容易才忍住没哼出声来。多愚蠢的错误啊。你根本就不该答应这个搜查令的，而且她腔调里的那份装出来的信心听起来本来也可以更真……如果她没有紧张得直发抖的话。
“我想我会的。”软柿子小姐不动声色地说，全班同学都眼睁睁地看着老师从那个小恶霸的课桌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书本，笔记本，文具。不过，看来没什么能和地上的纸团对得上的东西。
香草糖的表情看起来就快要得意地笑出来了……直到老师的眼睛瞅到了小丫头屁股下面露出了一个笔记本的边角。
“请起立。”
“什么？”这下子香草糖可彻底笑不出来了。“我……我不……”
“你坐在一个本子上，我想看看它。”软柿子小姐说道，“起立。”当小丫头还是没动的时候，老师又往前走了一步，直接盯着香草糖的眼睛，小恶霸都吓得缩成一团了。“马、上。”
在难捱的沉默中，香草糖慢慢腾腾地站了起来，那动作活像是被硬拖起来的。她屁股下面那个本子和刚刚用来扔我脑袋的那些纸团对的严丝合缝。本子上的纸被撕得七零八落。
教室里，老师的怒斥声和其他孩子们幸灾乐祸的嬉笑声混在一起，围绕着在那个直挺挺站在那里的小恶霸身边。她的表情很复杂，那是羞耻，郁闷，还有恼怒的混合。当老师命令她到校长室去的时候，她动作僵硬地收拾好书包，大步走出了教室，几乎是砰的一声把门重重摔上。
在随后尴尬的沉默之中，老师长叹一声，慢慢走回教室前面。一路上，她把那一大堆纸团扔进了垃圾箱里。然后才继续她刚刚中断的授课。
终于有一次没惹上麻烦，感觉还有点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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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时间来的比原本要慢，却比以往过得要快得多。
午后清凉的空气实在是让孩子们精神爽朗，过去的夏天可享受不到这些。我深深地品味着秋天的气息，朝我的树走去。葡萄布丁陪在我身边，一边和我同行一边开心地叽叽喳喳个不停。
到目前为止，这一天已经够怪的了。老师盯上了别的孩子，天气好的不能再好，而且我心情也不知怎么的很不错。当葡萄布丁跟我聊些关于鸟的羽毛的事的时候，我想我甚至都快微笑起来了。
紧接着情况就急转直下。
香草糖正满腔怨毒地黑着脸，站在我平时吃午饭的那棵树下面。身边还陪着她的朋友常春藤，那个独角兽跟屁虫的脸色很紧张。我停住了蹄子，和香草糖遥遥相望。她正瞪着我，那视线里怒气冲天。
真见鬼。如果我现在过去的话，这麻烦就无可回避了。我很了解小马决心要打架时的表情，以前我见的多了。那是一种已经忍无可忍的神情，唯一在乎的就只是让他们盯上的不管什么目标遭受痛苦，而且越多越好。
另一方面，如果我走开的话，那丫头会因为想当然地认为这是她的大获全胜，而狮子大开口想要什么就要什么。正当我还在权衡着这两个选择的利弊时，葡萄也看到了杵在那里的那俩家伙。
“她们在那里干嘛？”紫色小姑娘问道。我不由得琢磨着自我们认识以来，葡萄布丁到底变了多少。虽然这才刚刚一个礼拜，她就获得了更多的斗志和信心。
于是我做出了我的决定。在我看来，她的信心是件好事、但是她还不知道她的极限，这可能会伤到她的。在这里她如果和一帮想找茬打架而且毫不在乎后果的家伙干上，而支撑她决心的又没有力气又缺乏技巧，那么她的信心最后只会惹来一顿胖揍罢了，而且肯定会被揍得很惨。
于是我扭头走开，葡萄布丁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好像从来没见过我。“我们的树被占了，”我的声音足够大，让那两个正盯着我们的家伙能听得到。换句话说，这也是一种和平提案。我不在乎她们接不接受，反正也没啥坏处。“我们另找个吃饭的地方吧。”
葡萄开始大声抗议，直到我朝她嘘了一声才静下来听我咬耳朵。“要是我们过去，那就肯定得打架了。”我悄悄地告诉她，“她想要的就是这样，而且还有常春藤给她撑腰。”
