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爆发第六天 小马镇 苹果农场地窖
天微亮，避难的小马们还在酣睡中，唯独小蝶需要照顾伤员，彻夜未眠。无序陪伴在她身边，正用一把咖啡勺搅动着茶杯中的凉粥。
“怎么？觉得我用茶杯喝粥很奇怪吗？”望着睡眼惺忪的小蝶，无序想打趣一下提提神。“我虽然有自己独特的品味，但在这个节骨眼，我也是没得选，哈哈。”
“什么？”很显然，疲惫的小蝶没有仔细听他的冷笑话。
“你应该多少都察觉到了，公主不会来救我们的。”无序脸一沉，和她讨论起更严肃的话题。“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从首都到这儿徒步也只需五天时间。”
小蝶刚想张嘴反驳，他马上用食指抵在对方嘴边。
“嘘，我知道你想讲啥，说些‘她们一定不会放弃我们’之类的话。我没否定她们会救我们的决心，只是考虑到失去魔法与黑雾的情况，她们的救援压根到不了这儿。”
小蝶对无序的猜测无动于衷，似乎早就对这种情况有心理准备。
“也许你是对的，在这种情况下期盼救援本来就不现实。”她无奈地摇摇头，认可了无序的话：“接下来必须靠我们自己了。”
“嗯~不错，那今天的撤离，你打算怎么做。”看到她面对事实，无序欣慰地笑了笑。
“我们所处的这个位置很危险，难民多，一旦遇到袭击，无论是防御还是撤退都有可能造成牺牲。”小蝶思索一会儿说：“地窖内只有两辆马车，我希望能将聚集在这里的小马分批撤离，这样更利于行动。”
“但这样会消耗掉更多撤退时间，趁黑雾还未浓郁，我们最好一会儿就出发。”萍琪冷不丁地出现在他们旁边，吓了小蝶一跳。“途中我们还需要应对黑雾、食物和体力不足、尸体的袭击这三个问题。”
萍琪的担忧确实有道理，现在他们处于一种进退两难的困境。但无序放下勺子，对她们冷笑了一声。
“呵呵，我们是要找个安居乐业的地方吗？难道下一步还要考察土壤适不适合耕种？
去邪茧那儿本身就是个下策，找个能临时躲避的地方就够了。这一路上必定会有所牺牲，你们已经见识过残酷的现状了，不要抱着每位都要救的幻想。”
“你怎能如此无情？我以为你已经......改变了。”听到这里，小蝶眉头紧缩，赶紧质问对方：“如果时间来不及，你就要放弃一部分小马？”
“没错，我也不想让他们平白无故地牺牲，只是想提高撤离效率，避免我们都交代在这儿。”无序叉起腰，向她们点点头，毫不吝啬地展露自己的意图。“有什么不满吗？有小马逝去，也意味着有小马会因此得救。难道还在期待公主们突然出现，让谁都不必牺牲？”
小蝶、萍琪都沉默了，两位雌驹的表情比吃了过期马芬还难看。她们内心此刻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她们也清楚，依照现在的情况，相比于全都要救，牺牲少数保全多数才是风险最低的。
“算了，都是一群天真的家伙，肯定会叫嚷着‘我来保护大家’，然后冲上去送死吧。”见她们沉默良久，无序失望地耸耸肩，转身离开。“啧，问你们真是白费口水。”
“......我知道了，来计划下撤离方案吧。”小蝶喊住了他，声音显得悲伤又沉重：“我依然认为应该让伤患先走，我相信大家都有活着的机会。”
无序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一声嗤笑，将杯中的凉粥一饮而尽。
“呵，你总有一天会溺死在自己的善良之中。随你怎么说吧，收拾好东西，叫醒他们，过会儿就撤离。”
萍琪她们为了做准备，离开与无序谈话的地方，但外面的景象却令小蝶意想不到——不知什么时候，大家早已把为数不多的行李收拾妥当，冷冰冰地看着小蝶与萍琪。
小蝶不解地问：“大家这是？”
“小姑娘，你们刚才聚在一起说的话，我们都听得一清二楚啊。”碎泥阴沉着脸，面对一众难民说：“大家都听到了吧，公主已经不可能来救我们了！既然她们不再来，我们也没必要留在这里等死！得马上赶往虫巢！”
在碎泥的煽动下，难民们很快陷入骚动。有些陆马不顾杰克的阻拦，将马车都拉了出来。
“车拿出来了！我们走吧！”
“请不要把车都拉走！现在还有无法移动的伤员，我们要用马车来运输他们！”小蝶赶紧上前阻拦，不断向他们解释：“如果大家现在拉走了车，这些伤员就很难转移！一旦大量尸体涌来，或黑雾弥漫过来，他们就只有死亡这一条路了！”
她的话立刻遭到了一些小马的反对，现场一片哗然，几个尖嗓子的难民带头嚷嚷起来：
“反正会死一部分小马，让那些伤员留在这里！带走也活不长了！”
“我绝对不能死在这！”
“万一路上走不动了怎么办？”
小蝶无助地望向无序，希望他能站出来说些什么。但他只是靠在墙角，用拇指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都给我安静！”倔驴出乎意料地站了出来，他上前推走了拉车的陆马，向周围吼一嗓子：“你们没伤没病，只是少吃几顿，就走不动路了？各退一步吧！只拉走最小的那一辆！作为搬运行李用，这样我们都有活路！”
那些发难的家伙被他的嗓门吓得一愣，但倔驴显然低估了他们的恐慌——那些小马不顾一切地向马车里面挤，让整个地窖都为之摇晃。
小蝶不得不靠着她单薄的羽翼，试图保护车辆不被掀翻。
“请大家......不要拥挤推搡！”
她无奈地嘶喊着，试图唤醒小马们的善意。但即使如此，依然不断有小马将她粗暴地挤开。
就在事态逐渐滑向失控之际，无序如长蛇般越过马群，将小蝶护在身下，顺带将离她最近的家伙掀飞出去。
“啊——”被掀飞的小马还未喊完，脸就与墙来了个深情接吻，随后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晕厥了过去。
接着，他迅速从马车上顺走一根火把，在众马面前点燃，咧着牙不断向前挥舞。
躁动的难民被炙热的火焰驱离，渐渐安静了下来。尽管还有小马想尝试靠近马车，但都因惧怕这位突然发疯的邪龙马而不敢上前。
“各位想要生存欲望还真是——如火焰般‘热烈’啊~”无序单爪抱起小蝶，另一只爪将火把伸向马车。“既然如此，不妨让这股热烈来得更猛烈些！谁都别想活着！”
小马们听到后连连摆蹄，不停劝阻他冷静下来。在龙马的要挟下，他们不得不听取倔驴的意见，也没时间再去争辩了。没有小马知道黑雾何时会再次聚集在小镇周围，他们不能错过这次撤离的最佳时机。
就这样，伤员分得一辆马车，健康的小马分一辆马车。两辆马车会同时出发，但由于成员较多，必须有一辆马车折返回来再接一次，方能全部完成撤离。
往返的时间最快一天，这也意味着，这段时间要有小马留守在地窖，若黑雾在此期间再次浓郁，他们就有可能成为‘被牺牲的一部分’。
那么，有谁会留下呢？
“你们放心出发吧，我可以留在这儿。”小蝶率先开口，她挣脱了无序，眼中毫无畏惧。“有小马逝去，也意味着有小马会因此得救，这可是你说的。我宁可面对死亡的风险，也要保护他们。”
“小蝶你——算了算了。”无序气打不出，他好不容易争取到撤离的机会，抢到了马车，就这样被她白白浪费。“我也留下来好了，本混沌之王懒得和你争。”
“我也留在这儿！我还想多陪陪我的乐器们呢！”萍琪抱着乐器跳了起来，也做出了决定。
“你们先走，空位留给更需要的难民......”碎泥从群体中挤了出来。“我就留下来陪陪这些小马吧。”
“这怎么行？”花卉拦住他，与这位同伴好言相劝：“我们可以带着那孩子一起走的。”
“花卉啊，你要是觉得对不住我，那我就要拜托给你一件事了。”碎泥打断了她的劝阻，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装严实的袋子。“将来有一天，灾难结束了，找一片地方把这袋子里的种子种下......将我的故事口口相传下去。”
“......好”花卉点了点头，小心地将袋子收下。
地窖勉强恢复了秩序，哪些没有主动留下的小马们依次爬上车箱中。随后苹果杰克与另一位陆马做车夫，拉着马车扬长而去。临走前，杰克许诺她一定会回到这里，接他们撤离。
“真是壮观，我还以为自己看到了两块塞满馅的三明治。”看着几乎超载的车箱，无序打趣几句：“希望杰克能快点回来吧......免得我们变成那些怪物的三明治。”
灾难爆发第六天 小马镇 苹果农场地窖 深夜
距离杰克等小马出发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小时，所有能自由行动的难民已经撤离。原本马满为患的地窖，只剩下小蝶、萍琪、无序与碎泥。
无序独自坐在昏暗的隔间中，透过油灯在草纸上书写着这几天的见闻，并将这些报告捆扎在一起。一切记录都完成之后，他才从中隔间中缓缓起身。
“......呵，小蝶。”龙马带着微笑，坐在正酣睡的小蝶床沿，对着她悄声细语：“如果你知道自己的善良会让你落到这幅境地，还会那么做吗？你明明有机会走的......”
