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我，什么是我啊？很久以前，我对关于自我的思维实验着了迷。
想想看，要是有个奇异的传送机器，能在一瞬间，将你的所有粒子全部传送到千里之外的另一侧，以完全相同的组合，重新排列出你，你还会认为那是自己么？
答案当然各不相同喽，毕竟，每个人对所谓“我”的定义都各不相同。
好吧好吧，罗里吧嗦一大堆，我真的很恐慌。
冰冷的潭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滩。洞穴里弥漫着苔藓和湿土的腥气，唯一的光源是洞口透进来的黯淡天光，勉强能看清石壁。
哪怕在这可以算得上寒冷的洞穴里，我的脸上和胸口依然热得厉害，双手汗津津的，微微发抖使不出力。此刻站在水潭边，我上一刻的记忆是我将另一个自己拽出水面.....亦或是我被拽出水面。我不知道，整个过程模糊得像一场梦。
另一个我就站在对面，打湿的头发紧贴着，水滴正从他的下巴滑落。
他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连左边袖口那道新鲜的裂口都一模一样。我们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异样，我觉得他看起来就是怪异......几秒后，我才意识到，我已经习惯了镜中左右颠倒的影像，而眼前这个，是完全正位的“自己”。
他以同样的不安，注视着我，目光扫过我的脸，我的肩膀，最后落在我们仍握着的手上。我们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恍惚间，我不再能确认自己到底是那个出生自地球的人类，还是几分钟前由魔法塑造出的拙劣复制品。我甚至不敢同那个“我”说些什么，如果他才是复制品，我该怎么安慰一个记忆和我完全相同，可注定不是我的可怜人。而要是我才是复制品的话......我更说不出任何话。
两个我都触电般缩回了手，一言不发，不敢接触。真奇怪，我想过很多，许多个我在一起时，会如何异口同声，如何默契无间，可事到如今，竟然只有沉默。
一阵恐慌攥紧了我的心，我扭过头不愿看自己。可我又能看见什么呢，在这昏暗的洞穴里，四处只有突出起伏的怪石，好像漂浮于黑暗的虚空之中，再无熟悉依靠。
“你好！”
“你也好！”
两声毫无顾忌的问好，我下意识看过去。两个高露洁正面对面站着，互相歪着头打量。她们淡蓝色的皮毛在昏暗光线下像蒙了一层柔光，湿漉漉的鬃毛卷曲着贴在脖颈边。
和我这边的死寂不同，她们眼中闪烁的是纯粹的好奇，甚至……有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两个她相互打量，看起来，要不是时间紧张，简直能当场蹭蹭鼻子，就攀谈起来。
她（和我待在一起的那位）先是下意识想凑过去，蹄子刚抬起来，却突然顿住了。
高露洁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猛地向后一缩，后背几乎撞进我怀里，然后迅速转过身，两只前蹄不由分说地、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胳膊，用力之大，让我感觉到了轻微的疼痛。
“抓紧我，”她抬起头，淡紫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别放手。”
见我没明白，她加大了音量，又拽了一下我的胳膊：“听见没？不然一会儿散开了，分不清了怎么办？”
一想到可能在无数个“自己”和“高露洁”中迷失，再也找不回她，或者说，找不回“我的”那个她，我便惶恐得不可自拔。一个更安全的念头冒了出来，我脱口而出：“要不……要不我背着你吧？这样肯定不会走散。”
她眨眨眼，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提议，然后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索性更好。”我的小蓝马轻声说。她松开抱着我胳膊的蹄子，顺势向下，牢牢握住了我的手，在我蹲下后，跳了上来。
她的蹄心温暖而坚定，“就这样牵着，一定要牵紧了。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走，谁也不看旁边，就看着前面，好吗？”
她转向另一个高露洁，那个一直好奇地看着我们的“她”，扬了扬下巴：“喂！你也跟好你的那个红蛙！我们得出发了！”
另一个高露洁爽快地应了一声：“好呀！”随即转向她身边那个一直沉默、脸色苍白的“我”，用几乎一样的动作，握住了他的手。
我和他都有些尴尬地笑了，真奇怪，到这时，我才从这老兄的脸上，感到了一丝亲切。
我们四个，再次走入水潭。
四个变八个，八个变十六个……指数增长的魔法施展着它的威力。很快，洞穴被填满了，围绕潭水，每时每刻都有“我们”走入又走出。
无数双眼睛，无数张嘴和无数的心，低语、咳嗽、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混杂在一起，我们面面相觑。
没有号令或是言语，但一种共同的焦灼，在我们彼此间窜动。外面，提雷克还在。心中那股憎恨与决心，把我们焊在一起。
洞穴实在容纳不下了。最靠近洞口的“我们”开始向外移动。我看着无数背着独角兽的男人，一个接一个，沉默地汇入洞外的昏暗天光下。
我们像一道由血肉组成的溪流，开始流淌出洞穴，漫过林间的空地。最初的混乱是难免的，有人被树根绊倒，但立刻有旁边的“自己”伸手拉起。
不需要言语，只是第一个“我”朝着炮火与轰鸣传来的方向迈步，第二个、第十个、第一百个……便自然而然地跟上。我们迈步的频率渐渐趋于一致，脚步声从杂乱到重叠，最终化作沉闷而整齐的隆隆声，碾过林下的腐殖质。
左翼的“我们”率先冲出了森林边缘，眼前豁然开朗，是那片被摧残过的原野。风毫无阻挡地吹过无数张相同的脸。右翼的“我们”还困在林木的阴影里，速度稍缓，队伍像被拉长的橡皮筋，出现了弧度。但这短暂的歪斜并无大碍，因为目标只有一个，提雷克！
命运啊，将我释放。
冲锋开始了，没有指挥者，却密集整齐得不可思议。这得归功于镜像水潭，万千复制品奔跑的速度别无二致，但由于地形不同，队伍还是渐渐歪斜。左翼的人群漫过了原野，而右翼的仍在森林里。
直到彻底冲出森林的一刹那，再无阻挡，人群最前沿像风似的，掠过灰烬与尘埃。
最后一小团飞蝇绕着提雷克打转，被他手掌间的狂风撕扯得七零八落。在稍远处，是焦黑的山岚，在被反复轰炸后坍塌，热气仍未散去。
我看见提雷克了。
他矗立着，暗红色的粗糙皮肤上沾满了蝇群遗留的污渍和毒玩笑粉尘，身躯似乎稍小了些，却依然矗立。
人群再进。
爆裂的火球轰然袭来。
第一颗砸进人群左翼，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十几个身影，然后是如同泡沫破裂的噗嗤声。那些实体都溃散成了混乱的废弃魔力，泯灭在空气中，紧接着，空缺的部分又被前赴后继地补齐。
第二颗、第三颗火球接连落下，焦土上新增了一个个冒着热气的坑洞，空气里弥漫着怪异的焦味，呛得我鼻腔发痛。
但我仍大口大口呼吸着，踩过被爆炸翻出后，松软温热的土壤，身后是“我们”，身前也是“我们”，直至提雷克脚下。
“我们”捡起地上焦黑的碎石、断裂的武器残骸，一切能抓在手里的东西，或者干脆像疯子似的咬啊砸呀。
我忽然觉得，“我们”不像在战斗，而是在挖掘山脉，清开浮土，撇去树根与石块，敲开岩石。我们敲打，不断敲打。
但这山是活的，山的阴影便能遮天蔽日，山的声音压倒世界，当山落下，什么都不会残留。
我麻木地向前，忽然感到背上驮着的高露洁动了一下。她的蹄子原本环着我的脖，此刻却松开了些。我以为她滑下去了，心里一紧，刚要伸手去扶，却感觉她的蹄尖轻轻擦过我额上汗水，免得流进眼睛里。
她的动作很轻，和周围疯狂格格不入，仿佛此刻最重要的事就是擦掉那点污迹。
然后，她把脸贴到我耳边，我听得出，她呼吸有些急促，但声音压得很稳，每个字都清晰：“没事。”
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我们一起。”
我暂时未在人群里看到刺眼的血红，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真正的我……如果我不是，我嫉妒他们，但俩我仍然希望“他”和“她不要在此死去。
为何要有这惨状，一人，百人，万人，倒下。
可我绝不能退。
万千复制体的心志如一，我们本就是来自同一个心灵。一旦“我”稍有退缩，便是每一个的退缩。
但这也意味着，只要“我”还在坚持，这无边无际的冲锋便不会停息。人海啊，果真如海，波涛在红黑的巨岩前土崩瓦解。
哦。
他流血了。
沉寂吧，沉寂吧，直到这恐怖结束，唯有如此我才可倒下。
我想吼叫。
但无数张嘴只会发出无数个声音，混合着无数底噪，在小马谷上空回荡，坍缩成一个被拖得漫长而变调的词，“暮——光——闪——闪！”
我能说些什么呢？
于是，那合声又崩塌了，被每一张嘴杂乱的声响覆盖，混沌不可分辨，每一张嘴都在发声，可连我自己都不得知，是在说什么。
每一张嘴都在发声，可连我自己都不得知，这庞杂的声浪里，究竟有没有一句清晰的话语。