“我们能对付她们。”葡萄非常坚定地说，想到活泼好动的小乖乖葡萄布丁跳过去和恶霸大战三百回合的壮观场面我差点没笑出声来，好容易才把笑意压下去。我欠她的可比这多，而且一想到她鼻青脸肿的脸我就心里难受。
“不是那么回事，”我说道，“喂，葡萄。很多时候，架都是不得不打的。但是能不打的话，那就不打。”
“我不喜欢被欺负。”葡萄板着脸嘟囔道。
“谁也不喜欢。”我说道，“但是我们要是现在去跟她打架，你觉得这就能完事了吗？”
葡萄仔细考虑着，没多久就得出了正确结论。“不会。”她无奈地说，“就算我们打赢了她，她也早晚跑回来继续打架。”
“没错，为了你自己去打架，还是为了你的面子去打架，这是有差别的。瞧，秋千那边有个不错的地方，去那边儿如何？”
葡萄一肚子牢骚，但最后还是不出声了。
“而且嘛，嘿，”我对她说，等着她抬起头来看我。“就先让她占着我们那块地方吧。但是要不要为了这事儿在整个午餐时间都这么郁闷，只有你自己才能决定。”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起来。“你说得对，”她说。“好吧，那么咱们就先把最喜欢的地方让给她们好了。就让她蹲那片树荫下面，憋着气干坐着看我和朋友们开心吧。”
“哇，你聪明多啦，小家伙。”
她在我肩膀上重重推了一把，但是她笑个不停。
于是我们在新的地方坐了下来，周围尽是孩子们嬉闹的欢声笑语。没过几秒钟，葡萄就又开始叽叽喳喳了。她的情绪这么快就能恢复过来，还真让我挺羡慕的。
我保持着足够的关注，适时地答应一两声，好让她能继续聊下去。但是我也保持着高度的警觉性。果然，过了几分钟，香草糖就跑来找我们了，可能是以为我们又占到了她什么便宜。
她一看到我们，就气势汹汹地加快脚步朝我们走了过来，常春藤像条被拖去看牙医的小狗一样不情不愿地跟在她屁股后面。情况本来会朝暴力的方向发展，但我没给她这个机会。在她像只发飙的野狗一样朝我们冲过来的时候，我迎上了她的视线，确定我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之后，我就抬起蹄子，示意性地朝她的右后方指了指。
香草糖这时候几乎已经气疯了，但是依然有足够的理智来认识到我给了她一个善意的警告。她朝我指的方向一看，就僵住了。不远处，铁青着脸的软柿子小姐正在高度关注当前的事态发展，甚至已经朝我们这边走了几步，准备拦截那个奶油色的死丫头，不过香草糖停住的时候，她也就站住了。
香草糖扭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我，我面无表情地盯回去。而常春藤也看到了老师，正凑在她朋友耳边嘀咕着什么，毫无疑问是在劝她冷静点儿。
这一切不过是缓兵之计，我很明白，我所做的，只是拖延了一点时间。唯一的问题是，在我争取足够的时间让香草糖的脑袋彻底冷静之前，她有没有机会，把我，或者葡萄布丁，单独堵在老师看不到的地方？
她稍稍打着哆嗦，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一跺蹄子扬长而去，背后拖着心不甘情不愿的常春藤。软柿子小姐也放松了下来，远远地朝我们露出一个苦笑，我也回应了她。于是，又一天的午餐时间过去了，没有流血，没有冲突。葡萄布丁还在忙着喋喋不休，根本不知道暴力和危险离我们有多近。
总而言之，我就把这个称作胜利好了。
* * *
“那，我们就在你家先停一下，收拾好你要用的，然后再到我家去，对吧？”
“……什么？”我问道，她朝我翻了翻白眼。
“睡衣派对？”她叫道，当我不知该怎么回答的时候，她无奈地呻吟起来。“我们吃午饭的时候讲好的！我说，我们今晚在我家里开个睡衣派对，你说了可以的！”
“我……我答应了？”我很吃惊地问道，葡萄一边瞪我一边收拾她的鞍包。
“你根本就没听。”她抱怨道，我猜没准儿在她一个劲儿地叽叽喳喳的时候我一直都在不置可否地哼哼，她就把这理解成了我很乐意过去参加她的睡衣派对了。也许我要是早对她说什么上点儿心就好了。
“所以我才大名远扬嘛。”我回答道，葡萄的表情告诉我她并不欣赏我的机智。“我真的同意睡衣派对了？”
“对，你答应了！最后答应了！”
“哦，”我仔细想了想，然后耸了耸肩。我上个礼拜已经去过葡萄家一两次了，不过时间不长。虽然她也是个小萝莉，不过她的卧室可比我的清净多了。“好吧，要是我妈也同意的话。”