无序用爪子轻轻抚过对方耳畔，像是在等待回答。
“你一定会说‘为了保护同伴，付出的一切都值得’吧？
......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哪怕时至今日，你还是那么天真，天真到想要顾全所有小马，哎——”
正说着，他慢慢俯下身，注视着面前这双紧闭的双眼，感受着对方胸腔的悸动。
“但你没有，愚蠢又天真的家伙。你能被那么多朋友尊敬，完全是因为他们被安逸的过往冲昏了头脑。
灾难可没有那么仁慈，没有小马能做到顾全所有，无论是谁都会付出牺牲......我们也不例外，小蝶。”
说罢，他带着自己一贯的笑容慵懒地摇摇头，倚靠在她的床头沉沉睡去。
又一天，他们拥入冗长的夜色中。破晓，还要多久才能来临呢？
灾难爆发第七天 幻形灵虫巢 凌晨
如果还能再多承载一位也好......此刻却已别无选择。
杰克痛苦地强迫自己狂奔，将注意力转移到前方的路面上。她几次想停下歇息，都被心中的承诺制止住了。比起腿部的酸痛，那句诺言更像是吊在她胸膛的巨石，坠得生疼。
好在一路上没有黑雾，也没有会行走的尸体。若不是这场该死的灾难，她身后拉的应该是满载的苹果，而不是超载的小马。
踏过崎岖的小路，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如同碎泥所说，邪茧的巢穴周边确实有不少小马及其他种族，他们不是唯一、也不是最后一个到达的难民。
“又来一批啊。”一位身着黑甲的幻形灵士兵发现了杰克他们。杰克本能地绷紧肌肉，给旁边拉车的陆马同伴使了个眼神，表示保持警惕。
但幻形灵士兵对他们的警惕不以为然，只见他掏出厚厚的书册，叼出笔开始询问：“来了多少？名字？”
“你......不扑过来吸我们的爱意？”杰克对他冷静的反应有些惊讶，明明当年在音韵公主的婚礼上，他们是那么的野蛮、暴力、饥饿。
“问这个干嘛？还没到饭点呢。”幻形灵士兵瞥了她一眼，随后又将视线移回书册。“住在虫巢的难民很多，有不少愿意主动贡献爱意的，只为换取居住权。老实说，我族的食物现在根本吃不完。”
“啧，风水轮流转啊。”杰克充满厌恶地回应几句，没想到时至今日，还要靠这些虫子的庇护。她也不再说些什么，将马车上的成员数量与名字一一告诉对方。
过了十几分钟，这位士兵终于完成了登记。他收起笔，将一张纸条递给杰克，又用蹄子指了指虫巢。“喏，凭这个证进去吧，会有你们的同族在里面接应。”
“就、就这样结束了？”杰克看着蹄中的凭证，狐疑地问道：“俺还是不太放心，告诉我，你们是如何对待这些难民的？把他们挂在茧里？每天榨取他们的爱意？”
“以前确实会这样，但是现在嘛~都缠成茧可是会累死女王的。”士兵怂怂肩，回答出奇地诚实，如同在日常嗑叨。“你们都住在巢内底部，稍微有些拥挤，目前工兵还在往地底扩建，以后会宽敞点。然后......饮食方面一日两餐，不过别想太好吃就是。若想要更好的食物或者住所，贡献一定额度的爱意即可。”
杰克闻言，只是摇摇头，便将凭证递给了同行拉车的陆马。连道别都没来得及说，她就让小马们匆匆下车，想拉着空载的马车孤身离开。
“呜——汪！”身边忽然传来维罗娜的呜咽声，只见它趴在车轮旁，迟迟不肯离去。
“维罗娜，回去！跟他们待在一起！” 苹果杰克厉声命令道，蹄子用力地跺了跺地面。她试图用威严来逼退这只固执的牧羊犬，回去的路途有多凶险，她比谁都清楚......她不能再带着一个需要保护的家人去冒险了。
然而，维罗娜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身体却纹丝不动，像是在轮下生了根。它不叫了，只是用那种近乎心碎的眼神望着杰克，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哼哼声。
“听话！俺没时间了！这是为你好！” 苹果杰克的声音因为急躁而拔高，她上前一步，想把维罗娜从车边推开。
可她的蹄子刚碰到维罗娜的身体，那只牧羊犬反而顺势用脑袋蹭了蹭杰克的前腿，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皮毛上。接着，它绕过杰克，小跑到马车前方，一口咬住了缰绳的一端。
它没有用力拉扯，只是那么含着，然后回过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摇着尾巴，仿佛在说：要去哪，我们一起。
苹果杰克的心猛地一沉，小蝶的话语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回响：“你陪伴着维罗娜，它也在陪伴着你。”是啊，她把维罗娜当家人，为了它不惜和所有小马争吵。可现在，却要亲自抛弃它，让它独自留在一个陌生的虫巢里。
她心软了下来。杰克看着那只满身泥污却精神抖擞的牧羊犬，忽然觉得，或许带着它才是正确的选择。家人，就该在一起，无论面对的是丰收的果园，还是末日的荒野。
“行吧，算俺怕了你了。坐稳了，咱们这就回去接小蝶他们！” 杰克不再犹豫，重新套上缰绳。维罗娜也欢快地飞奔进车内，乖乖躺好。
苹果杰克迈开疲惫的步伐，载着她唯一的家人，朝着小马镇再次奔去。
“只要能快点回来的话......一切还能来得及！”
灾难爆发第七天 苹果农场地窖
长夜难眠，又是一天。
曾经挤满小马的地窖变得空空荡荡，无序与小蝶背靠背，就这样干坐着。萍琪也失去了往日的活泼，有气无力地玩弄着乐器，将无聊二字写在脸上。而碎泥，依旧侧躺在临时搭建的床上歇息。
“小蝶……”无序抬起头，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执意留下？我甚至有一瞬间恨过你……如果我们都能离开，‘死亡’这把刀就不会悬在我们头顶。”
“因为我一直把对方看得比自己更重要......但你也做出了同样的决定，不是吗？”
没有任何预兆，小蝶回答完，突然转身。无序瞪大了眼睛，随即感觉到有个温润的东西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触感，混沌之王在一瞬间彻底凝固了。他那颗运转千年的大脑，第一次陷入了空白。时空都在这一刻被抽离，只剩下唇上那点微弱却又无比真实的压力。
一旁的萍琪看到这一切，眼睛顿时瞪得滚圆，嘴巴都张成了“O”型。
这场缠绵没有持续太久，彼此又很快分开。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羞涩地低下头，而是抬起那双蕴含着无尽悲伤的眼眸，直直地望向无序。
她的脸颊泛着红晕，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仿佛用尽了一生一世的勇气。
“无序……” 小蝶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却清晰地传入对方的耳中：“……如果我们就这样死在这里……我不想带着遗憾离开。”
她伸出一只颤抖的蹄子，轻轻抚上那张由各种特征拼凑而成的脸颊。温暖的蹄心贴着无序的肌肤，一股奇异的暖流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其实我……怕得要死。我怕外面的怪物，怕饥饿，怕再也见不到朋友们……” 泪水终于从她的眼眶滑落，像断了线的珍珠，“但我最怕的，是到死都没能告诉你……我……”
小蝶的话没能说完，无序就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姿态将她揽入怀中。他把头深深埋在小蝶粉色的鬃毛间，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花香。
“愚蠢……太愚蠢了……”
无序轻声责备着，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足以将他撕裂的痛苦，正煎熬着他内心。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小蝶……” 他嘶哑的声音从小蝶颈窝处传来：“我宁愿在混沌与麻木中迎来终结，也不愿在品尝到幸福的瞬间，再被硬生生地拖入地狱……”
小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回抱着他，将自己的眼泪尽数洒在他的皮毛上。
角落里，萍琪默默抱着自己的乐器，蜷缩成一团，静静地看着那两个相拥的身影。
灾难爆发第七天 小马镇沿途
和煦的微风伴随着晨光造访了这片灾难丛生的土地。但这个美好的象征对于苹果杰克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她借着凌晨的亮光，看到小马镇周围已经聚集起涌动的灰黑色雾气。
这意味着黑雾又开始蔓延起来，无孔不入的雾气会填满小马镇每一个角落，躲在地下开始失去了意义。
她能做的，只有不断的奔跑。跑到口中白沫飞溅，跑到四肢腱鞘撕裂，一切只为了更快，更快......
