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要调过来十组烟花摆成阵列，从十开始倒数，数一次就有组烟花打上夜空形成一个蹄印，像是匹巨马踏着历史的脚步走向水晶城～”
“红蛙…”
“别急呀，到了会场，几百匹水晶小马站成方队，民族服饰来，传统乐器来，旁边巨型卷轴缓缓打开，方队大喝一声，就开始念，内容不重要，但一定要把那股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劲表现出来。”
“红蛙——”
“哎呀，你让我讲完撒。”我压压手，让她稍安勿躁，“我跟你讲，这个奥运会开幕式，就是要办出特色、办出水平、办出…”
“呃…”暮光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叹息，“第一，我已经和你强调过很多次了，我们这里都没有奥林匹克这个词。”
“第二，我们不是负责开幕式的！！！”她的喊声甚至盖过了列车。
“诶…不是么？”
“要咱说，如果大赛里有项目是惹毛暮暮，你一定是冠军的有力竞争。”在我前排的苹果嘉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刚刚暮光发火的那样子，啧啧啧。”她旁座的云宝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补充道。
“我没发火——”暮光从最前座转过身，白了云宝一眼，“只是声音大了些，不这样的话，红蛙会扯上一路的。”
“哎呀，我不是闭嘴了么。”我往座位里缩了缩。
水晶帝国方面一边邀请了暮光六马为小马利亚大赛的评审员准备欢迎仪式，另一边则简短地表示希望邀请我“短暂”地担任顾问。
我想想…水晶帝国这边部队的是水晶巡逻队。可为什么是这个时间？在森布拉归来这么久之后。总不可能是现在坐镇水晶帝国的银甲闪闪感觉皇家卫队的效果不错，打算来个买一送一吧？
另一个让我诧异的点，则是水晶帝国竟然没有邀请穗龙过来，说是要出于什么保密。在森布拉那档子事后，这小子可谓大出风头，我着实不理解有什么需要对他保密。
见开幕式插不上手，我索性掏出为第二次顾问工作准备的材料整理起来，多准备反正没错。
“我听暮光的意思，你…最近怎么这么亢奋？”小蝶慢慢走到我座位旁。
“亢奋？没吧。”我抬头笑笑，接着继续写，“我不是一直满嘴跑火车吗？”
“但我总感觉你现在好像更急匆匆的。”
笔尖顿住了，随后又在纸面上飞快滑动，“应该是最近事情有点多吧。”
“别给自己太多压力，加油！”小蝶温声道。
“嗯嗯，你们那边也加油。”
深吸一口气，我烦躁地把乱涂的黑团划掉。
由于目的地不同，我们下车后便分道扬镳。
我打量着接待小马，入眼便是匹高头大马，一对前蹄在皮毛的覆盖下，依然隐约可见肌肉线条。但这大汉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却是可爱标志，一把寒光闪闪的怪铁斧。
呃…这么久以来，它可谓是我所见过最杀气腾腾的可爱标志了，好一个极地猛士。
“剁斧。”他声音粗粝，让人联想起相互摩擦的砂石，“水晶帝国欢迎您。”
剁斧沉默地带着路，这么走过去未免太尴尬了，我忍不住起了个话头，“你们平常训练一定很辛苦吧？”
“还行吧，习惯就好，我七岁的时候就参加训练了。”
我去…
“装备怎么样？”我又问道。
“装备？”他迟疑一下，才恍然大悟，“噢，这得分马，我们都是自己准备的。”
自备武器…还是古老的征召公民兵，我又补充上一条。
我们边走边说，向城市内部走入。
对水晶帝国外的小马来说，这不过是一个千年前的恶棍旋起旋灭。但对水晶小马而言，国破家亡的痛苦尚未抚平，眨眼间，千年已逝，暴君归来又覆灭，此间种种，恍如隔世。
所幸森布拉伏诛后，水晶帝国终于迎来了一段宁静时光，让他们好好消化这一切。
最令我欣喜的是，城内最紧要的修缮工作基本完成了。黑水晶蔓延过的地方就像生了癞疤，割下去后可不算完事，还得长出好肉。那些重建的房屋，往往都还裸露着木材或红砖，与周围的建筑十分不相称。但重建要紧，水晶小马们暂时也无暇顾及美观。
从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偶尔甚至有水晶小马兴奋地向我致意。
除此之外，还能瞧见几支外地来的施工队，正忙着把高耸的木杆砸进地面，紧接着架起漆黑的线缆。这些外来客很好认，毕竟只要在水晶帝国看到一匹不是锃光瓦亮的小马，立刻就能确认他不是本地马。
“那是马哈顿承接市政工程的，说是要现代化，照明、排水、公共报时，还有那个…电报。”他模仿着发音，艰难地念出那个陌生词汇，“我们缺了太多课，从北极新星沦落成整片大陆最古旧的国家…”
“其实水晶帝国看着也还好了。”我安慰道。这是实话，水晶帝国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极致的辉煌，而不是什么古旧。
他头一回露出笑来，虽说也只是个难看的苦笑，“古色古香的土老帽罢了…”
“前面的，您应该会有印象吧。”剁斧忽然加快了步伐。
在前方一块广场上，残破不堪的蒸汽机车突兀地摆在中央，指头厚的钢板已经在一连串超出设计极限的撞击中变得像是揉烂的纸团。在狰狞的黑水晶紧紧的包围下，一场悬殊的角力正在进行。
这绝对不是随意摆的。
