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成功了，我终于让其他的小马相信了我的情况是真实的，并不是个想当警察想疯了的小丫头。望着我面前的老师，我只觉得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了。。
“好吧，那么，我就从头开始讲。”我说道，“我希望你能了解整个故事。”
毕竟，我不想让她还有什么怀疑之处。她点点头，示意我继续。
为了让她能多了解一些，我把录着我声音的录音机也取出来放给她听。虽然我只是放了前面那一小段，没把我美妙的歌喉展示出来就飞快地按了停止键。她的视线在我和录音机之间扫来扫去，可能是为了把那个粗嗓子和坐在她面前的粉红色小萝莉尽力在脑子里联系起来。
“是，”我耸耸肩，“那就是我真正的声音。”
“这嗓音听了我都想哭。”她说道。
我哼了一声，然后开始讲起了我的故事，从在小马镇当警察开始讲起。不过我把一些太过于离奇以至于难以置信的细节一开始就给跳过去了，比如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软柿子小姐看来总算是愿意相信毒笑花的事了，我也用不着再扩展她的信任程度，费心费力去给她解释萍琪派。
我根本不觉得有谁能解释得了萍琪派这种存在。
我只是解释说，我和我的搭档去无尽之森追捕一个逃跑的疯子，我们是怎么穿过了毒笑花丛，以及我是怎么第二天早上醒来就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粉红色小萝莉了。至于那个可恶的疯子没准儿是故意引着我们往毒笑花丛里钻的事，我半句也没提。
然后我就扯到了我的头一个睡衣派对的细节上，讲到这里，老师头一次打断了我。不是问题，而是窃笑。
“哦，你肯定享受得很吧，你个大老爷们儿，嗯？”
“哈哈哈。”我干巴巴地说道，“你是想听我讲故事，还是幸灾乐祸？”
一根眉毛扬了起来。“我就不能两样都要吗？”她问道。
不管心情如何，我觉得我的嘴角还是扬了起来。我都没想到一本正经小姐也会逗乐，不错，我挺喜欢。
“反正我也没法阻止你。”我的声音干巴巴的，干得像大沙漠。我直接讲到剩下的情节。无花果是怎么半夜跑来想迫使桑葚把什么东西偷运过关的，我是怎么拿到了那张货运单的，以及我是怎么决定要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的。
“你就应该去报警。”软柿子小姐皱着眉头说道。
“是，一般情况下我对此深表赞同，但就算我很认真，我也不想让桑葚被卷进可能发生的事情里。”
“你在假设她还不知道？”
我忽然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回答的声音比我想的还要高。“嘿，她是只好小马！”
她张口想说什么，却又犹豫了，然后摇了摇头。“算了，还是继续讲后面发生的事情吧，好吗？”
我抱怨着坐了回去，继续把故事往下讲。我是怎么安排了另一晚的留宿，我是如何让我妈妈帮我做潜行的夜行衣，而葡萄是如何看到之后也穿上了自己的行头打算和我一起扮超级英雄玩。
“这些事有什么关系吗？”她问。
“我这不正要说吗！”我说道。她的眼睛眯了起来，我这才意识到我的口气太冲了。我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才说道，“对不起。”
她点了点头，于是我继续往下讲。我讲了那天深夜我是怎么偷偷从葡萄家溜出来钻进了仓库的，而葡萄是怎么跟上了我的，又是如何说服我让她跟着一起去检查仓库里的东西的。
“这可不是什么聪明点子。”她指出。我瞪了她一眼。“哦，本来就是嘛！”她辩解道。
“是啊，如果我知道接下来会出什么事，我一开始就不会往那里钻。”我盯着她的眼睛。“情况就从那时候开始急转直下了。”
然后我告诉了她关于找到的箱子的事，当她听到我说那箱子的夹层里藏了五十罐阿达维花蜜的时候不由得轻轻吹了声口哨，然后听到我说到走私犯显身之际又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当我说起逃跑，以及和那只叫链锁的独角兽对峙的时候，脸上又露出了真正的恐惧之情。
“我想我可能已经见过他了。”软柿子小姐声音很轻，“去年他还来学校做了个讲座，教育我的学生们关于社区安全方面的事情呢。你说他是个罪犯？”
“就算没真正加入他们的团伙，至少也是被他们收买了。所以我才不能直接去找警察。要是他们往警察局里塞了一粒老鼠屎，那没准儿还会有更多的。”
一层战栗浮现在她的眼神之中，她点了点头。“我也同意。”
我继续讲下去，重述了从木薯那里获得的信息，包括他知道的团伙成员，和斑马大陆的联系，以及那个神秘的阳光先生。
“就这些，”我说道，“这就是目前为止的情况了。”
软柿子小姐稍微晃了一下，她把眼镜从脸上飘下来，放到桌子上。她用蹄子揉着太阳穴，“你现在这状况可真是有够……糟糕的。。”
“是啊，而且全是因为我，葡萄一家才被卷进这出麻烦里，所以我一定得帮他们脱出困境才行。”
“这并不是你的错。”老师说道。她叹了口气，把发卡从鬃毛上摘了下来，在她摇头的时候，柔顺如黑色丝绸般的秀发滑落下来，流淌在她的脖颈上。“哦，这样好多了。”
一摘下眼镜，一解开鬃毛，她的模样简直与刚才判若两马，顿时让我眼前一亮。我忍不住呆呆地盯着她看。“呃……对不起，你说啥？”
“我说，这并不是你的错。”她一边说一边用蹄子顺了顺散开的鬃毛。“第一个该怪那些坏蛋，其次该怪那个木薯，就算你相信他说的是实话也好。”
“他们不能去报警，”我指出，“他们不知道…”
“他们可以直接把这件事捅给报社，或者写信给赛蕾丝蒂娅的白昼皇庭。”
她的声音非常认真，而且平淡。我拉长了脸点了点头。这些提议都非常好，但是软柿子小姐还没说完。
“而且，要是你说得对，桑葚真的什么也不知道，那我就更怀疑整件事里木薯到底是不是个正面角色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应该替木薯说话，但是我还是这么做了。“他是想保护他的家庭。”
“桑葚又不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她是只成年小马，她应该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要是她什么也不知道，那她该怎么保护她自己？该怎么保护葡萄？”
我实在不想承认她说的一点都没错，于是我只有转移话题了。
“我说，你到底想不想听我的计划了？”我问道。
“好吧，好吧。”软柿子小姐的声音让我知道她不过是暂时放下了争执而已。“如果能帮上我的学生，让我做什么都行。”她说道。过了几秒钟，她又补充了个修订。“差不多什么都行，在合理范围内。当然了。”
“好吧，”我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嗯，我还没把所有的细节都考虑好，但是目前为止，我的计划是接近链锁或者无花果，从他们身上套出更多的信息，都录在磁带里。等我找到了够多的罪证，足以把他们全都扔进监狱，我就把它交给你。你就直接去你能想到的级别最高的司法部门，那些家伙可没法收买高级警官。”
