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为《一般路过的天角兽》雪儿视角
此时此刻,两个天角兽已经将周边的一切抛之脑后,她们的眼中只剩下彼此,只待倾尽全力的必杀将“另一个自己”打至体无完肤。然而,一阵凶戾的黑风在雪儿脑后闪过,黑水晶盔甲的碎裂声以及大脑刹那间的断片才让她意识到某个未知的存在介入了这光与暗的忘我之境。失去了大脑的指挥,雪儿立刻腿脚瘫软栽进了雪地里,即便森布拉的虚影依旧护佑在她身侧,她所有的魔力以及武装也在顷刻间瓦解。
是对方的同伴吗?但只听见上方传来阵阵霹雳,那是魔力的散溢以及无数兵器从天空中坠落的声音,显然对方也被那股黑风瞬间制服。究竟是何方神圣能瞬间制服两个天角兽?雪儿努力在疼痛与晕眩中稳定心神,随着视野渐渐聚焦,她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生物——那是一头似龙又似虫的怪兽,虽然体型并不大,但厚重的黑色几丁质甲壳与背上凌厉的尖刺,以及两双强壮的手臂让它的身形充满魄力。它扇动着翠绿的膜翼悬浮在空中,一双手握着两把骇人的骨质大刀,另一双则一手叉着腰,一手像拎鸡仔一般拎着另一个雪儿的披风,它仰着尖锐的下巴用黄绿色的眼睛俯视着手中的天角兽,已经将“来者不善”四字写满了脸上。
“虫巢在上,我开始理解这个世界的居民为什么这么好斗了……”雪儿擦去一滴冷汗,警惕地盯着那只怪兽。是错觉吗?那家伙身上散发着某种似曾相识,甚至可以说亲切的气场,“害!我可不记得自己和这种怪物熟络过,一定是我消耗太多魔力脑子不清醒了……不管怎样,我可不能让她被那种东西杀死在我面前。既然对方,是怪兽,那么——”
要用怪兽来对抗怪兽!
荧绿色浸染了森布拉的虚影,化作薄幕覆盖了雪儿的全身,来自继母的力量给了她信心与勇气。要对付那只武装到牙齿的虫子,就要想办法击破它的厚皮,捕获它的速度!脑海中的对敌之策被邪茧的力量化为了现实,雪儿的肢体开始扭曲变形,天角兽渐渐变为了一个融合了诸多怪物特征,缠绕着死亡气息的魔物。
邪茧之——
“死丫头!尽给老娘添乱!”
雪儿的变形随着熟悉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她下意识地望向发言者,赫然是那只怪兽!等等,她猛地打了个激灵,那种黑色的甲壳,还有绿色的膜翼和眼睛,这不就是——
在熟悉的荧绿色灵气的包裹下,怪兽的身形渐渐收缩变小,最终变为了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感性短暂地绪绕雪儿的脑海,让她以为自己的至亲跨越了时空与生死来到了自己身边,直到来者真正的样貌随着灵气的消退变得明晰——五官和体型皆彰示她就是这个世界的邪茧,可她的身体却是带着绿色渐变的葱白色,胸前和四肢镶嵌着意味不明的蓝色宝石,低调的深绿色鬃毛变得鲜亮而夺目,布满破洞的膜翼更是变成了一双巨大的,带流苏的蝶翼。
“这是……这个世界的邪茧……?!”
不是,姐妹,这个世界的幻形灵是怎么回事?!这种显眼包的配色,不符合空气力学的翅膀,还有反自然演化的形态!他们是怎么在这种全民皆武的世界里生存下去的啊?!雪儿心中的温情与怀念转瞬即逝,胸中涌起的吐槽之浪还未涌到嘴边,就随着这个邪茧一脚踹向另一个自己的屁股烟消云散,而另一个自己非但没有反击,还在……闹别扭?
“但是茧茧义母!我亲眼看到那个影魔想用黑魔法唤回帝国!瑞比亚一定还部署了其他部队在这里,我绝不能……”天角兽将斗篷的一角用力一掀,面对眼前的幻形灵,她杀神般的神态荡然无存,像个急于争辩对错的孩子般大声嚷嚷着。
“影魔个头的影魔,你是把老娘教你的连同那些破铜烂铁一起扔去砸那丫头了吗?”邪茧毫不示弱,在给了天角兽一记暴栗后抓起了她的披风领,疾风般俯冲到雪儿面前,揪着天角兽的辫子将她的脸按向雪儿,尴尬的距离让双方面露难色,但邪茧毫不理会:“第一,荒原影魔无法佩戴物质世界的物品;第二,用你那该死的天角兽灵感好好看清楚,如果这都搞不来,就给你那小瞎眼多叠几个不死生物侦查术!我就不信了,在幽影界混了这么久连每天都砍的敌人都辨不出来吗?”
“但……但是!她还说过要拯救瑞比亚!”天角兽一脸憎恨地试图扒远雪儿的脸,远离那只散发着紫气的异瞳,但耐不住幻形灵不可抗拒的腕力。“瑞比亚可是全帝国乃至所有生灵的公敌!你也说过她不屑接受其他种族作为门徒,那这家伙一定——”
“等等!你们别光顾着自说自话好吗?我都给弄糊涂了!”雪儿大声抗议,以同样的力道扒拉并格挡对方的脸和胳膊,“我听这里的居民说要拯救主母瑞比亚并释放水晶帝国,这位瑞比亚主母难道不是这个世界的水晶帝国的主人吗?”
没有马回应雪儿,尴尬的宁静笼罩着雪原,只有偶尔吹过的寒风与冰晶提醒雪儿她此番发言的荒谬。她看着另一个自己脸上的表情由愤慨变为了不可置信,邪茧则以一个高高在上的姿势俯视着她俩,幻形灵女王挑起一眉,嫌弃地嗤笑一声,仿佛面前的这两个“双胞胎”是世界上最不可救药的生物。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雪儿谨慎地试探着,回想起来……那些被自己误以为是“原住民”的魔法造物散发的气息和森布拉叔叔的法术非常相似,而另一个自己口中的“瑞比亚”更像是个十恶不赦的恶棍,这种家伙真的会是以仁爱著称的水晶帝国的统治者吗?