无数念头交织着，让我自己也想不明白，我确实想不明白，怎么会到这般地步。我倒提着刀，把自己切成了一片片，啊，我要发怒，我要祈求，我要掐住脖子报复，我要流下泪了，暮光......求你了。
我只能嚎叫啊嚎叫，并期翼于她能明白。于是，唯一能听清的，便是：“暮——光——闪——闪！”
不，不需要什么无序！从来不需要，您难道不相信么，到这时候了，反倒不相信我们可以战胜提雷克？！
“暮——光——闪——闪！”
如果您还怀有任何信任，怀有对这友谊的半点珍视！就别再捧着那谐律魔法了，明明您的朋友就在这里啊！
“暮——光——闪——闪！”
您啊您，您是要友谊还是友谊魔法？您明明回答过我的！您说您相信，哪怕没有魔法，友谊也是所有生灵的力量之源！
“暮——光！”
如果您还记得，那就丢开无序友谊的宝箱，那就握住这双尚可被视作朋友的手吧，请握住它，同我一起，同你的朋友一起呀！暮光！
当空气传来震响，当狂风掠过天空，甚至盖过战场的喧嚣，攒动的人潮都滞住了。
我猛地扭头，速度太快，我只能看清一个轮廓，但，但我确信就是她！
是暮光！
她疾驰着，鬃毛和尾巴狂乱地飞扬，不知所措地掠过下方茫茫的人海，掠过不断毁灭又不断填补的“我们”。我实在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她的确忽然停在半空，悬停不动了。
她的独角，迸发出比太阳更刺眼的光芒，将周围的空气都炙烤得扭曲起来！
“提——雷——克——！！！”
她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嘶哑，尖利，盖过了一切。
没有任何警告，白炽色的魔法洪流，歇斯底里地捅向提雷克的胸膛！
提雷克庞大的身躯竟然被轰得向后踉跄半步，脚下的地面裂开深壑。他发出一声吃痛的低吼，熔岩般的眼睛猛地盯住了空中那个渺小的紫色光点。
“红蛙——！”
暮光的声音响亮，她不知道该朝哪处喊，干脆不停的呼唤，“你马上离开这里！你们全部离开！”
不靠谐律魔法，单靠四名天角兽的浩瀚魔力，独角的光芒再次暴涨，分裂成七八道细长的光矢，射向提雷克的面门、眼睛、以及他刚刚凝聚起暗红能量的手掌。
提雷克果然被激怒了，他挥掌拍碎两道紫光，却被另一道擦过眼角，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他放弃了清理脚下的打算，巨大的头颅转向暮光，口中凝聚起远比之前更灼热的暗红火球。
“这边！你这怪物！”暮光厉声喝道，猛地拔高飞行高度，同时向远离小马谷的空旷荒野疾退，沿途不断甩出魔法飞弹，像挑衅的耳光，抽打在提雷克身上。
她在引他走。
提雷克低吼一声，终于迈开了步伐。
战场，被暮光生拉硬拽地拖离了这片区域，轰鸣声、爆裂声与巨兽的咆哮，逐渐远去。
我的战斗结束了。
毫无征兆的，一人一马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稀薄，就像水中的墨迹晕开，先是轮廓模糊，然后是颜色褪去，悄无声息地飘散在灼热的空气里，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不远处，另一个“我”茫然地抬起逐渐透明的手，下一秒，他和他背上同样开始发光的高露洁，便一同化作了两团交融的光尘，随风散去，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啊，镜像水潭给榨干喽——” 我喃喃道，看来它的魔力也不是无穷无尽呀。这是好事，我不会迷失在这些复制品之中了。
只要，我真的是我。
背上传来动静，高露洁应该也看到了那对。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我感觉到她的下巴在我肩头轻轻动了动，弄得我痒痒的。
她呀，这时候了，还想让气氛轻松点：“水晶可真要谢谢咱们，以后呀，少了个她要例行检查的项目。”
“嗯。” 我应了一声，张了张嘴，“你觉得……咱们会是真的，还是……复制品？”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太残忍，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高露洁没有立刻回答，但她环在我脖子上的蹄子，骤然收紧了一下，勒得我有些窒息般的痛。然后，她几乎是立刻喊出来，就好像要说服我，让我别心慌别乱想下去：“随便了！反正我们两个是同一批的，要留一起留，要没一起没！”
她说得毫不在乎，可身体更紧地贴靠过来，脸颊完全搭在了我的肩膀，呼吸变得又热又急。
她在害怕。
我真是混蛋，干嘛要在这时候，问这种混账话。
我懊悔极了，抬起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紧紧箍在我胸前的蹄子上，用掌心包裹住她微微发凉的蹄尖，一下下地摩挲着，试图道歉。
“抱歉。” 我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嗯，没事的。我陪着你呢。不管是什么……我都陪着你。”
“嗯……” 她更近了，把头埋在我颈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紧接着又用力地重复了一遍：“嗯！”
然后，她突然动了起来，声音带着一种急迫：“等等，先放我下去吧。”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蹲下身。但她甚至没等我完全蹲稳，就几乎是翻身摔了下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我赶紧转身想去扶她：“怎么……”
话音未落。
她猛地扑了上来，双手用力抓住我胸前的衣服，颤抖着踮起蹄，将她沾着泪的唇，狠狠印在了我的嘴唇上。
那不是温柔的吻。是狂乱的，带着绝望的力度，像溺水者抓住浮木，牙齿甚至不小心磕碰到了我的嘴唇，传来细微的刺痛。
她吻得毫无章法，也没有过去的温柔，甚至让我有些微痛。
我的小蓝马啊，她只是死死贴着，用力地把自己压进我的身体。
十几秒钟，或者更久，她猛地向后撤开，急促地喘息着，淡蓝色的脸庞涨红，大眼睛里蓄满了水光，直直地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她近乎凶狠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如果……如果我真的只是个复制品......”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厉害：“那至少……至少在我消失之前……我能自己决定，是要和你一起的。”
我拥着她，
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打量彼此，也打量自己。
没有发光，没有透明，触感真实。
“还好。”我终于轻松下来。
高露洁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很轻地嗯了一声。
一阵不合时宜的抱怨打断了我们，“哎哟……这该死的……刺……我的鬃毛！”
哗啦！
一丛焦黑的灌木被猛地撞开，紫水晶跌跌撞撞地钻了出来。她淡紫色的皮毛上沾满了泥点、草屑，鬃毛炸开了一小撮，上面还挂着几片枯叶。
“亲亲亲，还亲呢！”她甩了甩脑袋，试图抖掉鬃毛上的叶子，不耐烦极了，“赶紧撤啊！没听见那边还在砰砰砰吗，暮光闪闪可还在跟提雷克死磕呢！”
她直着脖子，目光在我和高露洁之间来回扫视，眼神很怪异……甚至有些嫌恶。
“怎么了水晶？”高露洁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稍稍松开了搂着我的蹄，但依然站得很近，“我们这不正准备走吗？”
“我看到你们亲在一起了。”紫水晶打了个寒颤，仿佛是见到了某种大恐怖，“实在太……太诡异了。”
高露洁有些恼了，耳朵向后撇了撇，“水晶，我就是亲了红蛙，哪又怎么了！我和他早就在一起了，你又不是才知道。”
我也惊讶起来，紫水晶怎么会当面讲出这种话来，还是说……她其实有着隐藏很深的种族洁癖……不会吧！
“不不不，打住，我对你们的感情还有亲亲什么的，表示诚挚的祝福，没有任何意见。”她连连摆蹄，“但你们可能太沉浸在彼此之间了，忘了那堆的复制品行为可能……有点统一？”
“你是说！”高露洁刷得脸红了。
镜像水潭的复制体会在很多细微地方有差别，但对于本体最强烈的那些想法，反而得到了加强，就像复制品大军冲向提雷克一样。
当提雷克退走，他们之后的冲动，自然也会……天哪，我怎么才意识到！
“是的是的！全部！全部都在亲！”紫水晶整张脸都痛苦地拧成了一团，胡乱挥着蹄比划起来，“漫山遍野的你们都抱在一起啃，喏，这样这样，那样那样，什么角度什么姿势都有，简直......哕。”
她忍不住干呕了一下，鼻子和眼睛皱在一起：“我现在看见你俩就条件反射，生怕你们突然又抱在一块亲……哕……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哕……实在太离谱了，哕！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夸张的场面。”
“别说了！”我和高露洁齐声喊道。