明知这台机车只能静静地矗立在原地，她却能给我一种气势，仿佛下一秒就能点燃蒸汽机，重新轰鸣，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撞向黑水晶，要么粉身碎骨，彻底化作废铁，要么，砸开这团黑晶，让光芒照耀。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车头已经完全失去了维修价值，原先极北线打算拆掉了事，但我们给要了过来。”剁斧挠挠头，“总得留下些什么啊。”
“这很好，留作纪念也不错。”我附和道。
“其实这玩意儿乍一看是真吓马，我还以为这是什么从冰原里冒出来的新怪物，结果没几天，就巴望着进站的声音了。”剁斧凑近几步，指着机车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就又能多撑几天了。”剁斧解释道，“大家对这辆列车都很有感情，诅咒刚结束，物资不足的时候，如果不是靠她，大家伙也不可能撑到恢复生产的时候。”
“肯定很难熬吧…”
“最开始是的，一代代开垦的土地荡然无存，粮食和燃料也见底了。仅仅是这些困难，本来还是能克服的，如果帝国还在正常运转的话…”
他咬紧牙，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最关键的是所有组织都陷入了混乱。邻里街坊之间还能相互联系沟通，但根本没法把所有小马都组织起来，我们对诅咒之前的一切几乎没有记忆，更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团结一群失忆者重新履行职责。”
“是音韵公主还有她丈夫来的时候带了一小队随从，征召了城内的积极分子、理清存粮、联系城外居民点、按街区划分居民、扒雪层挖苔藓、组织远征队出城收集木材和树叶、抢种速生草、阻击雪云…”
他低声念着，每句话都代表了一段我先前一无所知的艰难历程，“总之，我们就这样撑下去了。”
剁斧几句话说着简单，但靠着这么点人手，空降到这个几近崩溃的国家，维系脆弱的秩序，真是千难万难，也难怪音韵公主她们几乎腾不出蹄来应对森布拉。
我头一回听到水晶小马们如何度过最初的混乱时期，一时讷讷道，“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不说这些了。”剁斧摇摇头，换了话题，“待会大家会有很多要向您咨询的，不知您准备得怎么样？”
一回生，二回熟，那是自然。
“顾问是吧，你们算是找对人了。”我摸了摸口袋里整理的草稿，自信能完美胜任这次工作，朗声道，“说句不过分的，我见过梦魇之月，碰过混沌之王，前脚揍虫群，后脚砍国王。”
剁斧的神情几度变换，从疑惑、诧异、了然，最终变成抑制不住的大笑。
我吹的牛有这么滑稽么…
“其实我们并不是邀请您来咨询这个的。”剁斧压制住继续大笑的冲动，“我们邀请您来，是想向您咨询一下穗龙勇士雕像设计方案的细节，希望能在小马利亚大赛举办时公开展示它。”
这下轮到我困惑了，“你们…不是水晶巡逻队吗？”
“呃…很接近了。”他正色道，“严格来说，我们是水晶雕塑协会。”
令人尴尬的沉默。
整间屋子里成了自助餐厅，只不过长桌上摆的不是菜品，而是各式的泥塑小样，大都是水晶帝国历史上摘取的形象，从建城先贤到爱茉公主不一而足。
不过它们不是本次的重点，在重重围观中，一匹拥有傲人长发的雄驹满意地用塑刀刮上最后几下，给泥塑收尾，随即让开身来，“请吧！”
英姿勃发，帅得过分的小龙喷射出熊熊烈焰，没毛病，得益于长发的高超技艺，穗龙身上的鳞片也在这团粘土上完美复现。
可他脚底下那怪模怪样的玩意儿是…一双手？
我能理解给穗龙立雕塑，我也能理解雕塑里面有我或者干脆没我，可在里面单单出现一双人手…这太他娘的诡异了！
“为什么这里单独就一双手哇？！”
“这是设计时为了艺术性做出的妥协，您看，如果把您整个人都加入雕塑中，比例就失衡了。”长发对我的反应并不意外，侃侃而谈，“我们想向您咨询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形，来更好地反映出穗龙勇士的英姿。”
“第一，他当时不是站在我手上的，硬要说的话，应该更偏向举或者抱，像这样。”我向他比划了两下，又补充道，“当然，要是这又涉及了什么美学原则，当我没说。”
“这不急，先记下来，待会儿再讨论嘛。”长发继续问道，“还有别的吗？”
“第二，为什么你们把人手弄的像是鸡爪子…”我指了指泥塑底部，那看上去像是人手，“一般来说，我们人类不会把手揉成这副样子的。”
“动作参考了一下龙和狮鹫…我以为抓握器官都差不多的。”长发有些心虚地瞥瞥我的手，“这点是要修正一下。”
房间内弥漫着微微泛酸的黏土味，这倒是其次，艺术家们的吵闹声才是我最难以忍受的。
长发每说一句话，带围巾的雌驹就捏着嗓子抢一句白，而轮到围巾女士发言时，大胡子的老先生就恶狠狠地盯着她，然后大声清嗓子。
龙、喷火、手，明明就这么简单的三个要素，却已经排出了十几种的设计方案。看他们争论的架势，恐怕再列出十几种也绰绰有余。
我龟缩在角落里，试图装作自己不存在，倘若我真的有几个艺术细胞，那也没法支持我发表任何评论。
剁斧挤开同事们，暂时从争论中脱身，向我歉意地说，“见笑了。”
这下他的声音真和砂石没什么两样。
“还得多久啊？”我头靠在墙上，长叹道。
“不会太久，个把小时、个把天或者…个把月…”他声音越说越小，“我也没什么好办法。”
“说真的，投票得了。”我打了个哈欠，“反正看你们这样子，好像都说服不了对面。”
“现在？”剁斧指着互相对喷，如同捉对厮杀的小马们，“也许您不清楚情况，但要是现在投票，大家伙会当面打起来的！”
“我是说把小样搬到外头，让过路的小马投票，他们不也是亲历者吗？征集民间意见呗。”