“你这小鬼要么是刚刚从地缝里爬到地表,要么就是小马最近流行的那什么’平行世界’整出来的玩意,”邪茧毫不客气地把一直称她为义母的天角兽甩到一边,她点亮了角,用魔法扯着雪儿胸口的毛皮将她提到自己面前,黄绿色的眼睛瞪向雪儿的异瞳,“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将一堆只知杀戮的魔力残渣认成这种成天只知道爱来爱去的小马国度的居民的?还有,你用的魔法……”雪儿能感觉到邪茧尖锐的眼神移到了她项戴的护符上,她警觉地伸蹄遮掩并酝酿迎击法术,但幻形灵只是扫了几眼,就将她整个马甩向一边,“罢了,你该庆幸第一眼遇见的是那丫头和老娘,如果是提雷克那蠢货,你这漂亮小玩意恐怕难保了。”
“你X的个虫巢……”哪怕对方长着和继母一模一样的五官,那尖酸的语气依旧让雪儿非常不爽,她小声骂了一句,即便深知这个邪茧提到的并不是她熟悉的那位提雷克,那轻蔑的语气依旧让她怒火中烧。雪儿拍拍身上的雪尘,迎头蹬向邪茧,她大可以直接揍向那张亵渎继母的脸,但她不能就这么空手而归,她必须收集更多关于这个水晶帝国,以及水晶之心的情报。
雪儿在脑中快速酝酿着措辞,翅膀和四肢因强压怒火而颤抖着。但不幸的是,邪茧似乎将她的反应判定为迎战,幻形灵狞笑着,将一只前蹄化作了一只漆黑的镰刀,对即将到来的战斗跃跃欲试。但这一次,是另一个雪儿挡在了她们面前。
“我不认为这世上有小马会凭借纯粹的同情来用黑魔法打捞一个失落的国度,”天角兽掏出一把缠绕着金色波纹的长剑指向雪儿,即便已经洗清了作为影魔的嫌疑,她仍对雪儿充满戒心,“我要一个解释。”
哎……要是你们说话能和你们爆棚的武德一样直来直去该多好。雪儿长叹一口气,为表诚意,她收敛了魔力,在展示蹄中没有任何兵刃和施法迹象后举蹄作投降状,决定用真诚说服这俩谜语马:“很抱歉,是我轻信那些残渣的话在先,差点亵渎了你的故乡。正如你的义母所言,我来自另一个时空,但是一个邪恶的存在毁灭了我的故乡。为了对抗它,我必须寻求一切可以借助的力量。虽然你我可能存在一定联系,但我从小与我的亲生母亲分离,并不了解水晶帝国。我只知道帝国存在着被称作‘水晶之心’的神器,所以想求助这里的统治者,借用它的力量。”见另一个自己的表情似乎有些动容,雪儿稍稍改变了语气,想活络一下这僵直的气氛:“后面的你们都知道了,只是误会一场,要是那些渣滓还敢来,我一定会帮你们把它们揍得稀巴烂!”
雪儿向对面报以一个爽朗的笑容,但另一个自己的表情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变得更冷峻了。完犊子,该不会弄巧成拙了吧?对面的天角兽并未有所动作,只是维持着举剑的姿势,惆怅地瞥了一眼力场中的帝国。
“这里的统治者,也就是我的母亲韵律公主,为了阻止荒原影魔的邪恶主母瑞比亚以生命为代价停止了整个帝国的时间。而你想要的水晶之心已经被黑魔法污染,”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雪儿还是失望得张大了下巴,废了这么大功夫还白挨一顿打,结果就这?在她思考着是询问其他地点还是干脆前往下一个世界时,对方话锋一转:“但是,如果使用这个时间倒流魔法,也许我们还能——”
“你该不是想用这玩意把帝国拉回来吧?”见义女从披风里掏出一支卷轴,邪茧毫不客气地将其夺走,她见招拆招地抵消了试图将其夺回的天角兽释放的魔法,慢条斯理地将其拆开,快速浏览着,“如果能真用了这个半成品,你心爱老家的下场只会是这样。”
她用一束魔力射向卷轴,只见幻形灵绿色的魔力渐渐染上了青蓝色,随着一阵时钟运转般的滴答声,一束更强大的光束从卷轴中喷出,击中了附近的一块水晶。那水晶如故障的电视画面般扭曲抽搐,最终变成了堆叠着各种时期状态,不断闪动变形的怪异实体,那已经无法被称之是“水晶”了。
“不要轻信来历不明的东西,这道理你应该懂的,”邪茧故意用魔法把卷轴举到天角兽够不到的地方,然后用一把绿火将其付之一炬,斜睨向雪儿,“还有你,小丫头,我劝你不要对那个大球使用任何形式的黑魔法,除非你希望里面的小马和影魔一起炸成一整团会说话的烂肉。”
“呃……虫巢在上,幸好我没有完成那个咒语……”雪儿小声嘀咕着,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哆嗦。也许此刻她应当感谢命运创造了这场误会,自己被误导的善意才没有伤害更多无辜的生命。在阻止想象力引出更多PTSD症状后,雪儿望向了另一个自己。天角兽已不再向义母抗议,她沉默地背对雪儿与邪茧,伸出一蹄想要抓住卷轴的余烬,但最终还是颤抖地缩了回去,垂着头,紧紧地握住了拳头。邪茧也没有继续刻薄下去,她沉默地站到义女的身边,任凭翅膀的流苏随风拂动天角兽被包裹在披风下的身体。
在义母的羽翼之外,天角兽感到一只温暖的蹄子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失去了亲朋与故乡,千辛万苦求得救赎之道却转瞬即逝,这一切都让雪儿感同身受。对于这样一位小马,任何言语和安慰都是苍白的,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为另一个自己做的事。
“我的亲生母亲,也就是另一个世界的韵律公主,在故乡陷落之时将尚在襁褓中的我托付给了我的继母邪茧。虽然我已经记不清她和父亲的面貌,但我相信他们……还有所有教导,养育我的小马,一定也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为拯救我们的故乡而奋战着。”一个自欺欺马的小谎,但是比起彻底的绝望与消沉,这一丁点虚假的希望也无所谓吧,“你的母亲以一己之力对抗那些邪魔,拯救了整个国家,真是太了不起了……”
“……她一直都是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小马之一。只是我……知道得太晚了……”
半晌的沉默后,另一个自己小声喃喃道,冰冷的空气似乎从她开口的那一刻起变得和缓了不少,这让雪儿大松一口气。正当她想寻找新的话题时,却感到一阵风,只见对方飘起了一把枪,指向了自己!
