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是回不去了,宿舍里......我也实在受不了独处。
高露洁的诊所是个好去处,闻着消毒水的味道有种镇静的效果,更重要的是,还有她的陪伴。但她也有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我不能一直赖在那里。
于是,更多的时候,我只是漫无目的地走,或者找个地方呆坐。
站在桥上,视野豁然开朗,倒真是好风光。溪水在午后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不急不缓地向东流去,更远处是永恒自由森林轮廓,在天际形成一道深绿色的边界。天空是洗过般的湛蓝,几缕白云丝絮般挂着,一动不动。
几只水禽在靠近岸边的浅水区觅食,时而把头扎进水里,时而抖擞羽毛,水珠四溅。它们似乎吃饱了,或是觉得阳光正好,便摇摇摆摆地爬上来走到草地上,缩起一只脚,开始用喙梳理羽毛。
我理应也有个好心情,对吧?
但我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想做,懒洋洋地靠在冰凉粗糙的石桥栏杆上,看着这一切,阳光晒在背上有些发烫。
我甚至没来得及抬头,一道彩虹色的影子便带着气流,唰地一下悬停在我面前的半空中,挡住了大半视线。
她显然是一路疾飞过来的,胸腔微微起伏,烦躁地在离我头顶不远的位置悬停。
我只能扯了扯嘴角,苦笑道:“你们知道了?”
“不然呢?”云宝没好气地甩了甩头,瑰红的眼睛瞪着我,语气甚至有点冲,“你和暮光突然都没往来了,一个泡在图书馆里跟那些老古董书怄气,一个跑这儿来当桥墩子,这不明摆着吗?”
“抱歉啦......”我移开视线,又只能重复。
“烦——死——了——!”她急躁地喊,声音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气,惊得那几只水禽“嘎”地叫了一声,扑棱棱跳回水里,“要我说,就该把无序那混蛋揪出来,结结实实揍一顿狠的!让他搞出来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她猛地飞到我头顶,又急停住,眼睛直直瞪着我,里面烧着明晃晃的恼怒:“但跟暮光怄气?你还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在这儿发呆发愣?”她的音量不自觉又拔高了,翅膀拍得更急,“这算什么?啊?不值当!你们俩都是……都是……”
云宝张着嘴,尾巴因为激动而甩动,但拧着眉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自己倒是气鼓鼓地砸在桥面上。
“反正别扭死了!”她冲着潺潺的溪水在嚷嚷。吼完这一句,胸膛起伏了几下,云宝才转过头,稍微没那么烦躁了,“喂,红蛙你倒是说句话啊,除了抱歉还会点别的么?”
“嗯......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云宝的蹄子不耐烦地踩了踩桥面,朝我翻了个白眼,“又是这句!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一直僵着,一见面还要专门躲着走?”
“我不......知道。”我转身,却看见了萍琪。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蹦跳着出现,甚至没有打招呼,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一直在等我,一头总是充满弹性的鬃毛,此刻都软绵绵地耷拉着。
见我察觉,她一只前蹄小心地端着一块巧克力蛋糕,歪歪扭扭的,有点不成型。
她抬头看了看焦躁的云宝,又看了看我,轻轻吸了吸鼻子,“嗯......我做了和好蛋糕,还是之前的巧克力布朗尼,但这次……巧克力好像不太听我的话。”
萍琪忽然想起来,小心翼翼地补充:“哦,那个……我们是抽签决定的。我和云宝来你这边看看。小蝶、珍奇,还有嘉儿……她们在暮光那边。”
桥上一时陷入了沉默,云宝终于转回头,看着萍琪那副罕见的消沉模样,又看看我,重重叹了口气。
“听着。”她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我们不知道你和暮光到底吵了些什么具体玩意儿,我自己也不耐烦琢磨。但我知道,你们俩现在都糟透了。
“所以,光在这儿互相抱歉,或者自己闷着,一点用没有。你们俩,至少得……得说开吧?就算最后还是要吵,也比现在这样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终于开口,“有些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而且……我们之间,我觉得也说不开了。”
“那就从能解决的开始!”云宝立刻接话,“就说你们还想不想做朋友?”