“要是俺也能像云宝一样，有一双翅膀就好了......”
恍惚中，他想起了与云宝一起经历的时光：在白尾树林一起赛跑、在苹果园一起收获、在坎特洛特一同玩耍。
“云宝，你现在在哪儿呢？”杰克想象着，那抹虹色的残影在记忆中一闪而过的样子，快得像一道闪电。“如果你在，肯定早就飞到了吧……你这急性子，才不会让朋友等这么久。”
苹果杰克猛地甩了甩头，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都甩出去，集中注意力去奔跑。
她肺部像被塞进了一团燃烧的炭火，每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铁锈的味道。蹄上的肌肉早已超过了极限，酸痛轮番轰炸着她的神经。
“呜……”维罗娜的哀鸣像一记鞭子，抽在苹果杰克即将涣散的意志上。
“俺知道！”她嘶哑地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说给维罗娜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那片黑色的潮汐。那黑雾像有生命的怪物，缓缓蠕动着，所过之处，连风都变得冰冷刺骨。
“再快一点！俺得再快一点！”
地平线上，小马镇的轮廓终于出现了。那曾经温馨的家园，此刻像一个被遗弃的墓地，静静地卧在黑雾即将漫过的平原上。甜点屋那标志性的屋顶，图书馆那高耸的树冠，此刻都只剩灰蒙蒙的剪影，显得死气沉沉。
冲入小马镇街道的瞬间，一股令人窒息的寂静扼住了杰克的喉咙。空气里只有尘土和腐败的味道。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一个身影在远处的小巷里一闪而过，但她根本没时间去确认了。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苹果园的地窖。
当那扇熟悉的地窖门出现在视野里时，苹果杰克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断了。她最后的路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的，沉重的马车因为惯性狠狠撞在旁边的栅栏上，发出一声巨响。
哐当！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重重地摔倒在地窖门前。维罗娜也从车厢里一跃而下，焦急地用鼻子拱着她，不断地舔舐着她的脸颊。
苹果杰克顾不上浑身的剧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前蹄，重重地砸在厚实的木门上。
然而门栓早已松动，在巨大的冲击下应声而开。一股混杂着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她一阵干呕。
“呕咳，小蝶！萍琪！俺……俺回来了！”
地窖里昏暗无比，只有从门口透进的微光勉强照亮了一角。苹果杰克踉跄着走了进去，眼睛努力适应着黑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一抹熟悉的粉色。
萍琪倒在地窖的中央，她那充满活力的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瘫在地上。亮丽的粉色皮毛已经变得暗淡无光，沾满了干涸的黑色血迹，乐器也摔在一旁，溅满血污。
“萍琪……？”
苹果杰克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无法将眼前这个了无生气的躯壳和那个永远在蹦蹦跳跳的朋友联系在一起。
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她。杰克颤抖着，一步步走向地窖深处。
然后，她看到了他们：
无序长长的身躯像一座坍塌的山，将小蝶紧紧地、用尽全力地护在怀里。他的头低垂着，靠在小蝶的头上，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而小蝶就依偎在无序的怀中，粉色的鬃毛散乱地铺在他的胸前，脸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泪痕。
他们……就这样抱着，永远地睡着了。
啪嗒。
苹果杰克再也支撑不住，四蹄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面上。她伸出颤抖的蹄子，想要去触碰小蝶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那刺骨的冰冷，即使隔着空气，也冻得她浑身发抖。
“不……不……不可能……俺明明……俺明明回来了……”
她回来了，但太晚了。她的承诺，她的奔跑，她拼尽全力换来的希望，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呜——”维罗娜发出一声哀鸣，用头轻轻蹭着她。沉浸在悲伤中的杰克，完全没有注意到失踪的碎泥，他去哪儿了？恐怕这个问题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杰克绝望地匍匐着，看着朋友们的尸体，想哭却发现泪水也流不出来。步步紧逼的死神，让她连悲伤都来不及。
这一刻，橙黄的陆马认清了现实，她已经没有力气回去了。但......至少不能让维罗娜也死在这儿。
那只忠诚的牧羊犬，正用湿漉漉的鼻子拱着她的脸颊，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似乎在催促她快点离开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方。
“听着，好姑娘。”她缓缓起身，将维罗娜紧紧地抱在怀里。“你得走，现在就走。”
维罗娜歪着脑袋，显然不明白主人的意思。
“去虫巢！你记得路！去那儿！他们会照顾你！快走！”
杰克猛地推开了维罗娜，狗狗被推得一个趔趄，还是困惑地看着她。
“不识好歹的东西！”杰克见它无动于衷，捡起身边的烂苹果，狠狠地朝维罗娜头上砸了过去。“滚！快滚！俺不要你了！滚啊！”
她嘶吼着，听起来像一头濒死的野兽。维罗娜被她从未见过的凶狠模样吓到了，它夹起尾巴，后退了两步，眼中满是受伤和不解。
“快——滚——！”
苹果杰克向前踏出一步，作势要踢它。这最后的威胁终于击垮了维罗娜的忠诚，它发出一声哀鸣，最后深深地看了主人一眼，然后转身，冲出了地窖，消失在一片苍茫之中。
“对不起……我的好姑娘……请原谅我的谎言......”