“——!!!”
“砰!”
被波纹包裹的子弹随着阵阵电光划过一道金色的弹道,从距离雪儿侧脸一蹄之遥的地方擦身而过,在一阵爆鸣后,有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毛骨悚然的哀嚎,随即更多低语与咒骂从四面八方传来。雪儿用魔力拭去额角的冷汗,她看到那些本该消失的黑影像雨后春笋般从雪地中浮现,无数双无神的白眼闪着虚无的魔气。
“凝心雪儿......凝心雪儿......!凝心雪儿!!!可恶的罗真后裔!可恶的凯登萨!血……把你的血……!!!”
“哈!不长记性的脑残玩意!”邪茧已经率先变成一只披甲巨虫杀入敌阵,四把巨大的骨刃以难以捕捉的速度高速劈砍,无数道绿色的异光瞬间将一群黑影化为灰烬。另一个雪儿亦舍弃了枪,换上一把大镰,她深吸一口气,波纹顺着她的蹄子注入镰刀,镰刃立刻变得比太阳还要明亮。她迅速拍了拍雪儿的肩膀,然后冲向另一个方向。
“消灭它们,记得不要用黑魔法。顺便跟我讲讲你那边世界的事。”
“这才像话嘛!”
雪儿自穿越到这个世界来第一次痛痛快快地释放自己的魔力。提雷克的鲜红幻影立刻浮现在她身后,天角兽和半人马一同发出震耳欲聋的战吼,阵阵音浪震天动地,将逼近的黑影灰飞烟灭。提雷克坚实的臂膀拥向雪儿,猩红化为了荧绿,邪茧的智慧让她的形态在所有能发出光与热的魔兽间变幻自在,波纹与烈焰和雷霆交相辉映,此刻她们竟像一对真正的孪生姐妹般默契无间。
她们在杀敌的间隙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自己以及故乡的故事,染满鲜血又充满回忆的战线生涯,那些用生命铸就防线的战友们,将最后一线生机托付给自己的三位长辈……对方亦向雪儿描述了一个与上一个世界极度相似,却又充满差异的世界:因学会分享爱而不再忍饥挨饿的幻形灵们,爱与光明的国度水晶帝国,以爱与生命捍卫所有持爱之灵的韵律公主……当雪儿得知这个世界的森布拉和心爱的女孩周游世界,提雷克也能安居虫巢时,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欣慰。但每当她向另一个自己形容继母的慈祥与智慧,对方讲述义母刻薄嘴脸下的关环时,邪茧总是“不凑巧地”将杀招擦向她们,这让她对这位贯彻自我的幻形灵女王哭笑不得。
黑影的数量在三马的拼杀下骤减,它们的动作似乎也变得越发笨拙且机械。乘胜追击的好机会!雪儿化作一只雷鸟张开翅膀,射出的雷电掩护天角兽和邪茧击杀残兵败将,她亦在嘴中积攒能量,发出一道光束扫射远处的黑影。
“错误……错误……存在复数凝心雪儿……无法判定……重新构筑术法回路……思维模式变更……”
“那个罗里吧嗦的归我!”邪茧抢先一步,将一只骨刃从腕关节发射出去,正中目标。黑影的胸口被击穿了一个大洞,但它直直地僵立在原地,所有的黑影似乎也被它感染,停止了动作,场面异常诡异。不祥的预感袭上了在场所有马的心头。
“计算结果……全部排除。启示录术式,启动。”
所有黑影异口同声地用机械般无感情的语调重复着。还未等三马做出反应,它们便以一种令人费解且作呕的动作将身体扭成一根根尖钉,然后同时扎入地面,不见了踪影。
“逃走了吗?”雪儿口是心非地嘀咕着,驰骋沙场多年地经验告诉她,大的要来了。她立刻转头想提醒其他马,但她发现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场消灭了这里所有的声音,连风声也被这股未知的力量抹去。
然后,是一阵刺耳的耳鸣,她们痛苦地捂住耳朵,眼中的世界顷刻间变为了黑白色。只见雪原被从地底喷出的烟柱无声地崩碎分裂,积雪、冰川,岩层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撕成碎末。三马赶紧升空躲避雨点般坠落的地块,更为惊悚的是这些黑烟卷起的不仅是地层,那些被时代和世人遗忘,深埋于冰雪之下的尸骸也腾空而起,无数小马、牦牛、野兽,还有许多不知名物种的遗骨和冻尸被那邪异的黑烟硬生生糅合在一起,让这亵渎之物渐渐膨胀增大,化作了一座遮天蔽日的蠢动尸山。幽幽的白光在每一具遗体的眼眶中亮起,它们僵硬的嘴巴整齐地开合,无声地诉说着被剥夺安息的愤怒与恨意。
“我X……只有死伟王才会整出这种恶心玩意吧?”色彩随着耳鸣的消退回到了雪儿的视野中,在意识到又能发出声音后,她立刻变回原形飞向队友,“它们以前也会变成这种模样吗?”
“……管它变成什么样,只要能动的东西老娘就能杀!”邪茧短暂地愣了一下,似乎也很困惑,但她立刻回到战斗状态,变大身形冲向尸山,在最佳射击距离再度发射了一支骨刃,“感受魔力最集中的位置!轰它!”