“我不知道......”我脱口而出。
“你——!”她像是被我的话噎住了,一阵气结,猛地伸出蹄子,恨铁不成钢抓住我的胳膊前后晃了晃,“老兄!有到这地步吗?!就因为一些破事,连朋友都不打算做了?!暮光那家伙是有时候死脑筋,想得太多,可她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也没数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可我能怎么诉说呢?那些话堵在喉咙里,难道要我说,我心底生出了无穷的怀疑与厌恶?不止针对她自己,还连同她所相信的友谊,谐律,魔法,乃至整个公主制度。
我悲哀地凝视着云宝,身为谐律钦点的忠诚元素,她不知道,恐怕也难以理解,为何我的那份友谊不能成为打开宝箱的钥匙。
她们呐,才是故事中的,而我,是个故事外的旁人。
我再无言。
镇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干脆利落的女声:“进。”
推门进去,镇长女士依然戴着那副细框眼镜,正埋首在一堆摊开的文件和报表后面,几乎要被淹没。
她没抬头,只是用叼在嘴里的钢笔,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那把的硬木椅子:“坐。”
我依言坐下,视线落在她桌上,那儿摆着个小马谷的小模型,边缘有点掉漆。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她批阅文件的轻微声响和远处集市隐隐约约的喧闹。
过了好一会儿,镇长终于从文件堆里抬起眼睛,透过镜片看了我一眼。嗯......眼神涣散,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她撂下笔,靠进椅背,端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在她开口前,我下意识地举手投降,“我会正常去图书馆,不缺勤,不早退,不会把情绪带进工作里。我保证。”
“有个活。”镇长放下茶杯,终于开口,“派你出去。”
“嗯?”我愣了一下。
她似乎没打算详细解释,自顾自地说下去:“秋收要到了,替我走一趟,去外地联络联络。”
我更疑惑了:“有啥可联络的?”
她顿了顿,用蹄子推了推眼镜,嫌我没眼力见:“农产品拓展商路啊,招商引资啦,联络感情啦,顺便看看别处有没有什么社区管理,文化活动的新点子能学学。咱们镇子虽然小,也不能总原地踏步。就当是……调研考察吧。”
我忍不住多嘴:“问题是咱们镇子一没产业,二就那么千把号常住小马,税基薄得跟纸似的。完了现在东边那几栋屋子,修缮款还没完全批下来呢。至于农产品商路,坎特洛特不全吃下去了么,有啥考察调研的。”
我的话似乎刺痛了镇长。
“真是抱歉呢——没能把小马谷做大做强,成为全国模范镇。”镇长丢了魂,毫无感情地念起来,“产业弄不起来,马口少得可怜,总有自然不自然的灾害我能怎么办总不能亲自去绑小马过来或者成天盯着窗户催人家赶快生小马驹或者抱着铲子看能不能挖出矿吧啊哈哈哈好歹收支平衡了稳步上升了未来会更好的未来会更好的未来会更好的这话我每天跟自己说八百遍不然这活儿简直没法干你有本事就你来啊老娘恨不得直接退休把这烂摊子爱谁来谁了来我可去你丫的吧!”
她就这么恶狠狠地盯着我,然后不带换气地念完了一整段。
我只能讪讪地抬起手:“别念了别念了,镇长,是我没过脑子。”
“随便了。”镇长挥了挥蹄子,语气平复下来,“总之,找点事情去做。出去走走,看看别的地方,跟别的马……或者别的什么,说说话。”
她的话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无奈地说:“至少,换换脑子,别钻牛角尖。”
镇长重新低下头,像是懒得搭理我这家伙了,开始整理蹄边的文件,声音也变得含糊起来,又最后交代道:“介绍信我会给你准备好,时间,住宿,具体怎么联络,到底去哪里,你自己看着办,别什么都来管我问。”
我还想说些什么,但她已经摆出了一副“赶紧走别碍事”的样子,重新沉浸到那堆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件里去了,只留给我一个灰白相间的头顶。
我还在原地,看着镇长紧绷着脸,烦躁地写啊划啊。
“好。”我最终只是低声应了一句,从硬木椅子上站起身,“我去准备。”
她没有再抬头,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笔尖在纸张上划出流畅的沙沙声。
我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却忽然停住了,终于清清嗓子,对着伏案疾书的镇长开口:“哦对,回头给您带点特产,有啥点名要的么?”