“这…”
“再争下去，一辈子也别想确定方案。”我提醒道，“你们不是要在大赛时展示雕塑吗？dead line不等人啊。”
剁斧的脸皮抖了抖，很明显这话说服了他。
“来！咱们把这些小样搬出去！”
“扶好桌子，起——”
“拿些纸过来，没纸怎么投票啊！”
互不相让的雕塑家们最终捏着鼻子，接受了这个折中的决定。无论如何，让第三方来裁决相对还更能接受些。
剁斧寻过来，配合我抬起桌子，问道，“我看您一直没怎么说话，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想法…我倒是有心提议几十米高的巨型雕像，但这貌似有点超出水晶帝国的工程能力，再说现在这关头，修奇观恐怕也不太合适。
我随口提议道：“弄个浮雕长廊怎么样？从当时的水晶小马里面选些典型形象。”
“抱歉，我没理解您的意思…”剁斧支支吾吾地说。
我有些讶异，“浮雕啊，你们没有么？弄一块石板，往上雕刻出凹凸不平的图案。”
“不不不，我晓得浮雕，我是想问，既然已经有了穗龙勇士的雕像，雕他们干嘛？”他像是说着某些天经地义的法则，“这可不是雕刻的题材。”
“那…你们雕刻的题材该是什么？”
“英雄、神话、史诗。”剁斧很是自豪地回答，“雕塑是最永恒的艺术，让一切逃不过毁灭之物重生，直至不朽。但也只有最伟大者，才有幸在我们的刻刀下化作不朽！”
这话语和他扬起的下巴刺痛了我，最伟大者？
“真不错。”我面无表情地嘲讽道。
剁斧错愕地愣住了，他对此毫无预料，瞪大牛眼甚至显得有些委屈。
见此情景，我凭空生出几分内疚。
他们毕竟是一千年前的古国，单拎出来批判自然痛快，可同十世纪的古代人相比，简直是开明进步的典范了。
我叹气道：“抱歉…我又说话不过脑子了…”
“那天你在哪里？”我问道，“森布拉归来那天。”
“我当时不在城中心，在列车撞进来那声之后，我们才往中央高塔赶过去，然后看见穗龙勇士给了森布拉最后一击！”
怕我反驳，他再次强调道：“我们都亲眼看见了。”
“可在那之前呢？”
“我不知道…”他困惑于我的用意，却还是坦诚道，“您直说得了。”
“如果单有你那雕塑上的穗龙、公主、王子、勇者这些，现在你我怕是已经给森布拉下跪了。”我沉声道，“不，这还不够。”
我无意和他掰扯什么人民史观、英雄史观，或许小马们就好英雄故事这一口，或许魔法下英雄们的功绩才是主流。但我只是出于一股郁气，我明明看见了整个过程，把水晶小马们的所做统统忽略，然后说他们不够伟大，登不上台面，这实在有些没良心。
“我看见他们是怎么鼓起勇气的、我看见这些普通的小马是如何坚定地站在天角兽身前，我看见这群从未接受过军事训练的平民前赴后继地冲向森布拉！”
我们终于搬到了街道上，我喘口气，继续道：“甚至在更久之前，水晶小马们就完成了一个奇迹，你们支撑到了最后，没有让水晶帝国先毁于饥荒和寒灾！这一切都值得去纪念，尽管去用雕塑、歌曲、诗歌或者别的什么去纪念，为什么不配？！”
长桌已经摆开，面对一排摆放的穗龙泥塑，来往行马投来好奇的目光，纷纷驻足。
我收敛些情绪，向剁斧笑笑，“现在，请让我们听听大家的想法吧。”
“别别别！小朋友，这东西不能摸！”我拉住一匹对泥塑蠢蠢欲动，几次伸出魔爪的幼驹，朝马群大喊道，“这谁家小孩？！”
围观的小马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做母亲的急忙把孩子牵过蹄。说教起来。
居民们的热情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整座城市都患上了名为小马利亚大赛的热病，为它倾倒疯狂，尽管他们在不久前还对此一无所知。
再加上是为穗龙的雕塑投票，水晶小马们的热情更加高涨。
嗯…仔细一想还挺合情合理，申办小马利亚大赛这事颇有点冲喜的意味，若是能办成，既能以一场全国性盛会来昭示黑暗岁月的结束，同时又宣告这个新时代对它的欢迎。
不过…我一直没搞懂水晶帝国的政治地位。爱茉公主死于森布拉后，由音韵公主统治水晶帝国——所以这到底是小马国的公主联统了水晶帝国，还是大公主把音韵公主分封到了水晶帝国…
啊…这种程序上的问题还是交给镇长琢磨吧。
我瞥了眼剁斧，从那之后，他就沉默地站在我旁边，既不说话，也没别的动作。我心中犯嘀咕，那不成把他给惹毛了？
“请问你们有毛巾或者纸吗？”有匹浑身湿漉漉的暗橘色雌驹跑了过来，狼狈地询问道。
“呃…毛巾的话…”
“我去拿吧。”剁斧闷声道，默默走开。
“刚来水晶帝国的游客吧，来选一个，觉得哪个看着最顺眼？”我对剁斧的突然出声有些不解，但还是招待起来。
这位游客罕见地穿着衣服，还是件正装。老实说，我到现在都不是很能搞清楚小马们什么场合才穿衣服。
“是个…倒霉的游客。”她冷哼一声，眼神剜过展示的泥塑，“这些有什么意义吗？”
“应该…有吧？”在这种咄咄逼人的架势面前，我很不自信地应道。
“好吧，我其实也讲不出什么意义，但艺术家才是老大。”我耸耸肩，“重要的不是雕塑，是雕塑背后的故事。”
“何以见得？”那雌驹反问。
“你瞧，文化就是讲故事，小马国的故事是独角兽天马陆马三部落，是天角兽姐妹，是暖炉夜的霜冻，水晶帝国也有自己的故事。”
太阳的光芒洒在整座城市，在这颗扑闪着光的北极之星上，壮观的大图书馆、前赴后继的水晶小马、矗立的列车遗址、铺设电报线的外地工程队，有些话卡住了我，实在不吐不快。
“这个国家从冰雪中是如何立足，如何筚路蓝缕从无到有，成为一个璀璨的国度，却被暴君诅咒，失落千年，重现世间时，紧接着就要与阴魂不散的森布拉作个了断。现在他们又要步履蹒跚地学习融入这个时代，你不觉得这里面有太多的故事了吗？”