不对,不会这么简单的!雪儿刚想警告邪茧,身体就被一股比极地的冰霜更甚的寒意包围了。只见尸山正在散发阵阵苍白的浓雾,她试图利用邪茧之形掩护队友,但继母的身形竟然在白雾的侵蚀下渐渐崩溃,无数莫名的画面在雪儿脑海中接连闪回,过去所有温暖的回忆渐渐变得朦胧而不真实,三位长辈也在雪儿眼前面无表情地招手远去,他们给予雪儿的祝福正随着身形消失而渐渐断联……
“这是……这是幻觉!你们竟敢亵渎我最敬爱的小马们,还敢夺走他们给我的——!”雪儿拼尽全力驱动自身的魔力,誓要夺回属于自己的珍爱之物。另一个自己及时向雪儿扔来了一门火箭炮,因悲伤和愤怒变得通红的双眼与雪儿对视几秒后,双方心领神会地互相点头示意,拉开距离准备在白雾之外进行狙击。尸山也察觉到了她们的计划,大量遗骸被推挤到同一位置变成了一门巨型炮口,白光变成了红色,阴冷的魔力在数秒内急剧上升。
“优先排除受限目标。憎恶炮,发射。”
红色的强光冲破白雾向目标轰去,这种大开大合的招式回避起来不成问题,两个雪儿迅速回避,能量的余波甚至没能烧到她们的羽毛。然而,本能游刃有余的邪茧此刻却没有任何动作,当天角兽们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为时已晚,憎恶炮结结实实地命中了幻形灵,在邪茧愤怒且不甘的咆哮中,巨虫形态渐渐破碎,她色彩明艳的身躯故障般闪烁,在混乱的色块间不断地与过去漆黑破碎的形象反复切换,幻形灵赖以为生的“爱”正在汹涌的负面能量中被侵蚀和掠夺。
“义母——!”
“继母!!!”
明知对方不是自己熟悉的继母,雪儿还是惊叫出声,无数逝去的面孔一个个在脑海中划过,她不假思索,与另一个自己一同飞身而去。不会的……我绝不会让您再度死在我面前!我绝对不会让与自己有着相似境遇的小马失去自己的至亲!加油啊我的翅膀!快一点!再快一点!她将所有仅剩的力量灌注在翅膀上,音障模糊着她的视觉,但她坚定地在呼啸地狂风中向坠落的邪茧伸出前蹄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但鲜血般的红色已经来到了她们的面前。在彻骨的寒冷中,她与红色融为了一体。
曾几何时,即便外界风魔肆虐死者横行,生灵们依旧可以在被黑石王座庇护的虫巢内相互依偎,在战线的间隙享受弥足珍贵的温暖。而那宝贵的记忆正在被虚无的苍白贪婪地蚕食着。雪儿无力漂浮在这空虚之海中,周遭已不见了另一个自己和邪茧的踪影,她们已经遭遇不测了吗?不行……怎么能被这种恶心的存在……我还有必须回去的地方……怎么能如此窝囊地被这种东西……
“——”
护符没有反应,三位长辈的庇护已经被尽数夺走,脑海中所有能带给雪儿坚持下去的珍贵记忆也归于虚无,遗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悲伤,痛苦与懊悔,ptsd不合时宜地发作了,逝去战友们在雪儿耳边低语着,咒骂着,阻止她的理智思考逃生的手段,死者们化为白骨的蹄子一阵阵地从白雾中钻出,势要把这唯一的幸存者也拉进死之渊——
“不要害怕,孩子。那些你所爱,亦爱着你的小马绝不会这样对待你。”
一个从未听过,但又无比令人怀念的声音在不远处柔声安慰着。明明眼前没有任何小马的存在,但逝者们却仿佛对什么威严的存在震慑,慌不择路地逃回了迷雾中。雪儿终于摆脱了躯体化稳住了四肢,有什么东西接近了。她抬头一看,依旧没有任何身影,但苍白中出现了一缕由紫色,粉色还有金色组成的丝线,散发着能抚慰心灵的魔力。
不知为何,这三色之丝让雪儿潸然泪下,她突然感到胸口涌起了万种思绪,却又无法将它们规整为一言一语,只能楞楞地注视着丝线向白雾深处延伸。四肢已先理智一步做出了反应,四蹄开始飞奔,年幼的天角兽在丝线的指引下奔向未知之境,仿佛在它的尽头就能找到自己遗失的所有。白雾随着她的步途变得软化、柔和,最终她来到一片同样纯白却令人心情平静的空间,她踏入这片洁白,仿佛漫步在虫巢柔软的苔藓上。雪儿能感觉到森步拉、提雷克还有邪茧的身影随着她的每一步深入变得越发清晰,直到他们三位重新漂浮在天角兽的身后,坚定地守护着雪儿的后背。
但除了他们之外,似乎还有其他的什么在这个空间等候多时了。雪儿只感到有三个看不见却具有质感的魂灵若即若离地徘徊在自己身边,但那并不是什么残渣或荒原影魔。
“雪儿……凝心雪儿……”魂灵的声音仿佛是遥远山谷的回音,它忽远忽近,还带着奇怪的电流杂音,很难分辨。
“我的确是凝心雪儿,但恐怕我并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一位。你们又是谁呢?”
“我们是……帝国最初的心脏……水晶之心……”
“水晶之心?但这个世界的我说过,它已经被彻底污染了……你,或者你们,真的还是你们自己吗?又或者这又是所谓的荒原影魔的诡计?”雪儿警觉地凝聚魔力,但是感受不到任何魔力波动和杀意。
“最后的公主……以心魂净化我等……然我等世仇之侵蚀过深……如此对话……已是极限……”
声音忽远忽近,当雪儿以为它们已经离开时,糅杂着三种声线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直视死之渊的勇者啊……你与我等深爱姊妹之女共抗瑞比亚之余孽……即便能力衰微,我们仍愿助你一臂之力……讨伐影魔……亦讨伐侵略尔等故乡的死之具象……”雪儿能感受到全身心的疲劳和伤痛被一扫而空,但她并没有立刻高兴起来。
“但是为什么单单选择了我?这个世界的雪儿明显更需要帮助!我承认她很强,但她的精神依旧稚嫩,心智依旧冲动。她需要一个更理智的引导着!”
