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发当天
起初，当天空撕开裂隙，黑色的雾气滚滚涌出时，大家以为那不过是场魔法事故，或是一种奇异天象，或是无序的恶作剧。
直到各地魔法消失，通讯断联，尸骸破土而出袭击聚落时，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小马已经错过了最佳的自救时机。
先是云中城，再是马哈顿、小马镇、苹果鲁萨、小马达菲亚、马蹄城、温尼波利斯......这些城市接二连三地与首都失去联系，就连通往各地的传送法术也早已瘫痪。
大多数小马没来得及逃跑，哭声、哀嚎声、尖叫声响彻遍地。他们或许已经死了，或许还呆在某个暂时安全的区域内，等待被漆黑的雾气吞噬。
在失去云中城的通讯后，蒂娅与露娜公主第一时间派出皇家空天编队查看情况。但是很快，天空被黑雾覆盖，全国城市的失联不得不让她们改变了原定计划。
她们只能将本就有限的空中力量分散开来，尽最快的速度抵达受灾地区，了解当地情况。
在一切都是未知的情况下，盲目前往的危险性是显而易见的，但也是无奈之举。
直至灾难爆发的第三日，通过首都技术员的努力，坎特洛特用一种叫无线电的技术恢复通讯，并向外界广播赛拉斯蒂娅公主的第一条敕令：
所有娱乐与教育项目暂停，全国进入紧急状态，物资进入战时管控。
坎特洛特
华丽宏伟的会议厅内，各部门官员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原本做为夏日庆典的彩色横幅也被随意扔在一旁。
露娜公主忙于军队调度，暮光闪闪与她的小龙助手奔波于无线电研究，唯有蒂娅公主正襟危坐着，在厅内耐心听从官员的汇报。
“报告损失情况吧......”蒂娅搓揉着充满血丝的双眼，向自己的下属发令。从前天事发起她就彻夜未眠，这具行走千年的肉体，失去魔法的养护后，正滑向崩坏的边缘。
“是......截止目前收到的消息，各市区方面损失如下。”瑞雯用蹄子献上报告，巨量的伤亡评估呈现在公主眼前：
马哈顿方面死亡一万九千名小马，存活二十五名小马，其余消息待定。
云中城方面死亡三万五千名小马，失踪九百名小马，存活一千七百名小马，现已到达首都避难。城中副指挥级以上军官全灭，战斗编制伤亡率百分之九十。市区已被黑雾全面笼罩，参谋部预计夺还的可能性极低。
马蹄城方面驻军死亡一千七百名小马，失踪两百名小马，存活两万三千名小马。是此次损失最小的，目前幸存者已按照指示全部脱离危险地带，赶往首都避难的路上。
......
皇家空天编队方面死亡五百名，失踪一百二十三名，编制人员伤亡率超过百分之二十。
除此以外还有黑雾扩散速度、尸体袭击事件还在统计中。
看完这些，蒂娅把报告扔向一边。“相关预案和黑雾特性有调查清楚吗？”
“回公主，技术部还在制定黑雾的隔离方案。我们目前只知道它能屏蔽魔法，侵蚀生命，操控死者。魔力越强地方，对黑雾的吸引力也越强，蔓延速度也越快。”瑞雯补充道：“云中城的幸存者称，黑雾里似乎有某种东西存在，若隐若现。他们出于畏惧，将藏在里面的存在称为：死伟王，被黑雾转化的小马称为：亡者。”
“给这些东西取名没有任何意义，哎......”蒂娅一声长叹，想传唤下一位官员，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云宝黛西当时也在云中城，她......还活着吗？”
“呃呃，据幸存者的消息，黑雾涌现不久，云中城就出现了一个怪物。同一时间我们失去了第二空中支队的联络，所以......”