紫水晶立刻捂住嘴，做出副守口如瓶的架势，随后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只要你俩别灭我口就行。”
高露洁原本还气鼓鼓地瞪着紫水晶，誓要为亲亲争辩到底，但在紫水晶那挤眉弄眼的描述下，很快宣告投降。她耳朵耷拉下来，眼神左右飘忽，可就是不敢再看紫水晶，也不敢看我。
最后，她发出一声近乎哀鸣的“呜……”，干脆猛地转过身，把滚烫的脸颊死死埋进了我的怀里，两只前蹄紧紧揪住了我后背，干脆把自己藏起来。
我能感觉到她贴着我胸膛的脸热得惊人，身体还在微微发着抖，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或许两者都有。
“嗬……”我有点断气的感觉了，摆了摆手，示意紫水晶把她那白眼收回去点，才拍拍怀里的她，“呃，咱们先......先撤下去？”
最终之战的细节，也许只有暮光和已死的提雷克自己知晓了。
在坎特洛特外围的山地，几座山头被夷为平地，融化的岩石冷却后形成了玻璃般的怪异地表，空气中一连数日都飘散着臭氧与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
据胆敢靠近战场边缘的小马说，那场战斗持续得比预想要短，灼热而狂暴的魔力，几乎照亮了半边天空。两种庞大的洪流不断地抵消，又不断地激发。
但最先陷入颓势的，是提雷克。他的魔力是无根之水，从今日毒玩笑的伏击后，便在一点点地损耗，直到现在面对全盛时的暮光。
提雷克最终溃散时，没有留下尸体，只有一场短暂的魔力风暴，将那片区域的云层彻底撕碎。这魔力组成的巨物轰然溃散，又回归世界。
数日后。
我坐在坎特洛特城堡一处朝东的露天阳台上，位置偏僻，远离下方广场上庆典的喧闹小马们。这里是暮光选的安静角落，按她说的，最适合两位朋友聊聊了。
铺着洁白桌布的小圆桌上，摆放着几乎未动的点心和两杯凉透的果汁。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远处飘来的糖果甜香。提雷克已死，灾难平息，夏日庆典自然也重启了。
“嗨。”她邻着我坐下，仍朝我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我甚至动也没动，就好像旁边是空的。
暮光没气馁，她开始说话，轻而平稳，讲起庆典的筹备，讲起今天甜点区苹果派的美味，讲起云宝黛西刚才差点就要当成来个特技飞行。
琐碎，平常，她就这么自顾自地说着。我其实一句话也没回，但她一点不肯停下来，好像只要话语不断，我们也不会断。
我没去看，玩着手里的草叶，但光是她的声音，都让我的心在抽痛。
我知道，我清楚得很，如果我表现得正常些，哪怕只是转过头，扯出个微笑，嗯嗯敷衍两句，往后我们依然能维持一种看起来相当融洽的“友谊”。
我甚至相信，如果我再一次需要暮光，她依然会笑着走上来，不计得失地帮助我。
她是这样的。
但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再也没可能那么开口了。所有消不下去的怨气和怒意，都堵住了我的咽喉，我实在吞不下去。
两颗曾经亲密无间的心生出了芥蒂，难道还能把它们从胸腔里取出来，去当面作证么？
我曾以为我能将任何心事，无论或喜或忧，都通通交给她，毕竟，我们是朋友嘛，只要话说开来，又有什么不行的呢。
可就是不行了。
哈，哪怕不开口，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大可以把这一切都深埋在心，继续如常。暮光是个好公主，是个好朋友，说不定未来我还能从这层关系里获得不少好处呢。对于一个异乡之人，这层关系足以让我受用终生。
很划算，不是么？
可我真的不愿如此，天哪，我在想些什么，难道尚且能维持那点“友谊”的理由，就只剩下和公主交情带来的利益了么？
我捏碎了手里的草茎，绿色的汁液沾了满手。
要是这样，我宁愿……宁愿去把这些腌臜全给毁了。
“瞧啊，太阳升起来了！”暮光亲热地拍拍我，示意我去看。她的蹄子落在我肩头，像是等着我。
远方地平线上，云霞被染上金红，城堡尖塔在天光中显露出清晰的剪影。紧接着，那轮巨日，庄严地跃出地平线，将万丈光芒泼洒向整个小马利亚。
金光瞬间镀亮了阳台的栏杆，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暮光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和我毫无表情的侧脸。
我坐在藤编的扶手椅里，不动。我只是“知道”太阳升起来了，仅此而已。
晨光铺满露台，照亮她侧脸上细致的绒毛。下方广场的欢呼声浪又一次隐约传来，衬得我们之间更加安静。她收回蹄子，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杯子的边缘，在欣赏这景象，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动员起心力，才胆敢开口：“所以呢，你承认自己错了么？从一开始，从提雷克刚出现、甚至更早的时候，就该宰了无序。我们从来就不需要他，这场灾难也根本不会发生。”
她不厌其烦地解释：“关于无序的本质，我和塞拉斯蒂娅公主讨论过很多次。”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当然，我没有任何反应。她便继续下去，只是叙述，绝不争吵：“混沌魔法是构成这个世界根基的一部分，就像有序魔法一样。它不能被删除，哪怕杀死了无序，也会有新的混沌之灵应运而生。混沌只能被引导，或者……压制。”
“那就压制它，像最开始一样，把无序丢进封印里，给他做成石像。”
她没有流露出一丝不耐烦，反而早就预料到这种对抗。
“我知道，这些话你已经听过很多遍，可能也听烦了。”她说，嘴角甚至努力向上弯了弯，虽然有些勉强，“我也知道，无论我怎么解释，那天的事情，还有之后对无序的处理方式，都让你很难接受。”
“那天在永恒自由森林外面，我阻止你，是因为……”她又顿住了，这次停顿稍长，“因为在那个时刻，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无序的项链起了反应，那证明某种联结是存在的，也是而谐律魔法它需要的……它有时候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绝不是代表谁的友谊有资格，谁的友谊无资格。”
她目光扫过我面前那盘一动未动的点心，然后，那碟小蛋糕推到了桌子中央，离我更近一点，继续说：“至于封印，那只是把问题推迟，留给完全不了解情况的后世小马。他迟早会再次脱困的，一个被漫长封印折磨得只剩下怨恨，绝无可能沟通的混沌之灵被释放出来，那会是什么局面？”
“哈哈，难道他现在不是么？”我短促地笑了一声，眼睛没挪开，好像这辈子都是为了看这日升。
她的蹄子轻轻地搭住我的手背，姿态放松，仿佛可以就这样一直坐下去，直到我下一次开口，或者直到我一直不开口。
一道深蓝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降落在露台边缘，翅膀收拢时带起一阵微凉的气流。
“二位晨安。”露娜公主的声音响起，她迈步走来，目光先是在我和暮光之间扫过，然后落在了小圆桌的点心上。
她没多客套，径直走到桌边，也没用魔法，直接张嘴，啊呜两口，就把暮光推过来的那碟小蛋糕，连带旁边点心，给囫囵吞了下去。
她用蹄子随意抹了抹鼻尖，然后抬起头，看向我。
“吾呢？”夜之公主向前倾了倾身子，巨大的羽翼在身后稍稍收拢，面带专注，尽管她刚刚才狼吞虎咽完点心。
“梦魇之乱。”她的脸上没有笑意，但也不算严厉，维持着平和，“那可不是什么小乱子……皆因吾心失衡，受阴霾侵蚀所致。”
她陈述着，有些哀伤，但那目光却牢牢锁着我。
“吾被放逐千年，于月亮之上，独对孤寂与悔恨。”她稍稍停顿，“倘若……当时有谁，在一切尚未发生之际，便坚持要将堕落为梦魇之月的露娜彻底铲除，以绝后患。”
她的翅膀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汝会如何看待那个提议者？又会……如何看待吾？”
我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发紧。
从主观感情上，我的确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想过露娜的问题。
是，我完全相信眼前的露娜已经洗心革面，是位值得尊敬的公主，也是位朋友。她的悔恨和痛苦甚至化作了昙特巴斯，反复折磨着她自己，我全然知晓。
但这种话有什么意义呢，要是我能觉得露娜早已值得被原谅，暮光自然也可以拿出大把理由，来为无序的处理辩护。看，连红蛙你自己都承认，对于曾经犯错但可能改过者，应该给予机会。
我哆嗦着嘴：“我……我不打算关心别的。露娜，你是你，无序是无序。我只关心现在，眼前这一件事。”
我无从想象露娜的眼神，是责怪，失望还是了然呢？她见过太多的梦境，好的坏的，执迷的豁达的，也许她早就看穿了我。
但露娜没有再追问，伸出蹄子，拍了拍我的另一边肩膀，力道比暮光重些。
“罢了。”她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点心不错。汝等……继续。”