“那孩子……在为过去懊悔困苦,她抗拒与我等连接……解铃还须系铃人……对不起,我等遥远血脉的子嗣,与我等珍宝容颜相仿的访客……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坚忍无畏的孩子们啊,愿你们的前路充满启迪与祝福……”
魂灵远去了,雪儿眼前的纯白渐渐被从周围袭来的黑暗掩盖。但在视野彻底暗淡前的最后一刻,雪儿感受到蹄子握住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束无比细微,仿佛转瞬即逝的金光。但它就在天角兽的蹄中,固执而坚定地维持着那暗淡的星星之火,仿佛再怎么猛烈的风暴都无法将其吹熄。
不知为何,雪儿觉得自己充满了“决心”。
此时此刻,两个天角兽已经将周边的一切抛之脑后,她们的眼中只剩下彼此,只待倾尽全力的必杀将“另一个自己”打至体无完肤。然而,一阵凶戾的黑风在雪儿脑后闪过,黑水晶盔甲的碎裂声以及大脑刹那间的断片才让她意识到某个未知的存在介入了这光与暗的忘我之境。失去了大脑的指挥,雪儿立刻腿脚瘫软栽进了雪地里,即便森布拉的虚影依旧护佑在她身侧,她所有的魔力以及武装也在顷刻间瓦解。
是对方的同伴吗?但只听见上方传来阵阵霹雳,那是魔力的散溢以及无数兵器从天空中坠落的声音,显然对方也被那股黑风瞬间制服。究竟是何方神圣能瞬间制服两个天角兽?雪儿努力在疼痛与晕眩中稳定心神,随着视野渐渐聚焦,她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生物——那是一头似龙又似虫的怪兽,虽然体型并不大,但厚重的黑色几丁质甲壳与背上凌厉的尖刺,以及两双强壮的手臂让它的身形充满魄力。它扇动着翠绿的膜翼悬浮在空中,一双手握着两把骇人的骨质大刀,另一双则一手叉着腰,一手像拎鸡仔一般拎着另一个雪儿的披风,它仰着尖锐的下巴用黄绿色的眼睛俯视着手中的天角兽,已经将“来者不善”四字写满了脸上。
“虫巢在上,我开始理解这个世界的居民为什么这么好斗了……”雪儿擦去一滴冷汗,警惕地盯着那只怪兽。是错觉吗?那家伙身上散发着某种似曾相识,甚至可以说亲切的气场,“害!我可不记得自己和这种怪物熟络过,一定是我消耗太多魔力脑子不清醒了……不管怎样,我可不能让她被那种东西杀死在我面前。既然对方,是怪兽,那么——”
要用怪兽来对抗怪兽!
荧绿色浸染了森布拉的虚影,化作薄幕覆盖了雪儿的全身,来自继母的力量给了她信心与勇气。要对付那只武装到牙齿的虫子,就要想办法击破它的厚皮,捕获它的速度!脑海中的对敌之策被邪茧的力量化为了现实,雪儿的肢体开始扭曲变形,天角兽渐渐变为了一个融合了诸多怪物特征,缠绕着死亡气息的魔物。
邪茧之——
“死丫头!尽给老娘添乱!”
雪儿的变形随着熟悉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她下意识地望向发言者,赫然是那只怪兽!等等,她猛地打了个激灵,那种黑色的甲壳,还有绿色的膜翼和眼睛,这不就是——
在熟悉的荧绿色灵气的包裹下,怪兽的身形渐渐收缩变小,最终变为了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感性短暂地绪绕雪儿的脑海,让她以为自己的至亲跨越了时空与生死来到了自己身边,直到来者真正的样貌随着灵气的消退变得明晰——五官和体型皆彰示她就是这个世界的邪茧,可她的身体却是带着绿色渐变的葱白色,胸前和四肢镶嵌着意味不明的蓝色宝石,低调的深绿色鬃毛变得鲜亮而夺目,布满破洞的膜翼更是变成了一双巨大的,带流苏的蝶翼。
“这是……这个世界的邪茧……?!”
不是,姐妹,这个世界的幻形灵是怎么回事?!这种显眼包的配色,不符合空气力学的翅膀,还有反自然演化的形态!他们是怎么在这种全民皆武的世界里生存下去的啊?!雪儿心中的温情与怀念转瞬即逝,胸中涌起的吐槽之浪还未涌到嘴边,就随着这个邪茧一脚踹向另一个自己的屁股烟消云散,而另一个自己非但没有反击,还在……闹别扭?
“但是茧茧义母!我亲眼看到那个影魔想用黑魔法唤回帝国!瑞比亚一定还部署了其他部队在这里,我绝不能……”天角兽将斗篷的一角用力一掀,面对眼前的幻形灵,她杀神般的神态荡然无存,像个急于争辩对错的孩子般大声嚷嚷着。
“影魔个头的影魔,你是把老娘教你的连同那些破铜烂铁一起扔去砸那丫头了吗?”邪茧毫不示弱,在给了天角兽一记暴栗后抓起了她的披风领,疾风般俯冲到雪儿面前,揪着天角兽的辫子将她的脸按向雪儿,尴尬的距离让双方面露难色,但邪茧毫不理会:“第一,荒原影魔无法佩戴物质世界的物品;第二,用你那该死的天角兽灵感好好看清楚,如果这都搞不来,就给你那小瞎眼多叠几个不死生物侦查术!我就不信了,在幽影界混了这么久连每天都砍的敌人都辨不出来吗?”
“但……但是!她还说过要拯救瑞比亚!”天角兽一脸憎恨地试图扒远雪儿的脸,远离那只散发着紫气的异瞳,但耐不住幻形灵不可抗拒的腕力。“瑞比亚可是全帝国乃至所有生灵的公敌!你也说过她不屑接受其他种族作为门徒,那这家伙一定——”
“等等!你们别光顾着自说自话好吗?我都给弄糊涂了!”雪儿大声抗议,以同样的力道扒拉并格挡对方的脸和胳膊,“我听这里的居民说要拯救主母瑞比亚并释放水晶帝国,这位瑞比亚主母难道不是这个世界的水晶帝国的主人吗?”
没有马回应雪儿,尴尬的宁静笼罩着雪原,只有偶尔吹过的寒风与冰晶提醒雪儿她此番发言的荒谬。她看着另一个自己脸上的表情由愤慨变为了不可置信,邪茧则以一个高高在上的姿势俯视着她俩,幻形灵女王挑起一眉,嫌弃地嗤笑一声,仿佛面前的这两个“双胞胎”是世界上最不可救药的生物。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雪儿谨慎地试探着,回想起来……那些被自己误以为是“原住民”的魔法造物散发的气息和森布拉叔叔的法术非常相似,而另一个自己口中的“瑞比亚”更像是个十恶不赦的恶棍,这种家伙真的会是以仁爱著称的水晶帝国的统治者吗?
