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Lv.7

一般路过的天角兽

前传:慷慨终幕

第 40 章
8 个月前
灾难爆发五日后
 
经过一天的徒步跋涉,暮光的队伍抵达吠城,稍作歇息。
 
这里依旧繁华,街道两旁的建筑也完好无损。城市秩序并没有因灾难降临而变得混乱不堪,但她也注意到很多变化:超市货架上的商品不再充盈,很多商品被抢购一空。市民不再关注艺术,转而关注起新闻与物价。街头很少再见来往的小马,就算有也只是行色匆匆。
 
尽管吠城汇聚了不少来自其他城市的难民,但遗憾的是,暮光没有在熙攘的难民群中找到她朋友的身影。
 
“公主,下个城市就是马哈顿了。”刚到此地,护卫在旁的闪电阿坤说:“您确定要继续往前吗?那边是重灾区,沿途会危险数倍。”
 
“谢谢提醒。但你也明白,还有许多灾民困在马哈顿。趁黑雾还未蔓延马哈顿全城,我们都还有机会拯救他们。”暮光点点头,坚定地回复:“跟何况......这也是去往小马镇的必经路。除了瑞瑞在马哈顿外,我的其他朋友们都还在小马镇,至今生死未卜。”
 
闻言,闪电阿坤沉默一阵,刚想开口反驳,又被他蹄下的小龙打断。
 
“咳咳,打扰一下~你要是不愿去,可以来帮我搭设无线电基站。”斯派克戳戳他的大腿,提高了音量:“然后驻守在这,协助这里的居民逃难。反正暮暮也有分兵的打算,这样也挺好。”
 
闪电阿坤看着双爪抱胸的小龙,一双大眼瞪小眼,似乎在进行着无声的对峙。但不会儿,他便移开视线,转身走向暮光身旁。
 
“不了......既然是公主的意思,我自然要陪同前往。”
 
这位年轻雄驹似乎十分乐意“伴随”暮光。每次公主出游,他都会抢先参与陪同,如果条件允许,他一定会在在暮光身旁寸步不移。
 
斯派克似乎察觉到了一些端倪,但他只是摇摇头,知趣地走开了。
 
暮光在当天日记里,将沿途跋涉的情报写入其中。尽管斯派克的龙火失去了传送作用,但她依旧保持着记录的习惯,以便日后这些信息能帮助自己或其他小马。
 
‘亲爱的塞拉斯蒂娅公主,这场灾难正将我们一点点拉向地狱。我目前找不到有效躲避的地方,更没有逃离的途径。
 
天空撕开裂隙后,世界各地便出现了成群结队的亡者,它们浩浩荡荡地屠杀着所有沿途的生命,将布满悲鸣与死亡的足迹散播在日渐溃烂的大地上。

听沿途逃难的居民说:为了避免遭到残害,每当它们袭击一个新的城市,居住在其相邻城市的居民就要全部迁移。假若小马因恐惧选择了提前撤离,便又会陷入和其他城市的居民争夺资源的困境。
 
最初,为了躲避黑雾,难民们计划向西迁徙。但很快,在亡者狂潮下,西北侧已不再安全,大部小马都留在了相反的东南地区。
 
和谐在一夜之间崩塌,我们被迫踏进了名为死亡的永夜。而在这片即将燃尽的曙光中,各地区用不同的语言,不同的身躯,发出了相同的怒吼——为了挽留黑暗中,那所剩无几的希望。’
 
日记到这里,暮光不忘写上一笔批注,似乎是给自己打气的:“加油!马上就能赶到马哈顿了,朋友们,等着我!还有无序先生,你到底去哪儿了啊?”
 
 
灾难爆发当天
 
在马哈顿的繁华街头,高楼林立,霓虹灯闪烁。瑞瑞身着一袭优雅的紫色丝绸礼服,头戴精致的宽檐帽,步伐从容地走进一间装饰奢华的咖啡厅。她的鬃毛在微风中轻舞,蓝宝石般的眼眸透着自信与锐利,今天,她将与滑舌商谈一笔重要的时装生意。
 
咖啡厅内,金色的吊灯洒下柔和光辉,墙上挂着抽象派的艺术画作。滑舌早已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他正悠然地搅拌着咖啡,嘴角挂着一抹狡黠的微笑,看到瑞瑞进来,立刻起身,夸张地鞠了一躬。
 
“瑞瑞小姐,您的到来让这间咖啡厅都增色不少!”
 