“云宝也牺牲了吗？”
“恐怕是的，公主殿下。但怪物也在云中城不远处击落了。在此后的时间里，云中城黑雾浓度没有任何上升的迹象，向坎特洛特周边扩散的速度也远慢于其他地区。”
虽然混乱已经告了一段落，但这并非结束。失去了云宝黛西，维持民心的“谐律”观念兴许会走向破产。
而当士兵与民众还沉浸在失去战友与亲人的悲伤中时，决策者必须先一步走出，寻找新的未来。
“派出救援队，确定那些受到黑雾影响的区域，向安全区域推广无线电技术。继续统计具体伤亡，整合残余编制。”
在下达完指令后，蒂娅宣布退朝。一旁的禁卫立刻跟了上来，却被她挥了挥蹄阻退。
“这里没有什么安全隐患，让我独自呆一下吧。”
她慢慢地朝门外走去，这颗耀眼的太阳，似乎有些暗淡了。
......
蒂娅独自坐回到房间中，为了指挥这场救援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明明前天这里还充满了欢声笑语，今天却只剩一片死寂——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
她不是没考虑到最坏的情况，然而小马对黑雾的了解还是太少，闻所末闻的状况带来的是难以承受的溃败。
失去了魔法的小马，还能做些什么呢？公主们不能再呼唤日月，星辰也不再随她们的意志移动。她们能用的，也只有一双笨拙的蹄子罢了。
她想要继续思考，但是疲劳与自责却将大脑拉入混乱的边缘。
怎么办？
她是公主，是国君，她有自己的使命与信念。但她也是一名有血有肉的生物，无法不去思考报告上的数字，与背后淋漓的鲜血。
她做错了吗？从会议厅离开后就不断叩问自己。
如果制定了别的计划，甚至只是调整了任务的顺序，是不是就能得到更好的结果？
用血肉之躯奠定胜利之路是无可奈何的选择。
但这绝不意味着以牺牲为前提去夺取胜利就是正确的事。
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又要如何面对幸存的小马？
在这危急关头，无序又在哪儿？
沉重的负担压在她身上，似乎要将这颗辉煌的曜日掐灭......
以此同时
“叩、叩、叩......”
伴随一串富有节奏的敲门声，一位“老朋友”造访了内赛的府邸。
“在这个时候找我，恐怕不是为了单纯的叙旧吧？”他将还冒着热气的茶水推向对面，重新坐回沙发里。“你兄弟呢？”
“很不幸，油嘴前天在马哈顿谈生意，估计已经死了。”对方接过茶杯，用蹄子晃了晃，琥珀色的茶水在水晶杯中轻漾。“话说回来，我们也算认识许多年了，你就不能拿更好的茶招待我吗？”
对方语气调侃，谈及兄长的死也没有悲伤分毫，而是选择顾左右而言他。
内赛见他岔开话题，也露出无奈的表情，有些埋怨道：“我可只有政府发给我的工资，不像你是大企业家，手里握着那么多闲钱。你这是太久没有拜访过我，不清楚我家里的情况呀。”
两只老狐狸相视而笑，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
“既然是久别重逢，你是打算找我聊聊过去的事？”内赛用蹄子敲了敲茶杯把柄。“让我猜猜，是天马维加斯度假村计划，还是创立友谊大学？”
“都是些已经成为过去式的小生意，还提它们做什么？”
“哦，这么看来你是一点也不知情啊？”他将茶杯放在嘴边抿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那要不要我给你透露一点内部消息？”
而滑舌将茶杯放在杯垫上，假惺惺地推辞：“这样......似乎不合流程吧，我可不想惹祸上身。”
这引来了内赛的嘲讽：“呵，你还会在意流程和规矩吗？”
“会长先生，我可是遵纪守法的纳税者。”
“希望如此吧。”他将最后一口茶一饮而尽，准备起身送客。“如果没有其他想要叙旧的事情，请恕我失陪了，老实说我还挺忙的。”
“真的很忙吗？自从黑雾爆发后，全国教育活动已经停止了吧？”滑舌话锋一转，像是毒蛇吐出的芯子一样撩动着内赛的心。“连灾情汇报大会的邀请都没收到，想必你已经淡出公众视野了吧？”
他急忙解释：“毕竟是在这种特殊时期，我的话签签文件也就够了。真让我汇报一天，我这把老骨头也吃不消啊。”
像是看见踩中陷阱的猎物般，滑舌轻笑了一声。
“当然，当然......签署文件也是很重要的工作。毕竟除了对受灾地区的救援，维持政府机关的正常运转，保障民众的生活也不是件容易事。”他慢慢靠近内赛，几乎要贴着对方耳根。
