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下雪了。
得益于依旧寒冷的气温，积在地表的雪层不仅没有消融，反而逐渐失去了蓬松的性质，蜕变成了银白的硬霜，落脚下去，便垮塌出一个坑。放眼望去，这样的白壳紧贴在大地上，直至地平线。
但在这晴朗的冬日，还是能看见些别的。万千颗落尽了叶的树排成阵列，让这片土地不再像是白色的荒漠，从它们的身躯上分叉出粗短健壮的棕绿色枝丫，指向天空，没有半片绿叶，却昭示出旺盛的生机。这连绵的林地，覆盖了少说上百公顷的土地。
每次看见这片庞大的果林，我都忍不住思索，到底要忙多少活计才能侍弄好它？恐怕只有苹果家对此清楚吧。
家猪们如往常一般围在食槽边大快朵颐，但这回，是泥巴和他的小伙伴们叼着木桶负责倒食。
在瑟瑟寒风中，苹果嘉儿仍旧只带着那顶万年不变的牛仔帽。
“虽然是节省不少时间，可咱还是感觉怪怪的。”她说话时从嘴边呼出的温热气息在冷空气中带起一阵白雾，“以后…就都这样了？”
“嗯哼，以后就这样了。”小蝶笑着摸了摸泥巴的脑袋，“泥巴他们会负责好的。”
我嘴角抽了抽，虽说和预想的差了蛮大，甚至画风也不太对，但好歹是有些不同了。
“还有…”暮光面色不善地看过来，“你过来就是站着看的吗——”
“嗯？”我回过神来，故意对着暮光按下了快门，“哪有，我不是还负责拍照吗？”
咔嚓！
我抽出底片，兴奋地吹了个口哨，“这张的标题…左起第三位是暮光闪闪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头也没回，“我都没摆好姿势呢！”
“有这么多可拍的吗？”苹果嘉儿问道。
“反正胶卷还剩这么多，回去留给纪念嘛。 ”
回家…越是临近那个日子，我的心就越是忐忑，不仅是激动，更是在它逐渐成为现实的过程中，更多的问题也浮现出来。
比如一个大活人失踪了快两年该怎么善后，如果运气不好的话，我可能连身份证都给注销了，一大堆麻烦事要收尾。别说工作，我那上班的单位还在不在都不一定，就业大环境变得怎么样同样不好说，更何况失去应届生身份，再去找工作可谓难上加难…
说真的…要不去考公考研或者干脆参军得了？
停停停！这些都等回去后再说，我强行让自己中止这些思绪，“那我再认真拍一张，保证拍得正常，怎么样？”
“今天，我在此骄傲地宣布，伟大的龙族终于得到了他们应有的待遇！”穗龙站在桌边，以睥睨天下的姿态高呼道，“我要洗个七小时的泡泡浴！”
为什么小子能说得这么得意啊！
“who！who！”奥罗威带着起床气，无奈地飞到了另一边，作为周围唯一昼伏夜出的生物，这已经是常态了。
“穗龙…”我整理着桌上的零碎，做好了到点下班的准备，“这里没谁关心你洗多久！”
“你是在妒忌我！”小龙从桌上跳了下来，得意道。
“谁会要洗七个小时的澡啊喂！”我吐槽道。
“看什么呢？”经过暮光时，见她又捧着封信在看，我好奇地问道。
“塞拉斯提亚公主发过来的魔法，准确来说，据说是白胡子星璇当年始终未能完成的。”她点了点信上的字，踌躇满志地说，“我第一步打算先复现一下，看效果是什么，然后再考虑完善…”
意识到暮光有聊魔法技术细节的打算后，我果断结束了话题，不打算自讨苦吃，“告辞！晚上还有事！”
“嘁…”她不爽地哼了一声，“那祝你顺利。”
“也祝你顺利！”
某种细小的响声持续着，引得我抬起头。一星半点的雪籽啪嗒啪嗒地打在窗户上，就此粘住不动，在这属于露娜的夜里，镇子一片寂静。
小马谷惯常的夜晚又勾起了我的回忆，这是地球城市所少有的，那儿的夜晚各不相同，但一定少不了光亮与声响。某些难以入眠的深夜里，我索性拉开帘子，默默注视着窗外的街景。
即便在那座南方小城陷入最深的熟睡后，它血液的流动和几句梦呓也算得上吵闹。夜班出租和货车碾过公路，沿街的LED路灯射出白色的光柱，在黑夜中连成一条。
更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它早已算不上先进，但仍然够用，沿着濒临废弃的线路，忠实地拉来日益枯竭的铁与煤。那洋务运动的遗腹子啊，看着黄龙旗和改良派的梦怦然坠地，看着日本人明晃晃的刺刀刺向河山，看着镰斧旗变作镰锤旗去而复返。但无论何种年景，这列车只是行驶。
“呜！”一声昂扬。
“呜——”一声沉闷。
列车就此远去，熟睡的市民顶多翻个身，只有失眠者才会对它印象深刻。
那和小马谷完全不同，在这里，窗外只有月光，我此刻听到的只有雪籽细碎的声响。
想着人类世界、想着将要面对的一团乱麻、想着大学后便几乎没回过的老家…我摇摇头，从桌上刚冲洗的相片中拾起一张，放进相册里。
照片上，暮光颇为无奈地看着镜头方向，我忍不住笑了笑，在旁边写到，“暮光闪闪，1002.2.08于香甜苹果园。”
最近几天，我每晚忙着整理相册，还是那句话，至少留个念想，也只能留个念想了。
好像有什么动静…我困惑地朝窗外看去，依旧是黑蒙蒙的，或许只是雪下大了吧。
瞥了一眼今晚整理的部分，哦…好像把小蝶的名字给写成了萍琪派，我有些惊讶，也许熬夜的时候是容易出错。我伸出手去拿笔，把错误的那行改去了，又不放心地往前检查一下。