她只是盯着我看，从眼神里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觉得她没准儿是没听明白她负责的那部分，我又解释了一遍。“去报警的必须是你，不管有没有罪证记录，他们都不会把我当回事的。”
“那你打算怎么实现这一切？”她弓起了一边眉头。
“简单！”我笑得稍微有点疯狂，“我拿我自己当诱饵。”
足足好一会儿，房间里唯一能听到的就是时钟的滴答声。
“这听起来简直是个糟糕透顶的主意。”软柿子小姐摇着头评价道。
“不，这简单得很，”我反驳道，“我虽然看起来像个小丫头，但我可不是。他们绝对会小看我的，我会去跟无花果或者链锁谈谈，我告诉他们是我拿了那花蜜，我会告诉他们我想加入他们的团伙，好赚点儿零花钱。不过首先，我会让他们把我带到他们头头那里去，我会跟他们聊聊关于他们行动的事，然后只要有机会我就跑出来，那时候什么东西都被我录下来了。”
“那他们搜你的鞍包把录音机拿走的时候呢？”软柿子小姐问得很狡猾。“或者他们告诉你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的时候呢？或者他们确实带你去见了他们头头，然后不让你离开……这辈子也没法离开的时候呢？那时候你要怎么办？”
我只觉得一阵窘迫的热流爬上了我的后脖子。“我都跟你说了，我还没把所有的细节都考虑好。”我嘀咕着。
女老师坐了回去，靠着墙壁叹了口气，“好吧，有一部分看起来还可能起作用。录音机是个好主意，假如我们能想个办法不让他们找到的话。”她盯了我一眼，然后又说道，“至于其他的嘛，实在是糟糕，岂止是糟糕，简直就是糟得不能再糟。”
“好！那好吧！要是你有更好的点子，我很愿意洗耳恭听。”
“我都已经给了你两个了，”她说道，“去找报社，或者写信给赛蕾丝蒂娅。”
“那根本行不通。”我生硬地说道。
“为什么行不通？”
“因为没时间了！”我再一次大喊起来，站直了身体。而且，从软柿子小姐往后缩的姿势看来，稍微有点侵犯了她的空间。我深深吸了口气，往后退了两步。
“嘿，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解决葡萄家燃眉之急的办法了。”我说道，为自己的脾气辩解着，“我没时间等其他那些办法凑效了。我必须速战速决。”
“你做不到的，”老师说道，“香香，你现在只是个小姑娘。”
我恼火地眯起了眼睛，但还没等我说什么，她就直接打断了我。
“我懂，我懂，你是个大老爷们儿没错。”她举起一只蹄子说道，“但，你现在也只是个小姑娘。你不能把自己置身于这种危险之中，你没有能力去……”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歪着头，皱着眉，打量着我。
我决定再一次试着说服她，“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自己能应付得来。如果涉及到暴力的话，那我可以逃走。想抓到我可没那么简单，你得相信我，我能应付得来，别看我这幅模样，我其实厉害得很！”
我在说话的时候，她就这么一直盯着我。我说完了之后，她只是摇头叹息。
“哦，我现在明白了，”她轻声说道，“这样的话就讲得通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对吧？”
“什么意思？”
“这整个的‘硬汉才能做’的工作，你非得自己来解决整件事不可。你只来找我，是因为你只有靠我才能去找警察，你别无选择。”她朝我邪邪地一笑，“你觉得你必须靠自己，只是为了证明你自己还没有迷失。证明你依然是一个警察，一个强悍的男子汉。而不是现在这模样。”
“什么？我……不，才不是……”
“香香……”她又深深地叹了口气，“你知道这风险有多大，你可能会身负重伤，甚至会……”她哆嗦了一下，“……死，而且说不定还不止你一个。我绝不希望看到那种事。所以请告诉我，给我个具体的，能说得通的好理由，为什么你不去找报社，或者是写信给赛蕾丝蒂娅。或者如果真那么紧急，为什么我们不直接把葡萄一家偷偷带出镇去就好。”
“他们根本走不了！”我大喊道，嘶哑的声音充满了绝望。“那些混蛋正在盯着他们呢。就算他们能走，无花果也知道他们会去哪家亲戚那里。他们根本住不起旅馆！”
她向前倾过身体，把前蹄轻轻按在我肩膀上，直直地注视着我的眼睛，那一脸平静的微笑让我怎么看怎么不爽。我费了老大劲才克制住没把她蹄子扇下去。“香香，要是他们真没地方去的话，我可以让他们住到我亲戚那里去。我母亲就住在坎特拉皇城，她房间绝对够大了。然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来解决这问题，而且不用把自己赔上。”她又向后靠了过去。“那么，你可以吗？给我一个你必须以身犯险，而且是如此危险的理由？”
我的嘴一张一合，活像是快要干死的鱼。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想也是。”她说道，靠在椅子背上，又叹了口气。“香香……我不会让你去做这些事的。这对你而言太困难了，现在我知道你是一只成年小马，但是你得记住，就算是成年小马，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我无法再抬头看她了，所以我只能瞪着她桌子的腿。那些桌子腿忽然在我视野里显得非常模糊。我拼命地眨着眼睛，直到我总算能重新看清楚了。
“而我猜，这就是为什么你还没和桑葚说过你的……情况。”她一边的嘴角又翘了起来。“你喜欢她，我看得出来。”
不管我刚刚在怕啥，这句话把我彻底给吓醒了。
“我才没！”我辩解着，拼命挥舞着自己的前蹄。“她都已经结婚了，而且…”
“我不是那个意思，”老师稍稍笑了起来，“我是说你很尊重她，你希望她能看好你。但如果你告诉了她……好吧，一切都完了，不是吗？而且，她以后可能都不会再允许你见到葡萄了。”她抬起了头，然后，那个问题来了，就好像我老早就知道这问题早晚会来一样。“不过，你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葡萄啊？”
我扭开了头，仔细思考着我接下来的回答，足足好一阵子。软柿子小姐耐心地等待着我的回应。
我的视线垂了下来，紧紧盯着地面，仔细思考着我的话。这涉及到我的过去，还有我的感受。这两样东西都不是我特别喜欢谈论的。
“我这辈子……”说到这里我停住了，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开始讲。“我有五个弟弟，我是家里的老大，肉豆蔻是老幺。所以我妈妈一直都在渴望着有个女儿，这是她的终身奋斗目标。作为一个男生，我心里实在别扭得很，感觉就好像我们不够好似的。所以，在我这辈子……至少是从六岁以后开始吧，我心里都没有给‘妹妹’这个角色留下任何空间。”