那书写的沙沙声停顿了半拍。
然后,那个灰白相间的脑袋依然没有抬起,只是传来一声依旧硬邦邦的回应:“少来这套,路上自己注意点......还有,要买也买些我用得上的。”
“染发剂么?”
“滚蛋!”她这回真抬头瞪我了。
“嗯,得令。”我点点头,忽然笑了起来,“谢谢您!真的很谢谢您!”
揣着镇长的信,我登上了西去的火车。车窗外的景色从郁郁葱葱的平缓丘陵,逐渐变为更加开阔,色调土黄的荒地。铁轨偶尔与蜿蜒的尘土路并行,能看见运货的马车拖着烟尘慢吞吞地移动。
怎么说呢,灾难像是飓风一样刮过了国土,也许真正来临只是一瞬,但留下的满目疮痍,却要他们自己吞下去。
苹果鲁萨州本身并非提雷克肆虐的核心区域,但战争的阴影同样笼罩过这里。沿途能看到一些巨大的脚印和爆炸的焦黑痕迹,甚至有那么一座坍塌的谷仓。
野牛群和陆马农民似乎恢复了某种默契的共存,各自埋头于生计,却又能在水源地或围栏边看到他们凑在一起。听车上的本地旅客闲聊,苹果鲁萨优质苹果建立的联合果汁工厂,把两族的经济也连到了一块。
感谢塞拉斯提亚/老祖先,提雷克那个杂种没碰着工厂,他们这么骂。
最大的变化或许是魔力,野牛一族本就生活在相对低魔力的环境,而小马们没了魔力,甚至不知道怎么储藏食物,怎么获取洁净的水。在那段时间,野牛们成为了苹果鲁萨州稳定的基石。
列车随后向北,越过更荒芜的踏蹄边疆区。
原本是为了防范幻形灵,才重点修缮扩展的铁路网,反倒在我们回师坎特洛特时用上了。世事难料啊。
而后向东,驶向水晶帝国,车厢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不少。我真高兴,这儿看起来还不错。当全国上下被森布拉的封印丢到一千年后,连爱茉公主都化作了碎片,如今看来,提雷克那场短暂的混乱,似乎也确实算不了什么了。
也许......他们真的不需要什么公主?
我还是没忍住,去看了看荒原影魔,安置点的影魔们尚有些不安和疏远,但没有到敌意的地步,哪怕是提雷克来袭,水晶帝国陷入短暂混乱的时候,他们也安分守己。
我该庆幸他们守着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生,才没有趁机作乱么?
要是只是伪装呢,要是十几年,几十年之后,又有匹影魔,连命也不要地挥起来旗,会再次有影魔跟随他么?
也许我的心真的撕裂了,半颗心在悔恨中为暮光争辩:瞧啊,暮光要饶恕无序,而你又要饶恕荒原影魔。
我呼吸急促起来,这绝不相同!绝不!
退一万步来说,哪怕死了一个无序,还有新的混沌之灵又如何。大可以接着杀,杀到新生的混沌之灵缩起脖子,不敢作乱为止。
我可以尝试去理解小马们,他们是善良的,渴望安逸,甚至有时显得有些天真。如果是他们选择相信无序,去改造它。好吧,我可以接受。
可因为几个公主开了金口,念叨那堆谐律,魔法,平衡,无序唰的就成了教育改造对象?
呸!
火车在一个无名小站临时停靠,等待错车。月台上空荡荡,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荒凉的站台和朦胧的山影,疲惫啊,虚无啊,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心里一点也不痛快。
我从随身的行囊里,翻出了旧文件夹,本能地想再写些什么,却迟迟一字未动,所有的想法都化作一道叹息,终于把纸笔全收了回去。
后面......我想着,也许折回坎特洛特,也许继续往东,去马哈顿?