她冲暮光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深蓝色的身影跃出露台栏杆。
下方是阳光普照的庆典天空，还有彩旗与气球。
太阳越升越高，光芒不再温和，变得有些刺目，晃得我眼睛发酸，视野里一片模糊的金白，蓄满了泪。
“嗯......”暮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比刚才还要小心，近乎讨好，“我们……继续谈谈？或者，不说那些了，就看看庆典？哇，你瞧，下面好像很热闹……”
我能说什么呢？
一位是刚刚用亲身创痛，来开导我的夜之公主，另一位是此刻放下身段，低声下气，只想让我好受点的友谊公主。
两位天角兽，小马利亚的统治者，肯为一个没有任何魔力的固执凡人屈尊，那受此眷顾的凡人，难道还能不接受这好意么？
可我挪不开眼睛啊，暮光，我宁愿死死盯着太阳，叫它吞噬我才最好。
我简直要瞎了，越来越吵，越来越热，锣鼓、音乐、欢呼……混杂成一片嗡嗡的、令人烦躁的噪音，可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晃动的色块和刺眼的光斑。
就在这片模糊与喧嚣中，一些不太协调的声音，试图楔进来。
起初听不真切，很快，那声音变得清晰了些，盖过了单纯的欢呼，带着激动，甚至……愤怒？
“塞拉斯提亚有错！”
我猛地一颤，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紧接着，又是一声，更多声，像是有组织似的，同时呼喊着。
“我们不再相信光靠公主的说辞！”
“混沌之灵不能杀不能封？至少要让我们明白为什么！”
“塞拉斯蒂娅公主！我们需要自己能看见的证据，而不是全凭一句话！”
我用手狠狠抹去眼前的泪水，刺痛让视线短暂清晰。
看清了。
在广场边缘，靠近市政厅台阶的地方，聚集着一小群马。他们中间，有两匹陆马奋力撑起了一幅用床单匆匆赶制的横幅，上面的字迹粗大歪斜：“混沌之灵？我们需要真相！”
另一行稍小的横幅在天上：“魔法属于所有小马，答案不应只在城堡。”
金盔的卫兵从附近迅速靠近，试图维持秩序，但在他们行动前，塞拉斯蒂娅公主的身影，那白色的高大轮廓，已经出现在台阶高处。
她没有动用魔法，也没有厉声呵斥，只是抬起蹄子，似乎在对卫兵和那群激动的小马说着什么。距离太远，我听不见，但能想象她那永远温和、抚平一切的嗓音。
抗议的声音低了下去，激烈的情绪被按下了暂停键。他们手里的传单，被周围一些好奇或同样心存疑虑的小马纷纷接过去，很快就被拿光了。那两幅横幅也被缓缓放下卷起，直到小马们散去，也没造成多大影响。
大多数参加庆典的小马或许根本没注意到，或许注意到了也不以为意，继续沉浸在糖果、游戏和阳光里。欢乐的声浪很快重新主宰了一切，升腾，弥漫，仿佛刚才那微弱的呼喊从未存在。
我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暮光。她还望着广场的方向，侧脸上有一丝未褪去的忧虑和专注。
我看着她，看着这位友谊公主，这魔法的小马驹子。
我曾觉得这一切挺美好，与斗争接着斗争的人类世界相比，他们是多么和谐呀。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告诉自己，这只是文明的不同形态，不要把公主当成君主，不要总去敌视魔法。
坎特洛特在燃烧；云中城陨落在地；年轻的天马绝望地看着我，要打头阵飞过去；从魔力上来说，提雷克亏了；强翼对我说，真的；大撤离后，难民像沙粒，被扫向更远方，我的大脑乱成了浆糊。
真傻逼啊。
然后，我慢慢地，对着她，竖起了中指。
她果然只是困惑地眨了眨眼，看着我突然抬起的的手，完全无法理解我积郁的全部愤怒与鄙夷。
不重要了，算了。
我笑了起来。
开始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咯咯声，然后，那笑声失去了控制，冲破了某种一直紧绷的屏障，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畅快淋漓！
笑声撕扯着我的喉咙，我向欢乐鞠躬，直到我升腾起来。
“嘿！”我笑着，眼泪呛了出来，“看啊！哈哈哈……臭狗屎们！”
暮光彻底愣住了，她脸上的忧虑被震惊和茫然取代。
她一定是想问我怎么了，想继续她的体贴安抚，但在我这混合着狂笑和眼泪的一连串粗口面前，她对朋友的关怀都冻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只是笑，笑得弯下腰，笑得用拳头砸自己的胸口，但好像自己也停不住了。
“我们谈谈吧，再谈谈，就像以前那样？”
暮光的声音从图书馆门口传来，甚至有点哀求的意味。她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门槛的阴影里。
我背对着门口，正在把几本散落在地上的书粗暴地塞回书架，动作很大，书脊撞在隔板上发出闷响，我没有回头。
道不同，不相为谋，可我们间的情谊，难道又能超然这一切么？
我确实愤恨，暮光，她给了无序一次又一次的机会，到最后，她还能像分发糖果一样，轻松地说出“朋友”这个词。
甚至，甚至就连当初的森布拉，她也要坚持最公正的审判。
那么我呢？在这一切里，我算是什么？一个不合时宜地喊着杀杀杀的屠夫？一个不懂得谐律魔法的凡人？一个……在她和她的朋友们拯救世界时，碍手碍脚、需要被安抚和打发的东西？
于是，过往的回忆越亲密,它此刻便燃烧得越灼痛。
这些险恶阴毒的怀疑，已经在我心底扎下了根。怀疑或许真假难辨，但我怎么会生出这些怀疑……
我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像刀子，割开我们之间最后那点的联系，也知道有些话一旦出口，就再没有收回的余地，但一股近乎自毁的冲动攫住了我。
“抱歉，是我的错，我以为我们之前要谈清楚了......”暮光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更轻，也更急切。
“我觉得......也没必要谈了。”我说，“弄成这样子，还说什么朋友啊，算了。”
我快要晕厥过去，痛苦和快意混合着，在我胸腔里炸开，像是在父母面前逞凶的孩子，摔啊砸啊撕啊，才好让他们多看自己一眼。
也许它们本就该碎，早就该碎！
“不是这样啊！红蛙！”暮光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扑上来想抓住我的手臂。
她的魔法简直要失控一般，强行拉我坐下，把纸啊笔啊书啊，和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呈到我面前：“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我们可以从头捋一捋，一定有误会，等等，我们再谈谈，和以前一样， 我们不是每次都能争出来么，好吗？求你了……”
我猛地甩开她的蹄子，动作之大让她踉跄了一下，扫过她泪流满面的脸，然后移开。我一定在发抖吧，可能我也在流泪，我不知道。
“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说完，我不再看她，径直走出图书馆。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她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你们……吵架了？”
高露洁关上大门，转过身，那双水似的眼睛里带着担忧。
诊所里真安静呀，窗外的虫鸣都显得清晰。
我不想当着高露洁的面说那些，让她夹在中间为难，被迫选边站，或者听我那些充满怨毒的抱怨。
“只是有些事情。”我试图平静，却无法抑制语气中的不耐烦。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走过来，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带着无声的安慰。这个简单的小动作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
可紧接着，我又觉得可笑极了，暮光对高露洁又是怎样呢，啊，说是说朋友，却可以一脚踹开，几年没有理睬。
我的大脑像一台失控的机器，一刻不停地生产着各种可笑荒谬的念头，任何细节都被反复反复拷打、曲解。只为证明一件事：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一刻不宁，但我就是需要这样的证明，才多少能让我好受些。
难道要我承认......我失去了此生可能再也不会有的挚友么。
不。我宁愿相信它从一开始就布满裂痕，宁愿用愤怒和怀疑将它彻底砸烂。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看向高露洁担忧的眼睛，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没事了。”我说，声音沙哑，“都结束了。”
暮光，抱歉......真的很抱歉......
