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dFrogLv.21

小马国社会调查报告

第六十九章——梦醒时分

第 82 章
1 年前
马儿疾驰,带我穿过梦境的边界,返回到露娜掌控的梦之领域。

 

这梦境宽阔得无边无际,仿佛将整个现实世界都映射在这其中。无数梦境相互交织,驳杂,现实中小马们的心灵形成了如此庞大的群体潜意识,居然共同搭建出了现实中小马利亚的模样。

 

但在这广阔的梦境之地,却有着一个现实中绝对无法存在的,充满错乱感的庞大物体。仰头望去,那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不可名状之物,由夜幕与星光组成的漆黑身躯,踏足在这梦境的国土之上,几乎分不清何处是这巨马的躯体,何处才是原本的星空,更这梦境都显得那么狭小逼仄。

 

我眯起眼,口中恍惚:“这……是什么?”

 

我尚未来得及再多看几眼,耳畔便响彻起某个尖利的女声,清晰而洪亮地在周遭回响。

 

“要让天上降烈焰,燃尽此方世界!”

 

话音还未落,热风中席卷着着浓烈得令人窒息的滚滚浓烟扑面而来。我立在马背上,瞪大了双眼,目光看向远方。地平线仿佛燃烧了起来!一条火龙腾空而起,从天而降,翻滚身体,带着那似乎能焚灭一切的大火吞噬着大地上。炽热的火海席卷而过,徒留下焦黑灰白,毫无生机的废墟。

 

“艹!没完了是吧!”我心中怒骂一声,立刻原地坐好,手里缰绳一抖,双腿一夹,迅速掉头催马狂奔,可身后那翻滚的烈焰却宛如活物般紧追不舍。那恐怖的火舌在我身后舔舐,哪怕稍稍慢上一分,我都恐怕就要被卷入其中化作一捧灰烬,事实上,我似乎已经闻到了某种烧焦的气味正在从我的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在这逃亡中,周遭的空气中都泛着灼热的温度,随着呼吸毫不留情地钻入我的口鼻和咽喉,让我肺里隐隐作痛。燃烧带来的高温搅动着周围气流,又夹杂漫天尘土,令前路一片模糊。天空在颤抖,仿佛空气在燃烧。

 

我咬紧牙,还来得及吗,会有一线生机吗,暴风雨将来到吗?

 

在我马上就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迎面忽然散过些许冰凉,驱走了几分热度,让我感到一阵舒适,我下意识摸上去,湿的。再度抬头看去,天空中不知何时从火燎般的赤红化为了阴沉的乌色,漫天的乌云令前方的空间都带着水汽和湿润。

 

暴风雨来了!

 

我心有余悸地看向身后,这场忽如其来的暴雨阻止了火海再度想要蔓延的势头,雨水几乎是像瀑布般狠狠砸向大地,让肆意窜动的火苗停止了前进。

 

“你来得可真够慢的!”

 

未见其马,先闻其声,云宝那一丝沙哑中带着张狂的大笑穿透了云层,其身影化作一道蓝色的闪电在地面和天空间来回穿梭。随着她高速飞行时嗖嗖的声响,那沉重得似乎要压垮一切的乌云更加剧烈翻滚起来,让雨势更猛,狂风骤起。风雨交加,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火场紧紧拘束起来,挤压在了一片狭小的空间当中,不让它有再次扩散的机会。

 

平定了这里的火情以后,云宝如流星般从高空俯冲而下,破开厚重的云层。刹那间,万道灿烂的金色阳光从破口处洒向地面,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整个大地都映照得熠熠生辉。她则身穿蓝色的飞行制服,头戴防风镜,沐浴在这璀璨阳光的照耀下,不紧不慢地从那处被自己破开的缺口里降落下来。

 

嚯!帅啊!我心中想着,脸上带起一线笑容。

 

云宝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得意,她微微仰起头,双蹄叉腰,在半空中摆出副救世主的架势,眉飞色舞地朝我喊:“哇哈哈哈!怎么样,我的救场是不是超酷超及时?是不是比平常更加酷炫了20%?”

 

她不开口还好,还能让人以为天降英雄。是可偏偏就是这么咋咋呼呼地一开口,瞬间就让刚刚营造起来的气势荡然无存,气质也转瞬从英雄转变中二少年。不过我也习惯了她这样子。

 

“谢了谢了,太及时了。”我哭笑不得地朝她摆摆手,“讲真的,要不你还是别讲话了,只要没这么一通喊,你给我留下的形象只会比现在更加酷炫得多的。”

 

“你那是嫉妒我的出场,我可是瞧见了,我出场的时候酷得你都看傻了,哈哈哈......额。”

 

不知怎的,笑得正欢的云宝骤然卡壳了,她表情有些僵硬地盯着我,仿佛见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咧嘴结结巴巴道,“哇......哇哦,那个啥,我是不是该回避一下比较好?”

 

“回避个什么?”我大惑不解地看了看四周,没搞清她在说些什么。

 

“就这位呀,你还不赶紧解释下?”她降低高度,还煞有介事地向我骑着的马匹挥了挥蹄致意,一本正经地说,“你好你好,我叫云宝黛西。”

 

“你们怎么个个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上面啊,我就是出于个人爱好想骑个马而已。”我翻了个白眼,无奈地吐槽道,随手将马收了回去。

 

她一脸嫌弃地说:“瞧你说的是什么话,骑马,爱好,太诡异了,这些字怎么能组成一句话呢?”

 

我按着太阳穴,顿感压力山大:“快别贫了,文化冲突等会儿再掰扯,现在到底是怎么一个情况?”

 

我指着极远处那顶天立地的漆黑巨马,大声问道:“就比如这个,这是个啥啊?”

 

“露娜说你见过啊,还能是啥,昙特巴斯呗!”云宝有些惊讶,诧异道。

 

昙特巴斯,它怎么成了那匹屹立在大地上的巨马?!我不由得惊叫道:“我去,它超进化了啊?”

 

“什么超进化?”云宝很显然没理解这怪词。

 

我努力向她解释:“就是说,我头回看见它的时候,那就是一滩到处伸触手的烂泥而已,它怎么还变成这样子了,吃了什么饲料吗长这么大?”

 

“搞不清,我刚进来的时候昙特巴斯就已经这样了。”她摇摇头,忧心忡忡地望向昙特巴斯,“不过听你这意思,它似乎真的在变强啊。”

 

“来吧,先别管这些了,抓紧点,我带你和露娜公主汇合。”云宝从身后自腋下把我搂抱了起来,像是吊咸鱼似的把我拉了起来。

 

“喂!不是吧!非要这么拉过去吗!”我给吊在了下头,抗议声淹没在风里。

 

从高空俯瞰,这一处焦土尚未冷却,但昙特巴斯的破坏却远远不止如此,整个梦境都遭受着它的入侵。

 

“要世间结冰霜,千年不化!”

