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dFrogLv.21

小马国社会调查报告

第七十六章——同去同去

第 91 章
5 个月前
为免失去魔力时坠毁,云中城暂时降落在了地表,硕大洁白的云块静静卧在地平线上,仿佛一夜之间隆起的山脉。许多天马对此愤愤不平,私底下管这叫城市陨落。
但这股怒气也有用处,至少在有军事传统的云中城,居民们抵抗的斗志要高得多。在这里,一批又一批天马社区自发组织起来,从来没有瞧见这么多天马,成群结队地在地面上活动。
除此之外,没有军事经验的陆马、施法能力薄弱的独角兽,甚至是一些无法执行长途飞行任务的天马,却也怀着保家卫国的朴素愿望,响应公主的号召,组成了庞大的辅助部队。
协助撤离,照顾老弱,维持秩序......随之而来的是同样庞大的混乱。
六月七日,坎特洛特以东的一个无名小村撤离时,一头撞上了提雷克。
六月九日,三号安置点发生了骚乱,最后动用了更多的人力,来把难民们分摊到更远的城镇里。那些地方未曾疏散,秩序尚好,至少比荒郊野岭更好安置难民。但我总忍不住想,要是当它们也要撤离的时候呢。
六月十一日,提雷克发了狂。幸存者心有余悸地说,那泰坦般的怪物,追逐着他们那些侦查队员,用火球和雷霆射向天空。我们几乎失去了一整支侦查队,但只从魔力上来说,提雷克亏了......真冷酷啊
六月十二日,提雷克已经懒得理睬天空或地面的眼睛了,他肆无忌惮地狂奔,在身影出现前,便震撼了大地。
六月十八日,除了小马谷,坎特洛特周边所有的小马,都像面粉似的,细细撒在了森林,沼泽和山地里。
 


 
小马谷,血淋淋的太阳挂在半空不动,我盯了好一会儿,也分不清是黄昏还是清晨,连续不断的调度和噩耗让我实在昏了头。短短三天里,又是一批新的补充兵员。
没什么选择,我从好不容易才磨合熟练的几支小队里硬拆出骨干,指望他们能以老带新,撑起新的框架。至于训练……也只能祈祷这些充满热情却毫无经验的小马们,相信他们吧。
这里暂时是安全的,有暮光在此,提雷克还没有入侵到这里的心思。他仍在积蓄力量,所有报告都显示他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大,打算吞噬足够多魔力,然后再转过头,以绝对的力量与暮光决战。
至于无序,仍然没有它的动向。EEA那边打包票,说哪怕是无序,也没法最初一样,带着提雷克突袭。提雷克的魔力实在太大了,任何传送魔法都会在它面前崩溃,但无序难道真的就只是看着自己的同伙,却什么也不做么?
我按着发胀的额角,不久前突如其来地下了场雨,到处泥泞不堪,但空荡荡的屋前也没有小马去管了。雨水混着泥土味的潮味,让我打了个寒噤。呵......我们甚至没有多余的天马,去驱散一场小小的降雨。
尽是凄凄惨惨,这本该是生机勃勃的盛夏时节,小马都期盼着近在眼前的夏日庆典,哪怕是不打算去坎特洛特看塞拉斯提亚升起太阳,心里也会喜气洋洋的,想着丰收,想着节日。
随后,一头半人马和一只邪龙马便将世界闹得天翻地覆,紧接着呢,惊魂未定的民众又被告知,灾难仍未结束,小马们都要背井离乡,才可能躲开去而复返的提雷克。
于是他们晕头转向,如狼狈的鸟兽般四散而逃。
 
就在这时,一排徒步的天马列队走来,但士气不高,精疲力尽的样子,像是一支刚执行完外围巡逻或护送任务的民兵小队。他们翅膀低垂,蹄声零零散散,除去腰间挂的布鞍包外,身上再无长物。
领队的那匹年轻雌驹看到了我,忽然激动起来,小跑几步上前。
“顾问......”她学着卫兵这样叫我,笨拙地开口,“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我很困惑:“什么?”
她的同伴们也围拢上来。
“我们刚接到命令……是从上面直接传下来的,”另一匹天马接口道,他的声音在发抖,“不只是坎特洛特周边……是所有地方!全国都要大撤离!命令里还说……在撤离前,彻底完成……完成魔力的‘集中管理’。”
他说的很委婉,但我们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集中管理”就是强行抽取的好听说法。
 


 
泥泞的空地上,是许多条蹄子留下的痕迹。面对无序和提雷克这样的敌人,不少卫兵终于卸下了身上碍事显眼的盔甲。那些盔甲随意丢弃在一起,让我不由得联想起啃干净肉厚的空壳。
我绕开那些空壳,径直走向临时指挥点里,正在与驹绝、老范低声商议的强翼。
我开门见山,急促得像是在质问:“强翼,外面都在传,不仅要全面疏散,还要推行无差别魔力抽取,不分区域,不论老幼,告诉我,真的假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脸上出现了一些错愕,似乎没料到消息传得这么快,但立刻消散了。强翼吧嗒了一下嘴,也没有掩饰的意图:“真的。”
“在提雷克明确出没的区域,提前抽取魔力是必要的,这我承认,也一直在配合。”我一阵气结,“但非要做到这一步吗,扩大到全国每一匹小马?你们是给提雷克吓慌神了吧!”