瑞瑞微微一笑,摘下墨镜,优雅地坐下。“滑舌先生,您的盛情款待让我感动。听说您对时尚界颇有独到见解,我很期待今天的交谈。”
 
服务员送上一杯拿铁,瑞瑞轻轻抿了一口,滑舌则直入主题。“瑞瑞小姐,您的时装设计在小马镇早已声名鹊起,尤其是那款‘月光咏叹’礼服,简直是艺术品。我的提议很简单:由我的公司在马哈顿独家代理你的品牌,我们有最好的渠道,能让你的作品登上国际舞台。”
 
瑞瑞的耳朵微微动了动,脸上笑容不减,但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嗯,这个前景听起来确实远大,但我想了解更多细节,毕竟我的服装注重品质,不达标准绝不妥协。”
 
滑舌轻笑,靠向椅背,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当然,品质是您的招牌。我们初步提议五五分成,您提供设计,我们负责生产、推广和销售。马哈顿的客户群可不一般,他们愿意为独一无二的时尚买单。”
 
瑞瑞眯起眼睛,轻轻敲了敲桌子。“五五分成?亲爱的滑舌先生,您知道我的设计每一针每一线都凝聚了心血。几几分成都不重要,重点是你公司的品控与信誉在业内不算良好,我又如何放得下心与你合作呢?”
 
滑舌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他啜了一口咖啡,冷静地说:“瑞瑞小姐,您考虑得很周到!嗯......我可以保证,我们的营销团队能让您的名字出现在每一场重要时装秀上,甚至是皇家宴会!”
 
“不要对我的问题避而不谈。”瑞瑞优雅地摆了摆蹄子,鬃毛在灯光下闪耀。“我需要您承诺,生产环节绝不偷工减料,每批作品至少都要有一批经过我的检验。”
 
而滑舌的眼睛转了一圈,随即放下咖啡杯,向她妥协:“您的坚持让我敬佩。好吧,我同意您的质量要求,但分成比例我们需要再商榷。六四如何?我六,您四。”
 
瑞瑞轻轻一笑,点点头。“六四分成可以考虑,但我要加上一个条件:合同中必须明确,任何设计改动需经我同意。介于明天我还要参与夏日庆典,我会在后天送来详细的合作草案。”
 
滑舌随即露出欣赏的笑容,像是大计得逞一般,举起咖啡杯。“瑞瑞小姐,您真是位令人敬畏的合作伙伴。成交!期待后天的草案。”
 
瑞瑞也举杯轻碰,给予回应:“为了时尚,干杯。”
 
“轰隆——”
 
随着剧烈的爆炸声,一架位于马哈顿上空的飞艇突然撞击在地面上,四散的残骸在市区内燃气熊熊大火。
 
而爆炸的冲击波及了瑞瑞所在的咖啡厅,厅内的玻璃窗应声碎裂,她与滑舌同时被震倒在地。
 
“这是怎么回事?!”瑞瑞迅速爬起,丝毫没在意已被灰尘沾染的礼服。她抖了抖鬃毛,蓝宝石般的眼睛扫视四周,试图弄清状况:咖啡厅外,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还混合着尖叫声与慌乱的马蹄声。远处的天空被撕裂,裂隙中涌出的黑雾如潮水般向外缓慢延伸。
 
滑舌挣扎着站起,脸上狡黠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错愕。“啊啊啊!瑞瑞小姐,我们得赶紧离开!”他一边喊着,一边朝外跑去,头也不回。
 
瑞瑞皱起眉头,朝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哼,果然是靠不住的家伙。”她没有追随滑舌,而是迅速和店员一起疏散其他小马。他们有的被碎玻璃划伤,有的吓得蜷缩在角落,还有的躲在桌下,颤抖不已。
 
她本想用魔法整理散落的桌布,好清出一条路来。但惊讶的发现自己的独角不起作用了!情急之下来不及多想,瑞瑞只能用牙将身上的礼服撕成布条,为受伤的小马简单包扎伤口。
 
“大家不要慌!往后门走!”瑞瑞高声喊道,又将一块倒塌的木板移开,扶起一位被压住的幼驹,将它轻轻推向一位成年小马。“快,带她离开!”
 