 

在遥远的北境地带,一场前所未有的寒潮汹涌而至。恶毒的狂风呼啸着席卷大地,冰冷刺骨的寒气仿佛能冻碎灵魂。刹那间,世间万物都被这股寒潮所笼罩,凝结出一层坚硬而寒冷的冰霜,即使历经千年岁月也难以融化。

 

“要你们内斗不止,一盘散沙!”

 

漫漫沙尘,不见天日,一声声杂乱的怒吼响起,低沉的,高亢的,年幼的,年长的,这吼声来自无数张不同的嗓子,蕴含的仇恨与怨毒却别无二致。空气中弥漫起了浓烈的血腥味,如同身处尸山血海一般。

 

哪怕昙特巴斯没有表情,我也能从其声音里听出它愈来愈畅快,愈来愈欣悦,它从大地上蔓延的恐怖与痛苦中获得了欢乐,进而更加狂热地吟唱。

 

“要叫地上动起刀兵,血流成河!”

 

黑色的军队越过边境,如旋风般杀向坎特洛特,卷土重来的幻形灵大军,每一步前进,都伴随着死亡与毁灭。

 

“要让你们欲壑难填,永无宁日!”

 

马哈顿的霓虹在欲望里发馊,红红绿绿的曲线压断了脊梁骨,香水混着铜臭灌满排水沟。哭嚎与浪笑拧成绞索,勒住每盏不眠的灯,东海岸陷入一片迷乱。

 

我和云宝掠过这地狱一样的图景,火海,冰狱,内乱,兵灾,见大地上烟尘四起,哀鸿遍野。

 

“东南山火,水晶帝国封印,苹果鲁萨械斗,幻形灵入侵,该死的。”我想起了什么,“所有的咱们经历过的灾难,全都在这里缝一块了。”

 

回忆涌上心头,我仍记得那场由焚风引发的可怕山火,烈焰借着风势,在山林间横行,无情地吞噬土地,但似乎......又有些区别。

 

火柱如毒蛇般窜起,云宝猛拽起我,才擦着火柱的边堪堪躲过一劫,只留下一阵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那火蛇在坠地后气急败坏地咆哮,露出由火焰组成的尖牙利齿,扭动着身躯,拍打地面。

 

云宝的防风镜上一片焦黑,她狠狠擦着:“咱们当初可没遇到......带牙齿的火啊。"

 

“别忘了,这是梦境。”我提醒她,“与其说这是火焰,倒不如说,这是那场灾难在梦的世界留下的痕迹。”

 

灾难本身已经在现实中消解,但它在小马们的思潮中所留下的创伤,却仍然在无数亲历者的心中回荡,对于亲历者来说,如果没有露娜的帮助,这痛苦也许永远不会平息。

 

地面上蔓延的火焰似乎抵达了某种临界点,引发了巨大的爆炸。一朵蘑菇云腾空而起,橘红色的火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冲开,仿佛能够席卷世界。

 

我心慌得厉害,忧心忡忡地看着大地上的灾难,进而愈发沉默。

 

“咳咳,别苦着脸了。”云宝注意到我的情绪,忽然把高度升高了些,“你瞧。”

 

“是,局势非常糟,我知道。”我烦躁地说。

 

云宝晓得我根本就没抬起眼,没好气地踹了我一蹄:“你仔——细看啊,看,往那儿看。”

 

哪又有什么区别呢,我耐心性子观察,那道火线仍在熊熊燃烧,但当我看久了一会儿,却发现尽管火势虽大,却始终未能进一步扩散,仿佛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界限阻挡了火势扩散:“好像给拦住了,那是......防火带,哪里来的防火带啊?!”

 

云宝降低些高度,从几乎是紧贴着地面掠过,让我看清了一切。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才有席卷山林,不可阻挡的气势,可有小马却追上了风,比风还要更快!

 

他们步伐如飞,无论是陡峭的悬崖还是崎岖的山涧,都在几个呼吸给飞跃了过去。但就像他们未被火场吓倒一样,这些小马也没发觉自己奇迹般的速度,一门心思要赶在风的前头。

 

拦住它,一定要拦住这火!

 

火海发出了它的恐吓,火焰在空气中呼呼地窜动,木材和落叶在燃烧时发出恐怖而响亮的劈啪声,点燃的高大乔木呻吟着缓缓倒下,轰得砸在队伍中间,甩出漫天火星。

 

“跟紧了!别掉队!”有小马喊道。

 

闯进火场,推开落木,背起伤者,原本稍显散乱的队伍再一次凝成线,在他们走过的地方,转瞬间犁出极深极宽的壕沟,横跨在翻腾的火海面前。他们在焦黑的大地上不为所动地前行,与火海针锋相对,顽强的在边缘清理易燃物,清理出了空无一物的防火带。

 

“这是露娜派来的......?”我犹疑道。

 

“不!那是其它入梦的小马,一群还在做梦的小马们,来自东南的土著,巴尔的马码头工,以及深山老林的夜骐。”云宝如数家珍地说,她的语气很骄傲,是啊,看着昙特巴斯的破坏被这样化解,任谁不会骄傲呢。

 

“他们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梦,但哪又如何呢,就算是现实里,我们不也是一样平息了灾难吗?

 

“所以放宽心,慌什么,梦境也好,现实也罢,我们在现实就已经消灭了灾难,又何妨在梦境里再来一回呐!”

 

于是哪怕火势再猛,在众多小马的努力下也将止步于此,它一次次撞上这片由众多小马齐心协力所构筑的“铜墙铁壁”,气势张狂却再无后继之力。而阻止它的,只不过是另一群身陷梦境,尚不自知的小马。

 

“瞧见没?噩梦和现实唯一的区别就是——”云宝迎着热浪加速,带着一股狠劲,“在这儿,我们可以更快!”

 


 

这是露娜和昙特巴斯的主战场,梦境世界化为了一座巨大的棋盘,双方争夺着梦境内的每一寸空间。昙特巴斯将那些充满恶意的毒液泼洒开来,猛烈地进攻,要将所有心智都拖入噩梦,露娜则全力抵挡,一次次斩断它探出的触手,让它不能全力污染梦境。

 

有时,原本闪闪发亮的梦境刷得暗淡,小马们给卷入了黑暗,有时,几道流光闪过,将笼罩着的阴影劈得粉碎。

 

但这毕竟还是露娜的主场,放眼望去,越来越多的梦境被点亮,小马们挣脱噩梦,努力自救着。

 

昙特巴斯已然陷入颓势,那地平线上的巨马咆哮,怒吼,诅咒,却无济于事。败亡在即,昙特巴斯终于起了变化,那张本来是一片混沌的脸上,如今却重塑出轮廓。

 

银白的盔冠闪着冰冷的光芒,那是梦魇之月的脸。它,或许说是祂才对,以统治者的气势向世界宣告:“吾即梦魇!汝等再不归降,只待自寻死路!”