强翼斩钉截铁地说:“如果提雷克攻过来,任何尚存的魔力都是资敌,多一份魔力,提雷克就强大一分。”
“做到这种程度才是资敌了。”我还想劝他,“你不是没看见!光是把坎特洛特周边疏散清空,我们的后勤就已经不堪重负,下面怨声载道,几乎要炸锅了!你还想扩大到全国?我们哪来那么多人手去执行你一拍脑袋的想法!”
“那就加急!再加急!”强翼也提高了音量,“让地方自己组织起来!自己负责抽取!我们必须抢在提雷克前面……”
“现在各地能维稳都算好了,你还想让他们自己抽自己魔力,这才是资敌!”
“我不跟你争这些,我只知道,任何尚存的魔力都是对暮光殿下的威胁。”强翼猛地打断我,“过程艰难,代价惨重,这些我都知道。但最后,总是要暮光殿下来面对提雷克,来决一死战。我们做这一切,归根结底,是为了给殿下扫清战场,给她一个最好的机会。”
我一时语塞,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一旁的另外两位。
驹绝的脸在这些时日里变得更加苍白了,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慢腾腾侧头,眼睛斜睨着我:“想想吧,除了暮光闪闪,又有谁来对付无序呢?啊,卫队的顾问,要是你有办法应对那头混沌邪魔,就请现在提个主意吧,我们都听着,呵呵。”
我默然了,是啊,我们迄今为止的一切谋划,都是只管提雷克,不敢去细想旁边还盘踞着无序这条毒蛇。
从上到下,心底深处,其实我们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公主们身上,毕竟过去每一次,击败无序的都是她们。
老范见状,适时地走上前来,蹄子轻轻搭在我紧绷的肩上,息事宁人道:“好了,争也争过了。这样吧,顾问,你去看看暮光殿下那边的情况如何。”
我深吸口气,看了一眼强翼紧抿的嘴唇和驹绝漠然的脸,心里也明白了,他们必定是内部得出了共识,才会有消息传出的,哪怕我争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我离开了临时指挥点,朝着暮光闪闪所在图书馆走去。哈,虽然到了现在,她还是没打算挪窝,毕竟,面对提雷克,坎特洛特的城堡和小马谷的图书馆又有什么区别的,至少,在这里,她会更安心些。
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略显急促的“请进”。
暮光尽力维持镇静,不愿意让我感受到她的慌张,但她干得很差。从额头上,搭下很长一捋鬃,被斜射的阳光映得橘红
“情况如何?”她转过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我强迫自己挤出一个轻松的表情,用上了平日里插科打诨的语气:“稳中向好吧,哇,现在下面简直是气焰如虹,干劲十足,每天有多少小马要参军你是不知道啊。”
我不想让她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压力,不想让她知道,几乎所有小马,包括她的朋友们和下属,都眼巴巴地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她独自一马身上。
“总之,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别担心。”说话时,我的目光下意识地往窗外瞟了一眼,太阳仍挂得很高,橘红色的光芒愈发浓重。
但暮光此刻焦躁极了,观察着我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也顺着看去,忽然惊叫道:“哦,天哪!太阳!我给忘了!”
她脸上瞬间写满了懊恼,独角立刻亮起璀璨的紫色魔法光辉。但那光芒似乎不如往日稳定,不安地闪烁着。
在她的催动下,太阳开始一顿一顿地挪动,略显生硬地朝着地平线方向下调。
“塞拉斯提亚公主……她还能流畅控制,随心所欲的。”暮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自责,“我只能用这种笨办法,一次调整一截……还总是忘记时间。”
她们怎么能这样呢,那些公主,就那么一声不吭地,把所有魔力和责任压给了暮光,好端端的时候,便把暮光当成挥手问候的吉祥物,可遇上事了,又一股脑甩给她,把提雷克,无序,还有这太阳,全部扔上来,恨不得压死她。
她跟我讲着琐碎的话,抒发着内心的压抑焦躁。
“我试过了所有能找到的典籍,关于天角兽魔力融合与控制的记载少得可怜!大部分都是理论猜想!我好后悔,当初没有多去向塞拉斯提亚公主学习这方面的知识。我甚至不敢全力练习一个攻击法术,生怕一个控制不好,能量逸散就会……就会毁掉半个小马谷!可如果不尽快熟练,提雷克打过来的时候我该怎么办,像这样连太阳都控制不好,怎么能战胜他?”
她的翅膀激动地张开又合上,几乎带起了一阵风,“还有谐律之树那个箱子,我们试遍了能想到的所有方法,友谊映射、组合魔法、甚至……甚至我尝试用这股新的魔力去冲击它,可它就是毫无反应!明明感觉答案就在里面,可我们就是差了最后一把钥匙,打不开!”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还能说什么呢。
“会好的......”
 


 
“提雷克正在接近!”
当提雷克的身影在尘埃中清晰起来时,他身边还跟着那个摇曳不定的身影。无序正捻着自己的一根山羊胡,脸上挂着事不关己的戏谑表情。
“说真的,好兄弟。”无序甚至没看身旁的庞然大物,而是玩着自己的指甲,“我还是觉得对朋友出手,特别是小蝶,和我的风格不匹配呀,太掉价了。”
提雷克巨大的头颅低下,熔岩灼热般的眼神瞥了无序一眼,含怒道:“那你先去对付那个暮光闪闪。”
他的声音如同滚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给我制造机会。”
“行了行了,别生气嘛,好兄弟。”无序敷衍地摆摆爪子,身影一闪,已然出现在暮光闪闪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他整了整并不存在的领结,对着全神戒备的暮光做了一个鞠躬,“亲爱的公主殿下,希望您不介意来点……小小的热身运动?”