“瑞瑞小姐,您也得走啊!”一位服务员颤抖着声音喊道,试图拉她一起逃离。
 
“我会的,但得先确保其他小马安全。”她微微一笑,谢过服务员的好意,随后冲出咖啡厅,逆行于奔逃的马群中......
 
外面的情况不容乐观,即便警卫与消防员第一时间抵达了爆炸现场,也难以维持秩序。瑞瑞在奔驰之中,正好与赶往某处的城防军小队擦肩而过,其中一名士兵念叨着:
 
“真见鬼!马哈顿公墓里爬起来一大堆尸体!腐烂的,白骨的,烂一半的,全他马出来了,还在无差别的攻击一切!”
 
“公主在上,尸体都起来了?这又是哪种邪恶的法术?”瑞瑞在一边在心里犯着嘀咕,一边马不停蹄地跑回公寓。
 
一开门,甜贝儿哭着扑向她,城中剧烈的爆炸声吓坏了这位幼驹,她在瑞瑞怀中大声哭诉:“呜呜,姐姐——我好怕——”
 
“别怕,我的小甜心,姐姐在呢。”瑞瑞抱起甜贝儿,轻吻着她的额头。接着将她驮到自己身上,往最近的交通枢纽奔去。
 
一路上甜贝儿很安静,没有哭闹,没有因好奇询问情况。只是抱紧姐姐,在她上下颠簸的脊背上张望着:看着混乱的街道,看着市民四散奔逃,看着自己熟知的一切逐渐崩坏。
 
 
马哈顿城郊
 
首先跃入视野的是连接到地平线的广袤平原,平原之后是一片茂密的墓碑。如此大面积的墓地能够存在于此,是这座城市居民一代代积累而成的,已有百年历史。
 
地下躺着的是城市的历代建设者,是无数代家庭的先辈,是城市繁华的基石。每当城市纪念日时,便有无数市民前往郊区墓地,向自己的祖辈祭拜,在他们心中,这里是摒弃商业浮华的神圣之地。
 
然而今天,他们不会这么认为了......
 
市中爆炸三十分钟后,一支驻扎在郊区的城防军通过逃难者的口述,确认了墓地异常的消息,开始朝墓地摸索前进。一开始的调查并未受到多少阻碍,但随着小队们的逐渐深入,奇怪的事发生了。
 
途径墓地的道路,发现了四散的陈旧衣物碎片,像是经过动物撕咬般。多处墓地被刨开,大批断肢散落在四处,且腐烂程度不一。
 
“呕——这太恶心了!这年头盗墓都这么猖獗了吗?”一名陆马新兵看到如此景象,忍不住捂住鼻子,干呕起来。
 
“不清楚是不是盗墓贼,我们在途中发现了小马的活动痕迹,其中几处蹄印还很新,证明有批小马不久前进入过这里。”稍显年长的独角兽老兵分析道:“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问题——现在魔法突然失灵,我连漂浮术都用不了,墓地管理员也无法联系,咱们就是在瞎折腾......”
 
他们嚷嚷着,沿着活动痕迹继续前进没多久,几个披着破衣的身影出现在小队前方。
 
“出示身份!你们到底是谁?胆敢擅闯墓地!”小队的飞马指挥官用翅膀抽出长剑,向他们威吓,但对方并没有做出回应。
 
队员们相互看了一眼,纷纷抽出武器谨慎地朝身影靠近。当他们终于来到身影面前时,他们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小马,至少.....不是活着的小马。
 
它们身上的衣服与其说是穿,不如说只是随意地挂着,歪歪扭扭地堆在它们枯朽的躯干上。
 
小队靠近后,它们开始缓缓转身,溃烂的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身上的每片烂肉在转身过程中脱落,掉在地面上,散发出阵阵恶臭。
 
尸体们伸出腐烂的蹄掌,指向面前的飞马,嘴巴不熟练地开合,挤出扭曲的声音:出示身份%#&你们.....到底是谁.....胆敢擅闯墓地.....
 