看着维罗娜消失的方向，苹果杰克腿一软，再次跌坐在地。她生命中最后一个需要她保护的存在，安全了。
现在，只剩下她自己。
杰克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三具冰冷的尸体。过了半晌，黑雾慢慢渗入地窖，但她的恐惧已经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疲惫和宁静。
生命的最后时刻，她一步一步地挪到小蝶和无序的身边。她伸出蹄子，轻轻地将小蝶那双没能闭上的眼睛合上，又帮她把散乱的鬃毛理顺。
然后，她就在他们身边躺了下来，蜷缩起身体。这里很冷，很黑，但奇怪的是，她却感到了一丝安心。她不用再跑了，不用再挣扎了，不用再面对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了。
她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最后闪过的，是云宝那抹虹色的身影，在湛蓝的天空中自由飞翔。
黑色的浓雾无声无息地涌了上来，像一张温柔的毯子，将她、将他们、将这地窖里所有的悲伤和绝望，一同轻轻覆盖。
——但是，死亡从来都不是轻松的。
黑雾侵蚀带来的长眠没杰克所想的那样，在第一时间降临。
最先察觉到的，是流水声。
与雨水的清脆声不同，它更近似于牛奶被打翻时产生的声音，虽然区别非常微小，但仍要比水显得浓稠一点。她猜那是自己的血。
随后，疼感开始渗入肢体，逐渐蚕食着她的意识。当痛觉重新填满肢体时，杰克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呼喊。
肢体的剧痛在时间的流逝中被无限拉长，血液落下的节奏也缓慢如斯。
“..….好……痛……”
她从未想过会有如此之痛，侵蚀的过程根本不意味着解脱。
“我……后悔吗……”
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她曾目睹过死亡与葬礼。
总有些小马喜欢把“活不下去也不过就是死”挂在嘴边。
与暮光相处的时光里，她也听友谊公主解释过一个概念：维持性自杀幻想。
她说这些看似消极的想法可以让小马们找到‘退路’，从而获得少许前进的勇气。
但它不是真正的‘退路’，一旦踏上其中，便会万劫不复。
在创钜痛深的折磨之中，杰克的心代替了无法大声呼喊的喉咙，在脑海中发出悲痛欲绝的号哭。
与此同时，对自我发出的质疑也在哭声中愈发清晰。
——我真的认为这是解脱吗？
…….不……
若是为追求解脱困境而舍弃生命，那只是被迫逃避。
每一寸血肉的痛楚都在控诉着她的决定，剧痛正在拉扯，恳求她站起来自救。
那么，这一切是因为刚才做了错误的选择吗？若是没有回到这里，安心在虫巢避难，就可以避免了。灾难结束后，说不定还能与苹果家族们相聚。
…….不……
她挣扎着，从喉咙中挤出了一成不变的回答。
从一开始，她就想过自己可能会牺牲。
但即使如此，杰克也没有因回到地窖而感到后悔。
“我所后悔的…….是……辜负了朋友们的期望。”
但无论怎么心生悔意，这一切现状都无法改变。所以，杰克就算知道死亡的过程不会轻松，明知要承受惨痛的代价，也只能去毁灭自己的未来。
被诚实元素选中的小马，终其一生都在给笃守诺言。
因为知晓了死亡的痛苦，她才更加理解生命的可贵，更加确信自己没有后悔。
在撕裂的痛苦中，杰克找到了答案。
当所有鲜血逃离了自我，这具躯体也落入了死亡的深渊。
虽然那只有一个瞬间，但杰克还是感到了——她的灵魂穿过地表，在泥土中学会了飞翔。
灾难爆发第七天 幻形灵虫巢
一间装饰奢华的房间内，那个名为“碎泥”的雄驹，正慵懒地靠在软垫上。随着一阵幽绿色的火焰腾起，他原本憨厚老实的伪装如蜡般融化，显露出了漆黑的甲壳——这才是他的真面目，一只高等幻形灵间谍。
在他对面，名为“花卉”的雌性幻形灵早已卸下伪装，正数着桌上一袋沉甸甸的宝石，那是她的“赏金”。
“不得不说，你的演技越来越精湛了。” 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是滑舌，他正用蹄子端着红酒，缓缓走到他们面前。
“呦呵，您真是会开玩笑，我都差点回不来了。”曾经的“碎泥”发出一阵嗤笑。“那个叫苹果杰克的傻瓜，到死都以为我是个为了孩子不得不丢下同伴的可怜虫。还有那个小蝶......”
“嗯，我都了解了，双簧唱得不错。”滑舌轻抿一口红酒，不耐烦地打断了对方。“一个装作不得不离开的孕妇，以此带走物资作为报酬；另一个装作不得不留下的义士，实则是为了干掉目标的刺客。”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虫巢底部那密密麻麻的难民营。 “花卉带回来的那些物资，足够你们在女王面前再立一功。而碎泥你带回来的消息，比物资更珍贵。”
“那是自然，滑舌先生。”碎泥站起身，恭敬地汇报道，“确认无误，苹果杰克、小蝶、萍琪，以及那个混沌之王无序，全数确认死亡。无序似乎自我放弃了，没有做任何抵抗。至于瑞瑞，我在回来的路上听说，她在马哈顿为了净化墓地，力竭而亡。”
“很好。”滑舌微微一笑，转身说：“没了这些谐律元素，那两位高高在上的公主，就成了没牙的老虎。”
“不过，先生......”‘花卉’停下了数宝石的动作，有些疑惑地问：“既然她们已经失去了魔法，对我们构不成实质威胁，为什么还要费尽周折去针对她们？甚至不惜动用您的大笔财产？”
滑舌放下酒杯，走到地图前。那张地图上，曾经辉煌的小马利亚被画满了红叉。
“因为你们不懂‘偶像’的力量。” 他的蹄子重重地在那几个名字上划过。 “只要她们还活着，哪怕没有魔法，那也是一面旗帜。塞拉斯蒂娅之所以还能维持着统治，就是因为民众心里还有个念想——他们相信谐律守护者会创造奇迹，相信公主会带来希望......
本来，借着公主失去魔法变得孱弱的机会，我可以兵不血刃地架空皇室，建立一个新的帝国。但内赛摆了我一道！他选择了自杀并暴露了我的名单！”
说完，他深吸口气，重新挂上那副商人的假笑。
“既然政治手段行不通，那就换一种方式。在这个末世，谁掌握了资源，谁掌握了军队，谁就是新的神。”
‘碎泥’赶紧问他 ：“所以您选择了邪茧女王？”
“只是暂时的盟友，或者说——跳板。”滑舌摆摆蹄子，纠正道：“这里不受黑雾影响，还能使用幻型灵魔法，这是目前最大的优势。我利用我的资源，把各地的难民——也就是你们的‘食物’源源不断地引向虫巢。这让我在女王面前成了座上宾，和提雷克一样，在这里拥有了些特权。”
他指了指外面的难民营。
“看，除了提雷克带来的，这些都是我的筹码。我对女王说，这是为了壮大幻形灵的族群。但实际上，当谐律元素死绝，当公主们彻底失去民心，当绝望吞噬一切的时候......”
滑舌从怀中掏出一份新的计划书，仍在桌上。
“我们将以‘救世主’的身份，联合那些对女王高压统治不满的幻形灵，以及渴望生存的各族，建立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秩序。至于邪茧？提雷克？他们的下场会比那些公主更惨。”
“高明，我们早看邪茧不顺眼了。”两个幻形灵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问：“既然小马镇的那几位已经解决了，剩下的目标......”