这旅程实在有些久了,而且,讲实话,我并没有感觉到好受多少。
我是说,的确,我习惯并且麻木了,不至于像最初几天,像怨妇似的辗转反侧,被细小的回忆刺得生疼。
但麻木不等于充实。我的心仍是空的,只要一主动去想,我立刻就能感知到那空洞。暮光的脸,图书馆的气味,还有最后那些伤人的话,又会不由分说地涌上来。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我无声地咒骂自己,指甲掐进掌心,“你非得想着她不可么,贱种!”
我得赶紧找点事做。
我胡乱翻着,文件夹里除了几张零散的笔记,就是几封边缘已经磨损的信件。我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叠上。哦,是那个家伙……还有她那套奇谈怪论的小册子副本。
我抽出最上面那几页,熟悉的开头映入眼帘,那是我在更早时,带着讥诮与挑衅写下的:
致那位据说要铲除不平等的女士:
我说,你应该知道,牦牛、野牛、狮鹫、龙,压根就没有这万恶之源的可爱标志吧,那我们生活在了和谐之中么?
真要较真不平等,天马的翅膀、独角兽的角、陆马的蹄子,那才是天生就跨不过去的鸿沟,怎么努力都没用。你对差异这么咬牙切齿,怎么不敢先从这些硬茬子下手,去把翅膀砍了,角给砸了,蹄子剁掉呢?
——一个看不明白的旁观者
目光短浅的嘲讽者!
你一定是那种一见新东西,就嗤笑个不停的家伙吧!你根本不懂可爱标志对我们小马意味着什么,它不只是一块图案!它是枷锁,是诅咒,是从小就打在我们身上的命运烙印,把相亲相爱的小马分离开来!
你说翅膀、角和蹄子?那是生理差异!我疯了才会去砍掉!
你说其他种族?他们有自己的烂摊子,而且也对平等一无所知。但我们小马的问题核心就是这个该死的标志!它造成的隔阂和不公,比什么翅膀、尖角隐蔽得多,也恶毒得多!拆了它,就是砸碎第一道、也是最虚伪的锁链!
说我不敢动种族差异?胡说八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会先让小马们从标志决定一切的鬼话里醒过来,学会不再看对方屁股下菜碟,我们才能更清醒地去对付其他问题。你连第一步的意义都搞不懂,有什么资格笑话我?
我已经有了一群追随者,没了标志束缚的小马,笑得更真心,干活更齐心。你只会站在安全的地方耍嘴皮子,而我,在动手干!
——一个早已看穿可爱标志虚伪本质的先行者
蒙着眼睛动手干的阁下:
你的热情是足够的,但方向跑偏了,热情只会让你冲得更歪。你恨透了可爱标志,要把它扯下来撕碎。
好,你摧毁了可爱标志,顺便也摧毁了一套已经正常运转了不知多少代的生活方式!
小马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围绕着可爱标志。可爱标志连着的那些天赋和使命,它可能分得不匀,但你不能否认,它就是能创造出更多东西,是推动社会往前走的宝贝。
你的搞法,等于把犁耙和锤子从会用的人手里抢过来,全部砸烂了,还美其名曰平等。结果呢?我想,你和你的追随者们,现在衣食住行样样不行,连个像样的蛋糕都烤不出来吧?
是,我相信,哪怕没有可爱标志,靠着蛮力和决心,你们也能重新学习,也能渐渐干得不错。
可接下来呢,小马们不可能永远相同的平庸,有的掌握这个,有的学会那个,你难道还能再来一次么?
真正的平等,应该是发展权的平等——保证每匹小马,不管他起点在哪儿,都能有机会学,有机会试,让他们的本事能发挥出来,并且享受到自己干活的好处。
同时,弄点更聪明的办法,让那些好工具创造出的额外好处,能更公平地让大家沾光,而不是被少数马独吞。这很难,需要动脑筋、慢慢来,而且绝不是靠你那样简单粗暴地剥夺就能实现的!