接着就疯一般的朝小队扑来。几名士兵受到惊吓,向后踉跄了几步,武器都险些掉到地面。但士兵的职业素养很快让他们恢复冷静,无论它们有何种恐怖表现,与小马敌对的事实也不会因此而改变。
 
“攻击!”
 
小队指挥官立刻向队员们下达指令,小队迅速列阵,整齐划一地挥出刀剑砍向它们。
 
但尸体们不为所动,它们丝毫不顾剑刃已将身体砍得粉碎,淡然地如同在狂风中漫步。
 
一时间,宛如洪水的尸潮从墓地的四面八方涌出,冲击着小队的阵型。伤口逐渐在士兵身上浮现,队员们的体力也逐渐减弱。
 
面对敌人的数量压制,小队只得选择先行撤退。好在,这些肢体残破的尸体行动起来并不快,他们率先撤回附近的营地,通知营中队友,商量对策。
 
“呼,呼......还好它们跑得慢,这些晦气玩意儿只出现在墓地附近。”老兵气喘吁吁地说:“新兵,赶紧写信给公主们,让她们尽快了解情况!”
 
“它们根本砍不死,或者说,它们早死透了。”指挥官再次抽出长剑,看着被砍卷的剑刃喃喃自语:“即便斩断四肢,过会又会重组......到底是怎样的伟力在驱使着它们?”
 
“这种程度不是我们能应付的,是不是该通知谐律守护者们了?”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激动,新兵颤颤巍巍地提醒着前辈:“虽、虽然现在魔法暂时失效了,但、但谐律之石应该不受影响......吧?每次危机不都是靠她们的彩虹大炮解决的吗?”
 
“......瑞瑞。”指挥官望向这位年轻的陆马,沉思片刻后,说出了这个名字。
 
“如今缺乏通讯,我只知道她在马哈顿。谐律确实强大,但我也不知道这些神器还能不能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老伙计,立刻回城传唤她!如果说谐律是净化这些尸体的攻城车,那我们就是保全攻城车完好的护车队!”
 
老兵点头接受了他的命令,一溜烟地向城中奔去.......
 
 
马哈顿交通中心
 
交通中心那巨大的拱形穹顶下,混乱在每一寸空间里滋生:尖利的嘶鸣与沉重的蹄声混杂在一起,淹没了所有航班的播报音。空气里更是塞满了难闻的汗味,逼得瑞瑞胸口发闷。
 
“姐姐……我怕……”
 
妹妹的催促此刻像一块沉重的铅,压着瑞瑞那颗焦急的心。
 
“抱紧,甜心,别松蹄!”她的声音在奔跑中断续不稳,几乎是嘶喊出来的。
 
很快,瑞瑞在逼仄的大厅中挤到了登艇栈桥,各色小马在这里挤压、冲撞、攀爬,他们平时温顺的眼眸里,如今只剩下原始的求生欲望。
 
瑞瑞咬紧牙关,将往日的风度碾碎在蹄下,只剩不顾一切的冲撞。至于精美的鞍包?优雅的步态?时髦的发型?都见鬼去吧!
 
作为妹妹,甜贝儿在背上颠簸得像狂风中的嫩芽,她想哭,但呜咽又被更大的哭嚎声所吞没......
 
作为姐姐,瑞瑞用娇弱的身体全力顶开那些推搡,只为护住背上这小小的、唯一的珍宝。她紫色鬃毛纠结着汗水贴在额前,精心保养的皮毛沾满了尘土。
 
终于,在飞艇闸门彻底合拢前,瑞瑞几乎是背着着甜贝儿撞了进去!当蹄下是坚硬冰冷的金属甲板,不再是湿滑的地面时,她才终于松口气,开始剧烈喘息。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我们可以离开了?”她颤抖着,用几乎痉挛的蹄尖摸着胸口,感受着胸中狂跳如雷的节拍......
 