 

这混蛋是在干什么,以为把露娜当初的黑历史翻出来,就能击垮她么?两张相似的脸彼此直视着:一张舔舐着利齿,狞笑连连,一张阴沉如水,沉默不语。

 

梦魇之月狞笑着,嘴角几乎裂到了耳根:“多可爱的故事呀,哪怕曾经堕入黑暗,千千万万小马如此信赖这位梦境公主,现在她更是要成为击败梦魇的救世主了。”

 

她声音一冷:“不过,你们知道又是谁创造了我这个梦魇么?”

 

这声音虽酷似露娜,却既无威严,也无亲切,只会让人联想到毒蛇吐信,似乎随时准备将漆黑的毒液注入到每一个小马的心脏中,带来阵阵冰寒。

 

“真是一出自导自演的好戏啊,想想看,昔日的梦魇之月,要做出多大的贡献,才能既收获民众们的赞誉,又洗刷自己过去的罪责。

 

“那就创造一个怪物吧,一个像我一样的怪物!

 

“自导自演地击败它,来一次拯救世界的戏码怎么样?真凑巧,她最擅长的就是梦。”

 

“撒谎精!”云宝忍不住骂道,焦急看向露娜,“您在等什么啊,难道就让这个家伙一直诽谤下去吗!”

 

“不,我不能。”露娜如遭雷击,陷入了难以忍受的痛苦,“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昙特巴斯的确因我而起。追根溯源,我才是小马们的噩梦之源,也是我又一次让他们陷入了如此境地……”

 

如墨般漆黑的液体悄然流转,不知何时缓缓攀附上了露娜的身体,像是包裹幼虫的虫茧,又像是深海中游弋的水母。

 

它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温柔拥抱住了露娜,却没有遇到丝毫的抵抗和阻碍,仿佛两者天生便是不可分割的整体,此刻不过是合二为一。

 

当露娜意识到时,已经太晚了,梦之公主彻底沉入了那黑色的梦里。

 

她在那漆黑的梦中挣扎,却只能在周遭激起一串咕嘟咕嘟的气泡,最终只剩一句幽幽叹息:“我很……抱歉……”

 

“露娜!”一旁的暮光闪闪惊叫着,角尖闪过耀眼的魔法火花,炽热的光束射向这些诡异的黑浆,企图将它逼退,却无济于事,反而引来了梦魇之触的鞭打,险些让自己也被卷入其中。

 

透过那层缓缓蠕动的黑色,我依稀还能看见露娜的身影,她蜷缩在梦的最深处,眉头紧皱,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折磨。

 

梦境守护者能化解小马们的噩梦,可当小马们的噩梦就是她自己时,她又能如何化解呢?

 

失去了露娜的抗衡,局面急转直下,阴影再度缓慢地推进,化身梦魇之月的昙特巴斯发出了猖狂地笑声,让偌大的梦境也为之动摇,她再次化作无边无际的阴影,滚滚而来。

 

从那阴影中凝聚出了一群可怖的怪物,如蝙蝠般飞舞的书页、嘶吼的糖霜蛋糕、狰狞的衣物妖、冒着腐烂黄水的大苹果、巨型王八蛋兔子。以及......好吧,我实在不太理解最后那群吹吹打打的小花为什么能混在里面,但云宝的脸上似乎不太好看。

 

“稍等,我再试试老方法。”我恶狠狠地啐了口,天杀的,这下真得上大炮了。

 

钢铁从冶炼厂里喷涌而出,万吨水压机践踏着它,把高温变形的钢板碾成炮管,随即被千百把寒光闪闪的铣刀切削。

 

炮管在膨胀增生,口径从一百二十五毫米,四百六,五百一,一直涨到了八百毫米,然后又复制了三十六份,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相互之间用铆钉和钢板胡乱连接着,彰显着粗野的力量。

 

我呼出口浊气,哪怕是梦境造物,这也费了好一番功夫。三十六联装八百毫米火炮,也只有梦里才能有这么离谱的玩意儿了。

 

“开火!!!”

 

轰!轰!!轰!!!

 

炮弹出膛,每一轮齐射都在同时蹂躏大地和火炮本身,急促至极的轰击下,连钢铁也耐受不住这高温,渐渐灼热,发红,抛出的弹壳堆成冒烟的黄铜山。

 

第一轮齐射的余波削平了远方的山包,第二轮让火炮阵地的土壤如波浪般翻滚,第三轮击碎了岩层,令岩浆爆发,又凝成黑漆漆的玄武岩——那阴影仍是波澜不惊,连道涟漪都未留下。她一心在吞噬梦境,甚至没有闲心来理会小虫子不痛不痒的挑衅。

 

“行了,我没辙了。”我丧气地招呼,撤掉了那堆火炮,这种体格的鬼东西,同比例换算一下,都顶破大气层了,就算换上核弹也没用啊。

 

怪物们仍在逼近。

 

暮光的独角迸发着不稳定的紫光,魔法光束击碎了袭来的书页蝙蝠,她几乎是嘶吼着:"就没有什么其它能派上用的吗?!"

 

云宝从她头顶俯冲而过,彩虹尾迹将剩余的蝙蝠甩到地上,脸上还狼狈地挂着半拉防风镜:“我不知道,快让那群唱歌的花离我远点啊!”

 

局面真是乱透了,苹果嘉儿竭力用套索拖住了巨大化安吉尔,小蝶和珍奇协力抵达着衣物妖,但即便是萍琪,也来不及阻止发霉腐坏的苹果和糖霜蛋糕合二为一。

 

“烂苹果,蛋糕怪兽,已经够恶心了。”萍琪几乎要哭出来了,我从来没见过她有如此悲伤的表情,“现在好了,恶心加倍!”

 

“过来,帮我一块把露娜的工作室打开!”我突然想起来什么。

 

"什么工作室?"在衣物妖的猛攻下,珍奇用钻石魔法织成的屏障正在开裂,她优雅的鬃毛此刻一团糟,急促地说,"亲爱的,你确定现在是整理房间的时候?"

 

“就是她有间又乱又邋遢的卧室!”情急之下,我已经口不择言了,“算了,跟我来就知道了。”

 

所幸露娜还没撤销我的权限,咔哒一声,我们连滚带爬地躲进了夜之公主的秘密工作室。我指着里面挤得满满当当的纸箱子,“瞧见这些盖了月亮印章的箱子么,全部扔出去,扔给昙特巴斯,让她吃个够!”

 

云宝用后蹄踹开写着"待整理"的箱子,里面掉出出一大摞文件:"你确定?"她翅膀尖随便挑起一张,犹豫道,“不用分一分吗,万一有什么重要的也给扔了?”