“你似乎格外青睐这个故事。”挑剔女士紧锁眉头，用刁钻的语气质询着，“凭什么它就能压过其它故事一头呢？”
这口吻实在不怎么讨喜，她一连串的问句，弄得像是在审问似的。
“我可没这个意思。”我连连摆手，“只是水晶帝国的故事正好到了高潮，森布拉的威势无以复加，也把矛盾彻底激化。”
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了苹果鲁萨和坎特洛特，但对野牛们，旧矛盾在变化中解体了。而对幻形灵，矛盾在短暂的激化后，又默默转入了双方力量的积蓄。只有水晶帝国，这里的矛盾，最终以一方彻底消灭另一方画上了结局。
“戏剧点说，种种矛盾和冲突在一瞬间激发，将情节推向最高潮。”我套用珍奇的说法，解释道。
“尘封的历史、纠缠的宿命、残暴凶恶的反派、还有那英雄和普罗列塔~”我朝她挤下眼睛，“你觉得怎么样？”
她想了想，没什么表示，“还算不错。”
真没劲…
见剁斧赶回来，我撇撇嘴，把毛巾递给了她，“给，你的毛巾。”
“我觉得…”门神般站着的剁斧，终于说出了第二句话，“也许值得一试。”
我松了一口气，“那就去试嘛。”
投票还在进行中，目前来看，虽说穗龙可能最偏爱肌肉大只佬的那款方案，但好在水晶小马们的审美观还是在线，否则水晶帝国的心脏矗立这么个雕像，还让大赛期间各地旅客给瞧见的话...妈耶，太吓人了。
正当我还在猜测哪款设计会拔得头筹时，一道劲风扑面而来，在我反应过来前，云宝已经急刹车停住，“紧急情况！过来帮忙找大赛评审员！”
“啥子情况？你们没接到她吗？”我忙问道。
“我们本来接到了，不是，我们没接到！”云宝语无伦次地说，“哎，我们接错了小马！”
“总之，去美容院汇合！”她通知我后，便拍翅急驰而去。
再一道劲风后，云宝无影无踪，留下傻眼的我，“喂！你没说美容院在哪儿啊？！”
音韵公主还有云宝她们面对着两匹雌驹，气氛有些诡异。
七扭八拐赶到美容院后，这就是我看见的。
“所以这边发生了啥？”我小心翼翼地挪到暮光旁边。
“先安静，回头再跟你说。”暮光紧张地看着前方。
“哈什温尼小姐，虽然这么问很奇怪…”云宝不自在地抖动了一下翅膀尖，她着实不适应这么拐弯抹角，我们明明搞砸了欢迎会，“为什么您最后反而选择了水晶帝国呢？”
等等…她称呼的哈什温尼…貌似就是那匹正装雌驹！
“你应该感谢她。”哈什温尼示意旁边的小马，“我刚刚从她口中得知了她受到的最热情、最有趣、也最美妙的一次接待，因为你们！以专业眼光来评价，这是再真实坦诚不过的客观评价了。”
“再说了，欢迎会是很重要，但申报大赛可不只是欢迎会。”
“不是么？！”云宝震惊道。
“唉…每个城市都是一个德行，满心欢喜地觉得只要办好欢迎会就能成功申报上大赛了。”哈什温尼拉长脸，抱怨道，“可这和承办小马利亚大赛有什么关系？我需要知道的是当地民众对大赛的热情，政府有没有能力组织好，以及能否体现地方特色。”
“以一个普通游客的经历，我认为水晶帝国有能力举办好这场大赛。” 哈什温尼紧接着补充了一句，“而且…水晶帝国这个故事确实不错。”
“感谢您的认可。”音韵公主如释重负地点头道。
评审员心有余悸地对音韵公主说，“不过我希望能和您讨论一下水晶帝国的排水工程，大赛本身会带来很大的马流量。”
见评审员和音韵公主前去细聊，暮光终于放松下来。
我戳戳她，“等会儿，那个哈什温尼小姐既然是评审员，那她应该也能影响开幕式吧？”
“她有指导权…停！你想干嘛？！”暮光的眼神危险起来。
“哈…没啥～”我干笑几声，绕开了暮光。
然后撒腿就跑！
“哈什温尼小姐！我有一个绝妙的开幕式点子，您一定会感兴趣的！”
“快拦住那个人类！”暮光怒吼道。
一次教科书般的短程传送，到达的瞬间，她丝毫没有瞬移引起的迟疑或是迷茫，正正好地站定在我面前。
“姐们你学传送术就是为了干这个的吗？！”我惊叫道。
“不要！捣乱！”暮光此刻真的炸了毛，“好不容易给哈什温尼小姐留下了好印象，绝对不能出岔子！”
“其实已经出过一次岔子了。”萍琪笑嘻嘻地跳到暮光边上，把她的鬃毛理顺来，“放轻松啦~”
“所以…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们只知道评审员提着印花行李箱，所以最开始就接错了。”
“这算好了…你们起码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我到了才知道是给雕塑协会当顾问的…”
踏上火车站的路上，我们顺道交流了各自的“遭遇”。
“雕塑协会？”暮光一挑眉，“他们为什么会邀请你？”
“反正…你们到时候会知道的。”我嘿嘿一笑。
“而且穗龙应该会很爽的。”云宝插嘴道，然后紧紧地闭上了嘴，留下暮光一马凌乱。
“太多好玩的事了！”这会儿最不舍的倒是萍琪，她恨不得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上一遍，“虽然来了两趟，但时间根本不够用嘛。”
“我们就不能多待上几天么？”
“萍琪~”暮光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答道，“我们可没法一直在水晶帝国待下去，迟早还是得赶回小马谷的。反正大赛开始的时候，我们可以再过来看嘛。”
我忽然打了个冷战，脚步也为之一慢。
什么东西撞上了我身后，随之而来是一声轻呼，“哎呀。”
“抱歉抱歉！”我下意识说道，转头看去。
小蝶对上了我的视线，似乎她在此之前就这样望着我。