再次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我终于把我脑海里徘徊了好几个礼拜的心思吐露出来了。
“而现在，某种意义上，我终于有个小妹妹了。如果可以保护她，让她开心，让她笑，那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抬起头来，软柿子小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而且还闪闪发亮。她的嘴抿得紧紧的，嘴唇还在颤抖。我还没来得及往后缩，就被她一把拉进怀里了。
“嘿！”我叫了起来，然后我开始挣扎，用前蹄推她的身体，“嘿！”
她放开了我，把她的蹄子抽了回去，好像刚刚烫到了什么地方。我一屁股坐回去，只是抬头瞪着她。
“你这是搞什么，女士？！”
“对不起，”她吸溜了一下鼻子，“这实在是……实在是我听过的最甜蜜的事了！”
“对，怎么都好。”我花了点儿时间，好容易把刚刚掉了一地的面子捡了回来。
稍微等了我一下，软柿子小姐清了清嗓子。“嗯，我想很明显，我们没法照你的计划行事。所以，现在怎么办？”
我扭开了脸，咬着下嘴唇。
“我不知道，”最后我说道，“我就只想出这么多。”
“好吧，那，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当然了，听听嘛。”我嘀咕着。
“我想我要跟你一起去葡萄家，我们得和她父母好好谈谈。你向她们俩彻底坦白，我来负责阻止桑葚，不让她打死你。”她抬起一只蹄子，阻止了我的抗议。“她这样是不行的，她不能对发生了什么事一无所知，而且也应该了解整天陪着她女儿的究竟是谁。如果你真的那么关心她，你就该告诉她真相。”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定睛注视着我，直到我点头为止。我现在一败涂地，毫无办法。我一直用来糊弄我自己的谎言已经被软柿子毫不客气地戳穿了。
“是。”我就只说了这个字。
“然后，我们会说服他们最安全的办法就是离开镇子，先到坎特拉皇城我妈妈家去躲一躲。我甚至会请一段时间假，和他们一起去，帮他们安顿下来。在这之后，木薯就去赛蕾丝蒂娅的皇庭，把关于他的情况都说出来。”她眯起了眼睛，声音既严厉又满意。“然后在我们的支持和协助下，这群罪犯将会全都被绳之以法，受到法律的严惩。”
现在这才是我也赞同的计划。我朝她勉强一笑，重新站起身来。软柿子小姐也站了起来，在我一时间没站稳的时候还伸出蹄子扶了我一把。
“我想我们现在就去？”我问道。
她点点头。“耽误时间毫无益处，现在的情况已经够危急的了。”
我叹了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就走吧。”
漫步到葡萄家的这一路上很安静，很忧郁。我没啥好说的，满心想的都是要把一切都告诉桑葚这回事。我尽力不去纠结当她发现我的真实身份后可能有什么反应这个问题，结果基本上没啥成效。现在我只是在仔细考虑，只希望软柿子小姐能说到做到，能不让葡萄的妈妈把我给宰了。
没多久，葡萄那快乐的房子就矗立在我们面前了。看起来不知怎么的感觉好高大，也许只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的个头比以前还要小而产生的落差感。我们在门外停下了，互相心照不宣地对视，都在脑子里把各自的想法过了一遍。我做了个深呼吸，硬撑起身体。正当软柿子小姐抬起蹄子去敲门时，我开口了。
“那计划其实不错，你知道吗。”我若有所思，“我觉得它其实能管用的。”
她低头看着我，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思考，然后她笑了。
“谢天谢地，我们永远不用去验证。”她说道。
她在结实的木头门上敲了三下，发出三声硬邦邦的声响。然后我们站在那里等待着。过了差不多一分钟，软柿子小姐清了清嗓子，重新敲了一次门。我站在原处扭来扭曲，不由自主地紧盯着门口看，心中既恐惧，又满怀期待，满怀着这种古怪的情感，等待着门打开。
“你觉得她们是不是出门了？”老师问我。
“我不知道，”我说道，“她们说了做完ＳＰＡ之后就直接回家的。”
“嗯，我想我们应该─”
她本来是怎么想的，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因为我们俩这时候都听到门后传来了葡萄的叫声。
“滚开！”她喊道。
软柿子和我互相看了一眼，都吓了一跳。
“葡萄？”我开口叫道。“是我。”
“香香？”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葡萄的声音比往常要高得多。我听到她在摸索门把，隔着门传来了一声充满绝望的啜泣。门还没开，我就觉得心跳的速度开始大幅度飙升了。
葡萄布丁开了门。但是，出现在门口的却不是几个小时之前在快乐蹄水疗中心外和我们分开的那个神情快快乐乐，梳理得端庄漂亮的孩子。她的眼睛睁得滚圆，充满了惊恐，哭得又红又肿。她浑身都在发抖，耳朵都贴到脑袋两边了。
门刚一开，她就直向我扑了过来，两条前腿紧紧抱住了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无助地哭泣。我条件反射地也伸出蹄子抱住了她。
“葡萄！到底是怎么了？”我问道，这下子可把我吓得不清。
软柿子小姐在我旁边的便道上跪倒下来，她轻轻抚摸着葡萄的鬃毛，尽力安抚着她。孩子就把头紧紧埋在我肩膀上大声哭泣，勉强想说话的时候几乎泣不成声。唯一我能听得出的话就是“走了，走了”。
我的心悬了起来，脑子里一下子就记起了木薯那有气无力的干咳和颤抖的蹄子。我还记得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我父亲的拍档三叶草来到了我家门前。我永远不会忘记去开门的时候他面孔上的表情。当我问我爸爸在哪里的时候，他只说他最好和我妈妈谈谈，他有些很重要的事要和她讲。
我勉强还记得那一天剩下的时光，我母亲哭泣的褪色回忆。我和弟弟们拥抱在一起，充满失落，充满迷惘。要是葡萄是回家之后发现她的父亲……那我知道她现在非常非常需要好朋友的支持和陪伴。我已经经历过失去父亲的痛苦了，我可以帮她熬过这段时间。但首先，我得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葡萄，”我尽量温和地和她说话，“要是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就帮不了你了。”我稍微把她推开了一点，好让我可以平视她的双眼，她哭得上不来气儿，一个劲儿地打嗝。“深呼吸……好，很好，呼出来……现在，到底怎么了？”
她没有镇定下来，一点儿也没有。我可以看得出她彻底绝望了。但是接下来她说的话我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们把妈妈抓走了！”她大声哭喊道。