——一个认为你在用新错误掩盖旧问题的悲观者
……
致重金属南瓜:
感谢您的诚挚邀请。
然而,很不凑巧,我接下来的行程已排满,需前往边疆区处理一些事务,实在无法抽身前往。愿您的实践案例一切顺利,继续为您和谐安宁的社区添砖加瓦。
另:mlgbzd你非要继续叫这破名字么,南瓜就南瓜,还重金属上了,太脑残了。
——公民甲
致公民甲:
真是可惜,愿您一切顺利。
平等镇的大门始终敞开,期待未来您能亲眼见证这里的变化与发展。若有新的思考或单纯想进行一场有风度的辩论,来信即可。
另:sb别狗叫,你这破落款也傻得要命,公民就公民,带个甲,哇,觉得自己很酷是吧。
——重金属南瓜
嘛,虽然看起来很不对,但其实脏话含量要比以往骂上头的时候少多了,你瞧,甚至不会占据正文。
这么说来,其实还有个近处可以去瞧瞧。
我将信件仔细叠好,塞回文件夹,下一个大站,便下了车。
我在售票窗口前犹豫了一瞬,还是买了一张转向南方的车票。车次不多,需要在简陋的候车室等上小半天。
我想亲眼看看,那个被“重金属南瓜”当成毕生事业的平等镇,究竟是什么模样,它又能不能让我好受些。
去平等镇。
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北方的清冷疏阔,变为丘陵与草场。
按照星光熠熠早年小册子上简略到近乎可疑的指引,下列车后,沿着一条明显被精心维护的土路走了约莫几小时,一片被低矮篱笆环绕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里,道路也变得异常平整洁净,铺着大小均匀的碎石。
走近去看,篱笆上缠绕着开着小花的藤蔓,倒是没有什么守卫,甚至没有明显的入口标志。我站在篱笆外,迟疑地朝里望去。
“噢!”
一声短促的惊呼让我回过神。
不远处,一匹鬃毛带点卷的雌驹正看着我,蹄子里挽着一个装了点心的篮子。
她刚刚从某条侧路上拐出来,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我这个杵在篱笆外的非小马生物,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变成了热情。
这雌驹快步走了过来,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清脆,充满活力:“欢迎!欢迎来到我们的平等镇!我是糖蓓儿!需要我为你介绍一下我们可爱的小镇吗?”
哪怕是以小马们的标准来说,这也太过于热情外向,简直是萍琪级别了。
没等我明确回答,她已经侧过身,示意我跟上:“这边走!到大广场去,我带你逛逛!然后我们可以去看看公共花园,哦,如果你有兴趣,公共厨房今天下午好像有烘焙活动,我可以带你……”
我还能说别的么,耸耸肩,快步跟上这匹奇怪的小马。
街道两旁的房屋排列得整整齐齐,刷得五彩缤纷,但房屋本身的结构和大小倒是极为统一。至于其它小马,他们看见我这个陌生面孔,都会投来友好的目光和点头致意,道上一声“欢迎!”。
我只能一次次地微笑,向他们问好。
看来这位糖蓓儿的好客,在这里也是常态了。
“我们平等镇的一切,都是大家共同努力、公平分配的成果!”糖蓓儿的声音里洋溢着不容置疑的自豪,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蹄子敲在路面上发出哒哒的脆响,“每匹小马都能发光发热,没有竞争,没有焦虑,只有和谐与满足!看,我们的广场到了。”
广场比我想象的更为开阔整洁,中央是一个用彩色碎石拼出对称几何图案的圆形花坛,里面种着修剪过的灌木和花卉。几条长椅分散在四周,一尘不染。
不过......最显眼的莫过于北侧那座立在小镇中轴线的屋子,以及旁边高大的公共告示栏。
告示栏前围着两三匹小马,正仰头看着什么。糖蓓儿引我走近,我才看清那上面最醒目位置贴着的是一张大表格,纸张边缘在风吹日晒下卷曲泛黄,但标题依然清晰:“本周可爱标志分配。”
下面分门别类,列着诸如园艺、甜点、合唱、建筑修缮等项目和可爱标志的图标,每个项目后面则跟着小马的名字。
“这是我们每周最重要的安排之一!”糖蓓儿往前凑了凑,“为了保证每匹小马都能体验到不同的才能和乐趣,也为了平等事业,可爱标志是每周根据全镇需求和个体评估进行分配的。”
她侧过身,让我看她侧腰的位置,那里确实有一个可爱标志:装饰着糖霜的纸杯蛋糕图案,上面点缀着一颗樱桃,“我最近真的特别开心,因为这周我正好是分配到了自己的可爱标志!”