“女士!尊贵的谐律守护者!求您——”可惜,命运还没给她足够庆幸的机会,一个嘶哑的声音就闯入瑞瑞的耳中,猛地揪住了她刚要松懈的心。
 
她惊悸地回头,发现一名年长的独角兽士兵疲惫地跟在她身后,他原本挺括的军装此刻撕裂成块,显得狼狈不堪。
 
“哈、哈、您真会挤……”老兵喘着大气,试图挺直身体。“求您……帮帮我们,郊区墓地里有一堆活死马,在无差别地攻击一切!如果它们涌向市内,后果不堪设想……我们恳求您的谐律石能净化这一切,您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这座城市危在旦夕,数万名未撤离的市民将受到生命威胁,这比任何哭喊更令瑞瑞心碎。但她也清楚,离开这一班飞艇,下个班次的飞艇可就遥遥无期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飞艇引擎的预热声、闸门气浪的拍打声,甜贝儿在背上的抽泣声……所有的声音都如退潮般远去,只剩下她胸腔里那颗心脏的钝响,一下,又一下。
 
瑞瑞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甜贝儿那张挂满泪痕的小脸上。她的眼睛瞪得那么大,盛满了纯粹的、小马驹无法理解的恐惧。
 
妹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小小的身体在她背上剧烈地扭动起来,前蹄死死揪住姐姐的鬃毛,力道大得生疼。
 
“不要!姐姐不走!甜贝儿怕!”她的哭喊撕心裂肺,后蹄徒劳地踢蹬着空气,仿佛要踹开那即将降临的分离。
 
稚嫩的言语,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瑞瑞的决心。但她是慷慨元素,怎能对面前的求救置之不理呢?
 
“嘘……甜心,看着我,看着我。”瑞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试图让嘴角扬起,努力装作微笑的样子——尽管她知道此刻的表情一定比哭还难看。
 
“甜心乖,我会回来的,就帮他们一个小忙……答应我,安心待在这儿,好吗?”
 
老兵沉默地伫立着,她对妹妹的安抚仅持续了数分钟,但给自己的感受却仿佛跨越了数个世代。
 
这场告别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直至瑞瑞不敢再看妹妹那双被泪水淹没的眼睛,直至瑞瑞再也忍不住哭泣……
 
她猛地低下头,将自己的妹妹推入客舱中。
 
“走啊——”瑞瑞的声音冲破了喉咙,嘶哑得不成样子。
 
老兵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板正身姿,向她敬了个军礼,随后带她跳出飞艇,重新回到站台边。
 
“不——姐姐!”甜贝儿在门内爆发出哭嚎。但她的力量太小了,任凭她如何敲打,舱门也纹丝不动。“姐姐不走!甜贝儿不走!回来!回来呀!”
 
巨大的引擎发出沉闷的巨响,飞艇在她眼前逐渐升空,将甜贝儿的身影、还有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彻底隔绝在无边的天际。
 
世界骤然安静了一瞬,只剩下飞艇的轰鸣......
 
 
三十分钟后,马哈顿郊区军营
 
瑞瑞赶到此地后,几乎没有休息。飞马指挥官也立刻召集全营士兵,开场战术短会。
 
“士兵们!”指挥官的声音并不嘹亮,却能将每句话传递到在场的士兵耳中。“想必各位在守护者到之前,都了解过任务了。我身旁是本次任务的关键——瑞瑞。不论你们过去有怎样卓越战果,现在,你们所要做的就是服从命令,遇到突发情况以瑞瑞和我的判断为最优先,听明白了吗!”
 
“明白!”
 