我只觉得肚子里面好像一下子翻了个底朝天，浑身的血液在恐惧之中瞬间变得比冰还冷，下一瞬间又化作狂怒的熔岩沸腾咆哮起来。我把它压了下去，我必须冷静。
“谁干的？”我尽最大努力轻声问道。
“那、那、那个警、警察……那个独角兽，还有其他好几个。”她抽泣着，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了。下一刻她继续放声大哭。“他们把她拉上车抓走了！”
“他们说了原因吗？”我问，我咬紧牙关，并提醒自己，我必须保持冷静！
她疯狂地摇着头，鬃毛甩得一团乱。
“没、没有……也许……和爸爸说……”她又紧紧抱住了我。“香香，我好怕啊。”她把脸埋进我鬃毛里抽泣着。
“我懂，葡萄，我懂，”我闭上眼睛，轻轻抚摸着她的背，“但是我向你发誓，我们会把她救回来的，她会平安无事回来的。”
她稍稍缩了回去，那双盯着我的泪眼中满是疑惑。“你发誓？”
“我发誓。”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我扭头看了看身边的老师。她的脸色已经血色尽失，一片惨白。活像是在冰湖中间散步时听到了冰裂开的声音。
“你能照看一下葡萄吗？”我问道。
她点点头，葡萄这才留意到她也在这里，疑惑地抬头看着她。
“软、软柿子小姐？”小姑娘抽泣着，很明显非常迷惑。“你怎么在这里？”
老师的嘴稍稍张了张，思考着该怎么回答。她的声音沉稳而充满信心。
“我是来帮香香救你妈妈回来的。”她说着，把泪眼婆娑的孩子拉入了她的怀中。
“谢谢，”我对她说道，她朝我点点头。我望着那个她怀里的孩子，“葡萄，我要去和你爸爸谈谈，看看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我马上就回来，好吧？”
她点点头，向我勉强笑了笑，我也快速地朝她一笑。当我转身走进葡萄家的家门时，我听到软柿子正温柔地催促葡萄回房子里去。
我到了主卧室，没去敲门。因为门是大敞着的。木薯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浑身都佝偻着，脑袋也耷拉着，盯着他的蹄子看，一脸恍惚的神情。
“木薯。”我说道。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于是我又叫了一次，“木薯。”
他慢慢抬起头，眼神呆滞地望着我，左眼上有一大块淤青。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迷惑，快得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
“是你。”他的声音非常低沉。那是认出我的声音，并不是指责的声音。但当他开口的时候，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出了什么事？”我走进房间问道。
“他们抓走了我妻子，胡扯了一大堆妨碍司法公正之类的罪名。”他的声音很单调，视线重新垂落到自己蹄子上去了。“链锁……页岩（Shale）……还有个家伙我不认识，一只可爱标记是个灯笼的独角兽。”
“他们有三个？”看到他点头之后，我又继续问，“他们三个都穿着警察制服？”
“对。”
他的声音既沉闷又空洞，仿佛在逃避现实。我想朝他发火，我想朝他怒吼，我想朝他尖叫，甚至扑上去使劲摇晃他，直到我得到回答为止。但我的直觉告诉我，现在我面对的是一个已经崩溃了的家伙，再有什么过激举动可能会让他彻底失去希望。
“他们要什么？”我问道。
“那罐花蜜，”他说道，“还想知道是谁拿的，我告诉他们我不知道。”
“于是他们就抓走了桑葚来……什么，说服你？”
“为了‘帮我想起来’，他们说的。”他露出了空洞的笑容。“我告诉他们我不知道。”
“你应该告诉他们是我干的。”我再也无法压抑声音中的怒火了。“你应该让他们来抓我！”
“我不能……”他说道，表情很迷惑，“我……你只是个孩子……”
“总比桑葚被抓走要强！”我大喊道，勉强维持的冷静像玻璃一样碎掉了。
这让他吃了一惊。他颤抖着打量着我，然后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花。
“你真的……是个变了形的密探？”他轻声问。
我只觉得一阵负罪感涌上心头，脑袋沉甸甸的，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我的鼻子几乎碰到了地面。
“不。”我声音非常轻。然后我听到了面前的雄马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或许是抽泣。
然后我想起了桑葚，她失踪了，正被孤独地关在盗贼老窝的什么地方。心中的意志重新回来了，我再一次坚强起来。
“不，我不是。”我的声音更加坚定。“你想知道我是什么吗？”
木薯重新打量着我。
“我是你妻子和女儿的朋友，而且我是小马镇警察局的警长，因为一种叫做毒笑花的植物而不得不非正式地离职了，我也是那帮抓走你妻子的混蛋最不想遇见的家伙。我会保护葡萄的平安，我会把你妻子救回来，我会看着那些抓走她的混蛋们下大牢。”我的嘴紧紧地抿了起来。“我向你保证。”
雄马的眼睛亮了，仿佛燃起了希望之火。
“毒笑花，嗯？”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不过身体挺直了一些，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是那讨厌的破玩意儿把你害成这样的？”
我目瞪口呆地盯了他好一阵子才点了点头。“看来这个镇里知道那些臭杂草的就只有你一个啊。”我嘀咕着。
“你有计划可以把我妻子救回来？”他问道，不是没听见就是没在意我刚刚说的话。
我回顾了一下和软柿子的谈话，那个老师有句话说的没错，我自己来处理这件事实在是太危险了，但是情况现在不同了。现在已经避无可避，没法逃去坎特拉皇城，也不可能安全了。他们已经抓走了桑葚，情况已经十万火急，没有时间可耽误了。不管是什么计划，现在就得马上开始。
“我有。”我说道。
木薯深深吁了口气，点点头。脸上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什么时候回答？”我问道。
“他们让我考虑一晚，”他的声音重新激动起来。“明天中午他们就会回来的。”
“很好，”我说道，现在还是傍晚时分，“那我们还有时间。”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他问道。
“计划？好吧，计划第一步很简单，我们得把葡萄安置到安全地方去。”
“哪里？”
“留在我家或者和她的老师在一起都行，”我说道，“哦，顺便说一句，她老师正在外面和葡萄谈话呢。”
木薯的身体稍稍松弛了下来，至少他现在不那么紧张了。“谢谢你。”
“这话没错。”我点点头回答道，“为了接下来的下一步计划，我需要你提供些东西。”
“什么都行，”他马上说道，“尽管开口。”