不对，不对，怎么这么多地方都写错了！
笔已经在手中，只要往下一压一划，就能修改掉这些错误。可每多涂掉一行文字，我就像是力竭一般，无论如何喘气也无法舒缓过来。手心里的笔杆攥得指节发白，却再也没有移动过。
我忽然感觉脸上痒痒的，啪嗒一声，纸面被落下的水滴沾湿了。
我是在…掉眼泪？
熬夜熬太狠了，一阵眩晕袭来，我胡乱抹了把脸，想再接着动笔，却实在没有心思，仿佛这么一耽搁后就失去了做事的动力。
算了…今天就这样吧，去睡一觉，一切等明天再说，我如此安抚自己，会好起来的，即便我并不明白是哪里坏了起来。
不过一晚上的功夫，天气便糟糕透了。
珍奇又弄了一堆乌云，阳光和阴云构成幅错乱的天空，如同国际象棋黑白对峙的棋盘。雨点从低垂的乌云中落下，来不及变成雪，却足以叫皮毛或衣物变成湿冷的一团，我早该准备把伞的。
不少小马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弄得气愤不已，围在珍奇旁质问她到底在搞些什么幺蛾子，但我实在没什么精力去在乎这些了。
睡一觉并没有让我好受些，昏沉乏累挥之不去，再被这冰雨淋了个透，我仅有的想法就是快点赶到图书馆。
我徒劳地搓动着黏在身上的衣服，彻底湿透了，看起来只能等它被体温蒸干，不由得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图书馆门外扔着今天的报纸，已经成了雨水中塌软的一团纸。
更烦了…我叹了口气，以往云宝会帮我拿进来的，兴许她今天也忘了吧。
推开门，云宝扶着下巴，呆呆地站在书架旁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上午好。”我向她点点头，用力地带上了门，将寒意挡在外头，风不甘地鼓动几下，终于离我远去，但身上还是冷得发僵。
云宝这才察觉到我的到来，她慌张地用翅膀卷过本书，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低头做出目不转睛的架势，这才嘟囔道：“嗯嗯，上午好呀。”
我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云宝便更加不安起来。
“我上去学习去了！”她嚷嚷道，拿起书就飞身而去。
奇奇怪怪…
云宝今天…真的不太对劲，她几次上楼下楼，却什么也没做，仿佛在追逐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她踱着步，瞪大眼睛找寻着每一处角落，随后又以几乎是粗暴的动作在书架上翻找。
书架摇晃着，发出呻吟般的嘎吱声。
“云宝？要帮忙吗？”在出现什么实质损失前，我忍不住问道。
“抱歉…”她尴尬地停住了，朝我歉意地缩了缩脖子，“我只是在找书。”
“要找哪本？”我诧异道，一般来说，只有我死活找不到登记在表的图书，让她代劳的份。
“我…我不知道。”云宝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哎呀，总之我要找本看得进去的书，我得换本书，换换脑袋！”
“那就别看了，做些别的去。”
“你不明白！”云宝愤愤地喊了一句，“我这一天什么也没干，要来不及了！”
“小蝶要搬回云中城去了，让我们祝她一路顺风。”云宝简短地致意后，大家也零零散散地附和。
我搅动着汤勺，疲惫地看着清汤上的菜叶子飘来荡去，是哪里不对劲吗？
餐桌上最开始还有几句不算热烈的交谈，可越到后头就越沉闷，最终只剩下刀叉和勺子刮擦的细碎声响。
我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位。
珍奇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她眼眶微红，不知是因为劳累还是这段时间以来受到的责难。暮光的鬃毛乱糟糟的，脸上写满了疲倦。苹果嘉儿像是放弃了打扮，穿着就如最平凡的农家小马。小蝶毫无笑意地坐在最中间，甚至显得有些…悲伤。
“最近咋样？”我转头向萍琪搭话。
“什么？”她反问，仿佛不理解我的话。
“就…你最近在忙啥？”
“冬天是农闲，倒没有干不完的农活。” 萍琪把叉子扎进馅饼里，叹了口气，又拔出来，“所以我们得趁着闲把整个苹果园修缮一遍，还是干不完。”
“这可不像你啊。”
“也许我累了呢，难道我不能累吗？”她瞪着我，硬邦邦地反问道。
萍琪骤然拔高的声音让大家齐齐看过来，我尴尬地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好像…我每一句话都是多余的。
分崩离析，这个词闯进我的脑海中，就此挥之不去。
我提前离开了晚宴，那里的气氛实在难以忍受。
站在图书馆大门外，风还是很冷，但此刻我反而想在外面多停留一会儿。