“我不理解?”我真的陷入了迷茫。
“你瞧,星光镇长会为我们规划每一周的可爱标志分配。”糖蓓儿的声音依然愉悦而欢快,“就比如我,糖蓓儿,这周拿到的可爱标志就是烘焙,正好也是我原本的可爱标志。所以这周我可以在公共厨房负责大部分的烘焙工作,真是太棒了!”
尽管我不是小马,单凭几年来的生活,也晓得这有多古怪,把可爱标志这种极度个人化的东西,像工具一样进行每周分配?这简直超出了我能理解的范畴。
我忍不住咂舌道:“和别的小马互换、使用别人的可爱标志?你不会感觉……怪怪的吗?”
“为什么要感觉奇怪?”糖蓓儿歪了歪头,充满了困惑,仿佛我在问蠢话。
我尽力措辞:“那是你的可爱标志,你的天赋,是你独一无二的东西啊。从你们发现自己的天赋和使命后,可爱标志就一直陪伴着你们,难道能换么?”
“不,不是我的可爱标志,是我们的。”糖蓓儿摇摇头,认真地纠正我。
“不是,怎么又我们的了?”我忍不住叫。真奇怪,现在怎么是我来为小马们的可爱标志辩护了。
“当然是我们的啦。”雌驹笑吟吟地解释道,像是课堂上循循善诱的老师,“你瞧,虽然可爱标志是某一匹小马自己得到的,但那并不代表可爱标志独属于他。”
“不是么?”我反问道。
糖蓓儿侃侃而谈:“可爱标志带来的才能,本质上只不过是一种特殊的生产工具,传统的社会文化将它神圣化了。但星光熠熠教导我们重新认识可爱标志。烘焙,建筑,机械,或是那些魔法精通,这些技能本身和一把锤子、一只斧头又有什么不同呢?”
“生产工具.....?!这......这怎么能一样呢,可爱标志是与生俱来的啊,怎么能和锤子斧头相提并论?”
“真奇怪,难道您觉得,锤子就不是与生俱来的么?”她对我的反应似乎感到很有趣。
“这……”我下意识反驳,“锤子是制造出来的工具,任何小马都可以换把新锤子,或者选择不用锤子,这和可爱标志不一样。”
“错啦!”糖蓓儿的语气依然轻快,“恰恰因为唾手可得,才证明了它是与生俱来的。您生活在小马国,一个生产力足够发达、魔法足够普及的社会,所以锤子对您而言就像空气一样自然,是生来就存在的。”
她稍稍凑近,清澈的眼睛审视着我:“换句话说,如果您特别特别穷苦,或者生活在小马国之外某个极其落后,资源匮乏的地方。在那里,一把好用的铁锤,可能就是某个工匠家族代代相传的秘宝,是贵族老爷才能拥有的稀罕物,要么与生俱来,要么与生俱无。”
我张了张嘴,一时无法反驳这个角度。
“城堡呢,怎样的小马才能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城堡,它也是与生俱来的。可难道您要说,这些与生俱来的城堡,也是神圣不可侵犯,天然属于特定一匹小马的么?”她高高扬起蹄子,“更何况,任何有理性的小马,经过思考后,都会唾弃这种与生俱来。”
“不同的小马,仅仅因为与生俱来的可爱标志不同,就要因此在社会分工、生活机遇甚至自我实现上,终身承受无法逾越的不平等,这不是一件很可悲,也很低效的事情吗?”
