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dFrogLv.21

小马国社会调查报告

间章(十)

第 90 章
7 个月前
坎特洛特,宫殿王座厅外。
 
两名皇家卫兵如雕塑般伫立在门廊两侧,盔甲擦得锃亮,神情专注而平静。无论心里是否波澜起伏,此刻都没有流露。
 
毕竟,门后就是公主殿下,谁也不想让自己片刻的懈怠,恰好被塞拉斯提亚看见,尤其是在卫队刚刚出了重大纰漏,让提雷克逃脱的这个敏感时期。
 
阳光透过高窗洒在光洁的石质地板上,内务职员们踮着蹄,悄声忙碌着,独角兽们用魔法平稳地托起羽毛掸子,把墙角缝里,天花板上,还有那些厚重的帘布后面都过了一遍。啊,提雷克是逃脱了,坎特洛特是有些骚动,但哪有如何,还有什么混乱能蔓延到公主的宝座下呢。
 
只要......他们不推开身后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端坐在宝座上的早已不是塞拉斯提亚,而是无序。
 
他几乎是弥漫在整个厅堂之中,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身影时而在王座上扭曲成一团晃动的阴影,时而又如一幅拙劣的壁画贴在穹顶。
 
王座厅不复往日庄严的模样,墙壁时而遥远得如同隔着一片湖泊,时而又任性地挤压逼近,彩绘玻璃上的图案像融化的糖果般缓慢地流淌,甚至真的滴到地上,变成了一团黏腻的色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过头的气味,像是放置太久的棉花糖。
 
三位公主则伫立在一起,在她们角尖光芒的庇护下,是整个大厅中唯一稳定的小小落脚地。她们没有试图击败他,那显然是不可能的任务。天角兽们将自己仅剩的魔力,牢牢钉死在此,既禁锢了无序,也锁死了自己。
 
无序闹人的笑声持续了很久,直到他自己也没了意思。
 
“说真的,女士们。”他从半空中一个突然出现的茶壶里冒出来,夸张地抱怨道,“这已经一点也不有趣了,你们就像一群固执的老太婆,被将死了还抓着棋子不肯认输。”
 
塞拉斯提亚曾经无风自动的彩虹色鬃毛,失去了所有活力,垂落在地面上,仿佛只是一匹普通小马的鬃发。
 
但她仍是平静,全无一丝颓废:“无序,提雷克追求的只有彻底的掠夺与虚无。你真的认为,那会是比友谊更正确的道路吗?”
 
“噢,我亲爱的大公主,友谊?”无序打了个响指,“这个词儿本身就无聊透顶,我只是觉得……嗯。更何况,要是它真有那么正确的话,瞧啊,你们怎么连一个提雷克都拦不住?”
 
“倘若没有你从中作祟,他早就被重新打入塔塔洛斯,连一丝一毫都不会惊扰到坎特洛特的子民!”露娜猛地踏前一步,银甲下的胸膛因怒意而微微起伏,“这都是你的背叛!”
 
“啊啊啊,背叛,弄得我好像和诸位有多熟似的,仔细想想,我反倒是被你们关进石头里整整一千年呢,这算什么背叛。”无序夸张地捂住胸口,调笑道,“现在嘛,我觉得跟着提雷克好兄弟混,好像比什么友谊强多了。”
 
“那么,何必急于做出不可挽回的决定?”塞拉斯提亚的金色眼眸凝视着他,“你拥有近乎永恒的时间,为何不给自己,也给这个世界多一个观察的机会?”
 
无序挑起一边眉毛,露出感兴趣的神情:“哦,观察什么?”
 
“我们来打个赌吧。”塞拉斯提亚的声音在扭曲的大厅中回荡,“即便你帮助提雷克,你们最终也会失败。而我要求的赌注很简单:在这一切结束前,答应我几件小事。”
 
无序捧着脸,仿佛小孩子一样欢呼雀跃:“一个预言?一个来自传说中的太阳公主,关于邪恶同伙们注定失败的美好预言?哇喔——”
 
他立刻反胃地干呕起来:“这听起来可真……老套。”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这个小小的提议。那么,我们三位很乐意继续留你在此做客。”塞拉斯提亚的语气温和,字里行间却全是威胁,“或许一天,或许一年,或许更久……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思考哪一种选择更有趣。”
 