“你这小鬼要么是刚刚从地缝里爬到地表,要么就是小马最近流行的那什么’平行世界’整出来的玩意,”邪茧毫不客气地把一直称她为义母的天角兽甩到一边,她点亮了角,用魔法扯着雪儿胸口的毛皮将她提到自己面前,黄绿色的眼睛瞪向雪儿的异瞳,“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将一堆只知杀戮的魔力残渣认成这种成天只知道爱来爱去的小马国度的居民的?还有,你用的魔法……”雪儿能感觉到邪茧尖锐的眼神移到了她项戴的护符上,她警觉地伸蹄遮掩并酝酿迎击法术,但幻形灵只是扫了几眼,就将她整个马甩向一边,“罢了,你该庆幸第一眼遇见的是那丫头和老娘,如果是提雷克那蠢货,你这漂亮小玩意恐怕难保了。”
“你X的个虫巢……”哪怕对方长着和继母一模一样的五官,那尖酸的语气依旧让雪儿非常不爽,她小声骂了一句,即便深知这个邪茧提到的并不是她熟悉的那位提雷克,那轻蔑的语气依旧让她怒火中烧。雪儿拍拍身上的雪尘,迎头蹬向邪茧,她大可以直接揍向那张亵渎继母的脸,但她不能就这么空手而归,她必须收集更多关于这个水晶帝国,以及水晶之心的情报。
雪儿在脑中快速酝酿着措辞,翅膀和四肢因强压怒火而颤抖着。但不幸的是,邪茧似乎将她的反应判定为迎战,幻形灵狞笑着,将一只前蹄化作了一只漆黑的镰刀,对即将到来的战斗跃跃欲试。但这一次,是另一个雪儿挡在了她们面前。
“我不认为这世上有小马会凭借纯粹的同情来用黑魔法打捞一个失落的国度,”天角兽掏出一把缠绕着金色波纹的长剑指向雪儿,即便已经洗清了作为影魔的嫌疑,她仍对雪儿充满戒心,“我要一个解释。”
哎……要是你们说话能和你们爆棚的武德一样直来直去该多好。雪儿长叹一口气,为表诚意,她收敛了魔力,在展示蹄中没有任何兵刃和施法迹象后举蹄作投降状,决定用真诚说服这俩谜语马:“很抱歉,是我轻信那些残渣的话在先,差点亵渎了你的故乡。正如你的义母所言,我来自另一个时空,但是一个邪恶的存在毁灭了我的故乡。为了对抗它,我必须寻求一切可以借助的力量。虽然你我可能存在一定联系,但我从小与我的亲生母亲分离,并不了解水晶帝国。我只知道帝国存在着被称作‘水晶之心’的神器,所以想求助这里的统治者,借用它的力量。”见另一个自己的表情似乎有些动容,雪儿稍稍改变了语气,想活络一下这僵直的气氛:“后面的你们都知道了,只是误会一场,要是那些渣滓还敢来,我一定会帮你们把它们揍得稀巴烂!”
雪儿向对面报以一个爽朗的笑容,但另一个自己的表情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变得更冷峻了。完犊子,该不会弄巧成拙了吧?对面的天角兽并未有所动作,只是维持着举剑的姿势,惆怅地瞥了一眼力场中的帝国。
“这里的统治者,也就是我的母亲韵律公主,为了阻止荒原影魔的邪恶主母瑞比亚以生命为代价停止了整个帝国的时间。而你想要的水晶之心已经被黑魔法污染,”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雪儿还是失望得张大了下巴,废了这么大功夫还白挨一顿打,结果就这?在她思考着是询问其他地点还是干脆前往下一个世界时,对方话锋一转:“但是,如果使用这个时间倒流魔法,也许我们还能——”
“你该不是想用这玩意把帝国拉回来吧?”见义女从披风里掏出一支卷轴,邪茧毫不客气地将其夺走,她见招拆招地抵消了试图将其夺回的天角兽释放的魔法,慢条斯理地将其拆开,快速浏览着,“如果能真用了这个半成品,你心爱老家的下场只会是这样。”
她用一束魔力射向卷轴,只见幻形灵绿色的魔力渐渐染上了青蓝色,随着一阵时钟运转般的滴答声,一束更强大的光束从卷轴中喷出,击中了附近的一块水晶。那水晶如故障的电视画面般扭曲抽搐,最终变成了堆叠着各种时期状态,不断闪动变形的怪异实体,那已经无法被称之是“水晶”了。
“不要轻信来历不明的东西,这道理你应该懂的,”邪茧故意用魔法把卷轴举到天角兽够不到的地方,然后用一把绿火将其付之一炬,斜睨向雪儿,“还有你,小丫头,我劝你不要对那个大球使用任何形式的黑魔法,除非你希望里面的小马和影魔一起炸成一整团会说话的烂肉。”
“呃……虫巢在上,幸好我没有完成那个咒语……”雪儿小声嘀咕着,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哆嗦。也许此刻她应当感谢命运创造了这场误会,自己被误导的善意才没有伤害更多无辜的生命。在阻止想象力引出更多PTSD症状后,雪儿望向了另一个自己。天角兽已不再向义母抗议,她沉默地背对雪儿与邪茧,伸出一蹄想要抓住卷轴的余烬,但最终还是颤抖地缩了回去,垂着头,紧紧地握住了拳头。邪茧也没有继续刻薄下去,她沉默地站到义女的身边,任凭翅膀的流苏随风拂动天角兽被包裹在披风下的身体。
在义母的羽翼之外,天角兽感到一只温暖的蹄子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失去了亲朋与故乡,千辛万苦求得救赎之道却转瞬即逝,这一切都让雪儿感同身受。对于这样一位小马,任何言语和安慰都是苍白的,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为另一个自己做的事。
“我的亲生母亲,也就是另一个世界的韵律公主,在故乡陷落之时将尚在襁褓中的我托付给了我的继母邪茧。虽然我已经记不清她和父亲的面貌,但我相信他们……还有所有教导,养育我的小马,一定也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为拯救我们的故乡而奋战着。”一个自欺欺马的小谎,但是比起彻底的绝望与消沉,这一丁点虚假的希望也无所谓吧,“你的母亲以一己之力对抗那些邪魔,拯救了整个国家,真是太了不起了……”
“……她一直都是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小马之一。只是我……知道得太晚了……”
半晌的沉默后,另一个自己小声喃喃道,冰冷的空气似乎从她开口的那一刻起变得和缓了不少,这让雪儿大松一口气。正当她想寻找新的话题时,却感到一阵风,只见对方飘起了一把枪,指向了自己!