雌驹的声音大了几分:“平等无处不在,我们不仅要平等地生活,平等地劳作,还要平等地实现自我价值。为此,势必要将原先个体私有的可爱标志收归集体,再集体分配。这样,每一匹小马都有机会体验不同的才能,每一种才能都能在最需要的地方发挥作用,没有谁会被自己的标志限定一生,也没有谁会被剥夺尝试其他可能性的权利。”
这番雄辩,让我得一时思考不过来。如果仅限于锤子啦,城堡啦,权力地位啦,我是再赞同不过了,她完全说进了我的心坎里。
但可爱标志呢......无论怎么说,我不知道。我从未真正有过可爱标志,哪怕是变作小马时也不曾拥有,长期的相处中,我多少对可爱标志的重要和意义有了些认知,但要我给它下个定论,我真不知道。
我叹了口气:“我......我还是得想想,我持保留意见。”
她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天哪,您是接受最快的了!”
“哈?”
“以前也有过不少外地小马偶然路过我们这里。”她解释道,“头一次听我讲这些的时候,要么是完全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眼神一片茫然;要么就是一听到收缴分配这些词,就吓得连连后退,大骂我们是疯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掉。
她挺激动,发自内心地为有谁能这么快听懂而喜悦:“您是头一个,既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又没有立刻反对,甚至愿意保留意见的!这已经是非常难得的开放态度了!”
“啊哈哈哈,这也......正常,毕竟我不是小马,对可爱标志倒不怎么敏感。至于什么生产工具,集体化之类的,没听过的确实容易发晕......”我忽然感觉不对劲,“不对,这些话谁教你的呀?”
“当然是我们的镇长,星光熠熠女士了!”糖蓓儿毫不犹豫地回答,眼中充满了敬仰,“是她为我们带来了平等的光辉,为我们指出了这条通往真正自由和幸福的路径!她是我们的导师,也是平等镇所有小马的朋友!”
嘶......这不像纯粹的小马利亚本土产物,倒像是某种……经过本地化改造的激进社会实验了。虽然我现在比较确定,星光熠熠就是重金属南瓜,但在我印象里......我有和她聊这么深么?
“平等,一切都离不开平等。”见我一时沉默,糖蓓儿小姐忽然停下了脚步,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但是……”我试图抓住一个刚才对话中的矛盾点,“你刚刚还说,因为这周分配到了自己的可爱标志,所以才这么开心。如果一切平等,为什么你拿到原本属于自己的标志会更开心?这本身是不是一种……不平等的愉悦感?”
我原以为这个问题会让她迟疑,哪怕只是一瞬间。
“这有什么冲突?”她却立刻反问。
“我们的平等,是机会和权利的平等,才不是结果和感受的绝对均等。我恰好这周被分配去做我擅长且喜欢的事情,我感到双倍的快乐,这难道不是平等制度带来的美好体验之一吗?”
她热切地向我分享她认知的真理:“这恰恰证明了我们的制度是尊重个体差异的,是的,平等镇是最自由的地方,我们才不要像其他地方那样,逼着一匹小马只能按照可爱标志的指向,循规蹈矩地过完一辈子呢,那才是真正的束缚!”
这简直骄傲得近乎自负了。
而她的身后,广场上那些忙碌而平和的身影,那些色彩协调的建筑,那些花坛道路,以及每一匹小马脸上的笑容,都映衬着她说的话。
糖蓓儿兴奋极了:“旧的马车吱吱呀呀,早就该被抛下了。我们正在使劲儿赶啊,历史的马车,快些吧!”
我反驳的话到嘴边,最后却啥也说不出口。我得承认,这一切就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我。
“所以......”糖蓓儿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你想去我们的公共花园吗,还是直接去我们的公共厨房?”
也许在去见星光熠熠前,先把她的小镇转上一圈,会更有说服力吧。
我点点头,“按你想法来就是。”
另:平等镇,堂堂登场——我头像终于要出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