我咧嘴朝他狞笑，“我想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你弟弟。”
“好吧，那么，我就从头开始讲。”我说道，“我希望你能了解整个故事。”
毕竟，我不想让她还有什么怀疑之处。她点点头，示意我继续。
为了让她能多了解一些，我把录着我声音的录音机也取出来放给她听。虽然我只是放了前面那一小段，没把我美妙的歌喉展示出来就飞快地按了停止键。她的视线在我和录音机之间扫来扫去，可能是为了把那个粗嗓子和坐在她面前的粉红色小萝莉尽力在脑子里联系起来。
“是，”我耸耸肩，“那就是我真正的声音。”
“这嗓音听了我都想哭。”她说道。
我哼了一声，然后开始讲起了我的故事，从在小马镇当警察开始讲起。不过我把一些太过于离奇以至于难以置信的细节一开始就给跳过去了，比如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软柿子小姐看来总算是愿意相信毒笑花的事了，我也用不着再扩展她的信任程度，费心费力去给她解释萍琪派。
我根本不觉得有谁能解释得了萍琪派这种存在。
我只是解释说，我和我的搭档去无尽之森追捕一个逃跑的疯子，我们是怎么穿过了毒笑花丛，以及我是怎么第二天早上醒来就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粉红色小萝莉了。至于那个可恶的疯子没准儿是故意引着我们往毒笑花丛里钻的事，我半句也没提。
然后我就扯到了我的头一个睡衣派对的细节上，讲到这里，老师头一次打断了我。不是问题，而是窃笑。
“哦，你肯定享受得很吧，你个大老爷们儿，嗯？”
“哈哈哈。”我干巴巴地说道，“你是想听我讲故事，还是幸灾乐祸？”
一根眉毛扬了起来。“我就不能两样都要吗？”她问道。
不管心情如何，我觉得我的嘴角还是扬了起来。我都没想到一本正经小姐也会逗乐，不错，我挺喜欢。
“反正我也没法阻止你。”我的声音干巴巴的，干得像大沙漠。我直接讲到剩下的情节。无花果是怎么半夜跑来想迫使桑葚把什么东西偷运过关的，我是怎么拿到了那张货运单的，以及我是怎么决定要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的。
“你就应该去报警。”软柿子小姐皱着眉头说道。
“是，一般情况下我对此深表赞同，但就算我很认真，我也不想让桑葚被卷进可能发生的事情里。”
“你在假设她还不知道？”
我忽然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回答的声音比我想的还要高。“嘿，她是只好小马！”
她张口想说什么，却又犹豫了，然后摇了摇头。“算了，还是继续讲后面发生的事情吧，好吗？”
我抱怨着坐了回去，继续把故事往下讲。我是怎么安排了另一晚的留宿，我是如何让我妈妈帮我做潜行的夜行衣，而葡萄是如何看到之后也穿上了自己的行头打算和我一起扮超级英雄玩。
“这些事有什么关系吗？”她问。
“我这不正要说吗！”我说道。她的眼睛眯了起来，我这才意识到我的口气太冲了。我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才说道，“对不起。”
她点了点头，于是我继续往下讲。我讲了那天深夜我是怎么偷偷从葡萄家溜出来钻进了仓库的，而葡萄是怎么跟上了我的，又是如何说服我让她跟着一起去检查仓库里的东西的。
“这可不是什么聪明点子。”她指出。我瞪了她一眼。“哦，本来就是嘛！”她辩解道。
“是啊，如果我知道接下来会出什么事，我一开始就不会往那里钻。”我盯着她的眼睛。“情况就从那时候开始急转直下了。”
然后我告诉了她关于找到的箱子的事，当她听到我说那箱子的夹层里藏了五十罐阿达维花蜜的时候不由得轻轻吹了声口哨，然后听到我说到走私犯显身之际又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当我说起逃跑，以及和那只叫链锁的独角兽对峙的时候，脸上又露出了真正的恐惧之情。
“我想我可能已经见过他了。”软柿子小姐声音很轻，“去年他还来学校做了个讲座，教育我的学生们关于社区安全方面的事情呢。你说他是个罪犯？”
“就算没真正加入他们的团伙，至少也是被他们收买了。所以我才不能直接去找警察。要是他们往警察局里塞了一粒老鼠屎，那没准儿还会有更多的。”
一层战栗浮现在她的眼神之中，她点了点头。“我也同意。”
我继续讲下去，重述了从木薯那里获得的信息，包括他知道的团伙成员，和斑马大陆的联系，以及那个神秘的阳光先生。
“就这些，”我说道，“这就是目前为止的情况了。”
软柿子小姐稍微晃了一下，她把眼镜从脸上飘下来，放到桌子上。她用蹄子揉着太阳穴，“你现在这状况可真是有够……糟糕的。。”
“是啊，而且全是因为我，葡萄一家才被卷进这出麻烦里，所以我一定得帮他们脱出困境才行。”
“这并不是你的错。”老师说道。她叹了口气，把发卡从鬃毛上摘了下来，在她摇头的时候，柔顺如黑色丝绸般的秀发滑落下来，流淌在她的脖颈上。“哦，这样好多了。”
一摘下眼镜，一解开鬃毛，她的模样简直与刚才判若两马，顿时让我眼前一亮。我忍不住呆呆地盯着她看。“呃……对不起，你说啥？”
“我说，这并不是你的错。”她一边说一边用蹄子顺了顺散开的鬃毛。“第一个该怪那些坏蛋，其次该怪那个木薯，就算你相信他说的是实话也好。”
“他们不能去报警，”我指出，“他们不知道…”
“他们可以直接把这件事捅给报社，或者写信给赛蕾丝蒂娅的白昼皇庭。”
她的声音非常认真，而且平淡。我拉长了脸点了点头。这些提议都非常好，但是软柿子小姐还没说完。
“而且，要是你说得对，桑葚真的什么也不知道，那我就更怀疑整件事里木薯到底是不是个正面角色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应该替木薯说话，但是我还是这么做了。“他是想保护他的家庭。”
“桑葚又不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她是只成年小马，她应该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要是她什么也不知道，那她该怎么保护她自己？该怎么保护葡萄？”
我实在不想承认她说的一点都没错，于是我只有转移话题了。
“我说，你到底想不想听我的计划了？”我问道。
“好吧，好吧。”软柿子小姐的声音让我知道她不过是暂时放下了争执而已。“如果能帮上我的学生，让我做什么都行。”她说道。过了几秒钟，她又补充了个修订。“差不多什么都行，在合理范围内。当然了。”
“好吧，”我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嗯，我还没把所有的细节都考虑好，但是目前为止，我的计划是接近链锁或者无花果，从他们身上套出更多的信息，都录在磁带里。等我找到了够多的罪证，足以把他们全都扔进监狱，我就把它交给你。你就直接去你能想到的级别最高的司法部门，那些家伙可没法收买高级警官。”