“无序!你还敢出现!”
暮光闪闪的怒喝划破凝重的空气。仇敌见面,分外眼红,一切混乱的元凶竟敢如此堂而皇之地现身,她的独角瞬间爆发出一道凝练的紫色魔法光束,如利箭般射向无序。
面对这含怒一击,无序却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响指。光束在他面前几尺处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扭曲的墙壁,瞬间分解成一群扑扇着翅膀的彩色蝴蝶,四散纷飞。他甚至还颇有闲情逸致地用手指逗弄了一下飞过他眼前的蝴蝶:“噢噢,小公主生气喽~”
“我来助你,无序!”提雷克的声音如同雷霆响起,一旁压阵的他猛地动了起来,以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迅捷,冲向暮光。
当然,他会先靠近无序,就在提雷克最接近无序的这一刻,异变陡生!
一只巨掌以撕裂空气的速度狠狠扼住了混沌之王的脖颈,将他整个提离了地面!
“呃?!你……!”无序脸上的戏谑瞬间冻结,化为错愕与难以置信。他试图调动混沌魔力,但太迟了。
“游戏?无序,你不是最喜欢游戏么?”提雷克的声音充满了冰冷的嘲讽和愤怒,“好,我陪你玩最后一个!”
无序体内的混沌魔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涌向提雷克。无序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属于受害者的惊恐与无力。
提雷克贪婪地汲取着这股远超任何小马的混沌之力,身躯又膨胀了一圈,
紧接着,他猛地转头,看向严阵以待的暮光,随意抬起另一只手掌,一道岩浆般的暗红色能量洪流咆哮着冲向暮光。
暮光咬紧牙关,汇聚起全部魔力,璀璨的紫色护盾迎了上去。
轰——!
两股力量猛烈撞击,护盾剧烈震颤,但终究勉强抵挡了下来。
“哼……”提雷克低哼一声,见事不可为,瞬间做出了决断。
“嘿,暮光闪闪,你的国家是我的了,作为补偿,这个废物归你了,哈哈哈哈!”提雷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暮光。
话音未落,他庞大的身躯已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向着更远方那些尚存魔力的区域疾驰而去,继续他收割普通小马的盛宴。
而混沌之王……失去魔力的,就倒在地上,毫无反抗能力,亲身体会到了小马们在魔力被剥夺后的无助。
终于,它的恶果来临了。
确认提雷克的气息彻底远离后,暮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她没有靠近无序,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势。
“我不知道你能否再相信我一回……”无序虚弱地倒在地上,喘息着,它的声音轻快不起来了,同暮光说,“提雷克骗我,说他能给我比友谊更宝贵的东西……呵呵,哪有什么能更宝贵呢。”
他费力地将脖子上一串黄澄澄的项链取下,努力向前伸出,但他们距离太远了,“这是提雷克送我的,他说这个代表感谢和忠诚.....那只是谎言而已。”
但暮光站在那,她的脸上浮现出犹豫与挣扎,她没有动,没有去接。
无序伸出的爪子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落下去,项链一声轻响,掉在泥泞里。
“嗯……我想说,这个,或许能代表我们之间真正的友谊。”他愣愣盯着地上的项链,凄凉地说,“我说的是真心话,或许太晚了。”
我看不下去无序的继续表演,猛然从卫兵那儿抽过一杆长枪,径直到他面前。
“我其实还挺怕疼的。”无序晓得我要做什么了,他抖了一下,紧紧闭上眼。
“等等!”暮光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之后他会受到审判和惩罚的。”
不知何时,暮光已经戴上了无序送的项链,吊坠在她颈间闪耀,刺得我眼疼。
你在干嘛,戴上无序送你的项链?!
“审判?不会有的。”我转向暮光,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不会的,只要魔力一恢复,像他这样的超凡生物,哪里会有什么审判呢?就算有,也只是把森布拉的事情重演一遍罢了!”
我早该这么做了,把森布拉掐死,把无序也给掐死。
他响指一打,自以为高高在上,玩弄世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要消除这种自然灾害,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我不再理会她,眼里只有长枪和无序。
“住手!”
在枪尖刺穿无序的前一刹,暮光爆发的魔力屏障猛地撞开了我的枪尖。
“我是在帮你们,暮光,为什么要信任这种家伙!”我几乎是在咆哮。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最诚恳的语气说服我:“听我说,我想明白了,我知道谐律之树的那个箱子要怎么打开了......”
“宰了它再说这些!”我趁她不备,举枪冲向无序。
“卫兵!”暮光不得不提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护住无序!”
只是片刻的错愕,强翼立即率队上前,卫兵们团团围住无序,却是面朝向外,灾难的源头,便被小马们自己护住了。
“别听她的!都让开!”
强翼只是念叨:“那是公主的命令……”
“她们都被迷惑了!”我吼他。
“公主殿下已经下了命令,顾——问!”他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念道,随后想也不想地发令,“立正!别散开!”
我像是第一回认识这混蛋,死死地盯着强翼。
卫兵们拦住了我,紧接着又陷入了迷茫。“顾问……”有士兵当面低声唤道。
“让开来!”我试图冲破阻碍。
那些脑袋垂得更低了,卫兵们的阵型几乎要自行崩溃。
“立正!”来自主官的命令再次稳住了他们。
“你说过的,暴行必受恶果.....”我死死盯着强翼的眼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现在你又要饶了他?”