“暮光闪闪！”
还不等他们说完，滑舌就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一块难啃的骨头。
“她还没死，还在外面记录着那些该死的日记，试图留下什么东西。还有云宝黛西，虽然传闻她死了，但没见到尸体前，我从不相信传闻。”
说罢，他走到‘碎泥’面前，拍了拍这位幻形灵间谍的肩膀。
“休息一下，我的朋友。接下来，你们的角色扮演还要继续。暮光闪闪快到小马镇了，我想，她一定很需要几位‘幸存者’的指引，或者是——帮助。”
滑舌重新端起酒杯，对着虚空敬了一杯。
“敬那些死去的英雄，是她们的尸骨，铺就了通往新时代的台阶。”
室内幽绿的荧光映照在他身上，将滑舌的影子拉得老长。宛如一条毒蛇，在房间内盘旋。
天微亮，避难的小马们还在酣睡中，唯独小蝶需要照顾伤员，彻夜未眠。无序陪伴在她身边，正用一把咖啡勺搅动着茶杯中的凉粥。
“怎么？觉得我用茶杯喝粥很奇怪吗？”望着睡眼惺忪的小蝶，无序想打趣一下提提神。“我虽然有自己独特的品味，但在这个节骨眼，我也是没得选，哈哈。”
“什么？”很显然，疲惫的小蝶没有仔细听他的冷笑话。
“你应该多少都察觉到了，公主不会来救我们的。”无序脸一沉，和她讨论起更严肃的话题。“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从首都到这儿徒步也只需五天时间。”
小蝶刚想张嘴反驳，他马上用食指抵在对方嘴边。
“嘘，我知道你想讲啥，说些‘她们一定不会放弃我们’之类的话。我没否定她们会救我们的决心，只是考虑到失去魔法与黑雾的情况，她们的救援压根到不了这儿。”
小蝶对无序的猜测无动于衷，似乎早就对这种情况有心理准备。
“也许你是对的，在这种情况下期盼救援本来就不现实。”她无奈地摇摇头，认可了无序的话：“接下来必须靠我们自己了。”
“嗯~不错，那今天的撤离，你打算怎么做。”看到她面对事实，无序欣慰地笑了笑。
“我们所处的这个位置很危险，难民多，一旦遇到袭击，无论是防御还是撤退都有可能造成牺牲。”小蝶思索一会儿说：“地窖内只有两辆马车，我希望能将聚集在这里的小马分批撤离，这样更利于行动。”
“但这样会消耗掉更多撤退时间，趁黑雾还未浓郁，我们最好一会儿就出发。”萍琪冷不丁地出现在他们旁边，吓了小蝶一跳。“途中我们还需要应对黑雾、食物和体力不足、尸体的袭击这三个问题。”
萍琪的担忧确实有道理，现在他们处于一种进退两难的困境。但无序放下勺子，对她们冷笑了一声。
“呵呵，我们是要找个安居乐业的地方吗？难道下一步还要考察土壤适不适合耕种？
去邪茧那儿本身就是个下策，找个能临时躲避的地方就够了。这一路上必定会有所牺牲，你们已经见识过残酷的现状了，不要抱着每位都要救的幻想。”
“你怎能如此无情？我以为你已经......改变了。”听到这里，小蝶眉头紧缩，赶紧质问对方：“如果时间来不及，你就要放弃一部分小马？”
“没错，我也不想让他们平白无故地牺牲，只是想提高撤离效率，避免我们都交代在这儿。”无序叉起腰，向她们点点头，毫不吝啬地展露自己的意图。“有什么不满吗？有小马逝去，也意味着有小马会因此得救。难道还在期待公主们突然出现，让谁都不必牺牲？”
小蝶、萍琪都沉默了，两位雌驹的表情比吃了过期马芬还难看。她们内心此刻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她们也清楚，依照现在的情况，相比于全都要救，牺牲少数保全多数才是风险最低的。
“算了，都是一群天真的家伙，肯定会叫嚷着‘我来保护大家’，然后冲上去送死吧。”见她们沉默良久，无序失望地耸耸肩，转身离开。“啧，问你们真是白费口水。”
“......我知道了，来计划下撤离方案吧。”小蝶喊住了他，声音显得悲伤又沉重：“我依然认为应该让伤患先走，我相信大家都有活着的机会。”
无序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一声嗤笑，将杯中的凉粥一饮而尽。
“呵，你总有一天会溺死在自己的善良之中。随你怎么说吧，收拾好东西，叫醒他们，过会儿就撤离。”
萍琪她们为了做准备，离开与无序谈话的地方，但外面的景象却令小蝶意想不到——不知什么时候，大家早已把为数不多的行李收拾妥当，冷冰冰地看着小蝶与萍琪。
小蝶不解地问：“大家这是？”
“小姑娘，你们刚才聚在一起说的话，我们都听得一清二楚啊。”碎泥阴沉着脸，面对一众难民说：“大家都听到了吧，公主已经不可能来救我们了！既然她们不再来，我们也没必要留在这里等死！得马上赶往虫巢！”
在碎泥的煽动下，难民们很快陷入骚动。有些陆马不顾杰克的阻拦，将马车都拉了出来。
“车拿出来了！我们走吧！”
“请不要把车都拉走！现在还有无法移动的伤员，我们要用马车来运输他们！”小蝶赶紧上前阻拦，不断向他们解释：“如果大家现在拉走了车，这些伤员就很难转移！一旦大量尸体涌来，或黑雾弥漫过来，他们就只有死亡这一条路了！”
她的话立刻遭到了一些小马的反对，现场一片哗然，几个尖嗓子的难民带头嚷嚷起来：
“反正会死一部分小马，让那些伤员留在这里！带走也活不长了！”
“我绝对不能死在这！”
“万一路上走不动了怎么办？”
小蝶无助地望向无序，希望他能站出来说些什么。但他只是靠在墙角，用拇指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都给我安静！”倔驴出乎意料地站了出来，他上前推走了拉车的陆马，向周围吼一嗓子：“你们没伤没病，只是少吃几顿，就走不动路了？各退一步吧！只拉走最小的那一辆！作为搬运行李用，这样我们都有活路！”
那些发难的家伙被他的嗓门吓得一愣，但倔驴显然低估了他们的恐慌——那些小马不顾一切地向马车里面挤，让整个地窖都为之摇晃。
小蝶不得不靠着她单薄的羽翼，试图保护车辆不被掀翻。
“请大家......不要拥挤推搡！”
她无奈地嘶喊着，试图唤醒小马们的善意。但即使如此，依然不断有小马将她粗暴地挤开。
就在事态逐渐滑向失控之际，无序如长蛇般越过马群，将小蝶护在身下，顺带将离她最近的家伙掀飞出去。
“啊——”被掀飞的小马还未喊完，脸就与墙来了个深情接吻，随后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晕厥了过去。
接着，他迅速从马车上顺走一根火把，在众马面前点燃，咧着牙不断向前挥舞。
躁动的难民被炙热的火焰驱离，渐渐安静了下来。尽管还有小马想尝试靠近马车，但都因惧怕这位突然发疯的邪龙马而不敢上前。
“各位想要生存欲望还真是——如火焰般‘热烈’啊~”无序单爪抱起小蝶，另一只爪将火把伸向马车。“既然如此，不妨让这股热烈来得更猛烈些！谁都别想活着！”
小马们听到后连连摆蹄，不停劝阻他冷静下来。在龙马的要挟下，他们不得不听取倔驴的意见，也没时间再去争辩了。没有小马知道黑雾何时会再次聚集在小镇周围，他们不能错过这次撤离的最佳时机。
就这样，伤员分得一辆马车，健康的小马分一辆马车。两辆马车会同时出发，但由于成员较多，必须有一辆马车折返回来再接一次，方能全部完成撤离。
往返的时间最快一天，这也意味着，这段时间要有小马留守在地窖，若黑雾在此期间再次浓郁，他们就有可能成为‘被牺牲的一部分’。
那么，有谁会留下呢？
“你们放心出发吧，我可以留在这儿。”小蝶率先开口，她挣脱了无序，眼中毫无畏惧。“有小马逝去，也意味着有小马会因此得救，这可是你说的。我宁可面对死亡的风险，也要保护他们。”
“小蝶你——算了算了。”无序气打不出，他好不容易争取到撤离的机会，抢到了马车，就这样被她白白浪费。“我也留下来好了，本混沌之王懒得和你争。”
“我也留在这儿！我还想多陪陪我的乐器们呢！”萍琪抱着乐器跳了起来，也做出了决定。
“你们先走，空位留给更需要的难民......”碎泥从群体中挤了出来。“我就留下来陪陪这些小马吧。”
“这怎么行？”花卉拦住他，与这位同伴好言相劝：“我们可以带着那孩子一起走的。”
“花卉啊，你要是觉得对不住我，那我就要拜托给你一件事了。”碎泥打断了她的劝阻，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装严实的袋子。“将来有一天，灾难结束了，找一片地方把这袋子里的种子种下......将我的故事口口相传下去。”
“......好”花卉点了点头，小心地将袋子收下。
地窖勉强恢复了秩序，哪些没有主动留下的小马们依次爬上车箱中。随后苹果杰克与另一位陆马做车夫，拉着马车扬长而去。临走前，杰克许诺她一定会回到这里，接他们撤离。
“真是壮观，我还以为自己看到了两块塞满馅的三明治。”看着几乎超载的车箱，无序打趣几句：“希望杰克能快点回来吧......免得我们变成那些怪物的三明治。”
灾难爆发第六天 小马镇 苹果农场地窖 深夜
距离杰克等小马出发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小时，所有能自由行动的难民已经撤离。原本马满为患的地窖，只剩下小蝶、萍琪、无序与碎泥。
无序独自坐在昏暗的隔间中，透过油灯在草纸上书写着这几天的见闻，并将这些报告捆扎在一起。一切记录都完成之后，他才从中隔间中缓缓起身。
“......呵，小蝶。”龙马带着微笑，坐在正酣睡的小蝶床沿，对着她悄声细语：“如果你知道自己的善良会让你落到这幅境地，还会那么做吗？你明明有机会走的......”