咳咳，由于这段情节有点激烈了，作者必须先声明一下，绝对不是搞什么bad end，这部分的矛盾也只是阶段性的爆发，接下来大家久等的平等镇之旅就会拉开序幕，主人公和暮光的友谊也不会就此止步
想想看，要是有个奇异的传送机器，能在一瞬间，将你的所有粒子全部传送到千里之外的另一侧，以完全相同的组合，重新排列出你，你还会认为那是自己么？
答案当然各不相同喽，毕竟，每个人对所谓“我”的定义都各不相同。
好吧好吧，罗里吧嗦一大堆，我真的很恐慌。
冰冷的潭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滩。洞穴里弥漫着苔藓和湿土的腥气，唯一的光源是洞口透进来的黯淡天光，勉强能看清石壁。
哪怕在这可以算得上寒冷的洞穴里，我的脸上和胸口依然热得厉害，双手汗津津的，微微发抖使不出力。此刻站在水潭边，我上一刻的记忆是我将另一个自己拽出水面.....亦或是我被拽出水面。我不知道，整个过程模糊得像一场梦。
另一个我就站在对面，打湿的头发紧贴着，水滴正从他的下巴滑落。
他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连左边袖口那道新鲜的裂口都一模一样。我们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异样，我觉得他看起来就是怪异......几秒后，我才意识到，我已经习惯了镜中左右颠倒的影像，而眼前这个，是完全正位的“自己”。
他以同样的不安，注视着我，目光扫过我的脸，我的肩膀，最后落在我们仍握着的手上。我们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恍惚间，我不再能确认自己到底是那个出生自地球的人类，还是几分钟前由魔法塑造出的拙劣复制品。我甚至不敢同那个“我”说些什么，如果他才是复制品，我该怎么安慰一个记忆和我完全相同，可注定不是我的可怜人。而要是我才是复制品的话......我更说不出任何话。
两个我都触电般缩回了手，一言不发，不敢接触。真奇怪，我想过很多，许多个我在一起时，会如何异口同声，如何默契无间，可事到如今，竟然只有沉默。
一阵恐慌攥紧了我的心，我扭过头不愿看自己。可我又能看见什么呢，在这昏暗的洞穴里，四处只有突出起伏的怪石，好像漂浮于黑暗的虚空之中，再无熟悉依靠。
“你好！”
“你也好！”
两声毫无顾忌的问好，我下意识看过去。两个高露洁正面对面站着，互相歪着头打量。她们淡蓝色的皮毛在昏暗光线下像蒙了一层柔光，湿漉漉的鬃毛卷曲着贴在脖颈边。
和我这边的死寂不同，她们眼中闪烁的是纯粹的好奇，甚至……有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两个她相互打量，看起来，要不是时间紧张，简直能当场蹭蹭鼻子，就攀谈起来。
她（和我待在一起的那位）先是下意识想凑过去，蹄子刚抬起来，却突然顿住了。
高露洁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猛地向后一缩，后背几乎撞进我怀里，然后迅速转过身，两只前蹄不由分说地、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胳膊，用力之大，让我感觉到了轻微的疼痛。
“抓紧我，”她抬起头，淡紫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别放手。”
见我没明白，她加大了音量，又拽了一下我的胳膊：“听见没？不然一会儿散开了，分不清了怎么办？”
一想到可能在无数个“自己”和“高露洁”中迷失，再也找不回她，或者说，找不回“我的”那个她，我便惶恐得不可自拔。一个更安全的念头冒了出来，我脱口而出：“要不……要不我背着你吧？这样肯定不会走散。”
她眨眨眼，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提议，然后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索性更好。”我的小蓝马轻声说。她松开抱着我胳膊的蹄子，顺势向下，牢牢握住了我的手，在我蹲下后，跳了上来。
她的蹄心温暖而坚定，“就这样牵着，一定要牵紧了。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走，谁也不看旁边，就看着前面，好吗？”
她转向另一个高露洁，那个一直好奇地看着我们的“她”，扬了扬下巴：“喂！你也跟好你的那个红蛙！我们得出发了！”
另一个高露洁爽快地应了一声：“好呀！”随即转向她身边那个一直沉默、脸色苍白的“我”，用几乎一样的动作，握住了他的手。
我和他都有些尴尬地笑了，真奇怪，到这时，我才从这老兄的脸上，感到了一丝亲切。
我们四个，再次走入水潭。
四个变八个，八个变十六个……指数增长的魔法施展着它的威力。很快，洞穴被填满了，围绕潭水，每时每刻都有“我们”走入又走出。
无数双眼睛，无数张嘴和无数的心，低语、咳嗽、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混杂在一起，我们面面相觑。
没有号令或是言语，但一种共同的焦灼，在我们彼此间窜动。外面，提雷克还在。心中那股憎恨与决心，把我们焊在一起。
洞穴实在容纳不下了。最靠近洞口的“我们”开始向外移动。我看着无数背着独角兽的男人，一个接一个，沉默地汇入洞外的昏暗天光下。
我们像一道由血肉组成的溪流，开始流淌出洞穴，漫过林间的空地。最初的混乱是难免的，有人被树根绊倒，但立刻有旁边的“自己”伸手拉起。
不需要言语，只是第一个“我”朝着炮火与轰鸣传来的方向迈步，第二个、第十个、第一百个……便自然而然地跟上。我们迈步的频率渐渐趋于一致，脚步声从杂乱到重叠，最终化作沉闷而整齐的隆隆声，碾过林下的腐殖质。
左翼的“我们”率先冲出了森林边缘，眼前豁然开朗，是那片被摧残过的原野。风毫无阻挡地吹过无数张相同的脸。右翼的“我们”还困在林木的阴影里，速度稍缓，队伍像被拉长的橡皮筋，出现了弧度。但这短暂的歪斜并无大碍，因为目标只有一个，提雷克！
命运啊，将我释放。
冲锋开始了，没有指挥者，却密集整齐得不可思议。这得归功于镜像水潭，万千复制品奔跑的速度别无二致，但由于地形不同，队伍还是渐渐歪斜。左翼的人群漫过了原野，而右翼的仍在森林里。
直到彻底冲出森林的一刹那，再无阻挡，人群最前沿像风似的，掠过灰烬与尘埃。
最后一小团飞蝇绕着提雷克打转，被他手掌间的狂风撕扯得七零八落。在稍远处，是焦黑的山岚，在被反复轰炸后坍塌，热气仍未散去。
我看见提雷克了。
他矗立着，暗红色的粗糙皮肤上沾满了蝇群遗留的污渍和毒玩笑粉尘，身躯似乎稍小了些，却依然矗立。
人群再进。
爆裂的火球轰然袭来。
第一颗砸进人群左翼，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十几个身影，然后是如同泡沫破裂的噗嗤声。那些实体都溃散成了混乱的废弃魔力，泯灭在空气中，紧接着，空缺的部分又被前赴后继地补齐。
第二颗、第三颗火球接连落下，焦土上新增了一个个冒着热气的坑洞，空气里弥漫着怪异的焦味，呛得我鼻腔发痛。
但我仍大口大口呼吸着，踩过被爆炸翻出后，松软温热的土壤，身后是“我们”，身前也是“我们”，直至提雷克脚下。
“我们”捡起地上焦黑的碎石、断裂的武器残骸，一切能抓在手里的东西，或者干脆像疯子似的咬啊砸呀。
我忽然觉得，“我们”不像在战斗，而是在挖掘山脉，清开浮土，撇去树根与石块，敲开岩石。我们敲打，不断敲打。
但这山是活的，山的阴影便能遮天蔽日，山的声音压倒世界，当山落下，什么都不会残留。
我麻木地向前，忽然感到背上驮着的高露洁动了一下。她的蹄子原本环着我的脖，此刻却松开了些。我以为她滑下去了，心里一紧，刚要伸手去扶，却感觉她的蹄尖轻轻擦过我额上汗水，免得流进眼睛里。
她的动作很轻，和周围疯狂格格不入，仿佛此刻最重要的事就是擦掉那点污迹。
然后，她把脸贴到我耳边，我听得出，她呼吸有些急促，但声音压得很稳，每个字都清晰：“没事。”
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我们一起。”
我暂时未在人群里看到刺眼的血红，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真正的我……如果我不是，我嫉妒他们，但俩我仍然希望“他”和“她不要在此死去。
为何要有这惨状，一人，百人，万人，倒下。
可我绝不能退。
万千复制体的心志如一，我们本就是来自同一个心灵。一旦“我”稍有退缩，便是每一个的退缩。
但这也意味着，只要“我”还在坚持，这无边无际的冲锋便不会停息。人海啊，果真如海，波涛在红黑的巨岩前土崩瓦解。
哦。
他流血了。
沉寂吧，沉寂吧，直到这恐怖结束，唯有如此我才可倒下。
我想吼叫。
但无数张嘴只会发出无数个声音，混合着无数底噪，在小马谷上空回荡，坍缩成一个被拖得漫长而变调的词，“暮——光——闪——闪！”
我能说些什么呢？
于是，那合声又崩塌了，被每一张嘴杂乱的声响覆盖，混沌不可分辨，每一张嘴都在发声，可连我自己都不得知，是在说什么。
每一张嘴都在发声，可连我自己都不得知，这庞杂的声浪里，究竟有没有一句清晰的话语。
无数念头交织着，让我自己也想不明白，我确实想不明白，怎么会到这般地步。我倒提着刀，把自己切成了一片片，啊，我要发怒，我要祈求，我要掐住脖子报复，我要流下泪了，暮光......求你了。