迎着冷刺刺的冬风，我毫不避让地大喘着，让这股冷意向身体蔓延，直到肺部传来轻微的刺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好受一点。
“红蛙…你能过来看看吗？”
“也许你该看看这些。”小龙拖着一口木箱，脸色分外苍白喊我过来。
“云宝和塞拉斯提亚的信，都留一整箱了。”我瞥了眼箱子里，随口道。
“你仔细看看！”穗龙坚持，他胡乱扒拉出几封，强硬地塞给我。
见他如此激动，我意识到出了什么大问题。
“亲爱的塞拉斯提亚公主殿下”，第一行如此写到。
往下看去，大致内容就是云宝又在向公主交流些学术问题，我浏览着这些，却没发现什么地方不对劲。
“看最后！”穗龙提示道。
最后？
落款——暮光闪闪…
等等，这封是暮光闪闪写给塞拉斯提亚的？
“这是…什么意思？”我尚未理解穗龙的用意，为何突然让我看这么封信。
“所有信，所有信的落款都是这样，明明每一封信都是我收的，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咬牙切齿地盯着我，声音颤抖道，“从我替云宝收的第一封信开始，这些信全部变成暮光闪闪写给公主的了！”
荒谬感扯住了我的心脏，“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啊！”穗龙痛苦地捂着脑袋，“是云宝还是暮光在骗我？我现在还能相信谁啊！”
“我们能相信云宝和暮光吗？”我问道。
“我哪知道！我本来相信的，可现在我连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都分不清，我能相信什么？！”泪珠从小家伙的眼中淌下，他哽咽道，“我能相信什么…”
我最后还是将云宝和暮光一起叫来了。
“这些…都是我写的？”暮光不敢置信地盯着信件。
她哀求道：“能让我多看看吗？”
“当然。”我说。
我忍不住朝楼上瞥了一眼，在大哭一场后，穗龙终于沉沉睡去了，但当他醒来后，身边陪伴的究竟又该是谁呢…
坦白来说，我也想身旁有谁能一同分担些压力，但实在不能苛责这孩子。
云宝显得有些局促，她眼神空洞坐在一旁等待，始终保持着沉默。
我这样相信她们，将一切全盘托出，真的没错吗？
她们是朋友，所以我选择了信任。但这“朋友”本身也是记忆告诉我的，不是么？假如真的是我的记忆出现了错乱，又怎能保证暮光或云宝不是…某种阴谋的一部分呢？
友谊魔法、友谊…
我盯着暮光闪闪，试图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些端倪。我能相信你这个“朋友”吗？
她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对上了我的视线，“怎么了？”
“没事，你抓紧看就是。”我摇摇头。
我原以为这恐怕要持续到深夜，但暮光的阅读速度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一箱书信很快就见了底。
阅毕最后一封信，暮光干涩地开口了，“我感觉对这些很亲切，但…还是没有什么印象。不过，有件事能确定…”
“云宝不是塞拉斯提亚公主的学生，至少不是这些方面的学生。”暮光扬了扬蹄中的信。
“嘿，暮光！你凭什么这么笃定？！”云宝终于开口了，不满地回应着暮光对她身份的质疑。
“你们先前从来没觉得奇怪过吗？我们都知道云宝是塞拉斯提亚的学生，跟随她学习各种魔法。”暮光惊疑地扫视着我们，“可云宝是匹天马啊！”
“但是！诶…”云宝呆愣住了，“确实哦…我是天马呀…”
是啊…我也怔住了，就像一层帷幕被撕开，原先察觉不到的违和感突兀地显现出来。
“所以，我不是塞拉斯提亚公主的学生吗…”云宝骤然沉默下去。
“你还好吧？”我担忧地问道。
“很好啊，干嘛这么问？”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你会更…激动一些，你就这么接受了？”
“是应该激动呀…”云宝陷入了迷茫之中。
“我也奇怪自己怎么这么平静就接受了，你相信吗，我…甚至突然感觉轻松了不少。”云宝的肩逐渐沉了下去，翅膀紧紧收起，让她显得比以往更娇小，“不是公主的学生，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报告，不用去翻来覆去地查书…”
“对，我是该激动！我不是塞拉斯提亚的学生！”
“可…那我究竟是啥…等等，那我的可爱标志呢！”她惊叫道，转身看去，“我的可爱标志就是对应魔法天赋呀！”
天蓝色的皮毛上，紫星闪耀。
“记忆和可爱标志支持云宝是塞拉斯提亚的学生，信件和种族则在否定这点。”暮光在黑板上将两方写上，总结道，“只能是某方出了错。”
“我倾向于认为，我们的记忆被修改过。哪怕仅仅考虑记忆本身，它也自相矛盾，别忘了，我们也清楚‘记得’云宝是匹天马。”我提醒道。
“但如果是改变了记忆，自己真的能意识到吗？”云宝朝暮光喊道，“还记得上次无序干得好事吗？你们完全没察觉到不对劲，到我拿谐率精华之后才…”
云宝顿住了，她犹豫着，仿佛对这段话本身也开始不抱信任了。