“但是你和我都清楚，越是稀松平常的事就越容易被忽略，小马会记住你改变了什么却很难记住你维持了什么。他们会为士兵们的牺牲哀悼，但又有多少小马会惦记......那些维系日常奔波的官员呢？尽管后者与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
“各、各司其职罢了，对我们来说不受关注就是最好的结果。”内赛额头开始流下豆大的汗珠，“我这个会长都是如此，更何况赛拉斯蒂娅公主，她也为国家日常做出许多默默无闻的贡献！”
“哦，我的朋友，请不要再说这种老掉牙的玩笑。”对方用装腔作势的语调道：“对我们来说，言语不过是掩盖真相的幕布。我们说了什么从来都不重要，唯一能看出真心的只有我们所做的事。”
“如果你真的安于默默无闻的话，你就不会在任期即将届满前，那么急切地通过暮光公主的友谊学院项目，即便你之前反对过。明眼马都能看出来，你在试图拿取政绩，争取连任。”
内赛的沉默让滑舌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用嘴叼起茶壶，给满头大汗的会长重新倒满茶水。
“就像我之前说的，小马会记住你改变了什么，却很难记住你维持了什么。教育普及？校制改革？不不不，他们不会记得这些。他们只会记得公主与她的无能官员们没有解决灾难，让名为黑雾的天罚大肆其道！”
他顿了顿，平复下因演讲而激动的心。
“或许民众现在还无暇清算，但你恐怕已经收到不少声讨的流言了吧？”
“我相信公主会带领我们挺过灾难。”内赛思索了一会儿，并没有直接反驳对方。“在灾难面前，让民众保持理智是一种奢望，更何况我是公主的教育协会会长。时间、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但到了那时候，你也成了历史，金钱与地位在这之前都将离你远去。”言罢，滑舌从鞍包里拿出两封崭新的纸袋。“而现在，你有一个机会.....”
内赛不解地问：“这是？”
滑舌用蹄子点了点其中一封纸袋。
“作为朋友，我给你送来了一份礼物。我知道公主在头疼灾民转运的事情，毕竟因为黑雾的侵袭，全国魔法都不能用了，包括传送法术。而我正好有运输设备，可以提供给你和你的家人。”
内赛打开了第一封纸袋，里面装着一份转让合同，其中的内容正是国家急缺的空运飞艇。
“滑舌啊滑舌，你哪来这么多飞艇？”他怒不可遏，将这张纸抽在对方脸上：“许多小马受灾被困，而你在这里大发国难财？我完全可以用公主的名义进行征用！”
“毕竟我又不用上前线，这点还要多谢法律保护了民众财产啊。”他挠挠头，略显得意地说：“在这种时候征用？哈哈哈，老赛啊，有句古话叫‘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如今魔法不复存在，天角的时代已经过去，你还想跟着几位早已不是神明的公主吗？”
“但我并不认为下一个时代属于你！”内赛立刻反驳，但马上又被他犀利的言语驳回。
“你如果签下协议就是属于我们，不是我，而是我们！你仍是那个在教育界叱咤风雨的会长，而不是受小马唾弃的失败者。”
滑舌又用蹄子点了点另一封纸袋。
“这里有一份‘邀请’，以及下届连任书，你自己看着办吧。”
内赛沉默地打开了另一封纸袋，里面有份名单，写满了加入他协议的名字，大部分是贵族。
依照协议，滑舌会将自己的飞艇与部分资产转让到他们名下，并允诺协助他们达成一个政治目的。作为交换，他要求尽各自所能，将相应的政府岗位替换为他所选的小马。
“你的蹄子伸得够远。”看到这里，内赛眯起眼睛。“不只是我，你在联合各权贵架空公主的实权？”
“比你想象的更远，在灾难面前，不是所有小马都像你一样犟。”滑舌向他微微鞠躬，轻轻笑了起来。“大部分小马只是风向哪吹，就向哪弯的小草，所以我们的潜在盟友还挺多。”
内赛思索片刻，在转让协议上签署自己的姓名。
“我答应，但我只是教育协会会长，就算动用我所有关系，有些位置也不能一口气替换掉。”
他边说着，边在替换名单上划去“日光耀耀”的名字。
“好吧，反正这个家伙也不重要。”滑舌皱了皱眉头，也在那份协议上签署姓名。“一艘飞艇和一笔可观的财产会在不久转让到你名下，另外，欢迎你的加入：内赛会长。”
......