 

“什么关头了还管这些,有多少算多少,全部打出去,这就是对抗噩梦最好的弹药。”我恶狠狠地抱起一大箱文件,胃口这么大,那就尝尝DDOS吧。

 

我冲出房间,对着突脸的烂苹果蛋糕怪,一巴掌就把《北境鼾声频率统计表》糊了上去。那臭气熏天的家伙和统计表霎时间化作亮晶晶的尘埃,回归梦境世界,很好,有用!

 

“更何况,他们会明白露娜的,他们看得见的!”

 

大家已经把所有箱子都砸向了昙特巴斯,这恶兽仿佛一口气吞噬过多,僵硬在原地,阴影般的身体上,不时还爆开几个粘稠的泡泡。

 

露娜......这位夜之公主是生活在熙熙攘攘中的离群索居者,万籁俱寂的深夜,才是她一天的开始,她到底经历过多少梦境呢,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孤独的天角兽聆听着梦境中传来的心声,将沉默融入千载岁月的奉献,这是千年来积攒的美好,昙特巴斯在这因时而攒的洪流面前也要束手无策。

 

不,发挥作用的不只是那些素材本身,在还有露娜的各种日志、备忘录、学习资料。

 

《无头鬼马传说分析》、《1月27日群体恐慌摘要》、《梦的解析》......每一份文件都在梦境世界中流转。

 

无数个夜晚,露娜在自己的梦境世界里一点点收集素材,编织糖一般甜,云一般软的梦,去抚慰那些在深夜痛苦的受伤心灵。她肩负起守护梦境的职责有多久,这样孤寂而乏味的夜晚就有多少,一夜未曾断绝。而如今,在这心意相同的梦中,被抚慰过梦境的小马们也第一次体会到了,她曾经的孤寂和哀伤。

 

“露娜,不要放弃,我相信你,大家也还相信你呀!”暮光高喊道,“请你也一定要相信自己!”

 

“露娜,加油!”萍琪献上了响亮的礼炮。

 

就连小蝶也一反常态,用对她而言格外少见的激动喊道,“不要被昙特巴斯吓倒了,露娜你行的!”

 

我总觉得自己也该跟一句,否则不太好似的。

 

“大家说得对,姐们你得支棱起来啊!”我吼道,随手给黑茧补了一梭子重炮,炸得黑茧连带里头的露娜像个陀螺似的,滴溜溜地原地转。

 

暮光一愣,紧接着发出了尖锐爆鸣:“你炸露娜是干嘛啊!”

 

“帮忙把这些外壳打掉啊,而且这么大刺激,说不定管用能把她叫醒呢。”我嘴硬道,“你看你看,她这不是动弹了一下么!”

 

只见露娜眉头紧锁,不知是因为听到了大家的鼓励而激动,还是单纯因为转得太快犯恶心了。

 

一定……一定是在满怀激动吧?

 

“哪里出了问题吧,正常情况不该是我们你一言我一语,给露娜加油打气么,怎么能……萍琪!想都别想!”暮光絮叨着,忽然捕捉到了某个鬼鬼祟祟的粉色身影。

 

萍琪推着礼花大炮顶到了露娜眼前,蠢蠢欲动的蹄子已经摆到了炮身上。只是暮光的一声大喊,令她一个激灵,悻悻地放下了礼花大炮:“我也是想帮忙呀。”

 

暮光的眼皮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两下,还想说些什么。所幸,那被噩梦和愧疚包裹而成的梦茧此时终于起了变化,束缚她的黑色泥浆翻滚沸腾,逐渐化作虚无的气雾,渐渐消失,露娜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我们眼前。

 

脱困的瞬间,露娜一展翅膀,短暂蓄力后直冲入天空:“昙特巴斯!”

 

可下一秒,她便踉跄着,从空中栽了下去。大家赶紧围了上去,“露娜公主,您没事吧!”

 

“无妨,不过是些许眩晕罢了。”露娜面色惨白,还处于虚弱无力的状态,眼中饱含怒火,她强撑自己,从地面起身,捂住脑袋,似乎还在眩晕,“嘶,昙特巴斯此獠竟如此歹毒。”

 

“咱们貌似下手太重了,不会给露娜打出问题了吧?”我往后缩了半步,确认露娜听不见后,有些心虚地问暮光。

 

“没有咱们,只有你……”暮光眼神快得像刀子一样,在我身上简直能剜下块肉来。

 

露娜起身再战,残留的黑茧碎片从她身上簌簌坠落,月光在露娜蜷曲的羽翼间凝成清冷的霜华,这天角兽重新拾起战意,震碎了兴风作浪的阴影,“该结束了。”

 

"合二为一,你就是梦魇之月。"阴影重新凝聚成梦魇之月的形象,燃起幽蓝的磷火蛊惑露娜,每粒火星都在空中凝成当年日月决裂的幻象,"看看这些被泪水泡发的悔恨——月上囚禁千年的罪徒,也配执掌夜幕?"

 

露娜面无表情,可翅膀却剧烈地颤抖着,我能看见她一遍遍默念着什么,看口型,似乎是,“原谅我”。

 

但当又一支来自昙特巴斯触手鬼鬼祟祟地伸向梦境时,她突然笑出了眼泪,卷起千百道寒光将那触手劈了个粉碎。

 

“然也,吾即梦魇之月。”她猛然加速,以天角之怒杀向昙特巴斯,“但汝可曾知晓——"

 

"吾亦为守护万千梦境的梦之公主!"

 

昙特巴斯在悲鸣中开始坍缩,硕大无朋的阴影倒灌进露娜的身躯,她的身形开始模糊,朝着梦魇之月的样貌接近,但胸甲上月牙标记却绽放出比白昼更刺眼的光芒。当最后一缕阴影融入鬃毛时,那个我们熟悉的露娜又回来了。

 

"吾曾满身罪孽......"她踏过的地面上,一半盛开着白花,另一半却爬满荆棘,"此刻亦是守护众生心灵,梦境与黑夜之主!"

 

噩梦休止。

 

好耶,完事喽,简直像看了场大电影似的,我忍不住吹了个口哨,开始想着结束后还来得及睡个回笼觉不。

 

我回头扫了眼,露娜的卧室里空空如也,啊,全丢出去了,回头得跟露娜讲一句,不过毕竟是情况紧急,她肯定也不会生气啦,反正我又不是把……等等!

 

我趁所有小马都还沉浸在击败昙特巴斯的喜悦中,赶快冲进了卧室里,火急火燎地翻找起来,可这一览无余的房间里空空荡荡,哪还有藏东西的地方呢。

 

全完了。

 

我忐忑不安地捱到了梦境即将结束,抓紧时间招呼暮光她们过来,压低声问:“你们有看见过,一些很旧的木箱子吗?”