他瞪视着我。
我想从他嘴里听见解释,或者,干脆是推卸责任,乃至狡辩也好。
但我听到的只有一句冷酷的呵斥:“这是公主的命令!”
当啷一声,一名卫兵猛地将长枪砸在地上。这像是一个信号,紧接着,更多的武器被丢弃在地。这是他们无声的抗议,是这些忠诚士兵能做到的最大妥协,拒绝用武器指向我。
可他们的身躯仍如墙般守在原地,守着一切灾祸的源头。
仅仅是因为公主的命令。
我晓得自己不可能有机会了,哪怕卫兵们不愿动粗,他们光是站在那里护住无序就够了。
卫队,呵……我早该想到的,他妈的皇——家卫队,这名字明晃晃地摆在这儿,不是一目了然么!
我放弃和他们这些听命的木偶争辩,转而绝望地恳求暮光:“你怎么能这样,杀了它,现在就宰掉它,你还想干嘛,突然又发什么善心啊?!你忘了他做过什么吗?!”
她向前一步,凝视着我的眼睛,尝试安抚我:“听我说,我现在想明白了。我们需要他,需要这项链才能打开那个宝箱,这是唯一的希望。”
“你在胡扯什么?!”我指着她胸前那黄澄澄的物件,怒火烧得我喉咙发干,“这就是一根破项链!还是无序从提雷克那个混蛋手里拿到的!它能是什么狗屁钥匙!”
“够了!我不陪你胡闹下去,赶快让他们散开!”我拦在她面前,“暮光,算我求你了,你不忍心看,就走开,我来宰了无序!”
“不,这是钥匙!”暮光示意我看,她胸口的项坠泛起七彩流光,紧接着兴奋地说,“你明白吗?它承载着无序此刻……此刻真实的悔悟与和我之间联结的象征,是我们友谊的象征,正好对应了宝箱需要的魔法元素,我们现在只缺这最后一把钥匙了,只要打开箱子,就能......”
“那你就拿着钥匙去啊,我负责把无序宰了,照样打开。”我冷冷地说。
暮光的话语猛地一顿,像是被我的提议噎住了。暮光一顿,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谐律魔法不是儿戏,更不是可以随意拆解的工具。它是这个世界最基本的法则之一,建立在真诚之上。如果……如果我背弃了这份友谊,就算找到钥匙也毫无意义。”
友谊友谊友谊!友你妈的谊!她每次提及和无序的友谊,都像是钝刀割我的心,让我几欲发疯:“想想那些被夺走魔力的小马!想想燃烧的坎特洛特!这就是你们相信无序的后果!”
“可是……”暮光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没有钥匙,我们就无法阻挡提雷克。以我现在的力量,只能自保,实在没法阻止他掠夺小马们的魔力。”
看着她眼中那份坚决,我叹了口气,为她,只是为了她,而退让了。
我丢下长枪,“好。那我不杀无序。你们去打开箱子,去拯救世界。我留在这里,负责看守无序就好,免得它还有什么阴谋。这样总可以了吧?”
暮光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的喜悦,她几乎是雀跃地扑上来抱住我,声音里充满了感激:“谢谢你!谢谢你能理解我!我就知道……”
啊......这样的热切,这样的真诚,这样的信赖......
于是我在她怀中僵硬着,迟疑了片刻。那一瞬间的迟疑,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我在心里疯狂祈求,暮光,别这样,别想下去了。你是友谊公主,好,那你只管拿着这份和无序的友谊,安心地开启宝箱,去拯救世界吧。
这里,有我......
“你还是想杀他......”但暮光洞察了我,她缓缓松开了拥抱,向后退了一步。一旦意识到了蹊跷,她怎么可能猜不到我的心思呢。
“不,我不想。”我执拗地说。
“没事的……是我对不起你才对。”暮光似乎下定了决心,哀伤地说。
“只要友谊就行吗?非要无序的友谊不可吗?!”我不死心地追问。
暮光避开了我灼热的视线,声音低沉而艰难:“应该……不是特定的谁。但魔法需要的是……一把能打开特定锁孔的钥匙,不是任何友谊都能符合……”
“跟我来。”我必须要试试。
她再也不忍心去拒绝我,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嗯”,算是回答,快步跟上。
我和她冲回金橡树图书馆,这个承载了我们无数回忆的地方。我开始疯狂地翻找。书架、抽屉、储物柜……任何可能象征着我和她之间友谊的物件都被我翻找出来。
起初,我还小心翼翼地将东西递到她蹄上:那支我们曾一起熬夜批注文献旧钢笔;我送给她的水晶文具,一本我们曾激烈争论过内容,书页间夹满了便签的旧书,甚至是冬天里我们扒壁炉的火钳……我全部试过了,渴望看到哪怕一丝一毫那种七彩流光的回应。
然而,没有。一次次的期待,换来的只有她越来越沉重的摇头,和眼中越来越浓的哀伤。
我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急躁,不再递送,而是开始胡乱地将东西朝她的方向扔过去,语速快得几乎语无伦次:“这个呢?我们一起去买的!还有那个!你忘了我们当时一起修好它的时候了吗?还有……”
杂物噼里啪啦地落在她身边,有的甚至擦着她的皮毛过去。暮光没有躲闪,只是站在那里,一次一次捡起,任由我发泄着。
她的眼里满是痛苦和坚定:“没有别的办法了。这就是谐律魔法运作的方式,现在,它已经指明了无序的这份友谊有用。”
“那就想别的办法!”我几乎是在哀求,“任何办法都比相信那个骗子强!它会毁了一切,它一定会!”