当晚，蒂娅公主广播第二条敕令：全国禁用魔法，任何释放魔力的行为皆被禁止，物理科学研究将得到全力支持，尤其是武器方面。
以坎特洛特为中心向四周辐射的防御阵线被建起，大量成年小马被动员起来，组织巡逻，防备亡者的袭击。
露娜离开都城，亲自投入恢复通讯与组织防卫的第一线。暮光闪闪也带领百余精锐与满载的物资车，开启寻找无序与朋友们的道路。
一周后
“内赛！”瑞雯的蹄子狠狠地砸在教育协会的大门上，朝会长咆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那些安分的官员被不存在的罪名投入冤狱时，当内赛在近期宣读那些新任名单时，公主既然不自知？瑞雯今天才了解到这种情况，意识到全官场都在瞒上欺下。
她前所未有地愤怒了，也从未想过内赛会率先背叛。
而内赛无视她的怒况，淡然地说：“我不得不这么做，他提供给我的飞艇能救援更多困在灾区的小马。”
“但你透支的是国家的未来！”瑞雯将他摁在墙角，几乎狂怒。“你知道政府一旦被那些家伙掌握会迎来怎样的后果！”
对方沉默许久，最后才开口道：“谐律的梦已经碎了，瑞雯。公主不再是无所不能的神，她救不了我们，该认清现实了。”
“你个婊子养的！”
内赛被揍飞出去，一旁的秘书再也按捺不住，上前拦住了她。即便这样，瑞雯依旧朝会长吐口水。
“马了个巴子，你还有什么想狡辩的吗？”
内赛坐在地上，保持着沉默。
见质问无果，她只能挣脱秘书的阻拦，一边咒骂一边迈出房间......
......
当天晚些时候
在吩咐完明天的工作后，内赛屏退了面前的秘书。他拿出工具，仔细清扫着这间已经工作了快三十年的房间。
他是那么认真，不放过任何一寸角落，任何一处阴影。扫完地面的灰尘后，是书架上的落灰......接着，就连身后的窗户都被他擦得透亮后，他才揉着已经发酸的老腰重新坐到了椅子上。
“呼——这么清扫后，一段时间里应该不会再脏了吧。”
他看向窗外，没由来地想到了第一次担任会长时，向公主宣誓的场景。
他从未忘记仰望公主时的悸动，从那时起他就确定了自己要为之付出一生的事业。
他想要带领小马走出愚昧，在浩瀚星宇下书写传奇。
他想要在历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不是泯然于历史的尘埃。
他想要向瑞雯解释，留下一个体面的道别。
但是他不能。
因为那句看似随口的宣誓，其实一直都是他恪守的信条。
“我向公主起誓，我一直将民众、将事业放在比自己更高的位置。”
习惯用谎言当作武器的他，直到最后一刻也掩盖着自己的真心。
他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麻绳，举头望向灰暗的天际。
隔天，露娜公主在前线收到了一封详尽的匿名举报信，里面事无巨细地列举了教育协会会长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的罪行和相应的证据，以及相关成员名单。
而当皇家卫队闯入内赛的办公室时，才发现他早已自缢身亡。
另一边，举报信的真实性也得到了验证。内赛很快被教育协会除名，那些曾被他冤枉的小马也很快被释放并恢复原职。
他名下大量来源不明的资产都被收缴充公，其中包括运输飞艇。
如果内赛还活着，那么幕后之马将有无数种方法让他改口，逼问出投递匿名信的家伙是谁。但他现在死了，他们又能对一个备受唾弃的死者做什么呢？
那一天，瑞雯把自己关在了房间，很久没有出来。
那一天，露娜带兵杀回坎特洛特，她誓要将名单上的小马撕碎。
内赛的丑闻在全国范围内都掀起了巨大的波澜，但仅仅几天后，就没有小马再关注一位已死的前会长了。
半年后，黑雾蔓延至首都周边，一切隔离方案宣布失败。坎特洛特大撤退，来了......