“仅仅是部分记忆受到了篡改呢？所以我们依然能察觉到异常。”我猜测道。
“按你的假设，这部分的记忆是错误的，那可爱标志也出了错吗？”暮光将两者连了条线。
“只能这么认为了，云宝拥有的不是这个可爱标志。”我伸手要过粉笔，在可爱标志与记忆旁各自标上一个叉号。
“或许…应该说这个可爱标志不属于云宝。”暮光若有所思地说。
“什么意思？”我注意到她到现在还紧抓着信不放，仿佛那是她存于世间的最后证明。
“如果按信上所说，我才是塞拉斯提亚公主的学生，那么，你觉得这个对应魔法天赋的可爱标志，会是谁——的？”暮光眼神锐利地向我们发问道。
“你说我们交换了可爱标志？！”云宝突然激动起来，“我应该是照料动物才对的！”
“这是最可能的解释了。”暮光点点头。
送云宝出门时，我提醒她道：“那…你那边注意点。”
“我会的。”云宝显露出舒心的微笑，随即奋力展翅，飞向蓝天，“如果有新的发现，及时通知我啊！”
我真的很难理解她的决心，说到底，我们也只是在猜测和推断，并没有实质证据，可云宝就这样相信了，毅然决然地选择和暮光交换回“正确”的生活。
又或者…是她自己也无法忍受原本的生活？
回到图书馆中，暮光还在整理着信件，希望从中寻找到某些线索，看着这匹熟悉又陌生的独角兽，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所以…”
理智强迫我将对云宝的一切印象转移暮光身上，这太艰难了，我需要不停提醒自己，眼前这匹“熟悉”的独角兽从未在木屋中照料过我，而是一直以来在图书馆同我共事。
我甚至连称呼都要斟酌许久，“暮光闪闪小姐，之后该怎么办？”
“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才会导致我们的可爱标志和记忆都被改动了。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找出来的。”她坚定地说。
“希望如此…”我喃喃道，怀着期许在这黑夜等待着她。
许久许久，当天边出现一抹亮光时。
“我有一个猜想…或许和这道魔法有关，能帮我拿下谐率精华过来吗？”暮光的声音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你别把那玩意儿当成万应止痛药了。”我扶着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递给她。
这几个谐率精华是很神奇没错，能把一众魔法恶棍吊起来抽，但这不代表它们能处理所有问题啊…
“我感觉应该是…这个！”暮光心有所感，从中挑出了原本属于云宝的头冠，戴到了自己头上。
魔法的亮光从中源源不断地涌动出来。
诶…
真他妈的有用啊？！
从记忆的深海中浮起碎片，冲开虚假的浮冰，重新组合在一起。
“我恨死了这些能影响精神的魔法…哥们的脑子现在比浆糊还黏。”我咒骂道，“是无序对吧？！”
“就那个丧心病狂、狼心狗肺的家伙才干得出这种事来！杀千刀的狗崽子！”我骂到一半，却注意到暮光的神色越来越不对劲，“额…暮光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其实…应该是我…”她吞吞吐吐地说道，面色骤然一变，“我们是不是让云宝去了小蝶的木屋？！”
“完了完了！快去找小蝶！现在只有她能帮云宝了！”
“啊？”
“第一，可爱标志换了的不止我和云宝！小蝶、珍奇、萍琪还有苹果嘉儿的可爱标志全部都被换了！”她急急忙忙地冲向门外，半途又折回来，去取谐率精华，“第二，我就是刚从小蝶的木屋里出来，云宝绝对应付不来那里的！”
“啊？”
“别啊了！走啦！”
脑子…晕的…
我抓着紫色羽翼的末端，坦白来说，它的手感其实很蓬松，展开后几乎要到人手臂的长度，收起时，它又变成了紧贴在肋侧的一小片，如此反复若干回，直到所有者终于不耐烦，刷得一下收起了翅膀，幽幽道：“你还要看多久呀？”
我有些尴尬地咳了咳，“额…我还是不太理解这是怎么几分钟之内长出来的。”
“你很困惑？”
“就是总觉得不该这么…简单，就那么一下子，你就变成天角兽了。”我挠了挠头，“我一直以为天角兽的产生要…更严苛些，咳咳…没有贬低你的意思。”
妈耶…要是能这样批量制造，但凡有一个师，不，哪怕只是一个团的天角兽，邪茧女王就得跪下来唱征服。
“没事，其实我也稀里糊涂的。”兴奋褪去后，暮光反而消沉起来，“你说，这会是一场梦吗？醒过来之后一切还是原样照旧。”
“你得接受事物在不断变化。”我忍不住补上一句，“虽说…这变化确实太狠了。”
“是呀…变化得太快了…”她倚在窗沿边，眼神闪烁不定。
“不过说真的，你现在擢升公主了，是不是很快就要像音韵公主一样分封出去了。”我有心让她别那么忧郁，故意朝她挤眉弄眼，咏叹道，“哦~我的公主殿下~”
“你现在说话的腔调非常恶心…”她面无表情地说，“拜托正经一点。”
“抱歉…脑子抽了。”
“想多了，水晶帝国的回归是特殊情况。”暮光回答道。