 

“是不是几个放在一起的木箱子,里头全是些卷轴?”云宝眨了眨眼,似乎想起来什么。

 

“对对对,你看见了吧,放到哪里去了!”我激动地喊道。

 

云宝猛点几下头,紧接着又摇了起来:“是有看见啊,但没放着,我当时几趟就全给丢出去了。”

 

“怎么能,你怎么把那些木箱子一块丢了呢!”我只觉五雷轰顶,捶胸顿足地哀嚎起来。

 

那里面的玩意儿,我的天,我想起来都觉得头疼,这可太要命了,要是真放出去了,露娜是真会发疯的啊!

 

我此刻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引得云宝伸出蹄子在我眼前晃了晃:“喂喂喂,你没事吧?”

 

“你这要害死我了啊——”

 

“不要乱甩锅啊,我当时还问你了,要不要提前分一分,是你咋咋呼呼,上蹿下跳地叫,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她学着我的模样念叨道,“怎么到头来还怪我呢。”

 

她说得倒也是实话,我只觉两眼一黑,天知道有多少小马瞧见了露娜编排大公主的黑历史。

 

我隔着老远,望了望此刻特效拉满,脚底板又是白花,又是荆棘的炫酷露娜。也许她不会放在心上呢,她这么大匹马,说不定真就大马有大量,原谅了我?

 

我换位思考后,立刻否定了这种可能。开玩笑,要是我中二时期写的那些破玩意儿,因为某个家伙的疏忽,给传得满世界都是,我一定会宰了那混蛋的。

 

啊!完啦!死定了!没救了!我要被全国通缉了!

 



 

晨光斜穿过图书馆的玻璃窗,在堆满稿纸的旧桌上投下斑斓光斑。我透过窗户朝里头瞥去,暮光坐在桌后,紫色翅膀低垂着,鬃毛凌乱地纠缠在一块,低着头涂涂改改。

 

“早上好。”我推开门时,她就是这幅样子,被我突然推门进来的行为给惊得差点碰翻墨水瓶,羽毛笔在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啊.....你也好。”暮光足足迟了两拍才回神,她用调羹在杯沿敲了敲,像是某种编好的程序般小口啜饮浓茶,眼底有些发青——这位公主恐怕又在图书馆熬了个通宵,一副倦得厉害的样子。

 

“嘶......不是姐们,你这样弄得我很愧疚啊。”我走过去,帮她把墨水瓶放远了些,感叹道想,“哪有你在这里忙个通宵,我回去睡大觉的说法,你忙不过来说一声啊。”

 

“这有什么。”暮光倒没什么所谓的样子,她捧着茶杯,清清嗓子道:“对了,你托我问的有答复了,露娜回了信,她检查了梦境世界残留的痕迹,表示昨晚确实曾经短暂联通了影魔的梦境,以及,她不否认有昙特巴斯残余逃入封印的可能。”

 

“还有,她也专门托我问你,说什么关于某件事情,某人难道就没半点答复么。”说到一半,暮光突然歪过头,有些困惑问我,“什么事情,答复什么,你们怎么一来一回搞得神神秘秘的?”

 

我无语凝噎,挥手让她别再追问:“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真的,不是好事,你就当是些很要人命的秘密吧。”

 

多一个知道的,我怕是离露娜之怒更近一步啊。

 

“奇奇怪怪的。”暮光嘟囔道,体贴地没在追问,“我打算以公主的身份,把这份报告交出去,作为示警,你看看是不是符合情况。”

 

“荒原影魔正在完全崩溃的边缘......

 

“露娜公主警告称,昙特巴斯的残余力量仍有可能逃窜在外.......

 

“一旦成千上万的荒原影魔堕入噩梦......

 

“尽快展开一揽子干预措施……

 

暮光将报告轻轻搁在桌上,翅膀不自觉地收拢又展开:“说到底,整个计划其实很简单。”

 

她前蹄叩了叩纸页底的文字,“启封,平乱。”

 

“但是每一步都是大问题。”我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叹气着。

 

“确实。”暮光并不否认,"现在主流舆论更倾向......让那些影魔在封印里自生自灭?"

 

“所以我们现在才多了个理由,想想看,昙特巴斯的存在,就意味着我们不能对荒原影魔置若罔闻,否则哪怕是万分之一的风险,也是不可接受的。”我停顿了一下,有些不安地说,“但......我其实挺怕个别激进的家伙,会推导出某些可怕的结论。”

 

要解决噩梦,当然也可以靠解决掉所有荒原影魔。

 

“你是说,彻底消灭……天哪,应该不会吧。”暮光反应过来,她浅紫色的瞳孔缩成针尖,尾音有些发颤。

 

“希望吧,天知道到时候会是什么个情况。”我耸耸肩,语气却始终低沉“这部分就要看你和你的好老师喽。”

 

“另外一个问题是,既然解开封印,那安置方案呢?”暮光打起精神。

 

“这反而简单,他们只剩几万了。”我苦笑道,“和封印里的永世囚笼比起来,无论什么荒漠都是人间乐土了,你知道吗,根据我所看到的情况,原先的封印里甚至没有铁矿。”

 

封印之初,他们尚能靠仅存的铁器反复冶炼,到金属损耗殆尽,一星半点的铁渣都剩不下后,木头和石头就成了他们能利用最后的材料,也难怪当时我从未见过突破封印的荒原影魔携带武器。

 

我回过神,继续往下说:“现在要满足他们的需求可太简单了,对于荒原影魔,只要我们能将解封的消息有效传递进封印,再强力维持秩序,我相信是能平稳过渡的。”

 

“你们说什么都是一二三四,头头是道的。”穗龙抱着一摞古籍,从二楼台阶上蹦跶下来 ,随手放下,一双琥珀色的竖瞳里满是好奇,“但说真的,你干嘛要对一群荒原影魔这么上心?”

 

“永恒的封印实在不算个解决办法。”暮光转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也是向我回答,“我只是……打算做正确的事。”

 

“那你呢?”穗龙问我。

 

我倒是想得很清楚,很直白地说:“道德和情感层面上,我不接受,利益上与我冲突,就这样。”

 

“啊……我还以为你们会有些更响亮的口号呢,比如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穗龙没得到对自己胃口的回答,他叉起腰,有些遗憾地说。

 

“也许我应该让你少看那些漫画才对,这可不是小龙该学的。”暮光面色古怪地看着穗龙来回摆健美姿势,小家伙正卖力地展现自己的身板,虽说他一共也凑不出几斤肌肉来。

 

“暮光你就别瞎操心,还想找理由剥夺他那点爱好了。”我赶紧打圆场,顺着穗龙的问题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非要说,有点接近吧,但还是不太准确。更贴切的说法应该是,于心不忍。”

 

“于心不忍,怎么个说法?”穗龙问。

 

我说:“能力带不来责任,哪有这种道理。只是……如果我没有听见过,没有看见过,当然可以心安理得。但现在呢?我听见了,也看见了那些仍在发生的惨剧,况且我也多少有些能去做的。所以……我想试试,结束这悲惨的局面。”

 

“是,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不会有谁来问责,但我良知,我的内心里面总会是……过意不去,我可能做不了多少,甚至到头来干脆一点用也没有,但总归想要去做的。”

 

“那之后呢?”穗龙继续问,“我不是很了解细节,但要是小马和荒原影魔就是不肯罢休,一定要你死我活呢?”