起初，当天空撕开裂隙，黑色的雾气滚滚涌出时，大家以为那不过是场魔法事故，或是一种奇异天象，或是无序的恶作剧。
直到各地魔法消失，通讯断联，尸骸破土而出袭击聚落时，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小马已经错过了最佳的自救时机。
先是云中城，再是马哈顿、小马镇、苹果鲁萨、小马达菲亚、马蹄城、温尼波利斯......这些城市接二连三地与首都失去联系，就连通往各地的传送法术也早已瘫痪。
大多数小马没来得及逃跑，哭声、哀嚎声、尖叫声响彻遍地。他们或许已经死了，或许还呆在某个暂时安全的区域内，等待被漆黑的雾气吞噬。
在失去云中城的通讯后，蒂娅与露娜公主第一时间派出皇家空天编队查看情况。但是很快，天空被黑雾覆盖，全国城市的失联不得不让她们改变了原定计划。
她们只能将本就有限的空中力量分散开来，尽最快的速度抵达受灾地区，了解当地情况。
在一切都是未知的情况下，盲目前往的危险性是显而易见的，但也是无奈之举。
直至灾难爆发的第三日，通过首都技术员的努力，坎特洛特用一种叫无线电的技术恢复通讯，并向外界广播赛拉斯蒂娅公主的第一条敕令：
所有娱乐与教育项目暂停，全国进入紧急状态，物资进入战时管控。
坎特洛特
华丽宏伟的会议厅内，各部门官员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原本做为夏日庆典的彩色横幅也被随意扔在一旁。
露娜公主忙于军队调度，暮光闪闪与她的小龙助手奔波于无线电研究，唯有蒂娅公主正襟危坐着，在厅内耐心听从官员的汇报。
“报告损失情况吧......”蒂娅搓揉着充满血丝的双眼，向自己的下属发令。从前天事发起她就彻夜未眠，这具行走千年的肉体，失去魔法的养护后，正滑向崩坏的边缘。
“是......截止目前收到的消息，各市区方面损失如下。”瑞雯用蹄子献上报告，巨量的伤亡评估呈现在公主眼前：
马哈顿方面死亡一万九千名小马，存活二十五名小马，其余消息待定。
云中城方面死亡三万五千名小马，失踪九百名小马，存活一千七百名小马，现已到达首都避难。城中副指挥级以上军官全灭，战斗编制伤亡率百分之九十。市区已被黑雾全面笼罩，参谋部预计夺还的可能性极低。
马蹄城方面驻军死亡一千七百名小马，失踪两百名小马，存活两万三千名小马。是此次损失最小的，目前幸存者已按照指示全部脱离危险地带，赶往首都避难的路上。
......
皇家空天编队方面死亡五百名，失踪一百二十三名，编制人员伤亡率超过百分之二十。
除此以外还有黑雾扩散速度、尸体袭击事件还在统计中。
看完这些，蒂娅把报告扔向一边。“相关预案和黑雾特性有调查清楚吗？”
“回公主，技术部还在制定黑雾的隔离方案。我们目前只知道它能屏蔽魔法，侵蚀生命，操控死者。魔力越强地方，对黑雾的吸引力也越强，蔓延速度也越快。”瑞雯补充道：“云中城的幸存者称，黑雾里似乎有某种东西存在，若隐若现。他们出于畏惧，将藏在里面的存在称为：死伟王，被黑雾转化的小马称为：亡者。”
“给这些东西取名没有任何意义，哎......”蒂娅一声长叹，想传唤下一位官员，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云宝黛西当时也在云中城，她......还活着吗？”
“呃呃，据幸存者的消息，黑雾涌现不久，云中城就出现了一个怪物。同一时间我们失去了第二空中支队的联络，所以......”