“那你是要入主坎特洛特，在中央混喽？”
“嗯…也不是。”
“那变化在哪里？”我追问道，“编制呢？津贴呢？再不济五险一金总有吧？”
“没有…好像没什么区别，除了这双翅膀，暂时来说是这样。”
呃…我实在感觉这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露着草率的气息…
“我说委婉一点。” 我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就暂时来说，你被白嫖了，之后怕是一有事就会压到你这位闲置公主头上。”
“你关注的角度真奇特。”她苦恼地皱起眉头，“公主…我连公主究竟要做什么都还不知道呢。”
“安啦，船到桥头自然直。”我随口道，“话说你这样，就没有什么仪式么？”
“加冕典礼还要再等到20号。”
20号啊。”我琢磨了一下，“唉…至少还来得及跟着去一趟。”
“你…是啊…”她止住声，叹了口气。
“四个公主，哈哈哈！”我突然忍不住，放声笑起来，“你们有内海吗？”
“乱七八糟的…”暮光嘴角微微扬起，她或许还不能全部听懂我的鬼话，但已经能分辨出来哪些是，然后娴熟地回上一个嫌弃的眼神。
“这就对了嘛，多笑笑。”
“萍琪说派对已经准备好了，你们还磨蹭什么呢！”云宝在外头敲了敲窗户，“走啦！”
“晓得了！”我望向暮光，行了个欠身礼，“那么，作为派对的主角，请吧——”
看着这间树屋，我不禁问自己，为什么又走到了这里呢…
严格来说，是没必要过来，等到中午直接坐车去坎特洛特就是。不过，也是习惯了，毕竟不知道还能去哪儿待着。我放下背包，坐回了老地方。
我又一次检查着背包。
塞拉斯提亚公主说魔法镜对面是个人类城市，希望正好就是国内，再不济就治安正常点，又是个英语国家或者华人占比高些了，否则找大使馆都够呛。
值得庆幸的是，那儿起码不是荒郊野岭，我着实不想再来一回荒野求生了。
干粮、衣物、相册…还有…
我不放心地摸了摸夹层，几枚宝石散乱地塞在棉花里，用力捏下去才能发现。这些宝石在小马国是最劣等的，但在人类世界也许还能值个几百几千块，实在不行也能换点路费。
理论上来说大可以多带些，但我实在不确定对面的城市治安如何，在暴富前，满满一包天价宝石先害死我的可能性说不定更高些。
更何况夹层可防不住安检X光机，在回家的驱使下，我实在不想节外生枝。
不过…这是不是表示，下回做足准备后，我能靠着这个魔法镜当倒爷了？
啧…是先向民间兜售附赠太阳能板的小霸王呢，还是搭着皇家卫队的线卖军火好啊？
大家不知何时都进来了，萍琪站在我面前，展开双蹄喊道，“抱抱~”
“什么？”我暂时停下来胡思乱想。
“我今天才意识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你从来没有拥抱过！所以，抱抱！”她激动地说，大有不同意就一直这么举着蹄子的意思。
“因为没那个必要呀，没事抱来抱去干嘛。”我有点哭笑不得。
萍琪倒吸一口凉气，直直伸出蹄子，顶到我眼前，“你竟敢质疑拥抱的力量！这里有人需要治疗！”
“我没有，我只是…单纯不适应而已。”
“那就去适应，试着抱一抱，这对健康有好处。”她凑近过来，几乎贴到了我脸上，“抱抱！”
“那就…抱抱？”
我两条胳膊活像是几分钟前刚刚长出来，只能僵直地搭在萍琪的背上，“这样就行了吗？”
不仅仅因为我不怎么用拥抱来表达情感，更大的问题是我也不太确定和小马这种体型该用何种姿势拥抱。
萍琪意识到了我的手足无措，她耐心地朝前移动了一点，贴着我的胸膛，又不至于太使劲，免得让我更加紧张，“放轻松，拥抱就好啦。”
她身上有股甜味，但并不显得邋遢或是腻味，就像是你在和煦的阳光下小睡，嘴里含着一颗糖，意识在半梦半醒中起起浮浮。虽没有空间去思考种种琐事，却足以去感受那股甜意。
这让我逐渐放松了下来，能够正常地给她一个拥抱。
而且手感真的好棒啊！我忍不住拿下巴在萍琪肩上蹭了蹭。
“噢~”珍奇擦擦眼角，“亲爱的，这太温馨了~我有点想哭。”
“我现在只感觉臊得慌…”我小声道。
“那么，大家一起来抱抱吧！”萍琪欢呼道。
诶？
“怎么有空过来，你现在不该很忙吗？”高露洁惊奇地抬起头来。
“车子晚点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顺路过来看看。”我摸了摸鼻子，走进了她的诊所，“干嘛呢？”
“哦~顺路。”她做出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忙着弄清洁呢。”
“来。”兴许还真是萍琪的功劳，我咬咬牙，终于半蹲下来，能大大方方地张开双手，“抱一个…”
高露洁笑了起来，在欢快地小跑中抱住了我，隔着厚实的冬装，我也能感受到这个拥抱的热情。
“喂~你怎么笑得出来的，装也装得难过一点啊。”我佯怒道。
她松开双蹄，往后挪了半步，笑吟吟地说，“傻瓜，你能回家去了，我当然要笑啊。”
我移开眼神，“哦…对了，有件事…”
“嗯？”
“你…把眼睛闭上…”
她困惑地眨眨眼，却没有多问，只是顺从地站在原地，期待地闭上了眼，“是有什么惊喜吗？”