 

“我只能说,我会尽我的全力来调和他们。审判影魔战犯,瓦解原有的组织,摧毁他们的战争能力,来平抑水晶小马们的满腔怒火;给出一条永世封印之外的道路,给一个正常生活的希望,来让影魔们愿意接受。”我苦笑着,“老实说,我有时也会想,我的做法就一定对吗?”

 

“谁能百分百确定自己究竟是对是错呢,谁也不知道。”暮光宽慰我。

 

“是啊,像这种事情,已经是没法靠言语和思考本身去判断了,只能竭尽所能去用行动,来证明究竟是对是错了。”我攥紧了拳。

 

“我既要暴行偿恶果,也要往后再无暴行。”

 

暮光抿起嘴:“哪怕会有许许多多的反对声音,哪怕原本对你心怀感谢的许多水晶小马也难以理解你,为什么要转头去帮助他们的仇人,你知道么?”

 

我顿了一下,再度颔首,“我知道。”

 

暮光也抬起眼眸:“那你会害怕吗?”

 

“其实肯定有些,我倒想说自己心如刚,志如铁啦,可实在说不出来。”

 

“那也不用害怕。”她直视着我的眼睛,展颜一笑,“因为这次,我也会和你一起面对。”

 




 

高露洁托着本杂书,眼睛却在书页间心不在焉地游移,似乎完全没将注意集中在内容上。

 

“干嘛又叹气?”她忽然合拢书脊,冷不丁地问。

 

“啊,有么?”我一愣神,手里的笔在纸上一点,笔迹不小心晕成个墨团。

 

“有,而且不止一次呢,你就这么唉——”她学着我的姿势,半垂脑袋,往后仰倒,身下天蓝色的尾巴晃呀晃,“——叹了一上午。”

 

“唉……可能真有点,最近格外烦,烦啊——”我往后一瘫,那旧椅子的靠背发出一声呻吟,仰天长叹,现在是两个家伙对着叹气了。

 

“等等!”她无意间扫视了一眼我握笔的手,忽然叫道,一把扯住。

 

“咋了?”我有些疑惑,但依然摊开手,任由她施为。

 

她用蹄子轻轻点了点那根因为长时间握笔,中间指节微微泛红的中指,一点点一边看我的反应,紧张地问:“会疼吗?是组织增生,囊肿,还是炎症了?”

 

“哪有那么严重啊,那就是磨出来了个茧而已。”感觉到她蹄叉间传来的温热,忍不住笑了出来,觉得她有些小题大做。

 

“真不疼的吗,可是上面这都变形了啊。”她怀疑地说。

 

我愣住了,仔细打量起来。

 

的确,因为长年握笔写字,我右手中指一侧给磨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茧子,两只手比较一番,甚至能发现指甲也不再对称了。

 

但这真的是很正常,也很细微的变形,几乎每个握笔写字的人,都会在手指上留下点痕迹。因为太过习惯,连我自己都不怎么会注意到,她却发现了。

 

我下意识摩挲中指上的凸起,随口说:“这是日久天长的写字,慢慢变形的,又不是一下子成这样的,自然没什么感觉了。”

 

“嗯,可我还是觉得看起来有点怪异哎。”她眼睛紧盯着我手指,犹豫地说。

 

“只要生活在世,总会就会慢慢适应调整的。”我无所谓道

 

“好像也是。”她幽幽道,“自从出生之后,咱们不就是被生活和环境所改变和适应么。”

 

“生活像一把无情刻刀~改变了我们模样?”我晃荡着胳膊给自己打拍子。

 

“嗯?”

 

我咧嘴道:“没事,当我在发癫就是,调节一下气氛噻,不然太阴郁啦。”

 

“哼,有些木头,哪怕提示了也不懂……”高露洁再次叹息着。

 

“啊?你说什么了吗?”我没听清,掏了掏耳朵

 

“哼,懒得理你。”她下意识用前蹄叩了叩桌,发出了咚咚的敲击声,可还是接着说了,“你知道吗,小马驹的蹄冠都软乎乎的,摸起来会感觉好舒服,但是等慢慢长大成年了,就会变得很硬。”

 

她把蹄子搭到桌上,用魔法拎起笔专心致志地勾勒,幼驹发育时蹄腕的结构啦、蹄冠组织的分层啦,一边跟我在讲些什么。

 

但我却走了神,只是看着桌边那只沾了层细细灰土的蹄子,稍微有点脏污,我鬼使神差地替她揩了揩。其实手感要比想象得好不少,特别是不经意间碰蹄腕旁顺滑的皮毛:“还行吧,不算特别硬。”

 

“哇,别说也不说就碰啊!”她踉跄着往后一倒,让纸页飞得漫天都是,脸红叫道,“突然间你干什么呢?!”

 

“我还以为没触觉呢。”我赶忙起身,抱歉地扶起她。

 

“想什么呢,怎么可能没触觉。”

 

“反正,感觉就是很奇怪了。”我尴尬的笑了笑。

 

“嗯,我说个事呀。”高露洁起身后,突然洁吞吞吐吐起来,耳朵朝后别过去,几乎折了起来,很不好意思的看着我说。

 

我盯着她耳朵,强行忍住手贱揪住它们翻回去的冲动:“啊?你说呗。”

 

“之前昙特巴斯在梦境里捣乱的时候,我也梦到你了。”她说。

 

她似乎生怕我想太多,连忙补了两句说:“哎呀,其实也没啥,就梦见大家都在逃难嘛,我也晕头转向地跑来跑去,然后,然后就遇到你了。”

 

她情绪瞬间低落下来。

 

“不是什么好梦吧?”我猜测道。

 

“嗯,不是。”她闷闷道,“就是梦见你守在避难所门前,冷冰冰地告诉我,位置满了让我滚出去。”

 

“额,我很……抱歉?”我挠挠头。

 

“道歉做什么,又不真是你做的。”她轻声笑道,语气中却又透着些担忧,“我又不是不知道,梦就是梦了啦,只是忍不住一想起来,就心里发堵,很难受很难受。”

 

她眼角微红,平日里睁的大大的眼眸中带着水雾。

 

“你不会像那样抛下我的,对吗?”她问。

 

“你还记得之前咱们在坎特洛特,遭遇幻形灵的那次吗?”