她欲言又止，只是关切地看向我，但仅仅是这关切的目光，也快把我击垮了。
我怎么可能不急匆匆的…
“红蛙…”
“别急呀，到了会场，几百匹水晶小马站成方队，民族服饰来，传统乐器来，旁边巨型卷轴缓缓打开，方队大喝一声，就开始念，内容不重要，但一定要把那股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劲表现出来。”
“红蛙——”
“哎呀，你让我讲完撒。”我压压手，让她稍安勿躁，“我跟你讲，这个奥运会开幕式，就是要办出特色、办出水平、办出…”
“呃…”暮光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叹息，“第一，我已经和你强调过很多次了，我们这里都没有奥林匹克这个词。”
“第二，我们不是负责开幕式的！！！”她的喊声甚至盖过了列车。
“诶…不是么？”
“要咱说，如果大赛里有项目是惹毛暮暮，你一定是冠军的有力竞争。”在我前排的苹果嘉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刚刚暮光发火的那样子，啧啧啧。”她旁座的云宝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补充道。
“我没发火——”暮光从最前座转过身，白了云宝一眼，“只是声音大了些，不这样的话，红蛙会扯上一路的。”
“哎呀，我不是闭嘴了么。”我往座位里缩了缩。
水晶帝国方面一边邀请了暮光六马为小马利亚大赛的评审员准备欢迎仪式，另一边则简短地表示希望邀请我“短暂”地担任顾问。
我想想…水晶帝国这边部队的是水晶巡逻队。可为什么是这个时间？在森布拉归来这么久之后。总不可能是现在坐镇水晶帝国的银甲闪闪感觉皇家卫队的效果不错，打算来个买一送一吧？
另一个让我诧异的点，则是水晶帝国竟然没有邀请穗龙过来，说是要出于什么保密。在森布拉那档子事后，这小子可谓大出风头，我着实不理解有什么需要对他保密。
见开幕式插不上手，我索性掏出为第二次顾问工作准备的材料整理起来，多准备反正没错。
“我听暮光的意思，你…最近怎么这么亢奋？”小蝶慢慢走到我座位旁。
“亢奋？没吧。”我抬头笑笑，接着继续写，“我不是一直满嘴跑火车吗？”
“但我总感觉你现在好像更急匆匆的。”
笔尖顿住了，随后又在纸面上飞快滑动，“应该是最近事情有点多吧。”
“别给自己太多压力，加油！”小蝶温声道。
“嗯嗯，你们那边也加油。”
深吸一口气，我烦躁地把乱涂的黑团划掉。
由于目的地不同，我们下车后便分道扬镳。
我打量着接待小马，入眼便是匹高头大马，一对前蹄在皮毛的覆盖下，依然隐约可见肌肉线条。但这大汉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却是可爱标志，一把寒光闪闪的怪铁斧。
呃…这么久以来，它可谓是我所见过最杀气腾腾的可爱标志了，好一个极地猛士。
“剁斧。”他声音粗粝，让人联想起相互摩擦的砂石，“水晶帝国欢迎您。”
剁斧沉默地带着路，这么走过去未免太尴尬了，我忍不住起了个话头，“你们平常训练一定很辛苦吧？”
“还行吧，习惯就好，我七岁的时候就参加训练了。”
我去…
“装备怎么样？”我又问道。
“装备？”他迟疑一下，才恍然大悟，“噢，这得分马，我们都是自己准备的。”
自备武器…还是古老的征召公民兵，我又补充上一条。
我们边走边说，向城市内部走入。
对水晶帝国外的小马来说，这不过是一个千年前的恶棍旋起旋灭。但对水晶小马而言，国破家亡的痛苦尚未抚平，眨眼间，千年已逝，暴君归来又覆灭，此间种种，恍如隔世。
所幸森布拉伏诛后，水晶帝国终于迎来了一段宁静时光，让他们好好消化这一切。
最令我欣喜的是，城内最紧要的修缮工作基本完成了。黑水晶蔓延过的地方就像生了癞疤，割下去后可不算完事，还得长出好肉。那些重建的房屋，往往都还裸露着木材或红砖，与周围的建筑十分不相称。但重建要紧，水晶小马们暂时也无暇顾及美观。
从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偶尔甚至有水晶小马兴奋地向我致意。
除此之外，还能瞧见几支外地来的施工队，正忙着把高耸的木杆砸进地面，紧接着架起漆黑的线缆。这些外来客很好认，毕竟只要在水晶帝国看到一匹不是锃光瓦亮的小马，立刻就能确认他不是本地马。
“那是马哈顿承接市政工程的，说是要现代化，照明、排水、公共报时，还有那个…电报。”他模仿着发音，艰难地念出那个陌生词汇，“我们缺了太多课，从北极新星沦落成整片大陆最古旧的国家…”
“其实水晶帝国看着也还好了。”我安慰道。这是实话，水晶帝国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极致的辉煌，而不是什么古旧。
他头一回露出笑来，虽说也只是个难看的苦笑，“古色古香的土老帽罢了…”
“前面的，您应该会有印象吧。”剁斧忽然加快了步伐。
在前方一块广场上，残破不堪的蒸汽机车突兀地摆在中央，指头厚的钢板已经在一连串超出设计极限的撞击中变得像是揉烂的纸团。在狰狞的黑水晶紧紧的包围下，一场悬殊的角力正在进行。
这绝对不是随意摆的。
明知这台机车只能静静地矗立在原地，她却能给我一种气势，仿佛下一秒就能点燃蒸汽机，重新轰鸣，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撞向黑水晶，要么粉身碎骨，彻底化作废铁，要么，砸开这团黑晶，让光芒照耀。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车头已经完全失去了维修价值，原先极北线打算拆掉了事，但我们给要了过来。”剁斧挠挠头，“总得留下些什么啊。”