“云宝也牺牲了吗？”
“恐怕是的，公主殿下。但怪物也在云中城不远处击落了。在此后的时间里，云中城黑雾浓度没有任何上升的迹象，向坎特洛特周边扩散的速度也远慢于其他地区。”
虽然混乱已经告了一段落，但这并非结束。失去了云宝黛西，维持民心的“谐律”观念兴许会走向破产。
而当士兵与民众还沉浸在失去战友与亲人的悲伤中时，决策者必须先一步走出，寻找新的未来。
“派出救援队，确定那些受到黑雾影响的区域，向安全区域推广无线电技术。继续统计具体伤亡，整合残余编制。”
在下达完指令后，蒂娅宣布退朝。一旁的禁卫立刻跟了上来，却被她挥了挥蹄阻退。
“这里没有什么安全隐患，让我独自呆一下吧。”
她慢慢地朝门外走去，这颗耀眼的太阳，似乎有些暗淡了。
......
蒂娅独自坐回到房间中，为了指挥这场救援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明明前天这里还充满了欢声笑语，今天却只剩一片死寂——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
她不是没考虑到最坏的情况，然而小马对黑雾的了解还是太少，闻所末闻的状况带来的是难以承受的溃败。
失去了魔法的小马，还能做些什么呢？公主们不能再呼唤日月，星辰也不再随她们的意志移动。她们能用的，也只有一双笨拙的蹄子罢了。
她想要继续思考，但是疲劳与自责却将大脑拉入混乱的边缘。
怎么办？
她是公主，是国君，她有自己的使命与信念。但她也是一名有血有肉的生物，无法不去思考报告上的数字，与背后淋漓的鲜血。
她做错了吗？从会议厅离开后就不断叩问自己。
如果制定了别的计划，甚至只是调整了任务的顺序，是不是就能得到更好的结果？
用血肉之躯奠定胜利之路是无可奈何的选择。
但这绝不意味着以牺牲为前提去夺取胜利就是正确的事。
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又要如何面对幸存的小马？
在这危急关头，无序又在哪儿？
沉重的负担压在她身上，似乎要将这颗辉煌的曜日掐灭......
以此同时
“叩、叩、叩......”
伴随一串富有节奏的敲门声，一位“老朋友”造访了内赛的府邸。
“在这个时候找我，恐怕不是为了单纯的叙旧吧？”他将还冒着热气的茶水推向对面，重新坐回沙发里。“你兄弟呢？”
“很不幸，油嘴前天在马哈顿谈生意，估计已经死了。”对方接过茶杯，用蹄子晃了晃，琥珀色的茶水在水晶杯中轻漾。“话说回来，我们也算认识许多年了，你就不能拿更好的茶招待我吗？”
对方语气调侃，谈及兄长的死也没有悲伤分毫，而是选择顾左右而言他。
内赛见他岔开话题，也露出无奈的表情，有些埋怨道：“我可只有政府发给我的工资，不像你是大企业家，手里握着那么多闲钱。你这是太久没有拜访过我，不清楚我家里的情况呀。”
两只老狐狸相视而笑，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
“既然是久别重逢，你是打算找我聊聊过去的事？”内赛用蹄子敲了敲茶杯把柄。“让我猜猜，是天马维加斯度假村计划，还是创立友谊大学？”
“都是些已经成为过去式的小生意，还提它们做什么？”
“哦，这么看来你是一点也不知情啊？”他将茶杯放在嘴边抿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那要不要我给你透露一点内部消息？”
而滑舌将茶杯放在杯垫上，假惺惺地推辞：“这样......似乎不合流程吧，我可不想惹祸上身。”
这引来了内赛的嘲讽：“呵，你还会在意流程和规矩吗？”
“会长先生，我可是遵纪守法的纳税者。”
“希望如此吧。”他将最后一口茶一饮而尽，准备起身送客。“如果没有其他想要叙旧的事情，请恕我失陪了，老实说我还挺忙的。”
“真的很忙吗？自从黑雾爆发后，全国教育活动已经停止了吧？”滑舌话锋一转，像是毒蛇吐出的芯子一样撩动着内赛的心。“连灾情汇报大会的邀请都没收到，想必你已经淡出公众视野了吧？”
他急忙解释：“毕竟是在这种特殊时期，我的话签签文件也就够了。真让我汇报一天，我这把老骨头也吃不消啊。”
像是看见踩中陷阱的猎物般，滑舌轻笑了一声。
“当然，当然......签署文件也是很重要的工作。毕竟除了对受灾地区的救援，维持政府机关的正常运转，保障民众的生活也不是件容易事。”他慢慢靠近内赛，几乎要贴着对方耳根。