 

“嗯嗯,当然记得啊,那次好危险呐!怎么可能会忘记。”

 

“那你还问!”我不轻不重地拍了她脑袋一下,随后把手放在她的头上,轻轻揉了起来,没好气道,“假如真到那时候,我怎么可能会丢下你,肯定要共进退呀。”

 

“诶,说就说,摸我头干嘛啦!”她嚷嚷道,在手掌的压制下艰难地顶着脖子,脸上红红的,却没有试图躲开。

 

“谁让你怀疑我的。”我忽然心慌起来,好在她应该没注意到,尴尬地把手收了回去。咳咳,自己最近确实有点手贱的倾向,总下意识对她动手动脚似的。老天……我怎么变得这么流里流气了?

 

我为什么要心慌呢?她是小马,我是人类,我们是最要好的朋友!当然,她确实也挺很可爱的,但我肯定不会喜欢上她……

 

我脑中生起拒绝的念头时,其他思绪便如藤蔓一样蔓延,脑海里再度闪过高露洁的形象。在相处的时候,她的笑颜讨人喜爱,双目也可爱极了。她的笑声,似乎有种魔力,能让我在最不开心的时候也能重新振奋。还有她刚才担心我时,那毫不遮掩的关心的态度……当我再次看向她时,我觉得自己的脸上已经热得厉害。

 

高露洁没多想,只是继续说着。

 

“虽然知道是梦啦,可我刚醒过来的时候就很怕,总在想,万一自己一睁眼,你就变得像梦里一样了该怎么办。”她噗嗤一下笑了,“不过现在想想简直可笑,你怎么可能会变成那样呢。”

 

这话一听我就觉得担不起,扭过头:“哇,别奉承我了。”

 

“不是奉承,我真是这么觉得的。”她直视着我,郑重其事地说。

 

我心底暗叹,傻姑娘,手会变形,人心更是变幻莫测。或许两年三年,变化还不算大,可有多少人能打包票,自己在未来几十年后,仍然初心不改呢。

 

原本当初只是厚着脸皮寻求她的帮助。又将感激、依赖以及擅自的行为麻烦了高露洁许多许多。眼前这些……或许只是她对所有朋友都会显示出的关心和照顾,而暗自揣测,浮想联翩着“喜欢”这种感情的我,真的可能跟她发生什么吗?

 

我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远,我是说,即使万里之遥,仍有再会之时,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又怎么可能跨得过去呢。或许保持现状已经是最好的了,总比迈错一步后徒留一片狼藉要强。

 

我如此想着,也整理着我的思绪。

 

但也许是她……真的打动了我,我终究是还改了口:“看在你这么信的份上,这下子,那我就算是硬着头皮,哪怕是装,也得装一辈子下去啦。”

 

说完我就有些后悔了,只觉得臊得厉害,脸上一阵热,身上也起了层鸡皮疙瘩:“啧……是不是有点太肉麻了?”

 

“确实,不像你的风格。”她盯着我,嘻嘻地笑了。

 

“是啊是啊,搞这么亲昵干嘛。”我终究是在这种对视中败下阵来,给她盯得慌了神,开始满嘴跑火车,“早说了,我社交障碍,维持社交友谊也太累了,根本就没几个熟悉的朋友。不熟,真的,没一个熟的。”

 

我们俩都不知道该讲些什么了,正当这时,门外头传来阵阵嘈杂声。

 

“出去看看?”我为了转移话题,主动问她。

 

“那走呗。”她起身。魔法力场转动了大门,让光线随着门的打开而倾斜进来,照亮了整间屋子,亮堂堂的。

 

门口围绕着一群小马,中间是皇家的飞马座驾,就立在门口不远处。

 

"立定!"皇家卫队的喝令声刚落,露娜公主便出现在小马面前,蹄铁踩在地面上,发出悦耳的提踏声。

 

她朗声:“诸位不必惊慌,请随意,本宫来此,只是为了些许私事。”

 

看到房门大开,露娜很快注意到我们,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真是恰逢其时啊。”

 

“啊……您好,露娜公主,您吉祥,呸,我是说您好。”得,正主直接上门,躲是躲不过了,我硬着头皮,弱弱地挥了挥手,胡乱接起话,“您吃了没,睡得好吗,最近过得怎么……行吧,我先闭嘴……”

 

她却仍是微笑着,突然换了口吻,当着在场的诸多小马,走到我面前,眼底好像泛起涟漪,望向我,声音如春风拂面:“吾……我必须当面感谢一位特别的人。”

 

这话乍一听似乎没什么问题,但我陡然感受到一阵毛骨悚然。太假了,假的出奇。

 

露娜越是这样,我越能从中嗅出某种阴谋的味道,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真的宽宏大量不计较我把她的“特殊收藏”弄丢了,也不可能是这种还要道谢的态度。

 

“啊,您其实也不用专程来道谢的。”我心虚着说,“您不计较什么就够了……”

 

“不,这感谢是必须的,起初,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露娜扬起修长的脖颈,在我还没反应过来她想做什么以前,便朝我额上礼仪性地轻轻一吻,随即抛下我和目瞪口呆的高露洁,飘然而去,“现在我知道了,这是你应得的。”

 

“记得常来我那里哦~呵呵呵……”

 

她偏要在当着大家伙的面,做出这么容易被误解的行为,分明就是要折腾我吧!反正自己是公主,坑完我就撤。

 

我如此想着,瞅见露娜还在远处“依依不舍”,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向我挥蹄作别。

 

旁人不晓得,真以为她是在跟我道别,我还不晓得么,这不就是赤裸裸地看好戏啊,看我怎么收场啊!

 

我能听见最近的卫兵骇得清清楚楚地爆了句粗口,但这都是其次,有某些事要比这危急多了。

 

我木然而立,三秒钟之后,默默地别过头去。我一定颤抖了一下,脖子因为僵硬发出咔咔的响声,如同木偶一般将眼神往身旁的雌驹看过去。

 

高露洁紧绷着,却又面无表情,盯得我发毛。

 

“社交障碍是吧?

 

“没几个熟的是吧?

 

“你是不是每回都这么说呀,哈?”

 

“其实真有隐情……真的。”我小心翼翼地说。

 

“那你说啊,我听。”

 

“但这个隐情,它,它实在没法说啊!”我哭丧着脸,要是再往外乱传露娜编排亲姐的消息,天知道她还能怎么折腾我。

 

“你给我进来!”我欲言又止的样子仿佛害得高露洁脑海中一根弦崩坏了,她怒吼一声,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用魔法揪住我领子,直接扯回了房间。

 

要死!要死!要死!

 

她狠狠把门甩上,响声害得我一激灵:“来,跟我解释解释,她干嘛要亲你!”

 

“呃……不是,你先冷静点,别那么上心啊。”

 

她气鼓鼓地盯着我,几乎能用咬牙切齿来形容了:“好!我不该上心!”