士兵异口同声地答应着,在客套的开场白过后,指挥官直截了当地将发言权让给瑞瑞。
 
“咳,这里的情况有位老兵向我讲述了,我不再赘述。”瑞瑞清咳一声,远眺前方的墓地。“速战速决,我只希望你们能配合我两点:
 
第一,尽量将我护送到墓院腹地,这样我才能最大范围的净化它们。
 
第二,我希望部分士兵能回到城内疏散市民。这场突发情况超越了我们的认知,我们不能寄希望于奇迹,所以各位都要做好面对最坏情况的打算。如果谐律净化无效,我们也要尽可能的让市民远离危险。”
 
随着瑞瑞演讲结束,指挥官下达命令:“好了,各小队按计划整备,五分钟后作战正式开始。”
 
 
马哈顿墓园
 
成员较少的小队,由独角兽老兵与指挥官带领,他们负责援护瑞瑞,将她带到墓园的腹地——中央纪念碑处。诱饵小队从不同方向出击,负责引开大量尸体,减少护卫队不必要的耗损。
 
为了方便通讯,指挥官特意分发几批小烟花。只要他们成功将尸体吸引到计划位置,便会通过烟花来告知。吸引完成后,诱饵小队们会快速撤离,回到城中疏散市民,所以留给瑞瑞的时间并不充裕。
 
当护卫队走向腹地时,大部分尸体都被吸引到了其他位置,行进起来格外顺利。
 
瑞瑞在一众士兵的簇拥下小心前行,尽管大脑逐渐从肾上腺素的刺激中恢复冷静,但周围此起彼伏的嘶吼声告诉她,仍不能放松紧绷的神经。
 
蹄下的泥土湿冷粘腻,混杂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目之所及,墓碑歪斜断裂,墓坑空空。
 
很快,瑞瑞看到了远处耸立的纪念碑。但石碑完全失去了原本的样子,数堆腐肉与枯骨和纪念碑融为一体,宛如活体肉柱。肉柱周围弥漫着淡薄的黑色雾气,正慢慢向四周扩散。
 
瑞瑞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笃定这些雾气危害十足,便叫停护卫队,不再往前深入。
 
不一会儿,四周的烟花开始逐个释放,尽管还没有全部就位,她也清楚,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难道就是这个东西在控制尸体吗?”瑞瑞边猜边从鞍包里拿出谐律石,挂在脖子上。
 
她试图感应胸前那颗代表“慷慨”的宝石,但宝石仿佛只是一块冰冷的石头,毫无回应。魔法失效的阴影再次笼罩心头,难道连谐律之力也......?
 
不,不可能,瑞瑞了解谐律。也许有魔法失效的原因在里面,但归根结底是她现在做得还不够——她的慷慨还不足以释放出解决这次危机的力量,除非......
 
瑞瑞决定做一场豪赌,筹码只有自己。她转头对指挥官说:“附近已经没有尸体能威胁到我,你们可以回城去疏散市民了。”
 
指挥官摇摇头,反问道:“这怎么行?那你怎么办?”
 
“我会留下来,完成自己的任务。确保谐律释放,将灾厄扼杀在这片墓地。”
 
“不行,你独自一马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
 
“让你们走就走!”瑞瑞突然怒斥起来:“市区现在一片混乱,急需更多小马参与维持秩序与疏散!”
 
“但是......”
 
指挥官想继续反驳,但被瑞瑞打断:“没有但是!你们是在质疑我的判断,质疑谐律守护者的能力吗?”
 
“可......”老兵凑上来也想说点啥,但又被她无情驳回。
 
“如果你们还有着身为士兵的自觉,那就去完成我的命令。”瑞瑞走向前,直勾勾地盯着老兵的眼睛。“我会回来,相信我。”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那就照顾好你自己。”数秒后,面对守护者的坚持,指挥官留下这句话,便带着队伍离开此地。瑞瑞在确认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后,才向着腹地更深处迈出步伐。
 
她独自走入朦胧的黑雾中,此刻的她所要面对的已经不是那些疯狂的尸体,而是这场灾难最纯粹的恶意——死亡。
 
离肉柱越近,黑雾的浓度也在急剧增长。
 
疼痛,开始萦绕瑞瑞全身,但现在的她,思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活跃。
 
前进,即使这样与自杀无异。
 
那是她的任务,是她的使命,是她身为守护者不容动摇的信念。
 
皮肤下的血管开始溃烂,鲜血从瑞瑞的肌肤渗出,洁白的皮毛被染得鲜红。借着这足以让最坚毅的小马躺倒在地的疼痛,来刺激大脑以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用蹄子拂过眼角渗出的鲜血,好不让自己的血遮挡视线。
 