无序用爪子轻轻抚过对方耳畔，像是在等待回答。
“你一定会说‘为了保护同伴，付出的一切都值得’吧？
......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哪怕时至今日，你还是那么天真，天真到想要顾全所有小马，哎——”
正说着，他慢慢俯下身，注视着面前这双紧闭的双眼，感受着对方胸腔的悸动。
“但你没有，愚蠢又天真的家伙。你能被那么多朋友尊敬，完全是因为他们被安逸的过往冲昏了头脑。
灾难可没有那么仁慈，没有小马能做到顾全所有，无论是谁都会付出牺牲......我们也不例外，小蝶。”
说罢，他带着自己一贯的笑容慵懒地摇摇头，倚靠在她的床头沉沉睡去。
又一天，他们拥入冗长的夜色中。破晓，还要多久才能来临呢？
灾难爆发第七天 幻形灵虫巢 凌晨
如果还能再多承载一位也好......此刻却已别无选择。
杰克痛苦地强迫自己狂奔，将注意力转移到前方的路面上。她几次想停下歇息，都被心中的承诺制止住了。比起腿部的酸痛，那句诺言更像是吊在她胸膛的巨石，坠得生疼。
好在一路上没有黑雾，也没有会行走的尸体。若不是这场该死的灾难，她身后拉的应该是满载的苹果，而不是超载的小马。
踏过崎岖的小路，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如同碎泥所说，邪茧的巢穴周边确实有不少小马及其他种族，他们不是唯一、也不是最后一个到达的难民。
“又来一批啊。”一位身着黑甲的幻形灵士兵发现了杰克他们。杰克本能地绷紧肌肉，给旁边拉车的陆马同伴使了个眼神，表示保持警惕。
但幻形灵士兵对他们的警惕不以为然，只见他掏出厚厚的书册，叼出笔开始询问：“来了多少？名字？”
“你......不扑过来吸我们的爱意？”杰克对他冷静的反应有些惊讶，明明当年在音韵公主的婚礼上，他们是那么的野蛮、暴力、饥饿。
“问这个干嘛？还没到饭点呢。”幻形灵士兵瞥了她一眼，随后又将视线移回书册。“住在虫巢的难民很多，有不少愿意主动贡献爱意的，只为换取居住权。老实说，我族的食物现在根本吃不完。”
“啧，风水轮流转啊。”杰克充满厌恶地回应几句，没想到时至今日，还要靠这些虫子的庇护。她也不再说些什么，将马车上的成员数量与名字一一告诉对方。
过了十几分钟，这位士兵终于完成了登记。他收起笔，将一张纸条递给杰克，又用蹄子指了指虫巢。“喏，凭这个证进去吧，会有你们的同族在里面接应。”
“就、就这样结束了？”杰克看着蹄中的凭证，狐疑地问道：“俺还是不太放心，告诉我，你们是如何对待这些难民的？把他们挂在茧里？每天榨取他们的爱意？”
“以前确实会这样，但是现在嘛~都缠成茧可是会累死女王的。”士兵怂怂肩，回答出奇地诚实，如同在日常嗑叨。“你们都住在巢内底部，稍微有些拥挤，目前工兵还在往地底扩建，以后会宽敞点。然后......饮食方面一日两餐，不过别想太好吃就是。若想要更好的食物或者住所，贡献一定额度的爱意即可。”
杰克闻言，只是摇摇头，便将凭证递给了同行拉车的陆马。连道别都没来得及说，她就让小马们匆匆下车，想拉着空载的马车孤身离开。
“呜——汪！”身边忽然传来维罗娜的呜咽声，只见它趴在车轮旁，迟迟不肯离去。
“维罗娜，回去！跟他们待在一起！” 苹果杰克厉声命令道，蹄子用力地跺了跺地面。她试图用威严来逼退这只固执的牧羊犬，回去的路途有多凶险，她比谁都清楚......她不能再带着一个需要保护的家人去冒险了。
然而，维罗娜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身体却纹丝不动，像是在轮下生了根。它不叫了，只是用那种近乎心碎的眼神望着杰克，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哼哼声。
“听话！俺没时间了！这是为你好！” 苹果杰克的声音因为急躁而拔高，她上前一步，想把维罗娜从车边推开。
可她的蹄子刚碰到维罗娜的身体，那只牧羊犬反而顺势用脑袋蹭了蹭杰克的前腿，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皮毛上。接着，它绕过杰克，小跑到马车前方，一口咬住了缰绳的一端。
它没有用力拉扯，只是那么含着，然后回过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摇着尾巴，仿佛在说：要去哪，我们一起。
苹果杰克的心猛地一沉，小蝶的话语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回响：“你陪伴着维罗娜，它也在陪伴着你。”是啊，她把维罗娜当家人，为了它不惜和所有小马争吵。可现在，却要亲自抛弃它，让它独自留在一个陌生的虫巢里。
她心软了下来。杰克看着那只满身泥污却精神抖擞的牧羊犬，忽然觉得，或许带着它才是正确的选择。家人，就该在一起，无论面对的是丰收的果园，还是末日的荒野。
“行吧，算俺怕了你了。坐稳了，咱们这就回去接小蝶他们！” 杰克不再犹豫，重新套上缰绳。维罗娜也欢快地飞奔进车内，乖乖躺好。
苹果杰克迈开疲惫的步伐，载着她唯一的家人，朝着小马镇再次奔去。
“只要能快点回来的话......一切还能来得及！”
灾难爆发第七天 苹果农场地窖
长夜难眠，又是一天。
曾经挤满小马的地窖变得空空荡荡，无序与小蝶背靠背，就这样干坐着。萍琪也失去了往日的活泼，有气无力地玩弄着乐器，将无聊二字写在脸上。而碎泥，依旧侧躺在临时搭建的床上歇息。
“小蝶……”无序抬起头，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执意留下？我甚至有一瞬间恨过你……如果我们都能离开，‘死亡’这把刀就不会悬在我们头顶。”
“因为我一直把对方看得比自己更重要......但你也做出了同样的决定，不是吗？”
没有任何预兆，小蝶回答完，突然转身。无序瞪大了眼睛，随即感觉到有个温润的东西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触感，混沌之王在一瞬间彻底凝固了。他那颗运转千年的大脑，第一次陷入了空白。时空都在这一刻被抽离，只剩下唇上那点微弱却又无比真实的压力。
一旁的萍琪看到这一切，眼睛顿时瞪得滚圆，嘴巴都张成了“O”型。
这场缠绵没有持续太久，彼此又很快分开。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羞涩地低下头，而是抬起那双蕴含着无尽悲伤的眼眸，直直地望向无序。
她的脸颊泛着红晕，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仿佛用尽了一生一世的勇气。
“无序……” 小蝶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却清晰地传入对方的耳中：“……如果我们就这样死在这里……我不想带着遗憾离开。”
她伸出一只颤抖的蹄子，轻轻抚上那张由各种特征拼凑而成的脸颊。温暖的蹄心贴着无序的肌肤，一股奇异的暖流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其实我……怕得要死。我怕外面的怪物，怕饥饿，怕再也见不到朋友们……” 泪水终于从她的眼眶滑落，像断了线的珍珠，“但我最怕的，是到死都没能告诉你……我……”
小蝶的话没能说完，无序就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姿态将她揽入怀中。他把头深深埋在小蝶粉色的鬃毛间，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花香。
“愚蠢……太愚蠢了……”
无序轻声责备着，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足以将他撕裂的痛苦，正煎熬着他内心。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小蝶……” 他嘶哑的声音从小蝶颈窝处传来：“我宁愿在混沌与麻木中迎来终结，也不愿在品尝到幸福的瞬间，再被硬生生地拖入地狱……”
小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回抱着他，将自己的眼泪尽数洒在他的皮毛上。
角落里，萍琪默默抱着自己的乐器，蜷缩成一团，静静地看着那两个相拥的身影。
灾难爆发第七天 小马镇沿途
和煦的微风伴随着晨光造访了这片灾难丛生的土地。但这个美好的象征对于苹果杰克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她借着凌晨的亮光，看到小马镇周围已经聚集起涌动的灰黑色雾气。
这意味着黑雾又开始蔓延起来，无孔不入的雾气会填满小马镇每一个角落，躲在地下开始失去了意义。
她能做的，只有不断的奔跑。跑到口中白沫飞溅，跑到四肢腱鞘撕裂，一切只为了更快，更快......