情绪彻底失控,我手里一本厚重如砖头的古籍砸了过去。
我没有真的想砸她,我发誓!只是用力太猛,那本厚书脱手的瞬间,方向斜了,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她的额角上!
呃!”暮光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整个身体踉跄了一下,猛地抬起蹄子捂住了被击中的地方。她抬起头,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她看着我,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真的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了……对不起……我……”
她不住地重复道歉,惶恐不安。
“抱歉……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暮光,我……”我语无伦次道。
“我没事。”沉默了一会儿,她努力恢复了平静,甚至反过来安慰我,“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替她检查了一下额头上的伤口,确认没有流血淤青,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暂时松缓了一些,然而,我们不可能一直这么拖延下去。
暮光一眼窗外愈发晦暗的天色,又摸了摸胸前的项链,终于还是打破了沉默:“我……必须带无序去永恒自由森林了。我们要去打开谐律宝箱。”
还是到了这一步,我喃喃道:“为什么都不行啊……为什么偏偏是他才行……我们呢?我们算什么……真的算是……朋友吗?还是说,我只是你一个比较熟络的图书管理员?”
“别再说这种疯话了!你难道连这也要怀疑吗?”暮光猛地转过头,刚刚压下去的泪水再次流淌。
她干脆闭上眼睛,不愿去看我,不愿再承受更多,“听着!我们要去永恒自由森林打开那个谐律精华的宝箱,这是对抗提雷克最后的希望了!无序的项链是钥匙!提雷克随时可能杀回来,我们没有时间了!”
暮光胸膛剧烈起伏着:“求求你……别再给我添乱了!”
……添乱......
我在……给你们添乱……
我可以去做任何事,只要能为你们多换来一分胜算,哪怕粉身碎骨也觉得值得。
你却说我在添乱。
我所有的争辩都空了,因为没有意义了,我的心坠入了深渊的深渊,好像一瞬间同世界隔开了。我看着自己站起身,走了出去,暮光她们似乎围着我,说了许多,又抱又劝。啊,那又能代表什么呢,直到暮光歉意地看了我一眼,与朋友们一起,带着无序迈入永恒自由森林幽暗的林间小道,她们再没回头看我。
真好,公主在和她的朋友们为小马利亚的命运而战,忠诚的卫队守卫在镇子里,做好了为公主拖延到最后一刻的准备。
而我?
我成了孤魂野鬼,伫立在森林之外。
那条通往永恒自由森林的道路啊,成了我不可逾越的天险。
头一回,我想起暮光便怒不可遏,可多年来的情谊,又像无数根柔韧的丝线,使我不可控制地记挂她的安危。
你们这些傻瓜蛋啊,蠢货啊,怎么能又相信它一回!应该砍死它,砍死无序,要是不忍心下手,那就我来砍死它吧!
可你们却又要腻乎乎地,接着管他叫朋友。
反倒是我,我成了碍事的……
我如困兽般绝望,被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凌迟,一会儿觉得自己真是该死,居然恶毒地期望朋友们落入无序的陷阱,一会儿又反过来,恨自己下贱得要命,在这时候还为她们而担忧。
我分明是给背叛了,最耻辱的背叛!
 


 
坎特洛特的残兵败将们选择一切为了公主,抵抗斗志便飞速流逝了。不久前还奔袭在全国各地的队伍,顷刻间瓦解。
可提雷克的一连串袭击依然在发生,暮光闪闪也未像她所说的顺利打开那个箱子,永恒自由森林里迟迟未有好消息。
等,继续等下去,直到提雷克携着不可战胜的伟力,击败公主么?
不能再这么傻等下去了!所有恐惧,盲动,焦躁的力量翻腾起来,决意不再苦等那位好公主登场,要涌出一条自己的路去。绝不服从撤离,绝不肯在提雷克还没来就散尽魔力,决意要自己去以卵击石一回!