她只是盯着我看，从眼神里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觉得她没准儿是没听明白她负责的那部分，我又解释了一遍。“去报警的必须是你，不管有没有罪证记录，他们都不会把我当回事的。”
“那你打算怎么实现这一切？”她弓起了一边眉头。
“简单！”我笑得稍微有点疯狂，“我拿我自己当诱饵。”
足足好一会儿，房间里唯一能听到的就是时钟的滴答声。
“这听起来简直是个糟糕透顶的主意。”软柿子小姐摇着头评价道。
“不，这简单得很，”我反驳道，“我虽然看起来像个小丫头，但我可不是。他们绝对会小看我的，我会去跟无花果或者链锁谈谈，我告诉他们是我拿了那花蜜，我会告诉他们我想加入他们的团伙，好赚点儿零花钱。不过首先，我会让他们把我带到他们头头那里去，我会跟他们聊聊关于他们行动的事，然后只要有机会我就跑出来，那时候什么东西都被我录下来了。”
“那他们搜你的鞍包把录音机拿走的时候呢？”软柿子小姐问得很狡猾。“或者他们告诉你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的时候呢？或者他们确实带你去见了他们头头，然后不让你离开……这辈子也没法离开的时候呢？那时候你要怎么办？”
我只觉得一阵窘迫的热流爬上了我的后脖子。“我都跟你说了，我还没把所有的细节都考虑好。”我嘀咕着。
女老师坐了回去，靠着墙壁叹了口气，“好吧，有一部分看起来还可能起作用。录音机是个好主意，假如我们能想个办法不让他们找到的话。”她盯了我一眼，然后又说道，“至于其他的嘛，实在是糟糕，岂止是糟糕，简直就是糟得不能再糟。”
“好！那好吧！要是你有更好的点子，我很愿意洗耳恭听。”
“我都已经给了你两个了，”她说道，“去找报社，或者写信给赛蕾丝蒂娅。”
“那根本行不通。”我生硬地说道。
“为什么行不通？”
“因为没时间了！”我再一次大喊起来，站直了身体。而且，从软柿子小姐往后缩的姿势看来，稍微有点侵犯了她的空间。我深深吸了口气，往后退了两步。
“嘿，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解决葡萄家燃眉之急的办法了。”我说道，为自己的脾气辩解着，“我没时间等其他那些办法凑效了。我必须速战速决。”
“你做不到的，”老师说道，“香香，你现在只是个小姑娘。”
我恼火地眯起了眼睛，但还没等我说什么，她就直接打断了我。
“我懂，我懂，你是个大老爷们儿没错。”她举起一只蹄子说道，“但，你现在也只是个小姑娘。你不能把自己置身于这种危险之中，你没有能力去……”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歪着头，皱着眉，打量着我。
我决定再一次试着说服她，“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自己能应付得来。如果涉及到暴力的话，那我可以逃走。想抓到我可没那么简单，你得相信我，我能应付得来，别看我这幅模样，我其实厉害得很！”
我在说话的时候，她就这么一直盯着我。我说完了之后，她只是摇头叹息。
“哦，我现在明白了，”她轻声说道，“这样的话就讲得通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对吧？”
“什么意思？”
“这整个的‘硬汉才能做’的工作，你非得自己来解决整件事不可。你只来找我，是因为你只有靠我才能去找警察，你别无选择。”她朝我邪邪地一笑，“你觉得你必须靠自己，只是为了证明你自己还没有迷失。证明你依然是一个警察，一个强悍的男子汉。而不是现在这模样。”
“什么？我……不，才不是……”
“香香……”她又深深地叹了口气，“你知道这风险有多大，你可能会身负重伤，甚至会……”她哆嗦了一下，“……死，而且说不定还不止你一个。我绝不希望看到那种事。所以请告诉我，给我个具体的，能说得通的好理由，为什么你不去找报社，或者是写信给赛蕾丝蒂娅。或者如果真那么紧急，为什么我们不直接把葡萄一家偷偷带出镇去就好。”
“他们根本走不了！”我大喊道，嘶哑的声音充满了绝望。“那些混蛋正在盯着他们呢。就算他们能走，无花果也知道他们会去哪家亲戚那里。他们根本住不起旅馆！”
她向前倾过身体，把前蹄轻轻按在我肩膀上，直直地注视着我的眼睛，那一脸平静的微笑让我怎么看怎么不爽。我费了老大劲才克制住没把她蹄子扇下去。“香香，要是他们真没地方去的话，我可以让他们住到我亲戚那里去。我母亲就住在坎特拉皇城，她房间绝对够大了。然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来解决这问题，而且不用把自己赔上。”她又向后靠了过去。“那么，你可以吗？给我一个你必须以身犯险，而且是如此危险的理由？”
我的嘴一张一合，活像是快要干死的鱼。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想也是。”她说道，靠在椅子背上，又叹了口气。“香香……我不会让你去做这些事的。这对你而言太困难了，现在我知道你是一只成年小马，但是你得记住，就算是成年小马，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我无法再抬头看她了，所以我只能瞪着她桌子的腿。那些桌子腿忽然在我视野里显得非常模糊。我拼命地眨着眼睛，直到我总算能重新看清楚了。
“而我猜，这就是为什么你还没和桑葚说过你的……情况。”她一边的嘴角又翘了起来。“你喜欢她，我看得出来。”
不管我刚刚在怕啥，这句话把我彻底给吓醒了。
“我才没！”我辩解着，拼命挥舞着自己的前蹄。“她都已经结婚了，而且…”
“我不是那个意思，”老师稍稍笑了起来，“我是说你很尊重她，你希望她能看好你。但如果你告诉了她……好吧，一切都完了，不是吗？而且，她以后可能都不会再允许你见到葡萄了。”她抬起了头，然后，那个问题来了，就好像我老早就知道这问题早晚会来一样。“不过，你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葡萄啊？”
我扭开了头，仔细思考着我接下来的回答，足足好一阵子。软柿子小姐耐心地等待着我的回应。
我的视线垂了下来，紧紧盯着地面，仔细思考着我的话。这涉及到我的过去，还有我的感受。这两样东西都不是我特别喜欢谈论的。
“我这辈子……”说到这里我停住了，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开始讲。“我有五个弟弟，我是家里的老大，肉豆蔻是老幺。所以我妈妈一直都在渴望着有个女儿，这是她的终身奋斗目标。作为一个男生，我心里实在别扭得很，感觉就好像我们不够好似的。所以，在我这辈子……至少是从六岁以后开始吧，我心里都没有给‘妹妹’这个角色留下任何空间。”
再次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我终于把我脑海里徘徊了好几个礼拜的心思吐露出来了。