我的手慢慢靠近，轻柔地搭在她的侧颈上。
很软，也很暖和，这不奇怪，小马的体温是比人类要高上一两度。她微微朝我伸手的方向靠过头，几束发丝垂落下来，依在我的手背上，怪痒的。
我从未这样抚摸过小马，有股冲动在我心中萌发。
怀着忐忑，我的手向上移动，我甚至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唔！”她为身上这突然的触感下意识发抖，却反过来安抚起我，“没事…”
但她双眼紧闭着，我甚至能看清她细长的睫毛在紧张中因用力过度而颤抖。
够了，这样就足够了，无声的叹息后，我轻轻捏住了她的脸颊。
“类崽干嘛？！”被掐住腮帮子后，高露洁一下子睁开眼，含糊不清地惊叫道。
“揉你脸呀。”我正色道，同时手中的力道加大了一点，“我早就想揉小马了，只是一直不好意思下手，再不揉一下真没机会喽。”
从她的喉咙中发出一阵不妙的低吼。
“去死呀！”
“大功告成！”看着光亮的地板，高露洁满意地收起了拖把，“你那儿呢？”
“调药台擦干净了。”我扬了扬空瓶子，“不过…你的酒精也见底了…”
“啊，怎么会用那么多？！”她心疼地接过空瓶，“我记得原来是满的啊。”
“咳…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台面太大了吧。”我斜过视线，望向天花板，“哎呀，过来就净给你弄大扫除了。”
高露洁噘着嘴，还想说些什么。
但汽笛声响了，由远到近，昭示着离别之时。
她的表情僵住了。
我凝视着她的蓝眸，这一刻我们都感受到对方的不舍，但这一刻总是要结束的，总得有谁开口呀。
“我真该走了，就先这样吧？”我艰难地说。
“你等等！”高露洁喊道。
“两边总来这种依依惜别的戏码，列车真要赶不上了。”说是这么说，我还是站在原地，微笑道，“咋了？”
“下次…你还会过来吧？”
“那肯定了。”
“会待多久？”
“不一定吧，到时候再说。”我不愿说死，打了个哈哈。
“那二十个月后见。”她笑得很明媚。
“二十个月后见！”我用力扬了扬手，“走了哈。”
就…这样吧。
二月春风无影踪，冷风直往行人脸上灌，我砸吧下嘴，
苦的。
车站和大家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我用力吸了下鼻子，不让自己的表情显露出异样。
今夜我将归乡，让这一切告一段落。
得益于依旧寒冷的气温，积在地表的雪层不仅没有消融，反而逐渐失去了蓬松的性质，蜕变成了银白的硬霜，落脚下去，便垮塌出一个坑。放眼望去，这样的白壳紧贴在大地上，直至地平线。
但在这晴朗的冬日，还是能看见些别的。万千颗落尽了叶的树排成阵列，让这片土地不再像是白色的荒漠，从它们的身躯上分叉出粗短健壮的棕绿色枝丫，指向天空，没有半片绿叶，却昭示出旺盛的生机。这连绵的林地，覆盖了少说上百公顷的土地。
每次看见这片庞大的果林，我都忍不住思索，到底要忙多少活计才能侍弄好它？恐怕只有苹果家对此清楚吧。
家猪们如往常一般围在食槽边大快朵颐，但这回，是泥巴和他的小伙伴们叼着木桶负责倒食。
在瑟瑟寒风中，苹果嘉儿仍旧只带着那顶万年不变的牛仔帽。
“虽然是节省不少时间，可咱还是感觉怪怪的。”她说话时从嘴边呼出的温热气息在冷空气中带起一阵白雾，“以后…就都这样了？”
“嗯哼，以后就这样了。”小蝶笑着摸了摸泥巴的脑袋，“泥巴他们会负责好的。”
我嘴角抽了抽，虽说和预想的差了蛮大，甚至画风也不太对，但好歹是有些不同了。
“还有…”暮光面色不善地看过来，“你过来就是站着看的吗——”
“嗯？”我回过神来，故意对着暮光按下了快门，“哪有，我不是还负责拍照吗？”
咔嚓！
我抽出底片，兴奋地吹了个口哨，“这张的标题…左起第三位是暮光闪闪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头也没回，“我都没摆好姿势呢！”
“有这么多可拍的吗？”苹果嘉儿问道。
“反正胶卷还剩这么多，回去留给纪念嘛。 ”
回家…越是临近那个日子，我的心就越是忐忑，不仅是激动，更是在它逐渐成为现实的过程中，更多的问题也浮现出来。
比如一个大活人失踪了快两年该怎么善后，如果运气不好的话，我可能连身份证都给注销了，一大堆麻烦事要收尾。别说工作，我那上班的单位还在不在都不一定，就业大环境变得怎么样同样不好说，更何况失去应届生身份，再去找工作可谓难上加难…
说真的…要不去考公考研或者干脆参军得了？
停停停！这些都等回去后再说，我强行让自己中止这些思绪，“那我再认真拍一张，保证拍得正常，怎么样？”
“今天，我在此骄傲地宣布，伟大的龙族终于得到了他们应有的待遇！”穗龙站在桌边，以睥睨天下的姿态高呼道，“我要洗个七小时的泡泡浴！”
为什么小子能说得这么得意啊！
“who！who！”奥罗威带着起床气，无奈地飞到了另一边，作为周围唯一昼伏夜出的生物，这已经是常态了。
“穗龙…”我整理着桌上的零碎，做好了到点下班的准备，“这里没谁关心你洗多久！”