瑞瑞做梦都没想到,她的结局不是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各种导管,在亲朋好友的陪伴下走向生命的尽头。而是在这里流尽最后一滴血,迎来自己的终结。
 
自己死后不是保持着完好的尸体,被朋友承在布满鲜花缎带的棺材中,供后世敬仰和赞颂;而是在无人相伴的墓地,坦然接受这具逐渐崩坏的身躯。这对自己精致的一生来说,多么有戏剧性啊。
 
但瑞瑞从未后悔刚才的决定,她不会,也不能因痛苦而退缩。这是对守护者身份的背叛,对这座城市的辜负。
 
“咳......”
 
瑞瑞感到蹄下一软,后腿因溃烂而失去了知觉,于是她用前肢攀爬着继续前进。
 
她很欣慰,没有辱没自己的美德。如果说,最高贵的慷慨是“给予一切”的勇气,那么无私的牺牲无疑属于这个范畴。
 
“十米......”
 
前肢也失去了力气,让瑞瑞整个摔倒在地。眼角渗出的鲜血已顾不上擦拭,即使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用还能活动的右蹄向前蠕动着。
 
前进至死。
 
“甜心乖,我会回来的,就帮他们一个小忙……
 
“我会回来,相信我。”
 
她口吐鲜血,脑海里闪过与甜贝尔、指挥官说的“承诺”。她笑了笑,给了自己一个答复。
 
“会回来吗……呵,其实我……从未离开。”
 
这么多年来,无论是公主还是平民,抑或是她的朋友们,瑞瑞都感受到了某样比宝石更耀眼的东西。
 
那是在小马间不断传承的,美德的意志,这些意志贯穿了小马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一位守护者倒下了,但是谐律的传承却没有终结。
 
瑞瑞的蹄间传来黏糊糊的触感,她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终于触碰到了那坨恶心的肉柱。
 
如果现在有小马能查看她的伤势,那么必定会惊异于瑞瑞居然还能行动。她的肉体早已因黑雾的侵蚀而腐烂,而体内的器官,已经无限趋近于衰竭。
 
“这个物体必须在此消灭,不能再将威胁留给马哈顿。”
 
瑞瑞这样想着,她用尽全力汇聚魔力,将血肉作为媒介,把魔力灌注给宝石。她要在墓地正中心发动谐律,将净化效果最大化——这就是她的豪赌。
 
这种禁术是她在暮光的图书馆中偶然瞟见的,在某些魔力屏蔽的环境中,能用此方法将体内的魔力转移给另一个物体。
 
瑞瑞赌对了,那颗宝石通过鲜血的浸润,正散发出忽明忽暗的光芒!就像风中残烛,却顽强地不肯熄灭。
 
瑞瑞气息渐弱......弥留之际,她透过漆黑的视野,看到了满天星辰。
 
她感觉自己也变成了星星,变成了一个游荡在天外的幽灵,变成了一座高耸的纪念碑。
 
她从未遗忘获得谐律认可时的欣喜,她誓将慷慨践行一生。
 
面对梦魇之月的回归,邪茧的入侵,森布拉的崛起,瑞瑞都不曾停下步伐。现在只是和过去一样,完成一个守护者应尽的使命。
 
“甜贝儿,朋友们......希望你们能平安......”
 
瑞瑞呼出胸腔中最后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嗡——胸前那微弱的蓝光骤然暴涨!此刻,慷慨为她而闪耀!
 
一道纯粹、磅礴的光芒轰然爆发,以无可阻挡之势向墓地四周席卷而去,附着在纪念碑上的腐肉也如同冰雪般迅速消融。
 
墓地周围的尸体们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纷纷瘫倒在地,重新融入这片它们曾长眠的土地。
 
 
与此同时,马哈顿市区
 
奔跑,不断向前奔跑。返回市区的城防小队在指挥官带领下快速突围。尽管大部分的尸体已经被引开,但由于诱饵队伍的撤离,依然有不少陆续来到在他们回去的路上。
 
一路上他们将追击的尸体拦腰斩断,但仍旧有不计其数的尸体从四面八方涌来。指挥官,老兵和在场的所有队员,都已记不清斩了多少拦路的尸体。
 
他们的目的此时只有一个,突围,回城疏散。这是一场规则再简单不过的赛跑。与时间,与灾难的赛跑。
 
“我不明白!”老兵怒吼着,用盾牌狠狠撞开一具尸体。“我们不该撤离的,瑞瑞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都脱不开关系!”
 