我只能嚎叫啊嚎叫，并期翼于她能明白。于是，唯一能听清的，便是：“暮——光——闪——闪！”
不，不需要什么无序！从来不需要，您难道不相信么，到这时候了，反倒不相信我们可以战胜提雷克？！
“暮——光——闪——闪！”
如果您还怀有任何信任，怀有对这友谊的半点珍视！就别再捧着那谐律魔法了，明明您的朋友就在这里啊！
“暮——光——闪——闪！”
您啊您，您是要友谊还是友谊魔法？您明明回答过我的！您说您相信，哪怕没有魔法，友谊也是所有生灵的力量之源！
“暮——光！”
如果您还记得，那就丢开无序友谊的宝箱，那就握住这双尚可被视作朋友的手吧，请握住它，同我一起，同你的朋友一起呀！暮光！
当空气传来震响，当狂风掠过天空，甚至盖过战场的喧嚣，攒动的人潮都滞住了。
我猛地扭头，速度太快，我只能看清一个轮廓，但，但我确信就是她！
是暮光！
她疾驰着，鬃毛和尾巴狂乱地飞扬，不知所措地掠过下方茫茫的人海，掠过不断毁灭又不断填补的“我们”。我实在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她的确忽然停在半空，悬停不动了。
她的独角，迸发出比太阳更刺眼的光芒，将周围的空气都炙烤得扭曲起来！
“提——雷——克——！！！”
她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嘶哑，尖利，盖过了一切。
没有任何警告，白炽色的魔法洪流，歇斯底里地捅向提雷克的胸膛！
提雷克庞大的身躯竟然被轰得向后踉跄半步，脚下的地面裂开深壑。他发出一声吃痛的低吼，熔岩般的眼睛猛地盯住了空中那个渺小的紫色光点。
“红蛙——！”
暮光的声音响亮，她不知道该朝哪处喊，干脆不停的呼唤，“你马上离开这里！你们全部离开！”
不靠谐律魔法，单靠四名天角兽的浩瀚魔力，独角的光芒再次暴涨，分裂成七八道细长的光矢，射向提雷克的面门、眼睛、以及他刚刚凝聚起暗红能量的手掌。
提雷克果然被激怒了，他挥掌拍碎两道紫光，却被另一道擦过眼角，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他放弃了清理脚下的打算，巨大的头颅转向暮光，口中凝聚起远比之前更灼热的暗红火球。
“这边！你这怪物！”暮光厉声喝道，猛地拔高飞行高度，同时向远离小马谷的空旷荒野疾退，沿途不断甩出魔法飞弹，像挑衅的耳光，抽打在提雷克身上。
她在引他走。
提雷克低吼一声，终于迈开了步伐。
战场，被暮光生拉硬拽地拖离了这片区域，轰鸣声、爆裂声与巨兽的咆哮，逐渐远去。
我的战斗结束了。
毫无征兆的，一人一马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稀薄，就像水中的墨迹晕开，先是轮廓模糊，然后是颜色褪去，悄无声息地飘散在灼热的空气里，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不远处，另一个“我”茫然地抬起逐渐透明的手，下一秒，他和他背上同样开始发光的高露洁，便一同化作了两团交融的光尘，随风散去，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啊，镜像水潭给榨干喽——” 我喃喃道，看来它的魔力也不是无穷无尽呀。这是好事，我不会迷失在这些复制品之中了。
只要，我真的是我。
背上传来动静，高露洁应该也看到了那对。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我感觉到她的下巴在我肩头轻轻动了动，弄得我痒痒的。
她呀，这时候了，还想让气氛轻松点：“水晶可真要谢谢咱们，以后呀，少了个她要例行检查的项目。”
“嗯。” 我应了一声，张了张嘴，“你觉得……咱们会是真的，还是……复制品？”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太残忍，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高露洁没有立刻回答，但她环在我脖子上的蹄子，骤然收紧了一下，勒得我有些窒息般的痛。然后，她几乎是立刻喊出来，就好像要说服我，让我别心慌别乱想下去：“随便了！反正我们两个是同一批的，要留一起留，要没一起没！”
她说得毫不在乎，可身体更紧地贴靠过来，脸颊完全搭在了我的肩膀，呼吸变得又热又急。
她在害怕。
我真是混蛋，干嘛要在这时候，问这种混账话。
我懊悔极了，抬起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紧紧箍在我胸前的蹄子上，用掌心包裹住她微微发凉的蹄尖，一下下地摩挲着，试图道歉。
“抱歉。” 我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嗯，没事的。我陪着你呢。不管是什么……我都陪着你。”
“嗯……” 她更近了，把头埋在我颈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紧接着又用力地重复了一遍：“嗯！”
然后，她突然动了起来，声音带着一种急迫：“等等，先放我下去吧。”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蹲下身。但她甚至没等我完全蹲稳，就几乎是翻身摔了下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我赶紧转身想去扶她：“怎么……”
话音未落。
她猛地扑了上来，双手用力抓住我胸前的衣服，颤抖着踮起蹄，将她沾着泪的唇，狠狠印在了我的嘴唇上。
那不是温柔的吻。是狂乱的，带着绝望的力度，像溺水者抓住浮木，牙齿甚至不小心磕碰到了我的嘴唇，传来细微的刺痛。
她吻得毫无章法，也没有过去的温柔，甚至让我有些微痛。
我的小蓝马啊，她只是死死贴着，用力地把自己压进我的身体。
十几秒钟，或者更久，她猛地向后撤开，急促地喘息着，淡蓝色的脸庞涨红，大眼睛里蓄满了水光，直直地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她近乎凶狠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如果……如果我真的只是个复制品......”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厉害：“那至少……至少在我消失之前……我能自己决定，是要和你一起的。”
我拥着她，
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打量彼此，也打量自己。
没有发光，没有透明，触感真实。
“还好。”我终于轻松下来。
高露洁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很轻地嗯了一声。
一阵不合时宜的抱怨打断了我们，“哎哟……这该死的……刺……我的鬃毛！”
哗啦！
一丛焦黑的灌木被猛地撞开，紫水晶跌跌撞撞地钻了出来。她淡紫色的皮毛上沾满了泥点、草屑，鬃毛炸开了一小撮，上面还挂着几片枯叶。
“亲亲亲，还亲呢！”她甩了甩脑袋，试图抖掉鬃毛上的叶子，不耐烦极了，“赶紧撤啊！没听见那边还在砰砰砰吗，暮光闪闪可还在跟提雷克死磕呢！”
她直着脖子，目光在我和高露洁之间来回扫视，眼神很怪异……甚至有些嫌恶。
“怎么了水晶？”高露洁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稍稍松开了搂着我的蹄，但依然站得很近，“我们这不正准备走吗？”
“我看到你们亲在一起了。”紫水晶打了个寒颤，仿佛是见到了某种大恐怖，“实在太……太诡异了。”
高露洁有些恼了，耳朵向后撇了撇，“水晶，我就是亲了红蛙，哪又怎么了！我和他早就在一起了，你又不是才知道。”
我也惊讶起来，紫水晶怎么会当面讲出这种话来，还是说……她其实有着隐藏很深的种族洁癖……不会吧！
“不不不，打住，我对你们的感情还有亲亲什么的，表示诚挚的祝福，没有任何意见。”她连连摆蹄，“但你们可能太沉浸在彼此之间了，忘了那堆的复制品行为可能……有点统一？”
“你是说！”高露洁刷得脸红了。
镜像水潭的复制体会在很多细微地方有差别，但对于本体最强烈的那些想法，反而得到了加强，就像复制品大军冲向提雷克一样。
当提雷克退走，他们之后的冲动，自然也会……天哪，我怎么才意识到！
“是的是的！全部！全部都在亲！”紫水晶整张脸都痛苦地拧成了一团，胡乱挥着蹄比划起来，“漫山遍野的你们都抱在一起啃，喏，这样这样，那样那样，什么角度什么姿势都有，简直......哕。”
她忍不住干呕了一下，鼻子和眼睛皱在一起：“我现在看见你俩就条件反射，生怕你们突然又抱在一块亲……哕……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哕……实在太离谱了，哕！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夸张的场面。”
“别说了！”我和高露洁齐声喊道。
紫水晶立刻捂住嘴，做出副守口如瓶的架势，随后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只要你俩别灭我口就行。”