“要是俺也能像云宝一样，有一双翅膀就好了......”
恍惚中，他想起了与云宝一起经历的时光：在白尾树林一起赛跑、在苹果园一起收获、在坎特洛特一同玩耍。
“云宝，你现在在哪儿呢？”杰克想象着，那抹虹色的残影在记忆中一闪而过的样子，快得像一道闪电。“如果你在，肯定早就飞到了吧……你这急性子，才不会让朋友等这么久。”
苹果杰克猛地甩了甩头，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都甩出去，集中注意力去奔跑。
她肺部像被塞进了一团燃烧的炭火，每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铁锈的味道。蹄上的肌肉早已超过了极限，酸痛轮番轰炸着她的神经。
“呜……”维罗娜的哀鸣像一记鞭子，抽在苹果杰克即将涣散的意志上。
“俺知道！”她嘶哑地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说给维罗娜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那片黑色的潮汐。那黑雾像有生命的怪物，缓缓蠕动着，所过之处，连风都变得冰冷刺骨。
“再快一点！俺得再快一点！”
地平线上，小马镇的轮廓终于出现了。那曾经温馨的家园，此刻像一个被遗弃的墓地，静静地卧在黑雾即将漫过的平原上。甜点屋那标志性的屋顶，图书馆那高耸的树冠，此刻都只剩灰蒙蒙的剪影，显得死气沉沉。
冲入小马镇街道的瞬间，一股令人窒息的寂静扼住了杰克的喉咙。空气里只有尘土和腐败的味道。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一个身影在远处的小巷里一闪而过，但她根本没时间去确认了。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苹果园的地窖。
当那扇熟悉的地窖门出现在视野里时，苹果杰克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断了。她最后的路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的，沉重的马车因为惯性狠狠撞在旁边的栅栏上，发出一声巨响。
哐当！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重重地摔倒在地窖门前。维罗娜也从车厢里一跃而下，焦急地用鼻子拱着她，不断地舔舐着她的脸颊。
苹果杰克顾不上浑身的剧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前蹄，重重地砸在厚实的木门上。
然而门栓早已松动，在巨大的冲击下应声而开。一股混杂着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她一阵干呕。
“呕咳，小蝶！萍琪！俺……俺回来了！”
地窖里昏暗无比，只有从门口透进的微光勉强照亮了一角。苹果杰克踉跄着走了进去，眼睛努力适应着黑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一抹熟悉的粉色。
萍琪倒在地窖的中央，她那充满活力的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瘫在地上。亮丽的粉色皮毛已经变得暗淡无光，沾满了干涸的黑色血迹，乐器也摔在一旁，溅满血污。
“萍琪……？”
苹果杰克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无法将眼前这个了无生气的躯壳和那个永远在蹦蹦跳跳的朋友联系在一起。
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她。杰克颤抖着，一步步走向地窖深处。
然后，她看到了他们：
无序长长的身躯像一座坍塌的山，将小蝶紧紧地、用尽全力地护在怀里。他的头低垂着，靠在小蝶的头上，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而小蝶就依偎在无序的怀中，粉色的鬃毛散乱地铺在他的胸前，脸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泪痕。
他们……就这样抱着，永远地睡着了。
啪嗒。
苹果杰克再也支撑不住，四蹄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面上。她伸出颤抖的蹄子，想要去触碰小蝶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那刺骨的冰冷，即使隔着空气，也冻得她浑身发抖。
“不……不……不可能……俺明明……俺明明回来了……”
她回来了，但太晚了。她的承诺，她的奔跑，她拼尽全力换来的希望，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呜——”维罗娜发出一声哀鸣，用头轻轻蹭着她。沉浸在悲伤中的杰克，完全没有注意到失踪的碎泥，他去哪儿了？恐怕这个问题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杰克绝望地匍匐着，看着朋友们的尸体，想哭却发现泪水也流不出来。步步紧逼的死神，让她连悲伤都来不及。
这一刻，橙黄的陆马认清了现实，她已经没有力气回去了。但......至少不能让维罗娜也死在这儿。
那只忠诚的牧羊犬，正用湿漉漉的鼻子拱着她的脸颊，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似乎在催促她快点离开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方。
“听着，好姑娘。”她缓缓起身，将维罗娜紧紧地抱在怀里。“你得走，现在就走。”
维罗娜歪着脑袋，显然不明白主人的意思。
“去虫巢！你记得路！去那儿！他们会照顾你！快走！”
杰克猛地推开了维罗娜，狗狗被推得一个趔趄，还是困惑地看着她。
“不识好歹的东西！”杰克见它无动于衷，捡起身边的烂苹果，狠狠地朝维罗娜头上砸了过去。“滚！快滚！俺不要你了！滚啊！”
她嘶吼着，听起来像一头濒死的野兽。维罗娜被她从未见过的凶狠模样吓到了，它夹起尾巴，后退了两步，眼中满是受伤和不解。
“快——滚——！”
苹果杰克向前踏出一步，作势要踢它。这最后的威胁终于击垮了维罗娜的忠诚，它发出一声哀鸣，最后深深地看了主人一眼，然后转身，冲出了地窖，消失在一片苍茫之中。
“对不起……我的好姑娘……请原谅我的谎言......”