“这很好，留作纪念也不错。”我附和道。
“其实这玩意儿乍一看是真吓马，我还以为这是什么从冰原里冒出来的新怪物，结果没几天，就巴望着进站的声音了。”剁斧凑近几步，指着机车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就又能多撑几天了。”剁斧解释道，“大家对这辆列车都很有感情，诅咒刚结束，物资不足的时候，如果不是靠她，大家伙也不可能撑到恢复生产的时候。”
“肯定很难熬吧…”
“最开始是的，一代代开垦的土地荡然无存，粮食和燃料也见底了。仅仅是这些困难，本来还是能克服的，如果帝国还在正常运转的话…”
他咬紧牙，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最关键的是所有组织都陷入了混乱。邻里街坊之间还能相互联系沟通，但根本没法把所有小马都组织起来，我们对诅咒之前的一切几乎没有记忆，更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团结一群失忆者重新履行职责。”
“是音韵公主还有她丈夫来的时候带了一小队随从，征召了城内的积极分子、理清存粮、联系城外居民点、按街区划分居民、扒雪层挖苔藓、组织远征队出城收集木材和树叶、抢种速生草、阻击雪云…”
他低声念着，每句话都代表了一段我先前一无所知的艰难历程，“总之，我们就这样撑下去了。”
剁斧几句话说着简单，但靠着这么点人手，空降到这个几近崩溃的国家，维系脆弱的秩序，真是千难万难，也难怪音韵公主她们几乎腾不出蹄来应对森布拉。
我头一回听到水晶小马们如何度过最初的混乱时期，一时讷讷道，“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不说这些了。”剁斧摇摇头，换了话题，“待会大家会有很多要向您咨询的，不知您准备得怎么样？”
一回生，二回熟，那是自然。
“顾问是吧，你们算是找对人了。”我摸了摸口袋里整理的草稿，自信能完美胜任这次工作，朗声道，“说句不过分的，我见过梦魇之月，碰过混沌之王，前脚揍虫群，后脚砍国王。”
剁斧的神情几度变换，从疑惑、诧异、了然，最终变成抑制不住的大笑。
我吹的牛有这么滑稽么…
“其实我们并不是邀请您来咨询这个的。”剁斧压制住继续大笑的冲动，“我们邀请您来，是想向您咨询一下穗龙勇士雕像设计方案的细节，希望能在小马利亚大赛举办时公开展示它。”
这下轮到我困惑了，“你们…不是水晶巡逻队吗？”
“呃…很接近了。”他正色道，“严格来说，我们是水晶雕塑协会。”
令人尴尬的沉默。
整间屋子里成了自助餐厅，只不过长桌上摆的不是菜品，而是各式的泥塑小样，大都是水晶帝国历史上摘取的形象，从建城先贤到爱茉公主不一而足。
不过它们不是本次的重点，在重重围观中，一匹拥有傲人长发的雄驹满意地用塑刀刮上最后几下，给泥塑收尾，随即让开身来，“请吧！”
英姿勃发，帅得过分的小龙喷射出熊熊烈焰，没毛病，得益于长发的高超技艺，穗龙身上的鳞片也在这团粘土上完美复现。
可他脚底下那怪模怪样的玩意儿是…一双手？
我能理解给穗龙立雕塑，我也能理解雕塑里面有我或者干脆没我，可在里面单单出现一双人手…这太他娘的诡异了！
“为什么这里单独就一双手哇？！”
“这是设计时为了艺术性做出的妥协，您看，如果把您整个人都加入雕塑中，比例就失衡了。”长发对我的反应并不意外，侃侃而谈，“我们想向您咨询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形，来更好地反映出穗龙勇士的英姿。”
“第一，他当时不是站在我手上的，硬要说的话，应该更偏向举或者抱，像这样。”我向他比划了两下，又补充道，“当然，要是这又涉及了什么美学原则，当我没说。”
“这不急，先记下来，待会儿再讨论嘛。”长发继续问道，“还有别的吗？”
“第二，为什么你们把人手弄的像是鸡爪子…”我指了指泥塑底部，那看上去像是人手，“一般来说，我们人类不会把手揉成这副样子的。”
“动作参考了一下龙和狮鹫…我以为抓握器官都差不多的。”长发有些心虚地瞥瞥我的手，“这点是要修正一下。”
房间内弥漫着微微泛酸的黏土味，这倒是其次，艺术家们的吵闹声才是我最难以忍受的。
长发每说一句话，带围巾的雌驹就捏着嗓子抢一句白，而轮到围巾女士发言时，大胡子的老先生就恶狠狠地盯着她，然后大声清嗓子。
龙、喷火、手，明明就这么简单的三个要素，却已经排出了十几种的设计方案。看他们争论的架势，恐怕再列出十几种也绰绰有余。
我龟缩在角落里，试图装作自己不存在，倘若我真的有几个艺术细胞，那也没法支持我发表任何评论。
剁斧挤开同事们，暂时从争论中脱身，向我歉意地说，“见笑了。”
这下他的声音真和砂石没什么两样。
“还得多久啊？”我头靠在墙上，长叹道。
“不会太久，个把小时、个把天或者…个把月…”他声音越说越小，“我也没什么好办法。”
“说真的，投票得了。”我打了个哈欠，“反正看你们这样子，好像都说服不了对面。”
“现在？”剁斧指着互相对喷，如同捉对厮杀的小马们，“也许您不清楚情况，但要是现在投票，大家伙会当面打起来的！”
“我是说把小样搬到外头，让过路的小马投票，他们不也是亲历者吗？征集民间意见呗。”
“这…”
“再争下去，一辈子也别想确定方案。”我提醒道，“你们不是要在大赛时展示雕塑吗？dead line不等人啊。”