无序那蛇一般的颈项扭动着,他凑近塞拉斯提亚,脸上戏谑的笑意变得发冷。
 
“噢——?你在威胁我?”他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无序打了个响指,周围扭曲变形的空间仿佛拥有了生命般,开始缓慢地向外膨胀、延伸。
 
那混沌的边界无声地蔓延,离那扇紧闭的橡木大门越来越近,只需要再推进几厘米,就会将门外值守的卫兵吞噬。结局,不言而喻。
 
“瞧见了吗?”无序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嘶嘶声,“我完全可以把整个坎特洛特都吞下去。到时候,你那些可爱的小马们……呵呵。”
 
“正因如此,我还愿意坐在这里,和你谈条件。而不是不惜一切代价,将你再次拖入那个永生永世的岩石封印之中。”塞拉斯提亚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你不会想知道天角兽不惜性命,能做到什么地步的。”
 
无序沉默了,他环顾着这片被他和三位公主扭曲得不成样子的空间。他能困住她们,但这三个过于坚韧的天角兽也同样以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困住了他,这种僵持,确实开始变得……乏味了。
 
嘁,他嗤笑一声。
 
“好吧好吧,”无序最终拖长了调子,身躯软化成一股烟雾,又重新凝聚成穿着滑稽礼服的模样,装模作样走到公主面前,“说说看,你那几件小事……具体是什么?”
 
他随即抬起手杖,几乎指到了塞拉斯提亚脸上,“不过事先声明,如果是要我立刻跳反,再给你们当一次好队友?省省吧,这种要求我是不可能答应的。”
 
“第一,”塞拉斯提亚毫不迟疑地开口,“提雷克的目标是吸取魔力,无谓的杀戮对你们并无益处,反而会激起最彻底的反抗。”
 
“唔,小事一桩。”无序漫不经心地挥了挥爪子,收回手杖。
 
这家伙像是多动症一般,一刻也停不下来,不知道又跟谁学的,端出杯热腾腾的红茶,一边抿一边说:“更何况,我是混沌之王,可不是什么鲜血之王。场面弄得那么难看,可就一点也不好玩了,我同意。”
 
“第二。”塞拉斯提亚继续道,目光紧锁着他,“我需要向坎特洛特城内发布一道最后命令,全城疏散。”
 
“噢噢噢!这可绝对不行!”无序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夸张地跳了起来,茶杯变成一只鸽子扑棱棱地飞走,“我亲爱的朋友提雷克,可是眼巴巴地等着这一城美味呢!你把盘子端走了,他可是会生气的!而我,最讨厌别人扫兴了。”
 
“那么。”塞拉斯提亚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语气不变,“只撤走一小部分呢?老弱幼崽,于你们的力量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啊——啊——亲爱的公主,这可没什么区别。”无序拖长了声音,一根爪子左右摇晃着,“一道疏散命令,无论范围多小,都像在平静的池塘里扔进一块大石头。恐慌会像野火一样烧遍全城,所有小马都会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那场面可就彻底失控了。”他狡黠地笑了笑,“所以,这个也不行。”
 
仍是拒绝,塞拉斯提亚沉默了片刻来思考,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露娜和音韵,两位公主以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点了点头。
 
“那么,接下来是我的底线了。”塞拉斯提亚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我将下命令,以演习的名义,将坎特洛特的皇家卫队、EEA成员以及官署所有文职官员,即刻撤出。”
 
无序的眉毛挑得更高了,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
 
“哦,不要平民,反而要撤走那些……维持秩序的小马们?”他忍不住发出咯咯的笑声,“塞拉斯提亚,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站在我们这边了?”
 
“他们在此刻已无力阻止提雷克,留下徒增伤亡。”塞拉斯提亚淡然道,“而他们的存在,只会激发注定失败的抵抗,我想,这也不符合你对有趣的品味。”
 
“嗯……”无序摩挲着下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让这些当初嚷嚷着不该由他负责的家伙灰溜溜滚蛋,再亲眼看到都城陷落,这画面想想就带着一股讽刺的幽默感。
 
“呵呵……哈哈哈哈!”他突然大笑起来,声音在王座厅里回荡,“好吧!仁慈又体贴的公主殿下,这个要求……我批准了!没有那些板着脸的卫兵和官僚,绝对会有意思多的!”
 
塞拉斯提亚:“那么,便以七日为限。七日之后,我们自会散去禁锢,任你施为。”
 
无序先是错愕,随即愤怒地质问:“七天?!这又是什么把戏,你们以为能用这种方式愚弄我!”
 