小马谷的市政厅外,都是些满脸哀愁愤怨的小马,这里聚集着不甘就此认输的家伙们,他们各自派出的代表都走了进去。
在大厅里,老伙计紫水晶站在主席台上,被小马们围绕着,她正对着一本厚如砖头的笔记本蹙眉,淡紫色的独角微微亮光。
辅助部队,不肯逃走的市民,还有因为放过无序而失望的零星卫兵。那些卫兵们曾试图推举我作为他们的代表,但被我拒绝了。唉......皇家卫队......我实在受不了和他们再有牵连了。
“够多的。”我到她身边,扫了眼笔记本,里面记录着许多小马谷和坎特洛特周边的特殊事务,心里头一回对她当初的工作量有了概念。
“应急部的破事多得很呢,不然我当初怎么可能撂挑子。”紫水晶自嘲般地笑了笑,“啊,可算来齐了。”
她敲敲主席台,准备切入正题。
“全完蛋了,那群傻瓜也要撤退了,把整个国家拱手让给提雷克,一心指望公主翻盘。”但一个声音响亮地抱怨,指的是正在有序撤离,和公主守在一起的官方力量。
“各尽其职吧,别说那么难听。”紫水晶冷冷扫过去,刹住了话题,免得会议变成无止境的抱怨,徒增牢骚。
“没错啊,全是傻瓜。”我压低声音,附和了一句,引得紫水晶惊诧得看了我一眼,没想到我会火上浇油。
“回头再说这些。”她只是说,蹄子不轻不重地碰了碰我的胳膊。
她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笔记本上,清了清嗓子:“寒暄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各位来这里,都是要找个办法,集思广益,畅所欲言,只要能击败提雷克,什么办法,都可以试上一试。”
“星璇改良后的时空魔法,红蛙说是感觉没啥用,什么也改变不了,不过,毕竟用了也不会更糟。”紫水晶翻动记录,开始逐一陈述起来。
“我来吧!”一匹年轻的独角兽叫道,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走上来,喘着粗气,将卷轴接过,轻轻地搂在胸前。
紫水晶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继续翻动:“两姐妹城堡的诅咒,不知真假。”台下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好几只蹄子陆续举了起来。
“动物们帮我们收集了整整一仓库的毒玩笑,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该怎么打到提雷克身上,当然,不保证毒玩笑对他有用。最好情况,也许能让他暂时使不出魔法。”
“卫队还有许多门炮没拖走,应该派得上用场。”不肯散去的市民代表接过话,忐忑地说,“反正提雷克那么大块,准头再差也能打中。”
“镜像水潭,最大的问题是,复制出来的个体会具有魔力,复制越多,只会让提雷克越强大。”紫水晶说。
“这个我来吧,反正我也没啥魔力。”我应承下来,与其让更多小马涉险,不如我自己去。
接着,紫水晶的目光停留在笔记本的某一页上。
“贪食飞蝇,理论上有可能扭转它们的食谱,从吞吃死物变成......吞吃魔力,当然,咒语目前是理论推导,或许无事发生,或许会让贪食飞蝇变成肉食的,把施法者啃成一堆骨头架子。”她俏皮地眨眨眼,但没能逗到任何小马,“考虑到飞蝇们的胃口,应该不会怎么痛。”
沉默如同实质般压了下来。这些方案每一个都透着不祥。终于有小马犹豫着站起身,两只蹄子探过去,想拿,却没能拿走。
紫水晶的动作更快,她把这张纸牢牢压在自己蹄下了,朝大家伙笑了笑:“这个嘛,就我自己来吧,毕竟我对自己推导出来的咒语,还是有些信心的。”
小马利亚的密辛呈现在我们面前,诅咒,封印,生物,魔法,不一而足,当初,这些都是我们的麻烦,现在,就让它们成为提雷克的麻烦吧。
镜像水潭的记录不多,我很快就看完了,有着萍琪的经历,也没有重看一遍的心思。简单是很简单,走进水潭念一遍,就算完事。如果真的能有几十万几百万的复制品......就算提雷克是踩蚂蚁也踩不干净吧,我想着。
我四下打量,这时候,紫水晶已经把最后一张册子也分好了,没什么动静。大家伙都在低头看着,眉头紧锁,思考要怎么才能把这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麻烦,砸到提雷克头上。
哈,看来我挑得不错,是最简单的。
不过,真到那程度,我也注定迷失在那些复制品里了.......几十个萍琪最终还是能找出真正的她,可如果是要区分出几十万个我呢,我想不出任何办法,可能,这就是最后了吧。
忽然之间,我站了起来。
“朋友们!”在场的小马都给我这声叫喊吓得一愣,我肯定是哽咽了。
“听我说,朋友们,请一定认真听我说!”我环视着每一双或迷茫、或决绝的眼睛,“不要把什么公主当成最后的唯一希望!甚至也不要把今天在场的我们,当成最后的希望!哪怕……哪怕我们全部失败了,也绝不代表就是世界末日!”
我的声音在市政厅里带着点回声:“这不过是将战争,从几个月、几年,延长到更久罢了!没有魔力是能生活的!哪怕没有魔法,你们也能学着去美好地生活,更能学着去捍卫你们想要的生活!
“小马利亚很大很大,去水晶帝国,去苹果鲁萨,去马哈顿,去永恒自由森林!
“是的,也许提雷克会做得更多。可哪怕提雷克建立了他的国度,有了一群向他效忠的小马,反过来追杀你们。但无论如何,只要提雷克还在攫取你们的魔力,他的统治就绝不会安稳。
“这会花上很久很久,会付出很多很多牺牲……但是,朋友们,只要还有一匹小马记得,自己曾经拥有过魔力,希望就绝不会是最后的希望!”
我喘着粗气,重重地坐了回去,没去关注他们的反应,我只想说完这堆心里话。
 


 
三天后,水晶帝国沦陷。
非常,非常糟糕。
不计代价的大疏散确实能减缓提雷克搜刮魔力的速度,可在水晶帝国,这完全行不通。
水晶之心庇佑范围外,尽是茫茫雪原,偶尔有几座小村,坐落在背风的山脚下,也承担不了整个帝国的小马们。提雷克大可以瓮中捉鳖,吃饱喝足后,直直杀回来。
云中城的......现在应该不止云中城了,志愿军队伍已经没法用某地某处来涵盖,只要是受了害的地方就有志愿队伍。而整个国家的刀和枪们,一股脑地簇拥着公主去了,只告诉他们丢掉魔力,自行散开。
那他们自然会去拿起刀枪。
在这个光秃秃的山头,脚下是新挖掘出的壕沟,蜿蜒曲折,刻在山脊上。陆马们用蹄子证明了魔力留在他们身上,要远比统统抽取去更有价值。至少,他们还能掘开这赖以保命的掩体。
我靠坐在冰冷的壕沟壁上,目光扫过身边。炮已经就位了,旁边放着木箱,都是装毒玩笑的炮弹,总共也没几发,毕竟......我们也没有多少开火的时间。
一阵轻微的蹄声靠近,我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一名穿着沾染泥污的金色盔甲的卫兵,小心翼翼地蹲到我身边。
“顾问……”他嗫嚅着开口,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嗯?”我挤出一声。
他闷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只是想让您知道,卫队上下仍然认您是顾问,哪怕那些没离开的战友们,也是的。”
我泛起一阵疲惫的腻烦,只嫌无聊:“别再说这种话了,你们是皇家卫队,听公主命令,不是天经地义么?现在来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公主......公主的命令......”他沉默了一下,头盔下的呼吸粗重起来:“那您回答我好了,就算把公主们都丢开,那我们的未来又该怎么样?”