“你是在妒忌我！”小龙从桌上跳了下来，得意道。
“谁会要洗七个小时的澡啊喂！”我吐槽道。
“看什么呢？”经过暮光时，见她又捧着封信在看，我好奇地问道。
“塞拉斯提亚公主发过来的魔法，准确来说，据说是白胡子星璇当年始终未能完成的。”她点了点信上的字，踌躇满志地说，“我第一步打算先复现一下，看效果是什么，然后再考虑完善…”
意识到暮光有聊魔法技术细节的打算后，我果断结束了话题，不打算自讨苦吃，“告辞！晚上还有事！”
“嘁…”她不爽地哼了一声，“那祝你顺利。”
“也祝你顺利！”
某种细小的响声持续着，引得我抬起头。一星半点的雪籽啪嗒啪嗒地打在窗户上，就此粘住不动，在这属于露娜的夜里，镇子一片寂静。
小马谷惯常的夜晚又勾起了我的回忆，这是地球城市所少有的，那儿的夜晚各不相同，但一定少不了光亮与声响。某些难以入眠的深夜里，我索性拉开帘子，默默注视着窗外的街景。
即便在那座南方小城陷入最深的熟睡后，它血液的流动和几句梦呓也算得上吵闹。夜班出租和货车碾过公路，沿街的LED路灯射出白色的光柱，在黑夜中连成一条。
更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它早已算不上先进，但仍然够用，沿着濒临废弃的线路，忠实地拉来日益枯竭的铁与煤。那洋务运动的遗腹子啊，看着黄龙旗和改良派的梦怦然坠地，看着日本人明晃晃的刺刀刺向河山，看着镰斧旗变作镰锤旗去而复返。但无论何种年景，这列车只是行驶。
“呜！”一声昂扬。
“呜——”一声沉闷。
列车就此远去，熟睡的市民顶多翻个身，只有失眠者才会对它印象深刻。
那和小马谷完全不同，在这里，窗外只有月光，我此刻听到的只有雪籽细碎的声响。
想着人类世界、想着将要面对的一团乱麻、想着大学后便几乎没回过的老家…我摇摇头，从桌上刚冲洗的相片中拾起一张，放进相册里。
照片上，暮光颇为无奈地看着镜头方向，我忍不住笑了笑，在旁边写到，“暮光闪闪，1002.2.08于香甜苹果园。”
最近几天，我每晚忙着整理相册，还是那句话，至少留个念想，也只能留个念想了。
好像有什么动静…我困惑地朝窗外看去，依旧是黑蒙蒙的，或许只是雪下大了吧。
瞥了一眼今晚整理的部分，哦…好像把小蝶的名字给写成了萍琪派，我有些惊讶，也许熬夜的时候是容易出错。我伸出手去拿笔，把错误的那行改去了，又不放心地往前检查一下。
不对，不对，怎么这么多地方都写错了！
笔已经在手中，只要往下一压一划，就能修改掉这些错误。可每多涂掉一行文字，我就像是力竭一般，无论如何喘气也无法舒缓过来。手心里的笔杆攥得指节发白，却再也没有移动过。
我忽然感觉脸上痒痒的，啪嗒一声，纸面被落下的水滴沾湿了。
我是在…掉眼泪？
熬夜熬太狠了，一阵眩晕袭来，我胡乱抹了把脸，想再接着动笔，却实在没有心思，仿佛这么一耽搁后就失去了做事的动力。
算了…今天就这样吧，去睡一觉，一切等明天再说，我如此安抚自己，会好起来的，即便我并不明白是哪里坏了起来。
不过一晚上的功夫，天气便糟糕透了。
珍奇又弄了一堆乌云，阳光和阴云构成幅错乱的天空，如同国际象棋黑白对峙的棋盘。雨点从低垂的乌云中落下，来不及变成雪，却足以叫皮毛或衣物变成湿冷的一团，我早该准备把伞的。
不少小马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弄得气愤不已，围在珍奇旁质问她到底在搞些什么幺蛾子，但我实在没什么精力去在乎这些了。
睡一觉并没有让我好受些，昏沉乏累挥之不去，再被这冰雨淋了个透，我仅有的想法就是快点赶到图书馆。
我徒劳地搓动着黏在身上的衣服，彻底湿透了，看起来只能等它被体温蒸干，不由得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图书馆门外扔着今天的报纸，已经成了雨水中塌软的一团纸。
更烦了…我叹了口气，以往云宝会帮我拿进来的，兴许她今天也忘了吧。
推开门，云宝扶着下巴，呆呆地站在书架旁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上午好。”我向她点点头，用力地带上了门，将寒意挡在外头，风不甘地鼓动几下，终于离我远去，但身上还是冷得发僵。
云宝这才察觉到我的到来，她慌张地用翅膀卷过本书，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低头做出目不转睛的架势，这才嘟囔道：“嗯嗯，上午好呀。”
我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云宝便更加不安起来。
“我上去学习去了！”她嚷嚷道，拿起书就飞身而去。
奇奇怪怪…
云宝今天…真的不太对劲，她几次上楼下楼，却什么也没做，仿佛在追逐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她踱着步，瞪大眼睛找寻着每一处角落，随后又以几乎是粗暴的动作在书架上翻找。
书架摇晃着，发出呻吟般的嘎吱声。