高露洁原本还气鼓鼓地瞪着紫水晶，誓要为亲亲争辩到底，但在紫水晶那挤眉弄眼的描述下，很快宣告投降。她耳朵耷拉下来，眼神左右飘忽，可就是不敢再看紫水晶，也不敢看我。
最后，她发出一声近乎哀鸣的“呜……”，干脆猛地转过身，把滚烫的脸颊死死埋进了我的怀里，两只前蹄紧紧揪住了我后背，干脆把自己藏起来。
我能感觉到她贴着我胸膛的脸热得惊人，身体还在微微发着抖，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或许两者都有。
“嗬……”我有点断气的感觉了，摆了摆手，示意紫水晶把她那白眼收回去点，才拍拍怀里的她，“呃，咱们先......先撤下去？”
最终之战的细节，也许只有暮光和已死的提雷克自己知晓了。
在坎特洛特外围的山地，几座山头被夷为平地，融化的岩石冷却后形成了玻璃般的怪异地表，空气中一连数日都飘散着臭氧与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
据胆敢靠近战场边缘的小马说，那场战斗持续得比预想要短，灼热而狂暴的魔力，几乎照亮了半边天空。两种庞大的洪流不断地抵消，又不断地激发。
但最先陷入颓势的，是提雷克。他的魔力是无根之水，从今日毒玩笑的伏击后，便在一点点地损耗，直到现在面对全盛时的暮光。
提雷克最终溃散时，没有留下尸体，只有一场短暂的魔力风暴，将那片区域的云层彻底撕碎。这魔力组成的巨物轰然溃散，又回归世界。
数日后。
我坐在坎特洛特城堡一处朝东的露天阳台上，位置偏僻，远离下方广场上庆典的喧闹小马们。这里是暮光选的安静角落，按她说的，最适合两位朋友聊聊了。
铺着洁白桌布的小圆桌上，摆放着几乎未动的点心和两杯凉透的果汁。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远处飘来的糖果甜香。提雷克已死，灾难平息，夏日庆典自然也重启了。
“嗨。”她邻着我坐下，仍朝我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我甚至动也没动，就好像旁边是空的。
暮光没气馁，她开始说话，轻而平稳，讲起庆典的筹备，讲起今天甜点区苹果派的美味，讲起云宝黛西刚才差点就要当成来个特技飞行。
琐碎，平常，她就这么自顾自地说着。我其实一句话也没回，但她一点不肯停下来，好像只要话语不断，我们也不会断。
我没去看，玩着手里的草叶，但光是她的声音，都让我的心在抽痛。
我知道，我清楚得很，如果我表现得正常些，哪怕只是转过头，扯出个微笑，嗯嗯敷衍两句，往后我们依然能维持一种看起来相当融洽的“友谊”。
我甚至相信，如果我再一次需要暮光，她依然会笑着走上来，不计得失地帮助我。
她是这样的。
但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再也没可能那么开口了。所有消不下去的怨气和怒意，都堵住了我的咽喉，我实在吞不下去。
两颗曾经亲密无间的心生出了芥蒂，难道还能把它们从胸腔里取出来，去当面作证么？
我曾以为我能将任何心事，无论或喜或忧，都通通交给她，毕竟，我们是朋友嘛，只要话说开来，又有什么不行的呢。
可就是不行了。
哈，哪怕不开口，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大可以把这一切都深埋在心，继续如常。暮光是个好公主，是个好朋友，说不定未来我还能从这层关系里获得不少好处呢。对于一个异乡之人，这层关系足以让我受用终生。
很划算，不是么？
可我真的不愿如此，天哪，我在想些什么，难道尚且能维持那点“友谊”的理由，就只剩下和公主交情带来的利益了么？
我捏碎了手里的草茎，绿色的汁液沾了满手。
要是这样，我宁愿……宁愿去把这些腌臜全给毁了。
“瞧啊，太阳升起来了！”暮光亲热地拍拍我，示意我去看。她的蹄子落在我肩头，像是等着我。
远方地平线上，云霞被染上金红，城堡尖塔在天光中显露出清晰的剪影。紧接着，那轮巨日，庄严地跃出地平线，将万丈光芒泼洒向整个小马利亚。
金光瞬间镀亮了阳台的栏杆，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暮光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和我毫无表情的侧脸。
我坐在藤编的扶手椅里，不动。我只是“知道”太阳升起来了，仅此而已。
晨光铺满露台，照亮她侧脸上细致的绒毛。下方广场的欢呼声浪又一次隐约传来，衬得我们之间更加安静。她收回蹄子，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杯子的边缘，在欣赏这景象，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动员起心力，才胆敢开口：“所以呢，你承认自己错了么？从一开始，从提雷克刚出现、甚至更早的时候，就该宰了无序。我们从来就不需要他，这场灾难也根本不会发生。”
她不厌其烦地解释：“关于无序的本质，我和塞拉斯蒂娅公主讨论过很多次。”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当然，我没有任何反应。她便继续下去，只是叙述，绝不争吵：“混沌魔法是构成这个世界根基的一部分，就像有序魔法一样。它不能被删除，哪怕杀死了无序，也会有新的混沌之灵应运而生。混沌只能被引导，或者……压制。”
“那就压制它，像最开始一样，把无序丢进封印里，给他做成石像。”
她没有流露出一丝不耐烦，反而早就预料到这种对抗。
“我知道，这些话你已经听过很多遍，可能也听烦了。”她说，嘴角甚至努力向上弯了弯，虽然有些勉强，“我也知道，无论我怎么解释，那天的事情，还有之后对无序的处理方式，都让你很难接受。”
“那天在永恒自由森林外面，我阻止你，是因为……”她又顿住了，这次停顿稍长，“因为在那个时刻，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无序的项链起了反应，那证明某种联结是存在的，也是而谐律魔法它需要的……它有时候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绝不是代表谁的友谊有资格，谁的友谊无资格。”
她目光扫过我面前那盘一动未动的点心，然后，那碟小蛋糕推到了桌子中央，离我更近一点，继续说：“至于封印，那只是把问题推迟，留给完全不了解情况的后世小马。他迟早会再次脱困的，一个被漫长封印折磨得只剩下怨恨，绝无可能沟通的混沌之灵被释放出来，那会是什么局面？”
“哈哈，难道他现在不是么？”我短促地笑了一声，眼睛没挪开，好像这辈子都是为了看这日升。
她的蹄子轻轻地搭住我的手背，姿态放松，仿佛可以就这样一直坐下去，直到我下一次开口，或者直到我一直不开口。
一道深蓝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降落在露台边缘，翅膀收拢时带起一阵微凉的气流。
“二位晨安。”露娜公主的声音响起，她迈步走来，目光先是在我和暮光之间扫过，然后落在了小圆桌的点心上。
她没多客套，径直走到桌边，也没用魔法，直接张嘴，啊呜两口，就把暮光推过来的那碟小蛋糕，连带旁边点心，给囫囵吞了下去。
她用蹄子随意抹了抹鼻尖，然后抬起头，看向我。
“吾呢？”夜之公主向前倾了倾身子，巨大的羽翼在身后稍稍收拢，面带专注，尽管她刚刚才狼吞虎咽完点心。
“梦魇之乱。”她的脸上没有笑意，但也不算严厉，维持着平和，“那可不是什么小乱子……皆因吾心失衡，受阴霾侵蚀所致。”
她陈述着，有些哀伤，但那目光却牢牢锁着我。
“吾被放逐千年，于月亮之上，独对孤寂与悔恨。”她稍稍停顿，“倘若……当时有谁，在一切尚未发生之际，便坚持要将堕落为梦魇之月的露娜彻底铲除，以绝后患。”
她的翅膀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汝会如何看待那个提议者？又会……如何看待吾？”
我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发紧。
从主观感情上，我的确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想过露娜的问题。
是，我完全相信眼前的露娜已经洗心革面，是位值得尊敬的公主，也是位朋友。她的悔恨和痛苦甚至化作了昙特巴斯，反复折磨着她自己，我全然知晓。
但这种话有什么意义呢，要是我能觉得露娜早已值得被原谅，暮光自然也可以拿出大把理由，来为无序的处理辩护。看，连红蛙你自己都承认，对于曾经犯错但可能改过者，应该给予机会。
我哆嗦着嘴：“我……我不打算关心别的。露娜，你是你，无序是无序。我只关心现在，眼前这一件事。”
我无从想象露娜的眼神，是责怪，失望还是了然呢？她见过太多的梦境，好的坏的，执迷的豁达的，也许她早就看穿了我。
但露娜没有再追问，伸出蹄子，拍了拍我的另一边肩膀，力道比暮光重些。
“罢了。”她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点心不错。汝等……继续。”
她冲暮光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深蓝色的身影跃出露台栏杆。
下方是阳光普照的庆典天空，还有彩旗与气球。