 

“那我就是好奇!我真的只是出于好奇,好玩似的想打听点你和露娜公主的八卦!行了吧,快跟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吧!”高露洁紧紧闭着眼,一点也不想让我看见她的眼睛,大吼着,这样子可一点和闲聊八卦什么的扯不上边。

 

我花了好久才讲明白,只是因为我弄砸了件不能说的事,露娜才好玩似的捉弄我。等讲完后,高露洁也沉默下来,有些不知所措。

 

“就,还是抱歉了。”我开口道。

 

“怎么又道歉了,要道歉干嘛,干嘛要道歉。”她垂着头,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翻来覆去地说,“你本来就没必要讲这些,我专门来问才是奇奇怪怪的......”

 

“但我害你难受了啊。”我掏了张纸出来,蹲下去,“你眼睛都红了诶。”

 

她哼了一声,接过纸:“不是难受,只是吼了的缘故,声音一大,血压上升,眼睛当然会发红,你难道不知道么。”

 

“当然当然,是血压的缘故啊。”顺着她的话说,“所以放宽心啦,别一直高血压下去了。”
 
暮色从窗外流淌进来,给高露洁的鬃毛镀上一层蜂蜜色的光晕。她背光的娇小剪影微微颤抖,被揉皱的纸巾还攥在蹄间。
 
"你刚刚道了歉,但光道歉不够。"她忽然开口,声音发哑,也许是刚刚喊声太大的缘故吧。
 
她突然朝我探过脑袋,声音带着哭腔的颤音,却偏要装出凶巴巴的样子,耳朵向后紧贴着脑袋,像是炸毛的幼猫:"那我也很生气,我也……也要你让我出气!"
 
“好好好,听你的,那你说怎么出?”我微笑道,伸手想再摸摸她的脑袋安抚。指尖刚要触到,她却猛地偏头躲开,鬃毛扫过我的手背,带着一股好闻的清新气息。
 
"当然是和露娜一样。"
 
当我理解这话的意思时,她已经凑得太近,湿润的鼻尖几乎蹭到了我的胸口。
 
“等等……”我此刻的声音,甚至压不过自己骤然剧烈的心跳声。
 
独角兽的魔法光晕明暗几下,拉近了剩下的距离——这一次,她睁大了双眼,我能看清那细长的睫毛,尚未完全擦净的泪水,还有她眼里倒映的自己。
 
她的吻像是蒲公英的花绒,落在脸颊,轻盈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有那阵仿佛幻觉般的柔软,和她鼻息拂过皮肤时带起的温热酥麻。
 
"好了,全扯平了。"高露洁又像以往一样,笑嘻嘻地看着我,可眼角还在泛红,“这么作弄,你可没生我气吧?”
 
坦白讲,露娜的那个吻持续时间还要长得多,可留给我的却只是一脸懵逼。可这个呢……我的心脏仍不安分,似乎是要打烂那层自欺欺人的茧。
 
“当然不生气。”我说。
 




 

我翻出一个弹匣,往枪上一怼,卡扣发出悦耳的咔哒声,“这就是整个经过喽,不过我还真奇怪,昙特巴斯真的完全忽略了你么?”

 

在城市的残垣断壁里,我和穗龙猫在战壕里,等着有不长眼的家伙正面冲过来。

 

“我还宁愿它来找呢,明明你们都被拉进去了,怎么就没有我的份,这明摆着是孤立我!”小家伙不满地说。

 

“等你真被那些噩梦恶心了一遍,就不会这么觉得了。”我呵呵笑道,“比如梦见自己给珍奇讨厌了怎么样?”

 

穗龙哼了一声,果然没再提这茬了。

 

“对了,你能不能调调后坐力啊?”他费力地举着小手枪,脸涨得通红,才拉动了那对他来说过于硬的枪栓,龇牙咧嘴地重新上了膛,抱怨道,“主武器我没一个能玩的,开一枪就要摔一跤。”

 

“修代码好麻烦的,我才不想再改了!至于物理引擎,全是露娜在负责……唉,反正我最近是不可能找她的,不然真得出大问题。”我呛嘴道。

 

多大的马了,还那么小心眼,不就是把你黑历史给放出去了的小事么,我暗自腹诽。好吧,这可能算不上小事,但架不住当时情况紧急,我给搞忘了呀。

 

退一步来说,你瞧瞧给编排了的塞拉斯提亚,她自己不都没意见么。

 

哎呀好烦啊,一想到这些,我就失去了继续蹲在那里守点的耐心,鬼叫着从战壕一跃而出,下一秒就被天知道哪来的一梭子扫了回去,趴在地上。

 

眼前一片血红,我哀伤地轻抚穗龙的脑袋,叮嘱他:“必须……必须……把红旗插到察里津。”

 

“别装死了,我都看得见你在回血。”龙崽子嫌弃地扒拉开我的手,推了推我,“赶紧起来,战斗!”

 

“没事了,冲冲冲,把暮光闪闪给压回去!”我喊道。

 

“压回去!”萍琪突然出现,紧跟上我们,欢快地叫道。

 

“萍琪,你不是和暮光她们一起吗?”我愣住了,回头问她。

 

她机敏地扫视左右,确保没有绕后的家伙,不忘回话:“嗨,你们打得太烂了,我嫌站在那边半天没事干,就换边来进攻方玩喽。”

 

她欢快地叫着:“冲~冲~冲~”

 

我和穗龙对视一眼,无言以对。呃,过于丢脸了,可怜天见,除了前面几局靠着对地图的了解还能占点便宜,剩下的时候,我一直在挨揍,KDA比穗龙高不了多少。

 

啧……露娜貌似又拉了新薯条来,可以虐菜了。

 

大教堂外头,站了匹金鬃的天马雌驹,可爱标志是个戴墨镜的太阳。她正低头切换武器,仔细比较着,完全没管周围环境有没有敌人,既不缩回教堂,也不守在壕沟里,竟然直愣愣地站在开阔地。呵,典型的新手玩家。

 

她瞥见了我,但居然没开枪,反而落落大方地问好:“诶,红蛙你好,我还没搞懂这个怎么玩,如果不介意的话……啊!”

 

“嘿呀!”我一个激灵,端着刺刀便扑了上去,收刀,仆地,近战额外得分。这一整套结束后,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新马刚刚是不是跟我打招呼了?

 

啊,应该是看得见我ID的缘故。我瞥了眼受害者的ID,艳阳晴空,啧……不认识,从她先前打招呼时举手投足的仪态来看,大概是露娜从宫殿里喊来开黑的吧。

 
 
 
PS:大家春节快乐呀!紧赶慢赶,总算在大年初一的尾巴赶上了
 
另外,感谢@虹慟烁灼老哥对本章的修改建议和校正(是的,来点修罗场也是他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