剁斧的脸皮抖了抖，很明显这话说服了他。
“来！咱们把这些小样搬出去！”
“扶好桌子，起——”
“拿些纸过来，没纸怎么投票啊！”
互不相让的雕塑家们最终捏着鼻子，接受了这个折中的决定。无论如何，让第三方来裁决相对还更能接受些。
剁斧寻过来，配合我抬起桌子，问道，“我看您一直没怎么说话，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想法…我倒是有心提议几十米高的巨型雕像，但这貌似有点超出水晶帝国的工程能力，再说现在这关头，修奇观恐怕也不太合适。
我随口提议道：“弄个浮雕长廊怎么样？从当时的水晶小马里面选些典型形象。”
“抱歉，我没理解您的意思…”剁斧支支吾吾地说。
我有些讶异，“浮雕啊，你们没有么？弄一块石板，往上雕刻出凹凸不平的图案。”
“不不不，我晓得浮雕，我是想问，既然已经有了穗龙勇士的雕像，雕他们干嘛？”他像是说着某些天经地义的法则，“这可不是雕刻的题材。”
“那…你们雕刻的题材该是什么？”
“英雄、神话、史诗。”剁斧很是自豪地回答，“雕塑是最永恒的艺术，让一切逃不过毁灭之物重生，直至不朽。但也只有最伟大者，才有幸在我们的刻刀下化作不朽！”
这话语和他扬起的下巴刺痛了我，最伟大者？
“真不错。”我面无表情地嘲讽道。
剁斧错愕地愣住了，他对此毫无预料，瞪大牛眼甚至显得有些委屈。
见此情景，我凭空生出几分内疚。
他们毕竟是一千年前的古国，单拎出来批判自然痛快，可同十世纪的古代人相比，简直是开明进步的典范了。
我叹气道：“抱歉…我又说话不过脑子了…”
“那天你在哪里？”我问道，“森布拉归来那天。”
“我当时不在城中心，在列车撞进来那声之后，我们才往中央高塔赶过去，然后看见穗龙勇士给了森布拉最后一击！”
怕我反驳，他再次强调道：“我们都亲眼看见了。”
“可在那之前呢？”
“我不知道…”他困惑于我的用意，却还是坦诚道，“您直说得了。”
“如果单有你那雕塑上的穗龙、公主、王子、勇者这些，现在你我怕是已经给森布拉下跪了。”我沉声道，“不，这还不够。”
我无意和他掰扯什么人民史观、英雄史观，或许小马们就好英雄故事这一口，或许魔法下英雄们的功绩才是主流。但我只是出于一股郁气，我明明看见了整个过程，把水晶小马们的所做统统忽略，然后说他们不够伟大，登不上台面，这实在有些没良心。
“我看见他们是怎么鼓起勇气的、我看见这些普通的小马是如何坚定地站在天角兽身前，我看见这群从未接受过军事训练的平民前赴后继地冲向森布拉！”
我们终于搬到了街道上，我喘口气，继续道：“甚至在更久之前，水晶小马们就完成了一个奇迹，你们支撑到了最后，没有让水晶帝国先毁于饥荒和寒灾！这一切都值得去纪念，尽管去用雕塑、歌曲、诗歌或者别的什么去纪念，为什么不配？！”
长桌已经摆开，面对一排摆放的穗龙泥塑，来往行马投来好奇的目光，纷纷驻足。
我收敛些情绪，向剁斧笑笑，“现在，请让我们听听大家的想法吧。”
“别别别！小朋友，这东西不能摸！”我拉住一匹对泥塑蠢蠢欲动，几次伸出魔爪的幼驹，朝马群大喊道，“这谁家小孩？！”
围观的小马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做母亲的急忙把孩子牵过蹄。说教起来。
居民们的热情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整座城市都患上了名为小马利亚大赛的热病，为它倾倒疯狂，尽管他们在不久前还对此一无所知。
再加上是为穗龙的雕塑投票，水晶小马们的热情更加高涨。
嗯…仔细一想还挺合情合理，申办小马利亚大赛这事颇有点冲喜的意味，若是能办成，既能以一场全国性盛会来昭示黑暗岁月的结束，同时又宣告这个新时代对它的欢迎。
不过…我一直没搞懂水晶帝国的政治地位。爱茉公主死于森布拉后，由音韵公主统治水晶帝国——所以这到底是小马国的公主联统了水晶帝国，还是大公主把音韵公主分封到了水晶帝国…
啊…这种程序上的问题还是交给镇长琢磨吧。
我瞥了眼剁斧，从那之后，他就沉默地站在我旁边，既不说话，也没别的动作。我心中犯嘀咕，那不成把他给惹毛了？
“请问你们有毛巾或者纸吗？”有匹浑身湿漉漉的暗橘色雌驹跑了过来，狼狈地询问道。
“呃…毛巾的话…”
“我去拿吧。”剁斧闷声道，默默走开。
“刚来水晶帝国的游客吧，来选一个，觉得哪个看着最顺眼？”我对剁斧的突然出声有些不解，但还是招待起来。
这位游客罕见地穿着衣服，还是件正装。老实说，我到现在都不是很能搞清楚小马们什么场合才穿衣服。
“是个…倒霉的游客。”她冷哼一声，眼神剜过展示的泥塑，“这些有什么意义吗？”
“应该…有吧？”在这种咄咄逼人的架势面前，我很不自信地应道。
“好吧，我其实也讲不出什么意义，但艺术家才是老大。”我耸耸肩，“重要的不是雕塑，是雕塑背后的故事。”
“何以见得？”那雌驹反问。
“你瞧，文化就是讲故事，小马国的故事是独角兽天马陆马三部落，是天角兽姐妹，是暖炉夜的霜冻，水晶帝国也有自己的故事。”
太阳的光芒洒在整座城市，在这颗扑闪着光的北极之星上，壮观的大图书馆、前赴后继的水晶小马、矗立的列车遗址、铺设电报线的外地工程队，有些话卡住了我，实在不吐不快。
“这个国家从冰雪中是如何立足，如何筚路蓝缕从无到有，成为一个璀璨的国度，却被暴君诅咒，失落千年，重现世间时，紧接着就要与阴魂不散的森布拉作个了断。现在他们又要步履蹒跚地学习融入这个时代，你不觉得这里面有太多的故事了吗？”
“你似乎格外青睐这个故事。”挑剔女士紧锁眉头，用刁钻的语气质询着，“凭什么它就能压过其它故事一头呢？”