“我和我的战友们,我们不是榆木脑袋,我们也会忍不住想呀个想,是,我们打心里就觉得不该饶过无序,可不听公主的命令,还能听谁的?
“我知道,我知道,在您的世界里,没有公主,没有魔法,社会也照样运转,甚至您看我们这套体系,就像看一个老古董。”他补充道,“无意冒犯,但您那种态度,有时候其实挺讨厌的。”
“啊......那么明显么,我还以为自己没怎么表现出来。”我笑了笑,索性不再伪装,“是,我从最开始就不怎么喜欢公主制,到现在……几乎,应该说,快到恶心的地步了。”
他点了点头,并没有反驳我:“我能理解您,也请您试着......理解我们,如果真的抛开了公主,谁能平稳接过王冠呢,坎特洛特里的大贵族?EEA,卫队或是哪家官僚?是云中城、马哈顿这些拥有自己利益的大城市?还是……我们眼前这些,连统一指挥都难以做到的志愿军和散兵游勇?”
“都不行,都撑不住的。”我给出了回答。
是啊,公主总归是没多坏的,可没了公主后,却可以要多坏有多坏,让人对任何改变望而生畏。
他停顿了很久,最后,非常认真地看着我,重复了一遍:“所以,您看……我们仍然需要您,您仍然是我们的顾问。不是因为您多么认同我们,或者我们多么认同公主的每一个决定。”
“啊......饶了我吧,我现在真的不想谈这些。”我理解他的心绪,摆摆手,“无论如何,提雷克是最糟的。这点我们都承认,对吧?”
“当然。”他立刻回答。
“那先打烂提雷克,”我说,“再提别的。”
“您只是把我的问题推迟了。”他执拗地说。
“你明年的今天打算吃什么?”我反问。
“这……我怎么知道?”他迟疑了。
“是啊。”我看着山谷尽头,那里依旧空荡,“到时候再说呗。”
沟壑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几匹陆马仍在不安分地用蹄子和铲子挖着,试图将那临时的防炮洞修葺得更深更安全。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离开了阵地。
 


 
起初是低沉的嗡鸣,随即,脚下的大地传来持续而均匀的战栗。
见他翻山越岭而来,黑红色的泰坦随着地势变换,上上下下地起伏,如同航行在凝固波涛上的巨舰,但那颗头颅始终高踞一切之上,高过太阳。
许多小马是第一回看见这巨怪,恐慌立刻蔓延起来,很快又被呵斥下去。我又拿起望远镜,忐忑地望向其余阵地。所幸,纪律尚未崩溃,也没有突然开火暴露目标。
提雷克目不斜视,甚至走的是一条笔直的路线,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绕行。也多亏他骄横至极,不然,我们也无法在此设伏。
他的巨蹄踏入了第一处预设的伏击区域。
砰!
一声并不算响亮的爆炸,从侧翼的山腰处传来,紧接着又是急促的二连射。色彩怪异的紫色烟雾在他那岩石般的脸侧炸开,瞬间笼罩了他的口鼻。
至少……这让他痛了一瞬,对吧?
提雷克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烦躁地甩了甩头。他像掸去灰尘般,随意一挥,一颗炽热的火球便呼啸着回敬过去。
轰!
爆炸声掩盖了结果,腾起的烟尘和火光宣告了第一处阵地的沉寂。
希望他们动作快些,理论上......来得及躲回去。
火球炸开的烟尘尚未散开,紧接着,又一发烟雾弹倔强地升空,甚至根本没瞄准,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宣告,歪歪扭扭的,在半空中轰然爆开,散成一团紫烟。
嘿,我们仍在这里!我们还没死绝!
别再打了……快躲起来啊!我在心中无声地呐喊。
如果按预想的,打出一发炮弹后立刻躲进去地道里,也许,也许不会有什么事?提雷克只要见到抵抗者偃旗息鼓,哪里会有闲心狂轰滥炸呢。
可回应我的,是不肯罢休的炮击。提雷克更加不耐烦起来,一颗接一颗的火球如同陨石般砸向敢于挑衅的角落。
或许是同伴的牺牲刺激了神经,后续的阵地仿佛忘记了“打了就跑”的战术,一个个地加入了这场的对轰!