“而现在，某种意义上，我终于有个小妹妹了。如果可以保护她，让她开心，让她笑，那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抬起头来，软柿子小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而且还闪闪发亮。她的嘴抿得紧紧的，嘴唇还在颤抖。我还没来得及往后缩，就被她一把拉进怀里了。
“嘿！”我叫了起来，然后我开始挣扎，用前蹄推她的身体，“嘿！”
她放开了我，把她的蹄子抽了回去，好像刚刚烫到了什么地方。我一屁股坐回去，只是抬头瞪着她。
“你这是搞什么，女士？！”
“对不起，”她吸溜了一下鼻子，“这实在是……实在是我听过的最甜蜜的事了！”
“对，怎么都好。”我花了点儿时间，好容易把刚刚掉了一地的面子捡了回来。
稍微等了我一下，软柿子小姐清了清嗓子。“嗯，我想很明显，我们没法照你的计划行事。所以，现在怎么办？”
我扭开了脸，咬着下嘴唇。
“我不知道，”最后我说道，“我就只想出这么多。”
“好吧，那，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当然了，听听嘛。”我嘀咕着。
“我想我要跟你一起去葡萄家，我们得和她父母好好谈谈。你向她们俩彻底坦白，我来负责阻止桑葚，不让她打死你。”她抬起一只蹄子，阻止了我的抗议。“她这样是不行的，她不能对发生了什么事一无所知，而且也应该了解整天陪着她女儿的究竟是谁。如果你真的那么关心她，你就该告诉她真相。”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定睛注视着我，直到我点头为止。我现在一败涂地，毫无办法。我一直用来糊弄我自己的谎言已经被软柿子毫不客气地戳穿了。
“是。”我就只说了这个字。
“然后，我们会说服他们最安全的办法就是离开镇子，先到坎特拉皇城我妈妈家去躲一躲。我甚至会请一段时间假，和他们一起去，帮他们安顿下来。在这之后，木薯就去赛蕾丝蒂娅的皇庭，把关于他的情况都说出来。”她眯起了眼睛，声音既严厉又满意。“然后在我们的支持和协助下，这群罪犯将会全都被绳之以法，受到法律的严惩。”
现在这才是我也赞同的计划。我朝她勉强一笑，重新站起身来。软柿子小姐也站了起来，在我一时间没站稳的时候还伸出蹄子扶了我一把。
“我想我们现在就去？”我问道。
她点点头。“耽误时间毫无益处，现在的情况已经够危急的了。”
我叹了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就走吧。”
漫步到葡萄家的这一路上很安静，很忧郁。我没啥好说的，满心想的都是要把一切都告诉桑葚这回事。我尽力不去纠结当她发现我的真实身份后可能有什么反应这个问题，结果基本上没啥成效。现在我只是在仔细考虑，只希望软柿子小姐能说到做到，能不让葡萄的妈妈把我给宰了。
没多久，葡萄那快乐的房子就矗立在我们面前了。看起来不知怎么的感觉好高大，也许只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的个头比以前还要小而产生的落差感。我们在门外停下了，互相心照不宣地对视，都在脑子里把各自的想法过了一遍。我做了个深呼吸，硬撑起身体。正当软柿子小姐抬起蹄子去敲门时，我开口了。
“那计划其实不错，你知道吗。”我若有所思，“我觉得它其实能管用的。”
她低头看着我，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思考，然后她笑了。
“谢天谢地，我们永远不用去验证。”她说道。
她在结实的木头门上敲了三下，发出三声硬邦邦的声响。然后我们站在那里等待着。过了差不多一分钟，软柿子小姐清了清嗓子，重新敲了一次门。我站在原处扭来扭曲，不由自主地紧盯着门口看，心中既恐惧，又满怀期待，满怀着这种古怪的情感，等待着门打开。
“你觉得她们是不是出门了？”老师问我。
“我不知道，”我说道，“她们说了做完ＳＰＡ之后就直接回家的。”
“嗯，我想我们应该─”
她本来是怎么想的，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因为我们俩这时候都听到门后传来了葡萄的叫声。
“滚开！”她喊道。
软柿子和我互相看了一眼，都吓了一跳。
“葡萄？”我开口叫道。“是我。”
“香香？”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葡萄的声音比往常要高得多。我听到她在摸索门把，隔着门传来了一声充满绝望的啜泣。门还没开，我就觉得心跳的速度开始大幅度飙升了。
葡萄布丁开了门。但是，出现在门口的却不是几个小时之前在快乐蹄水疗中心外和我们分开的那个神情快快乐乐，梳理得端庄漂亮的孩子。她的眼睛睁得滚圆，充满了惊恐，哭得又红又肿。她浑身都在发抖，耳朵都贴到脑袋两边了。
门刚一开，她就直向我扑了过来，两条前腿紧紧抱住了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无助地哭泣。我条件反射地也伸出蹄子抱住了她。
“葡萄！到底是怎么了？”我问道，这下子可把我吓得不清。
软柿子小姐在我旁边的便道上跪倒下来，她轻轻抚摸着葡萄的鬃毛，尽力安抚着她。孩子就把头紧紧埋在我肩膀上大声哭泣，勉强想说话的时候几乎泣不成声。唯一我能听得出的话就是“走了，走了”。
我的心悬了起来，脑子里一下子就记起了木薯那有气无力的干咳和颤抖的蹄子。我还记得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我父亲的拍档三叶草来到了我家门前。我永远不会忘记去开门的时候他面孔上的表情。当我问我爸爸在哪里的时候，他只说他最好和我妈妈谈谈，他有些很重要的事要和她讲。
我勉强还记得那一天剩下的时光，我母亲哭泣的褪色回忆。我和弟弟们拥抱在一起，充满失落，充满迷惘。要是葡萄是回家之后发现她的父亲……那我知道她现在非常非常需要好朋友的支持和陪伴。我已经经历过失去父亲的痛苦了，我可以帮她熬过这段时间。但首先，我得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葡萄，”我尽量温和地和她说话，“要是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就帮不了你了。”我稍微把她推开了一点，好让我可以平视她的双眼，她哭得上不来气儿，一个劲儿地打嗝。“深呼吸……好，很好，呼出来……现在，到底怎么了？”
她没有镇定下来，一点儿也没有。我可以看得出她彻底绝望了。但是接下来她说的话我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们把妈妈抓走了！”她大声哭喊道。
我只觉得肚子里面好像一下子翻了个底朝天，浑身的血液在恐惧之中瞬间变得比冰还冷，下一瞬间又化作狂怒的熔岩沸腾咆哮起来。我把它压了下去，我必须冷静。
“谁干的？”我尽最大努力轻声问道。