“但是你和我都清楚，越是稀松平常的事就越容易被忽略，小马会记住你改变了什么却很难记住你维持了什么。他们会为士兵们的牺牲哀悼，但又有多少小马会惦记......那些维系日常奔波的官员呢？尽管后者与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
“各、各司其职罢了，对我们来说不受关注就是最好的结果。”内赛额头开始流下豆大的汗珠，“我这个会长都是如此，更何况赛拉斯蒂娅公主，她也为国家日常做出许多默默无闻的贡献！”
“哦，我的朋友，请不要再说这种老掉牙的玩笑。”对方用装腔作势的语调道：“对我们来说，言语不过是掩盖真相的幕布。我们说了什么从来都不重要，唯一能看出真心的只有我们所做的事。”
“如果你真的安于默默无闻的话，你就不会在任期即将届满前，那么急切地通过暮光公主的友谊学院项目，即便你之前反对过。明眼马都能看出来，你在试图拿取政绩，争取连任。”
内赛的沉默让滑舌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用嘴叼起茶壶，给满头大汗的会长重新倒满茶水。
“就像我之前说的，小马会记住你改变了什么，却很难记住你维持了什么。教育普及？校制改革？不不不，他们不会记得这些。他们只会记得公主与她的无能官员们没有解决灾难，让名为黑雾的天罚大肆其道！”
他顿了顿，平复下因演讲而激动的心。
“或许民众现在还无暇清算，但你恐怕已经收到不少声讨的流言了吧？”
“我相信公主会带领我们挺过灾难。”内赛思索了一会儿，并没有直接反驳对方。“在灾难面前，让民众保持理智是一种奢望，更何况我是公主的教育协会会长。时间、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但到了那时候，你也成了历史，金钱与地位在这之前都将离你远去。”言罢，滑舌从鞍包里拿出两封崭新的纸袋。“而现在，你有一个机会.....”
内赛不解地问：“这是？”
滑舌用蹄子点了点其中一封纸袋。
“作为朋友，我给你送来了一份礼物。我知道公主在头疼灾民转运的事情，毕竟因为黑雾的侵袭，全国魔法都不能用了，包括传送法术。而我正好有运输设备，可以提供给你和你的家人。”
内赛打开了第一封纸袋，里面装着一份转让合同，其中的内容正是国家急缺的空运飞艇。
“滑舌啊滑舌，你哪来这么多飞艇？”他怒不可遏，将这张纸抽在对方脸上：“许多小马受灾被困，而你在这里大发国难财？我完全可以用公主的名义进行征用！”
“毕竟我又不用上前线，这点还要多谢法律保护了民众财产啊。”他挠挠头，略显得意地说：“在这种时候征用？哈哈哈，老赛啊，有句古话叫‘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如今魔法不复存在，天角的时代已经过去，你还想跟着几位早已不是神明的公主吗？”
“但我并不认为下一个时代属于你！”内赛立刻反驳，但马上又被他犀利的言语驳回。
“你如果签下协议就是属于我们，不是我，而是我们！你仍是那个在教育界叱咤风雨的会长，而不是受小马唾弃的失败者。”
滑舌又用蹄子点了点另一封纸袋。
“这里有一份‘邀请’，以及下届连任书，你自己看着办吧。”
内赛沉默地打开了另一封纸袋，里面有份名单，写满了加入他协议的名字，大部分是贵族。
依照协议，滑舌会将自己的飞艇与部分资产转让到他们名下，并允诺协助他们达成一个政治目的。作为交换，他要求尽各自所能，将相应的政府岗位替换为他所选的小马。
“你的蹄子伸得够远。”看到这里，内赛眯起眼睛。“不只是我，你在联合各权贵架空公主的实权？”
“比你想象的更远，在灾难面前，不是所有小马都像你一样犟。”滑舌向他微微鞠躬，轻轻笑了起来。“大部分小马只是风向哪吹，就向哪弯的小草，所以我们的潜在盟友还挺多。”
内赛思索片刻，在转让协议上签署自己的姓名。
“我答应，但我只是教育协会会长，就算动用我所有关系，有些位置也不能一口气替换掉。”
他边说着，边在替换名单上划去“日光耀耀”的名字。
“好吧，反正这个家伙也不重要。”滑舌皱了皱眉头，也在那份协议上签署姓名。“一艘飞艇和一笔可观的财产会在不久转让到你名下，另外，欢迎你的加入：内赛会长。”
......