毒玩笑的彩色烟雾此起彼伏,在提雷克庞大的身躯上炸开一朵朵花。
那些执拗的炮击,只是激起提雷克更暴戾的毁灭欲望。他像踩灭火星般,清除着每一个火力点。爆炸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此起彼伏,然后又迅速归于沉寂。
终于,森林外围陷入了一片彻底的、令人心悸的……
死寂。
我多么希望它能再响一回啊。哪怕只是最后一声,可只有安静。
我按捺住不去想,什么都不想山头上的阵地,接下来......啊,接下来应该是贪食飞蝇。紫水晶呢,紫水晶怎么还不出现。我忽然很怕,不是怕挡不住提雷克,而是怕紫水晶苍白的身影,孤零零地倒在某个角落,只剩下一具……
不,不能想。
我等着,等着,望着幽深的洞穴,几乎要等不下去。
终于,在森林边缘,一团嗡嗡作响的彩云出现了。它们追逐着前方小小的紫色身影,但很快,便被真正的魔力之源吸引了。
“去吧,小家伙们!”紫水晶嘶吼着。
就好像听懂了紫水晶的呼唤,虫群扑向山峦般的提雷克。
飞蝇们附着在他体表,在疯狂吸食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裂、增殖,黑压压的蝇群如同不断膨胀的阴影,从嗡嗡一片的聒噪,蜕变为山呼海啸的轰鸣,几乎要将提雷克庞大的身躯吞没。
魔力流失令提雷克发出了暴怒的低吼,他手中凝聚起灼热的火球,试图故技重施,可一瞬间,火球紊乱起来,最终“噗”的一声,炸成一片烟花。
毒玩笑终于起效了!虫群的覆盖范围进一步扩大。
可是,见魔法暂时失效,提雷克立刻改变了策略。他抡起山峦般的巨掌,狠狠拍向笼罩周身的蝇群!只要飞蝇擦过提雷克的手掌,便骤然坠地。他的肉体和他的魔法一样强大,黑云开始溃散、变薄。
不,不够,飞蝇削弱了他,但离吸干他的魔力还是差远了。
我猛地转身,不再去看那令人窒息的战场,快步冲向那原本被巨石覆盖的洞口。
洞口之下,是一片昏暗的洞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只能凭借微弱的光线,勉强看见深处那片平静水面的冰冷反光。
我停在潭边,冰冷的湿气浸透了我。我在心底默念,重新回忆了一遍,“凝视水中的倒影,盼望能迎来自己的镜像,并发誓不会害怕这世上有两个自己存在……”
我含着怒,我恨死了提雷克,我恨死了无序。要是剖开心来,我此刻甚至恨暮光闪闪和每一个公主,乃至恨这个该死的,用魔法扭曲一切的地方。
它让魔力成为唯一的真理,让旁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刺骨的潭水浸没了我的小腿,我忽然想起那匹名为可西光辉的小天马所问的,只是力量强大,就足以让提雷克将世界闹得天翻地覆么?
是的,仅仅如此。
但现在我同样可以,这源源不断的复制,这无穷无尽的“我”,将汇聚成怎样一股力量?我已战栗起来,我足以化作第二次大洪水,把受尽了的苦冲洗干净,让清而盈的上升,让浊而重的下沉,去开天辟地,因为这里将有无穷之我。
这就是我的答案。
“红蛙!”
一串踉跄而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也刺破了我内心膨胀的狂热。
我猛地回头,看清了那个跌撞着冲进来的身影——是高露洁!她淡蓝色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
什么念头,霎时间都散了,我几乎是下意识潭水中退了出来,急忙上前扶住她几乎要软倒的身子。
“你……你怎么来了啊?”我的声音干涩。
她贴在我身上,哪怕洞窟里一片昏暗,我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那双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紫水晶告诉我的......说你在这儿。”她把脸埋在我湿透的胸前,声音闷闷的.
“啊!”我有些愕然,“她可是赌咒发誓,绝对不跟你讲的!”
高露洁抬起泪眼,带着点小小的倔强反驳:“那我认识她比认识你可久多了。”
她说话时,鼻子还轻轻抽动了一下。
“凭什么不能跟我讲呢……”高露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委屈和不解,蹄子揪住我,“凭什么你总想自己扛……凭什么啊……”
“抱歉……我真的好没本事……”我低声说,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凄凉地说,“没什么办法了,我真的想不到别的办法了,我只是......也不想让你担心去了。”
“那我就不会担心了吗?”她猛地抬起头,泪珠终于滚落下来,“万一找不回来了呢?你会永远给困在镜像水潭里的!”
我重新打量着她,这三年来相处的点滴瞬间涌上心头,她的笑容,她的陪伴,她真正走入我这个异乡客的心,给予了无法替代的温暖。
那满溢的暴怒也消退了,一阵后怕的庆幸涌上心头——多亏她来了。
当初萍琪仅仅是带着好玩的念头,便复制出一群一心玩乐的复制品。要是......我真的带着满心怨恨踏入水潭,复制出来的,会是什么怪物?
“多亏你了。”我由衷地说,把她抱得更紧,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把她也弄得湿漉漉的。
“那我去。”她毫不犹豫地说,眼神骤然变得坚定,甚至试图从我怀里站起来。
“但你有魔力!”我立刻反对,收紧了怀抱,生怕她强行冲进水潭,“水潭复制出的个体带有魔力,只会让提雷克更强大!你不能去!”
“现在没有了。”她抬起蹄子,轻轻碰了碰自己无光的独角,“我抽干了。就在来找你之前。”
她转而紧紧牵住我的手,“不用再争下去了。红蛙,难道你愿意让我自己走进那里吗?”
她顿了顿,“所以,你也该知道我的心意了。”
这姑娘脸上还挂着泪痕,此刻却努力向我展露一个一如既往的笑容,仿佛我们只是又去散步,又去旅行,又去冒险。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敲在我的心上:
“我不想弄丢你。
“所以,让我陪你一块去吧。”
PS:似乎刷新更新间隔记录了(虽然这并不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