“你大可以质疑。”塞拉斯提亚骤然张开沉重的双翅,奋力升至半空。
 
她的身影仿佛短暂地被混沌吞噬了,但就在这一瞬,正午时分炽烈灼热的阳光顽强地穿透了宫殿穹顶,刺入厅堂。
 
光芒恰好笼罩在她身上,为她疲惫的身形镀上了一层辉煌的金边,仿佛太阳下人间。这光芒下,是依旧安宁坎特洛特城,街道屋顶、远处安然屹立的建筑,还有许许多多在此代代生活的小马,一切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亦可倾尽你所能,尝试我等能坚守到何时。选择之权,在你。”
 
她继而微微转向音韵,完全不顾忌无序:“音韵,我犹记得,当年你独守水晶帝国,将森布拉的阴影拒之门外?”
 
音韵公主即刻领会其意,淡粉色的水晶爱心虚影自独角尖端浮现,她轻笑道:“说来惭愧,当初一刻不得松懈,只是半个月就要撑不住了。但现在有您和露娜,我有信心固守更久。”
 
露娜并未多言,只是发出一声低沉而自信的轻哼,周身的魔力张狂地向外膨胀,繁星与明月一时间竟然压制了无序的力量。
 
无序眯起眼,爪子摩挲着下巴的山羊胡,视线在三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来回扫视。
 
“呵……哈哈哈哈!”他骤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端坐到了王座上,俯视着三匹天角兽,“好,七天就七天。”
 
“塞拉斯提亚,我倒要瞧瞧,你的预言会怎么实现。”
 
预言?不,无序,这不是预言。这是仅存的希望。
 
一丝前所未有的迟疑悄然浮现,即便当年目睹露娜蜕变为梦魇之月时,她也未曾有过这样的念头——那时,她对自己的道路不曾有过半分动摇。
 
可为何,每一次动荡都要撼动整个王国的根基,直到由公主们力挽狂澜?
 
倘若当年她与露娜没有接过独角兽们升降日月的职责,倘若她们选择让小马们自己摸索前行,哪怕道路会更加曲折……如今的小马利亚,是会变得更加坚韧,还是早已在混乱中衰落?
 
哪怕强大睿智如她,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履行了千年的责任,无从回头重来。
 
暮光,我的学生,我的朋友……我们将所有的光都汇聚于你一身。我们所能做的,唯有如此了,愿你能找到我们未能发现的答案。
 
她压下了迟疑,鼓起意志,同石头般,伫立在此。
 
我的小马们啊……愿你们终能无恙。
 


 
“我的塞拉斯提亚啊,怎么办啊……”
 
铅灰的云往白铃镇的上空飘过来,云层摊得很开,边缘如有实质,好像又要下雨了。
 
一匹年轻的陆马背上背着个破破烂烂的筐,里头是专门择出来,还算青嫩,勉强能下嘴的野草。他走几步,便忍不住抬头看这阴沉的天色,蹄子反复踩着湿软泥泞的地面,仿佛这样就能把这片沼泽踩实踩干似的。
 
他们一家匆忙撤离,只能暂时窝在这片潮湿的洼地。干燥的高处早已被更早逃出,或是更有......办法的家庭占据了,留给他们的只有这片渗着泥水的洼地。能吃的东西只有附近的粗粝野草和苦涩的根茎,吃了之后总觉得肚子不舒服。
 
老爷子经不起这番折腾,裹着一条半湿的毯子,没精打采地靠在简单的行李上,咳嗽声一直没断过。
 
作为家中长子,这全都一股脑地压到了他身上。
 
他望着眼前这片湿冷的洼地,心里一阵发紧——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落到这步田地?那些抢先占了好地段的家庭,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还是单纯只是比我们更快、更狠得下心?
 
父亲的每一声咳嗽都像鞭子抽打在他心上,对食物和安身之所的担忧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这片沼泽的阴冷潮湿快要把他的最后一点力气都抽走了。
 
就在这时,他那年幼的弟弟却踩着泥水,连蹦带跳,啪嗒啪嗒地寻了过来,四蹄溅起的泥点沾满了小腿,脸上却还带着全然不知愁滋味的兴奋。
 
“哥哥!哥哥!”弟弟欢快地嚷着,声音清脆地穿透了沉闷的空气,“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小浆果玩呀?之前说好了要一起玩捉迷藏的!她肯定也到这里附近了!”
 