当晚，蒂娅公主广播第二条敕令：全国禁用魔法，任何释放魔力的行为皆被禁止，物理科学研究将得到全力支持，尤其是武器方面。
以坎特洛特为中心向四周辐射的防御阵线被建起，大量成年小马被动员起来，组织巡逻，防备亡者的袭击。
露娜离开都城，亲自投入恢复通讯与组织防卫的第一线。暮光闪闪也带领百余精锐与满载的物资车，开启寻找无序与朋友们的道路。
一周后
“内赛！”瑞雯的蹄子狠狠地砸在教育协会的大门上，朝会长咆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那些安分的官员被不存在的罪名投入冤狱时，当内赛在近期宣读那些新任名单时，公主既然不自知？瑞雯今天才了解到这种情况，意识到全官场都在瞒上欺下。
她前所未有地愤怒了，也从未想过内赛会率先背叛。
而内赛无视她的怒况，淡然地说：“我不得不这么做，他提供给我的飞艇能救援更多困在灾区的小马。”
“但你透支的是国家的未来！”瑞雯将他摁在墙角，几乎狂怒。“你知道政府一旦被那些家伙掌握会迎来怎样的后果！”
对方沉默许久，最后才开口道：“谐律的梦已经碎了，瑞雯。公主不再是无所不能的神，她救不了我们，该认清现实了。”
“你个婊子养的！”
内赛被揍飞出去，一旁的秘书再也按捺不住，上前拦住了她。即便这样，瑞雯依旧朝会长吐口水。
“马了个巴子，你还有什么想狡辩的吗？”
内赛坐在地上，保持着沉默。
见质问无果，她只能挣脱秘书的阻拦，一边咒骂一边迈出房间......
......
当天晚些时候
在吩咐完明天的工作后，内赛屏退了面前的秘书。他拿出工具，仔细清扫着这间已经工作了快三十年的房间。
他是那么认真，不放过任何一寸角落，任何一处阴影。扫完地面的灰尘后，是书架上的落灰......接着，就连身后的窗户都被他擦得透亮后，他才揉着已经发酸的老腰重新坐到了椅子上。
“呼——这么清扫后，一段时间里应该不会再脏了吧。”
他看向窗外，没由来地想到了第一次担任会长时，向公主宣誓的场景。
他从未忘记仰望公主时的悸动，从那时起他就确定了自己要为之付出一生的事业。
他想要带领小马走出愚昧，在浩瀚星宇下书写传奇。
他想要在历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不是泯然于历史的尘埃。
他想要向瑞雯解释，留下一个体面的道别。
但是他不能。
因为那句看似随口的宣誓，其实一直都是他恪守的信条。
“我向公主起誓，我一直将民众、将事业放在比自己更高的位置。”
习惯用谎言当作武器的他，直到最后一刻也掩盖着自己的真心。
他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麻绳，举头望向灰暗的天际。
隔天，露娜公主在前线收到了一封详尽的匿名举报信，里面事无巨细地列举了教育协会会长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的罪行和相应的证据，以及相关成员名单。
而当皇家卫队闯入内赛的办公室时，才发现他早已自缢身亡。
另一边，举报信的真实性也得到了验证。内赛很快被教育协会除名，那些曾被他冤枉的小马也很快被释放并恢复原职。
他名下大量来源不明的资产都被收缴充公，其中包括运输飞艇。
如果内赛还活着，那么幕后之马将有无数种方法让他改口，逼问出投递匿名信的家伙是谁。但他现在死了，他们又能对一个备受唾弃的死者做什么呢？
那一天，瑞雯把自己关在了房间，很久没有出来。
那一天，露娜带兵杀回坎特洛特，她誓要将名单上的小马撕碎。
内赛的丑闻在全国范围内都掀起了巨大的波澜，但仅仅几天后，就没有小马再关注一位已死的前会长了。
半年后，黑雾蔓延至首都周边，一切隔离方案宣布失败。坎特洛特大撤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