“——!!!”
“砰!”
被波纹包裹的子弹随着阵阵电光划过一道金色的弹道,从距离雪儿侧脸一蹄之遥的地方擦身而过,在一阵爆鸣后,有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毛骨悚然的哀嚎,随即更多低语与咒骂从四面八方传来。雪儿用魔力拭去额角的冷汗,她看到那些本该消失的黑影像雨后春笋般从雪地中浮现,无数双无神的白眼闪着虚无的魔气。
“凝心雪儿......凝心雪儿......!凝心雪儿!!!可恶的罗真后裔!可恶的凯登萨!血……把你的血……!!!”
“哈!不长记性的脑残玩意!”邪茧已经率先变成一只披甲巨虫杀入敌阵,四把巨大的骨刃以难以捕捉的速度高速劈砍,无数道绿色的异光瞬间将一群黑影化为灰烬。另一个雪儿亦舍弃了枪,换上一把大镰,她深吸一口气,波纹顺着她的蹄子注入镰刀,镰刃立刻变得比太阳还要明亮。她迅速拍了拍雪儿的肩膀,然后冲向另一个方向。
“消灭它们,记得不要用黑魔法。顺便跟我讲讲你那边世界的事。”
“这才像话嘛!”
雪儿自穿越到这个世界来第一次痛痛快快地释放自己的魔力。提雷克的鲜红幻影立刻浮现在她身后,天角兽和半人马一同发出震耳欲聋的战吼,阵阵音浪震天动地,将逼近的黑影灰飞烟灭。提雷克坚实的臂膀拥向雪儿,猩红化为了荧绿,邪茧的智慧让她的形态在所有能发出光与热的魔兽间变幻自在,波纹与烈焰和雷霆交相辉映,此刻她们竟像一对真正的孪生姐妹般默契无间。
她们在杀敌的间隙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自己以及故乡的故事,染满鲜血又充满回忆的战线生涯,那些用生命铸就防线的战友们,将最后一线生机托付给自己的三位长辈……对方亦向雪儿描述了一个与上一个世界极度相似,却又充满差异的世界:因学会分享爱而不再忍饥挨饿的幻形灵们,爱与光明的国度水晶帝国,以爱与生命捍卫所有持爱之灵的韵律公主……当雪儿得知这个世界的森布拉和心爱的女孩周游世界,提雷克也能安居虫巢时,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欣慰。但每当她向另一个自己形容继母的慈祥与智慧,对方讲述义母刻薄嘴脸下的关环时,邪茧总是“不凑巧地”将杀招擦向她们,这让她对这位贯彻自我的幻形灵女王哭笑不得。
黑影的数量在三马的拼杀下骤减,它们的动作似乎也变得越发笨拙且机械。乘胜追击的好机会!雪儿化作一只雷鸟张开翅膀,射出的雷电掩护天角兽和邪茧击杀残兵败将,她亦在嘴中积攒能量,发出一道光束扫射远处的黑影。
“错误……错误……存在复数凝心雪儿……无法判定……重新构筑术法回路……思维模式变更……”
“那个罗里吧嗦的归我!”邪茧抢先一步,将一只骨刃从腕关节发射出去,正中目标。黑影的胸口被击穿了一个大洞,但它直直地僵立在原地,所有的黑影似乎也被它感染,停止了动作,场面异常诡异。不祥的预感袭上了在场所有马的心头。
“计算结果……全部排除。启示录术式,启动。”
所有黑影异口同声地用机械般无感情的语调重复着。还未等三马做出反应,它们便以一种令人费解且作呕的动作将身体扭成一根根尖钉,然后同时扎入地面,不见了踪影。
“逃走了吗?”雪儿口是心非地嘀咕着,驰骋沙场多年地经验告诉她,大的要来了。她立刻转头想提醒其他马,但她发现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场消灭了这里所有的声音,连风声也被这股未知的力量抹去。
然后,是一阵刺耳的耳鸣,她们痛苦地捂住耳朵,眼中的世界顷刻间变为了黑白色。只见雪原被从地底喷出的烟柱无声地崩碎分裂,积雪、冰川,岩层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撕成碎末。三马赶紧升空躲避雨点般坠落的地块,更为惊悚的是这些黑烟卷起的不仅是地层,那些被时代和世人遗忘,深埋于冰雪之下的尸骸也腾空而起,无数小马、牦牛、野兽,还有许多不知名物种的遗骨和冻尸被那邪异的黑烟硬生生糅合在一起,让这亵渎之物渐渐膨胀增大,化作了一座遮天蔽日的蠢动尸山。幽幽的白光在每一具遗体的眼眶中亮起,它们僵硬的嘴巴整齐地开合,无声地诉说着被剥夺安息的愤怒与恨意。
“我X……只有死伟王才会整出这种恶心玩意吧?”色彩随着耳鸣的消退回到了雪儿的视野中,在意识到又能发出声音后,她立刻变回原形飞向队友,“它们以前也会变成这种模样吗?”
“……管它变成什么样,只要能动的东西老娘就能杀!”邪茧短暂地愣了一下,似乎也很困惑,但她立刻回到战斗状态,变大身形冲向尸山,在最佳射击距离再度发射了一支骨刃,“感受魔力最集中的位置!轰它!”