一股无名火腾地烧起来。
 
“玩?!你还只想着玩!”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疲惫和压力而变得沙哑刺耳,“你看看周围!看看我们在什么地方!乱成这个样子,哪也别去,听见没有!”
 
弟弟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懵了,脸上灿烂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怯生生地站在原地,不敢再吭声。
 
他站在原地,半响没动静,胸口烧似的苦闷被弟弟无措的眼神一点点浇灭,只剩下疲惫。最后他叹了声,牵过弟弟冰凉的小蹄子,兄弟俩沉默地往回走。
 
所谓的新“家”,不过是洼地里用几块破布和树枝勉强搭出的窝棚。母亲正将少得可怜的清水倒进一个豁口的瓦罐里,看到他们回来,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
 
他默默地将背上的破筐卸下,取出里面的野草,小心翼翼地分到几个粗糙的木碗里,生怕弄丢了似的。
 
父亲勉强支起身子,接过碗,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他嚼得很慢,每一下都似乎很费力。母亲将最多的那份推到他面前,自己只留下最少的一撮。
 
弟弟捧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小份,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不再有任何欢快的声响。无论怎么精挑细选,这草似乎总带着一股泥水的腥气,难以下咽,但谁也没有抱怨。
 
一家人就这样沉默地吃着,除了父亲偶尔无法抑制的咳嗽声,便只有洼地里的风声和远处其他难民模糊的低语。铅灰色的天光笼罩着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又会下起雨。
 
他们窝在林子里,暂时谈不上饿死,可然后呢?
 
“我打算......打算回去。”他突然开口。
 
母亲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惶,“回去,回哪里去?回城么?”
 
“嗯。”他避开母亲的目光,盯着泥泞的地面,“那些卫兵要我们走的时候,说得提雷克多可怕。可他……他不是没发现我们吗,说不定,他看见城里全空了,早就离开那片地方了。”
 
“你怎么知道?!”母亲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那是公主殿下亲自下的命令!万一提雷克还在,那不就是回去送死吗?”
 
“那留在这里就不是等死吗?!”他的声音也忍不住提高了,多日来的压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看看我们吃的什么!看看爸他这样子!他们一句话,就把我们从家里赶出来,可然后呢?管过我们死活吗?我们要躲多久?躲到这场雨下完,还是躲到冬天冻死?我们连堵挡风的墙都没有!”
 
他看着父母憔悴沉默的脸,语气从激动转而变成了近乎哀求:“妈,爸,回去吧,咱们一块回去!就我们一家,偷偷回去……至少我们的房子还在,总能找到点存粮。城里总比这荒山野岭多点活路。咱们一块回去,行不行?”
 
争论还未有结果,林地上空忽然传来一阵微弱而紊乱的振翅声,他们抬头望去,是卫队的马车!
 
几匹天马在天空中盘旋着,吃力地降低着高度,马车里挤满了独角兽,像布偶似的,狼狈地趴在车上。
 
他们一家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随着马车的方向,希望能带来什么转机。
 
不止他们,当走出沼泽时,他惊讶地发现,几乎所有撤到此处的家庭,都赶了过来。
 
天马们终于寻到了一处平地,降落时带起一片尘土。一匹看起来是个军官的小马,把挽具推到一边,环视着这群难民,喘了好一阵气,才高声喊道:“奉公主谕令!所有撤离至此的小马,请立刻集合!”
 
这是废话,能动的小马都拖家带口的赶了过来,眼巴巴地围着卫兵们。
 
然而,军官接下来的话,像一桶冰水,瞬间浇灭了他们抱有的幻想。
 
“为应对提雷克之威胁,”军官的声音全无感情,仿佛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现依照最高指令,将提前引导并抽取各位体内存留的魔力,以避免其落入敌手,助长邪恶……”
 
他眼前一黑。
 
没住处,没吃的,没干净的水,现在还要抽干他们的魔力。
 
没了魔力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但就算他可以咬牙啃最涩的野草,可以睡在潮湿的地上,可以忍受这一切。可是爸妈呢?本就虚弱的老父亲,失去魔力后会不会当场就……还有弟弟,那么小的孩子......
 
他猛地冲出几步,顶在那个军官面前,赤红着眼睛:“你们这些骗子!小偷!当初是你们把我们像垃圾一样从家里赶出来!现在又要来抢走我们最后一点东西!说什么保护我们免遭提雷克毒手?!我看你们和提雷克根本就是一伙的!滚!都给我滚!谁也别想碰我的家人,我们现在就要回家去!”
 