这口吻实在不怎么讨喜，她一连串的问句，弄得像是在审问似的。
“我可没这个意思。”我连连摆手，“只是水晶帝国的故事正好到了高潮，森布拉的威势无以复加，也把矛盾彻底激化。”
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了苹果鲁萨和坎特洛特，但对野牛们，旧矛盾在变化中解体了。而对幻形灵，矛盾在短暂的激化后，又默默转入了双方力量的积蓄。只有水晶帝国，这里的矛盾，最终以一方彻底消灭另一方画上了结局。
“戏剧点说，种种矛盾和冲突在一瞬间激发，将情节推向最高潮。”我套用珍奇的说法，解释道。
“尘封的历史、纠缠的宿命、残暴凶恶的反派、还有那英雄和普罗列塔~”我朝她挤下眼睛，“你觉得怎么样？”
她想了想，没什么表示，“还算不错。”
真没劲…
见剁斧赶回来，我撇撇嘴，把毛巾递给了她，“给，你的毛巾。”
“我觉得…”门神般站着的剁斧，终于说出了第二句话，“也许值得一试。”
我松了一口气，“那就去试嘛。”
投票还在进行中，目前来看，虽说穗龙可能最偏爱肌肉大只佬的那款方案，但好在水晶小马们的审美观还是在线，否则水晶帝国的心脏矗立这么个雕像，还让大赛期间各地旅客给瞧见的话...妈耶，太吓人了。
正当我还在猜测哪款设计会拔得头筹时，一道劲风扑面而来，在我反应过来前，云宝已经急刹车停住，“紧急情况！过来帮忙找大赛评审员！”
“啥子情况？你们没接到她吗？”我忙问道。
“我们本来接到了，不是，我们没接到！”云宝语无伦次地说，“哎，我们接错了小马！”
“总之，去美容院汇合！”她通知我后，便拍翅急驰而去。
再一道劲风后，云宝无影无踪，留下傻眼的我，“喂！你没说美容院在哪儿啊？！”
音韵公主还有云宝她们面对着两匹雌驹，气氛有些诡异。
七扭八拐赶到美容院后，这就是我看见的。
“所以这边发生了啥？”我小心翼翼地挪到暮光旁边。
“先安静，回头再跟你说。”暮光紧张地看着前方。
“哈什温尼小姐，虽然这么问很奇怪…”云宝不自在地抖动了一下翅膀尖，她着实不适应这么拐弯抹角，我们明明搞砸了欢迎会，“为什么您最后反而选择了水晶帝国呢？”
等等…她称呼的哈什温尼…貌似就是那匹正装雌驹！
“你应该感谢她。”哈什温尼示意旁边的小马，“我刚刚从她口中得知了她受到的最热情、最有趣、也最美妙的一次接待，因为你们！以专业眼光来评价，这是再真实坦诚不过的客观评价了。”
“再说了，欢迎会是很重要，但申报大赛可不只是欢迎会。”
“不是么？！”云宝震惊道。
“唉…每个城市都是一个德行，满心欢喜地觉得只要办好欢迎会就能成功申报上大赛了。”哈什温尼拉长脸，抱怨道，“可这和承办小马利亚大赛有什么关系？我需要知道的是当地民众对大赛的热情，政府有没有能力组织好，以及能否体现地方特色。”
“以一个普通游客的经历，我认为水晶帝国有能力举办好这场大赛。” 哈什温尼紧接着补充了一句，“而且…水晶帝国这个故事确实不错。”
“感谢您的认可。”音韵公主如释重负地点头道。
评审员心有余悸地对音韵公主说，“不过我希望能和您讨论一下水晶帝国的排水工程，大赛本身会带来很大的马流量。”
见评审员和音韵公主前去细聊，暮光终于放松下来。
我戳戳她，“等会儿，那个哈什温尼小姐既然是评审员，那她应该也能影响开幕式吧？”
“她有指导权…停！你想干嘛？！”暮光的眼神危险起来。
“哈…没啥～”我干笑几声，绕开了暮光。
然后撒腿就跑！
“哈什温尼小姐！我有一个绝妙的开幕式点子，您一定会感兴趣的！”
“快拦住那个人类！”暮光怒吼道。
一次教科书般的短程传送，到达的瞬间，她丝毫没有瞬移引起的迟疑或是迷茫，正正好地站定在我面前。
“姐们你学传送术就是为了干这个的吗？！”我惊叫道。
“不要！捣乱！”暮光此刻真的炸了毛，“好不容易给哈什温尼小姐留下了好印象，绝对不能出岔子！”
“其实已经出过一次岔子了。”萍琪笑嘻嘻地跳到暮光边上，把她的鬃毛理顺来，“放轻松啦~”
“所以…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们只知道评审员提着印花行李箱，所以最开始就接错了。”
“这算好了…你们起码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我到了才知道是给雕塑协会当顾问的…”
踏上火车站的路上，我们顺道交流了各自的“遭遇”。
“雕塑协会？”暮光一挑眉，“他们为什么会邀请你？”
“反正…你们到时候会知道的。”我嘿嘿一笑。
“而且穗龙应该会很爽的。”云宝插嘴道，然后紧紧地闭上了嘴，留下暮光一马凌乱。
“太多好玩的事了！”这会儿最不舍的倒是萍琪，她恨不得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上一遍，“虽然来了两趟，但时间根本不够用嘛。”
“我们就不能多待上几天么？”
“萍琪~”暮光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答道，“我们可没法一直在水晶帝国待下去，迟早还是得赶回小马谷的。反正大赛开始的时候，我们可以再过来看嘛。”
我忽然打了个冷战，脚步也为之一慢。
什么东西撞上了我身后，随之而来是一声轻呼，“哎呀。”
“抱歉抱歉！”我下意识说道，转头看去。
小蝶对上了我的视线，似乎她在此之前就这样望着我。
她欲言又止，只是关切地看向我，但仅仅是这关切的目光，也快把我击垮了。
我怎么可能不急匆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