葡萄无比快乐地接受了这个回复，这解释了为什么她没发现我打了个哆嗦还有心情直跌谷底的状况。
当我意识到我刚刚说了什么的时候，只觉得一股恶寒像是冰水一样从头直浇到蹄子。我居然说，要是我妈也同意的话？！我要做什么事还得先问我妈？！这话居然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出口了！
而且我只觉得天雷滚滚，一路从外到里，把我雷得外焦里嫩。
上个礼拜实在是……好吧，是我变过来以后，这辈子最糟糕的一个礼拜。情况总算逐渐好转了。虽然我不敢说我会一直开心下去，但是我不能否认，我至少走出了孤独。为我补上了这个空白的是葡萄，她成了我可以相伴和聊天的对象。我心里发凉地意识到，我居然两天都没想过“治愈”这回事了。
“有什么问题吗？”葡萄问道，她总算从云霄之中回过神来，发现我的状态不对了。我摇了摇头，把编好辫子的鬃毛甩得一团糟。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我说道，“不过，没什么，先在我家停一下，我去问问我妈，我们能不能去睡衣派对。”
然后我会告诉她，我做决定。没什么“去问问”这种扯淡事。我要去别的地方过夜，就是这么多。
我精神上的独立自主宣言本来能让我感觉更开心的。……如果过夜的地方不是个小丫头的睡衣派对的话。
* * *
对于这个留宿的提议，我老妈比我预期中要爽快得多。我本来都做好了准备打算恶战一场，结果却没遇到对手，这感觉令我有点儿茫然失措，就好像卯足劲尥蹶子结果却踢了个空似的。
“这样很好，宝贝儿。”她笑眯眯地告诉我，“只是一定要好好表现你自己，当个乖女孩。”
我不知道听了这句话之后我脸上是啥表情，但是葡萄却觉得挺滑稽的。我在我的卧室里放下鞍包，葡萄也跟了进来。她看到里面第一眼，就笑得满地打滚，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她是头一次真正看到我的卧室是什么样子。
“对，对，”我抱怨着，“笑个够吧。”
“抱歉抱歉抱歉抱歉！”她一连串地喊着，努力把表情严肃下来。“只不过……”她抬起前蹄在面前一扫，扫过整个房间。“哇哦。”
我还真不能责怪她有这种反应。这房间一眼看上去就像个蛋糕工厂里撞进来一辆塞满了毛绒动物的货车之后，又发生了布料仓库爆炸一样。我妈在装饰上还真是不遗余力。软绵绵的全新浅粉色地毯垫在我的蹄子下面，所有纯白的家具都镶着金色，没一样看起来是属于坚固耐用型的。我的梳妆台上铺着一块纯蹄工缝制的桌布，桌布！而且一眼都看不完。
我现在还有个梳妆台了，当然了，从来没用过。上面那面荒唐可笑的椭圆形梳妆镜把我的脸照的清清楚楚。我从来没看过它，我敢肯定我那张怒气冲天的脸会直接把这东西弄碎的，梳妆台上满是软管和罐子以及各种专门用来装化妆品的盒子。就算我真的是个小丫头，我这个年龄段也用不上这劳什子。所以它就摆在那里落灰。
房间里还有张小桌子，几乎就在房间正中央。桌子上是一套很精致的瓷器茶具。在桌子周围的各种坐垫上摆着一大堆毛绒动物玩具：一只毛绒猫咪，两只毛绒鸭子，一头巨大的玩具熊和它们遥遥对峙。所有的毛绒动物都是我妈自己做的。
我的床就更别提了，比我还是个老爷们儿时候用的那张床还要大两倍。就算如此，想在上面找个地方睡觉还是困难重重，我非得从床上至少推下来一半的毛绒动物扔到地上，才能爬的上去。在这床上睡觉的感觉就像躺在一大碗奶油上一样。一躺下去就深深陷进那软绵绵的沼泽下面去了，几乎不见天日。
有一次，我还试过不把那些毛绒玩具推下床就直接睡在床上。结果我半夜三更惊醒了，半打毛绒玩具突然崩塌在我好不容易给床上扒平的草坪上，把我埋在了可爱毛绒玩具山的山体滑坡下，这可比听上去要恐怖的多了。
不过，我的床顶倒是挺容易看见的。那上面垫满了枕头和毛绒玩具，上面还贴着纯白的纱帘。非常公主式的床，或者至少是小马们以为公主会睡的那种床。但不知怎么的，有好一阵子，我一直觉得就算是赛蕾丝蒂娅自己都睡不惯这东西。