不对,不会这么简单的!雪儿刚想警告邪茧,身体就被一股比极地的冰霜更甚的寒意包围了。只见尸山正在散发阵阵苍白的浓雾,她试图利用邪茧之形掩护队友,但继母的身形竟然在白雾的侵蚀下渐渐崩溃,无数莫名的画面在雪儿脑海中接连闪回,过去所有温暖的回忆渐渐变得朦胧而不真实,三位长辈也在雪儿眼前面无表情地招手远去,他们给予雪儿的祝福正随着身形消失而渐渐断联……
“这是……这是幻觉!你们竟敢亵渎我最敬爱的小马们,还敢夺走他们给我的——!”雪儿拼尽全力驱动自身的魔力,誓要夺回属于自己的珍爱之物。另一个自己及时向雪儿扔来了一门火箭炮,因悲伤和愤怒变得通红的双眼与雪儿对视几秒后,双方心领神会地互相点头示意,拉开距离准备在白雾之外进行狙击。尸山也察觉到了她们的计划,大量遗骸被推挤到同一位置变成了一门巨型炮口,白光变成了红色,阴冷的魔力在数秒内急剧上升。
“优先排除受限目标。憎恶炮,发射。”
红色的强光冲破白雾向目标轰去,这种大开大合的招式回避起来不成问题,两个雪儿迅速回避,能量的余波甚至没能烧到她们的羽毛。然而,本能游刃有余的邪茧此刻却没有任何动作,当天角兽们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为时已晚,憎恶炮结结实实地命中了幻形灵,在邪茧愤怒且不甘的咆哮中,巨虫形态渐渐破碎,她色彩明艳的身躯故障般闪烁,在混乱的色块间不断地与过去漆黑破碎的形象反复切换,幻形灵赖以为生的“爱”正在汹涌的负面能量中被侵蚀和掠夺。
“义母——!”
“继母!!!”
明知对方不是自己熟悉的继母,雪儿还是惊叫出声,无数逝去的面孔一个个在脑海中划过,她不假思索,与另一个自己一同飞身而去。不会的……我绝不会让您再度死在我面前!我绝对不会让与自己有着相似境遇的小马失去自己的至亲!加油啊我的翅膀!快一点!再快一点!她将所有仅剩的力量灌注在翅膀上,音障模糊着她的视觉,但她坚定地在呼啸地狂风中向坠落的邪茧伸出前蹄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但鲜血般的红色已经来到了她们的面前。在彻骨的寒冷中,她与红色融为了一体。
曾几何时,即便外界风魔肆虐死者横行,生灵们依旧可以在被黑石王座庇护的虫巢内相互依偎,在战线的间隙享受弥足珍贵的温暖。而那宝贵的记忆正在被虚无的苍白贪婪地蚕食着。雪儿无力漂浮在这空虚之海中,周遭已不见了另一个自己和邪茧的踪影,她们已经遭遇不测了吗?不行……怎么能被这种恶心的存在……我还有必须回去的地方……怎么能如此窝囊地被这种东西……
“——”
护符没有反应,三位长辈的庇护已经被尽数夺走,脑海中所有能带给雪儿坚持下去的珍贵记忆也归于虚无,遗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悲伤,痛苦与懊悔,ptsd不合时宜地发作了,逝去战友们在雪儿耳边低语着,咒骂着,阻止她的理智思考逃生的手段,死者们化为白骨的蹄子一阵阵地从白雾中钻出,势要把这唯一的幸存者也拉进死之渊——
“不要害怕,孩子。那些你所爱,亦爱着你的小马绝不会这样对待你。”
一个从未听过,但又无比令人怀念的声音在不远处柔声安慰着。明明眼前没有任何小马的存在,但逝者们却仿佛对什么威严的存在震慑,慌不择路地逃回了迷雾中。雪儿终于摆脱了躯体化稳住了四肢,有什么东西接近了。她抬头一看,依旧没有任何身影,但苍白中出现了一缕由紫色,粉色还有金色组成的丝线,散发着能抚慰心灵的魔力。
不知为何,这三色之丝让雪儿潸然泪下,她突然感到胸口涌起了万种思绪,却又无法将它们规整为一言一语,只能楞楞地注视着丝线向白雾深处延伸。四肢已先理智一步做出了反应,四蹄开始飞奔,年幼的天角兽在丝线的指引下奔向未知之境,仿佛在它的尽头就能找到自己遗失的所有。白雾随着她的步途变得软化、柔和,最终她来到一片同样纯白却令人心情平静的空间,她踏入这片洁白,仿佛漫步在虫巢柔软的苔藓上。雪儿能感觉到森步拉、提雷克还有邪茧的身影随着她的每一步深入变得越发清晰,直到他们三位重新漂浮在天角兽的身后,坚定地守护着雪儿的后背。
但除了他们之外,似乎还有其他的什么在这个空间等候多时了。雪儿只感到有三个看不见却具有质感的魂灵若即若离地徘徊在自己身边,但那并不是什么残渣或荒原影魔。
“雪儿……凝心雪儿……”魂灵的声音仿佛是遥远山谷的回音,它忽远忽近,还带着奇怪的电流杂音,很难分辨。
“我的确是凝心雪儿,但恐怕我并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一位。你们又是谁呢?”
“我们是……帝国最初的心脏……水晶之心……”
“水晶之心?但这个世界的我说过,它已经被彻底污染了……你,或者你们,真的还是你们自己吗?又或者这又是所谓的荒原影魔的诡计?”雪儿警觉地凝聚魔力,但是感受不到任何魔力波动和杀意。
“最后的公主……以心魂净化我等……然我等世仇之侵蚀过深……如此对话……已是极限……”
声音忽远忽近,当雪儿以为它们已经离开时,糅杂着三种声线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直视死之渊的勇者啊……你与我等深爱姊妹之女共抗瑞比亚之余孽……即便能力衰微,我们仍愿助你一臂之力……讨伐影魔……亦讨伐侵略尔等故乡的死之具象……”雪儿能感受到全身心的疲劳和伤痛被一扫而空,但她并没有立刻高兴起来。
“但是为什么单单选择了我?这个世界的雪儿明显更需要帮助!我承认她很强,但她的精神依旧稚嫩,心智依旧冲动。她需要一个更理智的引导着!”
“那孩子……在为过去懊悔困苦,她抗拒与我等连接……解铃还须系铃人……对不起,我等遥远血脉的子嗣,与我等珍宝容颜相仿的访客……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坚忍无畏的孩子们啊,愿你们的前路充满启迪与祝福……”
魂灵远去了,雪儿眼前的纯白渐渐被从周围袭来的黑暗掩盖。但在视野彻底暗淡前的最后一刻,雪儿感受到蹄子握住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束无比细微,仿佛转瞬即逝的金光。但它就在天角兽的蹄中,固执而坚定地维持着那暗淡的星星之火,仿佛再怎么猛烈的风暴都无法将其吹熄。
不知为何,雪儿觉得自己充满了“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