“那、那、那个警、警察……那个独角兽，还有其他好几个。”她抽泣着，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了。下一刻她继续放声大哭。“他们把她拉上车抓走了！”
“他们说了原因吗？”我问，我咬紧牙关，并提醒自己，我必须保持冷静！
她疯狂地摇着头，鬃毛甩得一团乱。
“没、没有……也许……和爸爸说……”她又紧紧抱住了我。“香香，我好怕啊。”她把脸埋进我鬃毛里抽泣着。
“我懂，葡萄，我懂，”我闭上眼睛，轻轻抚摸着她的背，“但是我向你发誓，我们会把她救回来的，她会平安无事回来的。”
她稍稍缩了回去，那双盯着我的泪眼中满是疑惑。“你发誓？”
“我发誓。”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我扭头看了看身边的老师。她的脸色已经血色尽失，一片惨白。活像是在冰湖中间散步时听到了冰裂开的声音。
“你能照看一下葡萄吗？”我问道。
她点点头，葡萄这才留意到她也在这里，疑惑地抬头看着她。
“软、软柿子小姐？”小姑娘抽泣着，很明显非常迷惑。“你怎么在这里？”
老师的嘴稍稍张了张，思考着该怎么回答。她的声音沉稳而充满信心。
“我是来帮香香救你妈妈回来的。”她说着，把泪眼婆娑的孩子拉入了她的怀中。
“谢谢，”我对她说道，她朝我点点头。我望着那个她怀里的孩子，“葡萄，我要去和你爸爸谈谈，看看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我马上就回来，好吧？”
她点点头，向我勉强笑了笑，我也快速地朝她一笑。当我转身走进葡萄家的家门时，我听到软柿子正温柔地催促葡萄回房子里去。
我到了主卧室，没去敲门。因为门是大敞着的。木薯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浑身都佝偻着，脑袋也耷拉着，盯着他的蹄子看，一脸恍惚的神情。
“木薯。”我说道。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于是我又叫了一次，“木薯。”
他慢慢抬起头，眼神呆滞地望着我，左眼上有一大块淤青。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迷惑，快得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
“是你。”他的声音非常低沉。那是认出我的声音，并不是指责的声音。但当他开口的时候，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出了什么事？”我走进房间问道。
“他们抓走了我妻子，胡扯了一大堆妨碍司法公正之类的罪名。”他的声音很单调，视线重新垂落到自己蹄子上去了。“链锁……页岩（Shale）……还有个家伙我不认识，一只可爱标记是个灯笼的独角兽。”
“他们有三个？”看到他点头之后，我又继续问，“他们三个都穿着警察制服？”
“对。”
他的声音既沉闷又空洞，仿佛在逃避现实。我想朝他发火，我想朝他怒吼，我想朝他尖叫，甚至扑上去使劲摇晃他，直到我得到回答为止。但我的直觉告诉我，现在我面对的是一个已经崩溃了的家伙，再有什么过激举动可能会让他彻底失去希望。
“他们要什么？”我问道。
“那罐花蜜，”他说道，“还想知道是谁拿的，我告诉他们我不知道。”
“于是他们就抓走了桑葚来……什么，说服你？”
“为了‘帮我想起来’，他们说的。”他露出了空洞的笑容。“我告诉他们我不知道。”
“你应该告诉他们是我干的。”我再也无法压抑声音中的怒火了。“你应该让他们来抓我！”
“我不能……”他说道，表情很迷惑，“我……你只是个孩子……”
“总比桑葚被抓走要强！”我大喊道，勉强维持的冷静像玻璃一样碎掉了。
这让他吃了一惊。他颤抖着打量着我，然后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花。
“你真的……是个变了形的密探？”他轻声问。
我只觉得一阵负罪感涌上心头，脑袋沉甸甸的，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我的鼻子几乎碰到了地面。
“不。”我声音非常轻。然后我听到了面前的雄马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或许是抽泣。
然后我想起了桑葚，她失踪了，正被孤独地关在盗贼老窝的什么地方。心中的意志重新回来了，我再一次坚强起来。
“不，我不是。”我的声音更加坚定。“你想知道我是什么吗？”
木薯重新打量着我。
“我是你妻子和女儿的朋友，而且我是小马镇警察局的警长，因为一种叫做毒笑花的植物而不得不非正式地离职了，我也是那帮抓走你妻子的混蛋最不想遇见的家伙。我会保护葡萄的平安，我会把你妻子救回来，我会看着那些抓走她的混蛋们下大牢。”我的嘴紧紧地抿了起来。“我向你保证。”
雄马的眼睛亮了，仿佛燃起了希望之火。
“毒笑花，嗯？”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不过身体挺直了一些，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是那讨厌的破玩意儿把你害成这样的？”
我目瞪口呆地盯了他好一阵子才点了点头。“看来这个镇里知道那些臭杂草的就只有你一个啊。”我嘀咕着。
“你有计划可以把我妻子救回来？”他问道，不是没听见就是没在意我刚刚说的话。
我回顾了一下和软柿子的谈话，那个老师有句话说的没错，我自己来处理这件事实在是太危险了，但是情况现在不同了。现在已经避无可避，没法逃去坎特拉皇城，也不可能安全了。他们已经抓走了桑葚，情况已经十万火急，没有时间可耽误了。不管是什么计划，现在就得马上开始。
“我有。”我说道。
木薯深深吁了口气，点点头。脸上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什么时候回答？”我问道。
“他们让我考虑一晚，”他的声音重新激动起来。“明天中午他们就会回来的。”
“很好，”我说道，现在还是傍晚时分，“那我们还有时间。”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他问道。
“计划？好吧，计划第一步很简单，我们得把葡萄安置到安全地方去。”
“哪里？”
“留在我家或者和她的老师在一起都行，”我说道，“哦，顺便说一句，她老师正在外面和葡萄谈话呢。”
木薯的身体稍稍松弛了下来，至少他现在不那么紧张了。“谢谢你。”
“这话没错。”我点点头回答道，“为了接下来的下一步计划，我需要你提供些东西。”
“什么都行，”他马上说道，“尽管开口。”
我咧嘴朝他狞笑，“我想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你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