太阳越升越高，光芒不再温和，变得有些刺目，晃得我眼睛发酸，视野里一片模糊的金白，蓄满了泪。
“嗯......”暮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比刚才还要小心，近乎讨好，“我们……继续谈谈？或者，不说那些了，就看看庆典？哇，你瞧，下面好像很热闹……”
我能说什么呢？
一位是刚刚用亲身创痛，来开导我的夜之公主，另一位是此刻放下身段，低声下气，只想让我好受点的友谊公主。
两位天角兽，小马利亚的统治者，肯为一个没有任何魔力的固执凡人屈尊，那受此眷顾的凡人，难道还能不接受这好意么？
可我挪不开眼睛啊，暮光，我宁愿死死盯着太阳，叫它吞噬我才最好。
我简直要瞎了，越来越吵，越来越热，锣鼓、音乐、欢呼……混杂成一片嗡嗡的、令人烦躁的噪音，可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晃动的色块和刺眼的光斑。
就在这片模糊与喧嚣中，一些不太协调的声音，试图楔进来。
起初听不真切，很快，那声音变得清晰了些，盖过了单纯的欢呼，带着激动，甚至……愤怒？
“塞拉斯提亚有错！”
我猛地一颤，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紧接着，又是一声，更多声，像是有组织似的，同时呼喊着。
“我们不再相信光靠公主的说辞！”
“混沌之灵不能杀不能封？至少要让我们明白为什么！”
“塞拉斯蒂娅公主！我们需要自己能看见的证据，而不是全凭一句话！”
我用手狠狠抹去眼前的泪水，刺痛让视线短暂清晰。
看清了。
在广场边缘，靠近市政厅台阶的地方，聚集着一小群马。他们中间，有两匹陆马奋力撑起了一幅用床单匆匆赶制的横幅，上面的字迹粗大歪斜：“混沌之灵？我们需要真相！”
另一行稍小的横幅在天上：“魔法属于所有小马，答案不应只在城堡。”
金盔的卫兵从附近迅速靠近，试图维持秩序，但在他们行动前，塞拉斯蒂娅公主的身影，那白色的高大轮廓，已经出现在台阶高处。
她没有动用魔法，也没有厉声呵斥，只是抬起蹄子，似乎在对卫兵和那群激动的小马说着什么。距离太远，我听不见，但能想象她那永远温和、抚平一切的嗓音。
抗议的声音低了下去，激烈的情绪被按下了暂停键。他们手里的传单，被周围一些好奇或同样心存疑虑的小马纷纷接过去，很快就被拿光了。那两幅横幅也被缓缓放下卷起，直到小马们散去，也没造成多大影响。
大多数参加庆典的小马或许根本没注意到，或许注意到了也不以为意，继续沉浸在糖果、游戏和阳光里。欢乐的声浪很快重新主宰了一切，升腾，弥漫，仿佛刚才那微弱的呼喊从未存在。
我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暮光。她还望着广场的方向，侧脸上有一丝未褪去的忧虑和专注。
我看着她，看着这位友谊公主，这魔法的小马驹子。
我曾觉得这一切挺美好，与斗争接着斗争的人类世界相比，他们是多么和谐呀。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告诉自己，这只是文明的不同形态，不要把公主当成君主，不要总去敌视魔法。
坎特洛特在燃烧；云中城陨落在地；年轻的天马绝望地看着我，要打头阵飞过去；从魔力上来说，提雷克亏了；强翼对我说，真的；大撤离后，难民像沙粒，被扫向更远方，我的大脑乱成了浆糊。
真傻逼啊。
然后，我慢慢地，对着她，竖起了中指。
她果然只是困惑地眨了眨眼，看着我突然抬起的的手，完全无法理解我积郁的全部愤怒与鄙夷。
不重要了，算了。
我笑了起来。
开始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咯咯声，然后，那笑声失去了控制，冲破了某种一直紧绷的屏障，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畅快淋漓！
笑声撕扯着我的喉咙，我向欢乐鞠躬，直到我升腾起来。
“嘿！”我笑着，眼泪呛了出来，“看啊！哈哈哈……臭狗屎们！”
暮光彻底愣住了，她脸上的忧虑被震惊和茫然取代。
她一定是想问我怎么了，想继续她的体贴安抚，但在我这混合着狂笑和眼泪的一连串粗口面前，她对朋友的关怀都冻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只是笑，笑得弯下腰，笑得用拳头砸自己的胸口，但好像自己也停不住了。
“我们谈谈吧，再谈谈，就像以前那样？”
暮光的声音从图书馆门口传来，甚至有点哀求的意味。她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门槛的阴影里。
我背对着门口，正在把几本散落在地上的书粗暴地塞回书架，动作很大，书脊撞在隔板上发出闷响，我没有回头。
道不同，不相为谋，可我们间的情谊，难道又能超然这一切么？
我确实愤恨，暮光，她给了无序一次又一次的机会，到最后，她还能像分发糖果一样，轻松地说出“朋友”这个词。
甚至，甚至就连当初的森布拉，她也要坚持最公正的审判。
那么我呢？在这一切里，我算是什么？一个不合时宜地喊着杀杀杀的屠夫？一个不懂得谐律魔法的凡人？一个……在她和她的朋友们拯救世界时，碍手碍脚、需要被安抚和打发的东西？
于是，过往的回忆越亲密,它此刻便燃烧得越灼痛。
这些险恶阴毒的怀疑，已经在我心底扎下了根。怀疑或许真假难辨，但我怎么会生出这些怀疑……
我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像刀子，割开我们之间最后那点的联系，也知道有些话一旦出口，就再没有收回的余地，但一股近乎自毁的冲动攫住了我。
“抱歉，是我的错，我以为我们之前要谈清楚了......”暮光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更轻，也更急切。
“我觉得......也没必要谈了。”我说，“弄成这样子，还说什么朋友啊，算了。”
我快要晕厥过去，痛苦和快意混合着，在我胸腔里炸开，像是在父母面前逞凶的孩子，摔啊砸啊撕啊，才好让他们多看自己一眼。
也许它们本就该碎，早就该碎！
“不是这样啊！红蛙！”暮光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扑上来想抓住我的手臂。
她的魔法简直要失控一般，强行拉我坐下，把纸啊笔啊书啊，和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呈到我面前：“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我们可以从头捋一捋，一定有误会，等等，我们再谈谈，和以前一样， 我们不是每次都能争出来么，好吗？求你了……”
我猛地甩开她的蹄子，动作之大让她踉跄了一下，扫过她泪流满面的脸，然后移开。我一定在发抖吧，可能我也在流泪，我不知道。
“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说完，我不再看她，径直走出图书馆。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她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你们……吵架了？”
高露洁关上大门，转过身，那双水似的眼睛里带着担忧。
诊所里真安静呀，窗外的虫鸣都显得清晰。
我不想当着高露洁的面说那些，让她夹在中间为难，被迫选边站，或者听我那些充满怨毒的抱怨。
“只是有些事情。”我试图平静，却无法抑制语气中的不耐烦。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走过来，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带着无声的安慰。这个简单的小动作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
可紧接着，我又觉得可笑极了，暮光对高露洁又是怎样呢，啊，说是说朋友，却可以一脚踹开，几年没有理睬。
我的大脑像一台失控的机器，一刻不停地生产着各种可笑荒谬的念头，任何细节都被反复反复拷打、曲解。只为证明一件事：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一刻不宁，但我就是需要这样的证明，才多少能让我好受些。
难道要我承认......我失去了此生可能再也不会有的挚友么。
不。我宁愿相信它从一开始就布满裂痕，宁愿用愤怒和怀疑将它彻底砸烂。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看向高露洁担忧的眼睛，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没事了。”我说，声音沙哑，“都结束了。”
暮光，抱歉......真的很抱歉......
咳咳，由于这段情节有点激烈了，作者必须先声明一下，绝对不是搞什么bad end，这部分的矛盾也只是阶段性的爆发，接下来大家久等的平等镇之旅就会拉开序幕，主人公和暮光的友谊也不会就此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