吼声回荡,将他多日来的恐惧与委屈尽数倾泻而出。然而,当那股灼热的血气消退,理智回归时,他猛地清醒过来。
 
天啊,他做了什么,他居然对着皇家卫队的军官这样骂?
 
他几乎能听到身后家人惊恐的抽气声,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先前那股决绝的勇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后怕。
 
他不安地看着那平静得可怕的军官,蹄子微微颤抖,已经做好了被叱骂、被摁倒在地、甚至被痛打一顿的准备。
 
但军官只是默默地承受了他的怒吼,等他安静下来后,才用沙哑而洪亮的声音开口,好让每一匹小马都听得见。
 
“我们从坎特洛特来,加上所有友军,也只有不到六千匹小马。”他的声音很低,“负责整个小马利亚的疏散和……抽取。我的小队一路经过马蹄岭、白尾森林、新马尔良……出发时有二十名队员,现在,算上我,还剩九个。有三个是活活累垮的,倒下去就没再醒来。”
 
“如果我们现在不行动,如果让提雷克吸取了足够多的完整魔力……将变得无可阻挡,他可能已经接近成功了。届时,整个小马利亚,所有的小马,以及未来孩子的孩子,都将永远地失去魔力。”
 
军官沉默了片刻,才无力道:“我说完了。”
 
那股沸腾的愤怒最终熄灭了,只剩下沉重的无力感。他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沉默地退回到家人身边,低下头。
 
为他们这一批执行抽取任务的,是一匹紧张兮兮的年轻独角兽法师,他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EEA红袍下摆总是绊到蹄子,早已沾满了泥泞,但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大、大家伙,站好了,千万别乱动啊!”独角兽干巴巴地喊着,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也许是太过疲惫,这独角兽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引导法术,却屡屡失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带脸颊也变得潮乎乎的。
 
魔法终于艰难地起效了,一种缓慢而粘滞的感觉开始从体内流失,并不疼痛,却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和空虚感。
 
他有种躲开的冲动,只得闭上眼克制住,更紧地抱住爸妈和弟弟。
 
但一声近乎崩溃的抽泣,让他睁开了眼,看到那位年轻的独角兽竟然在流泪。
 
“对、对不起……”法师哽咽着,几乎无法维持法术,“我……我也不想……”
 
这一刻,残存的怨气突然消失了。他看着这个可能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倒霉蛋,一种古怪的理解涌上心头。
 
他叹了口气,然后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低声说道:“没事……继续吧。”
 
独角兽愣了一下,泪眼朦胧地看向他,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抽取完成后,队伍开始收拾准备离开。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些同样疲惫不堪的卫兵并没有立刻离去,而是沉默地从他们本就不多的辎重车上,分出了一些硬面包和干净的清水。还有几名天马低空掠过附近的荒废村庄,带回来一些未被完全毁掉的根茎作物,默默地分发给难民。
 
就在他搀扶着父亲,领到一份微薄却至关重要的补给时,刚才那匹轻独角兽法师,低着头匆匆从他身边走过。
 
就在交错的一瞬间,法师的袍子轻微地蹭到了他,一袋用干净布包着的东西被迅速而隐蔽地塞进了他蹄中。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攥紧。那袋子比卫兵分发的口粮要沉得多,隔着布料能摸到里面是压实的干粮块。
 
一股突兀的暖意猛地冲上他的鼻腔,让他眼眶有些发酸。可这股暖意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随即就被茫然所取代。他紧紧攥着那袋干粮,蹄尖甚至能感受到每一块的形状。这能让他们多撑多久?十天或者半个月?就算省吃俭用到极点,然后呢?
 
他抬起头,望着那匹法师踉跄离去的背影,望着那些同样满面倦容、却依旧尽力分出食物的卫兵,望着这片泥泞的洼地和身边虚弱不堪的家人。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责怪任何一匹马,那些卫兵和法师,他们似乎也是好人,也在拼命,甚至可能和他们一样,不知道明天在哪里。大家好像都没错,大家都尽力了。
 
可为什么……结果还是这样?
 
他站在原地,蹄子里握着那袋沉甸甸的干粮,心里却空落得厉害。
 
 
 
 
 
PS:是滴是滴,久违的间章,因为单靠主人公的视角,真的好难交代一些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