还有个书架，可上面几乎一本书都没有。与此相反，上面装饰着更多的毛绒动物玩具，精致的瓷娃娃，饰品盒，还有一大堆我根本无法形容的东西，而且说句老实话，我也没特别在乎那东西。我不知道我妈妈怎么会买了这东西的，我更不想去知道她到底花了多少钱。
这些东西里面任何一样单独拿出来，都可以在很正常的女生卧室里看到。可是全集中在一起呢？我跟你说吧，这已经超过了‘女性风范’这个词儿的范畴，进入纯粹拙劣模仿的地步了。或者说在我看来是这样，但是我又怎么知道？我是个男子汉！我从来没自称过很了解女生们的喜好。
我掏出我的饭盒，乒乓一声把它扔下，然后把我的文具撒得满地都是。我确实向我妈保证过我不会在房间里乱扔垃圾，可我没保证过要保证整洁，对吧。把鞍包重新背好，然后我走进卫生间，拿了我的牙刷，牙膏，还有毛刷。
仔细想了想，我还拿了本我一直在读的书。这是一本当代文学，是一只名为平原旅者（Plains Walker）的野牛写的。从各方面来看，这都是一部描写苹果鲁萨以西大平原上野牛群的生活的作品。如果今晚上真有我想的那么无聊的话，那么为了拯救我的理智，我也许需要更多成年小马的东西来打发时间。
如果有什么有什么要留下的，那就是它了。
“都准备好了。”我对葡萄说。
“你的枕头。”她提醒道。
“哦。”我从床上那一大堆花边枕头里随便挑了一个，但却是个失误。这玩意儿太大了，根本塞不进我的包里。
“天，干脆你就直接背在背上好了。”葡萄布丁翻了翻白眼。
“没门！我才不要谁看到我背着这玩意儿一路招摇过市！”
“好好好，那我来背好了，你个大宝贝。”葡萄说道，她抓起那个枕头扔到自己背上，我对她皱着眉头，于是她意识到我可不怎么感激她的调侃。“你不喜欢被叫做大宝贝？”她有点歉意地问。
“不怎么喜欢。”
“那就别像个大宝贝似的。”她说道，厚颜无耻地朝我腆着脸一笑，然后一溜烟蹿出了我的花边森林卧室。我没好气地摇摇头跟了上去，要怎么控制住火气不对她爆发出来，简直就是科学家的高深课题项目。对我而言这就是个旷古之谜。
一路出门的时候，我朝我妈说拜拜，她还在一个劲儿地叮咛我要乖乖的。我努力控制住没在我的第一反应——暴怒——驱动下脱口爆粗，然后又努力遏制住了第二反应——还是暴怒。我的第三反应，充满了怨念的牢骚，一路直冲面门，掩埋在浅浅的铁青之下。
我跟着葡萄走出门，回到了大街上。
* * *
“我们到啦！”葡萄说道。
她的卧室几乎可以说非常朴素，当然，是跟我的卧室相比。她的床上放了些毛绒动物玩具，墙壁上还贴了些很典型的小姑娘气质的海报，其中光是宝蓝莎莎的就有三张以上，不过我没看到啥媚俗的玩意儿。对于一个年幼的小姑娘而言是个很中规中矩的卧室，绝非我每天晚上身陷的那种无边毛绒和花边的噩梦。
“我要把这该死的辫子解了！”我大声说道，马上就付诸于行动了。协议说我得在上学的时候编着辫子，可没说在朋友家留宿的时候也得编着它。我恨不得马上把这东西给拆了。
葡萄咯咯笑着来帮我的忙，能把我鬃毛解开我就很开心了，但是她非得用蹄子给我把鬃毛上上下下梳理了好几遍。每次她卡到我毛的时候我都憋着不爆粗，但这可真够难的。
“葡萄！”小丫头的妈妈在楼下叫道，“你的朋友又来了更多！”
“哦！太好啦！”葡萄叫道，那双紫色的眼睛一亮。“她们来了！”
“等等，什么？”我快要忍不住了。“还有更多的？”
“对，我还请了其他的朋友，没问题吧？”
“我还以为今晚就只有我们俩呢。”
她看着我，那表情好像我刚才说太阳是颗紫色软糖。“睡衣派对里就有俩小马，那还有啥好玩的？”她问道，这个问题我根本没有答案。“我把我所有的朋友都从学校请来了，还有左邻右舍的朋友！”
“有多少？”我有点害怕听到答案。
“算你在内？”她抬起头默数了一下，“嗯，算上我和你，总共六个，所以，还有四个呢。”
就在此时，葡萄的妈妈又喊了一声，这次听起来有点儿恼火了。小丫头撒丫子跑出房间去见她其他的小伙伴们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张口结舌的我自己，活像条金鱼。
五个小雌驹，和我。大家要一起开睡衣派对。这个词儿我还是多年前从我认识的某个怪里怪气的妹子那里听到过，只是一些模糊而且不安的描述。
亲爱的赛蕾丝蒂娅啊……拜托，千万拜托，不要化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