看着维罗娜消失的方向，苹果杰克腿一软，再次跌坐在地。她生命中最后一个需要她保护的存在，安全了。
现在，只剩下她自己。
杰克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三具冰冷的尸体。过了半晌，黑雾慢慢渗入地窖，但她的恐惧已经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疲惫和宁静。
生命的最后时刻，她一步一步地挪到小蝶和无序的身边。她伸出蹄子，轻轻地将小蝶那双没能闭上的眼睛合上，又帮她把散乱的鬃毛理顺。
然后，她就在他们身边躺了下来，蜷缩起身体。这里很冷，很黑，但奇怪的是，她却感到了一丝安心。她不用再跑了，不用再挣扎了，不用再面对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了。
她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最后闪过的，是云宝那抹虹色的身影，在湛蓝的天空中自由飞翔。
黑色的浓雾无声无息地涌了上来，像一张温柔的毯子，将她、将他们、将这地窖里所有的悲伤和绝望，一同轻轻覆盖。
——但是，死亡从来都不是轻松的。
黑雾侵蚀带来的长眠没杰克所想的那样，在第一时间降临。
最先察觉到的，是流水声。
与雨水的清脆声不同，它更近似于牛奶被打翻时产生的声音，虽然区别非常微小，但仍要比水显得浓稠一点。她猜那是自己的血。
随后，疼感开始渗入肢体，逐渐蚕食着她的意识。当痛觉重新填满肢体时，杰克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呼喊。
肢体的剧痛在时间的流逝中被无限拉长，血液落下的节奏也缓慢如斯。
“..….好……痛……”
她从未想过会有如此之痛，侵蚀的过程根本不意味着解脱。
“我……后悔吗……”
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她曾目睹过死亡与葬礼。
总有些小马喜欢把“活不下去也不过就是死”挂在嘴边。
与暮光相处的时光里，她也听友谊公主解释过一个概念：维持性自杀幻想。
她说这些看似消极的想法可以让小马们找到‘退路’，从而获得少许前进的勇气。
但它不是真正的‘退路’，一旦踏上其中，便会万劫不复。
在创钜痛深的折磨之中，杰克的心代替了无法大声呼喊的喉咙，在脑海中发出悲痛欲绝的号哭。
与此同时，对自我发出的质疑也在哭声中愈发清晰。
——我真的认为这是解脱吗？
…….不……
若是为追求解脱困境而舍弃生命，那只是被迫逃避。
每一寸血肉的痛楚都在控诉着她的决定，剧痛正在拉扯，恳求她站起来自救。
那么，这一切是因为刚才做了错误的选择吗？若是没有回到这里，安心在虫巢避难，就可以避免了。灾难结束后，说不定还能与苹果家族们相聚。
…….不……
她挣扎着，从喉咙中挤出了一成不变的回答。
从一开始，她就想过自己可能会牺牲。
但即使如此，杰克也没有因回到地窖而感到后悔。
“我所后悔的…….是……辜负了朋友们的期望。”
但无论怎么心生悔意，这一切现状都无法改变。所以，杰克就算知道死亡的过程不会轻松，明知要承受惨痛的代价，也只能去毁灭自己的未来。
被诚实元素选中的小马，终其一生都在给笃守诺言。
因为知晓了死亡的痛苦，她才更加理解生命的可贵，更加确信自己没有后悔。
在撕裂的痛苦中，杰克找到了答案。
当所有鲜血逃离了自我，这具躯体也落入了死亡的深渊。
虽然那只有一个瞬间，但杰克还是感到了——她的灵魂穿过地表，在泥土中学会了飞翔。
灾难爆发第七天 幻形灵虫巢
一间装饰奢华的房间内，那个名为“碎泥”的雄驹，正慵懒地靠在软垫上。随着一阵幽绿色的火焰腾起，他原本憨厚老实的伪装如蜡般融化，显露出了漆黑的甲壳——这才是他的真面目，一只高等幻形灵间谍。
在他对面，名为“花卉”的雌性幻形灵早已卸下伪装，正数着桌上一袋沉甸甸的宝石，那是她的“赏金”。
“不得不说，你的演技越来越精湛了。” 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是滑舌，他正用蹄子端着红酒，缓缓走到他们面前。
“呦呵，您真是会开玩笑，我都差点回不来了。”曾经的“碎泥”发出一阵嗤笑。“那个叫苹果杰克的傻瓜，到死都以为我是个为了孩子不得不丢下同伴的可怜虫。还有那个小蝶......”
“嗯，我都了解了，双簧唱得不错。”滑舌轻抿一口红酒，不耐烦地打断了对方。“一个装作不得不离开的孕妇，以此带走物资作为报酬；另一个装作不得不留下的义士，实则是为了干掉目标的刺客。”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虫巢底部那密密麻麻的难民营。 “花卉带回来的那些物资，足够你们在女王面前再立一功。而碎泥你带回来的消息，比物资更珍贵。”
“那是自然，滑舌先生。”碎泥站起身，恭敬地汇报道，“确认无误，苹果杰克、小蝶、萍琪，以及那个混沌之王无序，全数确认死亡。无序似乎自我放弃了，没有做任何抵抗。至于瑞瑞，我在回来的路上听说，她在马哈顿为了净化墓地，力竭而亡。”
“很好。”滑舌微微一笑，转身说：“没了这些谐律元素，那两位高高在上的公主，就成了没牙的老虎。”
“不过，先生......”‘花卉’停下了数宝石的动作，有些疑惑地问：“既然她们已经失去了魔法，对我们构不成实质威胁，为什么还要费尽周折去针对她们？甚至不惜动用您的大笔财产？”
滑舌放下酒杯，走到地图前。那张地图上，曾经辉煌的小马利亚被画满了红叉。
“因为你们不懂‘偶像’的力量。” 他的蹄子重重地在那几个名字上划过。 “只要她们还活着，哪怕没有魔法，那也是一面旗帜。塞拉斯蒂娅之所以还能维持着统治，就是因为民众心里还有个念想——他们相信谐律守护者会创造奇迹，相信公主会带来希望......
本来，借着公主失去魔法变得孱弱的机会，我可以兵不血刃地架空皇室，建立一个新的帝国。但内赛摆了我一道！他选择了自杀并暴露了我的名单！”
说完，他深吸口气，重新挂上那副商人的假笑。
“既然政治手段行不通，那就换一种方式。在这个末世，谁掌握了资源，谁掌握了军队，谁就是新的神。”
‘碎泥’赶紧问他 ：“所以您选择了邪茧女王？”
“只是暂时的盟友，或者说——跳板。”滑舌摆摆蹄子，纠正道：“这里不受黑雾影响，还能使用幻型灵魔法，这是目前最大的优势。我利用我的资源，把各地的难民——也就是你们的‘食物’源源不断地引向虫巢。这让我在女王面前成了座上宾，和提雷克一样，在这里拥有了些特权。”
他指了指外面的难民营。
“看，除了提雷克带来的，这些都是我的筹码。我对女王说，这是为了壮大幻形灵的族群。但实际上，当谐律元素死绝，当公主们彻底失去民心，当绝望吞噬一切的时候......”
滑舌从怀中掏出一份新的计划书，仍在桌上。
“我们将以‘救世主’的身份，联合那些对女王高压统治不满的幻形灵，以及渴望生存的各族，建立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秩序。至于邪茧？提雷克？他们的下场会比那些公主更惨。”
“高明，我们早看邪茧不顺眼了。”两个幻形灵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问：“既然小马镇的那几位已经解决了，剩下的目标......”
“暮光闪闪！”
还不等他们说完，滑舌就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一块难啃的骨头。
“她还没死，还在外面记录着那些该死的日记，试图留下什么东西。还有云宝黛西，虽然传闻她死了，但没见到尸体前，我从不相信传闻。”
说罢，他走到‘碎泥’面前，拍了拍这位幻形灵间谍的肩膀。
“休息一下，我的朋友。接下来，你们的角色扮演还要继续。暮光闪闪快到小马镇了，我想，她一定很需要几位‘幸存者’的指引，或者是——帮助。”
滑舌重新端起酒杯，对着虚空敬了一杯。
“敬那些死去的英雄，是她们的尸骨，铺就了通往新时代的台阶。”
室内幽绿的荧光映照在他身上，将滑舌的影子拉得老长。宛如一条毒蛇，在房间内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