“你这么在乎她怎么没见你留下来?”指挥官白了他一眼,挥舞着长剑,奋力劈开一个扑到近前的腐尸。“没时间跟她耗,我相信瑞瑞的判断,更何况这些姑娘哪次没有化险为夷的?”
 
正说着,更多尸体涌上跟前,它们不再是零星几个,而是成群结队!几乎所有尸体倾巢而出,它们的咆哮响彻天际。
 
“保持阵型,别让它们合围!”指挥官吼叫着。身后是回到瑞瑞附近的道路,面前是一片混乱的城市,他们已经退无可退。“为了马哈顿!跟我冲!”
 
“冲啊——”在指挥官的带头下,士兵们也爆发出极致的奋勇,他们紧密的阵型如同一把尖刀,向着城市的方向奋力突进。
 
每一步都踏在粘稠的泥泞中,每一步都伴随着士兵的怒吼和亡者的咆哮。
 
但无论他们多么勇猛,数量上仍是劣势。渐渐地,在尸潮的冲击下,队员体力渐渐不支,推进速度逐渐放缓。
 
“指挥官!”老兵突然发出一声悲鸣。只见指挥官被侧面扑来的腐尸抓住了后蹄,将他从阵列里拖拽出来。唯有他染血的长剑还在尸群里徒劳地挥动一下,便再无声息。
 
指挥官牺牲了,老兵和仅存的士兵背靠背,再难往前走一步。
 
巨大的绝望感瞬间淹没了他们,此时小队已是强弩之末。随着更多的亡者涌来,彻底封死了通往城市的道路。
 
“恐怕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一旁的新兵对老兵说:“城回不去,也不能往瑞瑞那边跑,一根筋变两头堵啦!”
 
“也好。”老兵坚定地站在原指挥官的方位上,用实际行动回答了新兵的焦虑。“先撤离的部队估计到城里了,让我们拖住尸潮,还能为市内的兄弟姐妹争取时间!”
 
“嗯......前辈,很荣幸与您并肩作战。”新兵点点头,重新鼓起勇气,站在老兵旁侧。
 
“你们这些新兵呐,总是让我操心。”老兵露出一抹微笑,做好了与战友们背水一战的准备。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在不断的砍杀中,老兵的体力也耗尽了。就在他准备闭眼赴死时,墓地中央出现了明亮的闪光!这束光如同刺破黑暗的黎明,重新燃起了他们心中的希望。
 
尸潮停止了攻击,嘶哑的嚎叫也戛然而止。它们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成片成片地倒下。
 
“成功了?瑞瑞成功了!”幸存的队员们发出阵阵欢呼,向纪念碑的方向对她给予祝贺。
 
“守护者万岁!”
 
“我就知道她能行的!”
 
“马哈顿得救啦!”
 
老兵太累了,没时间和他们庆祝。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看了眼天边:天际线边依旧有成片的黑雾,且愈发浓郁......
 
最后,老兵断定危机还未结束,城市周边还很危险。他让小队成员继续撤回城内,执行疏散行动。自己则回到墓地,想寻找瑞瑞。可是,无论老兵怎么寻找,都不见她的踪迹。
 
城市内,无论走到哪里,看到的都是相同的景色:崩溃市民,混乱的街道,空气中弥漫着无法散去的恶臭气息。
 
这些景象出现在城市各处,撤离的小马也越来越多。为了活下去,他们放弃了原来的住所,放弃了不便携带的金银饰品,放弃了囤积着的钱币。过去辛苦建立起的一切,在“活着”这件事面前都被逐个放弃。
 
士兵、警察、医生们尽最大可能地去搜救幸存者,大家都有好好地履行职责,努力奋战在一线。可是现在,已经失去太多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