“云宝？要帮忙吗？”在出现什么实质损失前，我忍不住问道。
“抱歉…”她尴尬地停住了，朝我歉意地缩了缩脖子，“我只是在找书。”
“要找哪本？”我诧异道，一般来说，只有我死活找不到登记在表的图书，让她代劳的份。
“我…我不知道。”云宝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哎呀，总之我要找本看得进去的书，我得换本书，换换脑袋！”
“那就别看了，做些别的去。”
“你不明白！”云宝愤愤地喊了一句，“我这一天什么也没干，要来不及了！”
“小蝶要搬回云中城去了，让我们祝她一路顺风。”云宝简短地致意后，大家也零零散散地附和。
我搅动着汤勺，疲惫地看着清汤上的菜叶子飘来荡去，是哪里不对劲吗？
餐桌上最开始还有几句不算热烈的交谈，可越到后头就越沉闷，最终只剩下刀叉和勺子刮擦的细碎声响。
我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位。
珍奇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她眼眶微红，不知是因为劳累还是这段时间以来受到的责难。暮光的鬃毛乱糟糟的，脸上写满了疲倦。苹果嘉儿像是放弃了打扮，穿着就如最平凡的农家小马。小蝶毫无笑意地坐在最中间，甚至显得有些…悲伤。
“最近咋样？”我转头向萍琪搭话。
“什么？”她反问，仿佛不理解我的话。
“就…你最近在忙啥？”
“冬天是农闲，倒没有干不完的农活。” 萍琪把叉子扎进馅饼里，叹了口气，又拔出来，“所以我们得趁着闲把整个苹果园修缮一遍，还是干不完。”
“这可不像你啊。”
“也许我累了呢，难道我不能累吗？”她瞪着我，硬邦邦地反问道。
萍琪骤然拔高的声音让大家齐齐看过来，我尴尬地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好像…我每一句话都是多余的。
分崩离析，这个词闯进我的脑海中，就此挥之不去。
我提前离开了晚宴，那里的气氛实在难以忍受。
站在图书馆大门外，风还是很冷，但此刻我反而想在外面多停留一会儿。
迎着冷刺刺的冬风，我毫不避让地大喘着，让这股冷意向身体蔓延，直到肺部传来轻微的刺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好受一点。
“红蛙…你能过来看看吗？”
“也许你该看看这些。”小龙拖着一口木箱，脸色分外苍白喊我过来。
“云宝和塞拉斯提亚的信，都留一整箱了。”我瞥了眼箱子里，随口道。
“你仔细看看！”穗龙坚持，他胡乱扒拉出几封，强硬地塞给我。
见他如此激动，我意识到出了什么大问题。
“亲爱的塞拉斯提亚公主殿下”，第一行如此写到。
往下看去，大致内容就是云宝又在向公主交流些学术问题，我浏览着这些，却没发现什么地方不对劲。
“看最后！”穗龙提示道。
最后？
落款——暮光闪闪…
等等，这封是暮光闪闪写给塞拉斯提亚的？
“这是…什么意思？”我尚未理解穗龙的用意，为何突然让我看这么封信。
“所有信，所有信的落款都是这样，明明每一封信都是我收的，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咬牙切齿地盯着我，声音颤抖道，“从我替云宝收的第一封信开始，这些信全部变成暮光闪闪写给公主的了！”
荒谬感扯住了我的心脏，“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啊！”穗龙痛苦地捂着脑袋，“是云宝还是暮光在骗我？我现在还能相信谁啊！”
“我们能相信云宝和暮光吗？”我问道。
“我哪知道！我本来相信的，可现在我连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都分不清，我能相信什么？！”泪珠从小家伙的眼中淌下，他哽咽道，“我能相信什么…”
我最后还是将云宝和暮光一起叫来了。
“这些…都是我写的？”暮光不敢置信地盯着信件。
她哀求道：“能让我多看看吗？”
“当然。”我说。
我忍不住朝楼上瞥了一眼，在大哭一场后，穗龙终于沉沉睡去了，但当他醒来后，身边陪伴的究竟又该是谁呢…
坦白来说，我也想身旁有谁能一同分担些压力，但实在不能苛责这孩子。
云宝显得有些局促，她眼神空洞坐在一旁等待，始终保持着沉默。
我这样相信她们，将一切全盘托出，真的没错吗？
她们是朋友，所以我选择了信任。但这“朋友”本身也是记忆告诉我的，不是么？假如真的是我的记忆出现了错乱，又怎能保证暮光或云宝不是…某种阴谋的一部分呢？
友谊魔法、友谊…
我盯着暮光闪闪，试图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些端倪。我能相信你这个“朋友”吗？
她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对上了我的视线，“怎么了？”
“没事，你抓紧看就是。”我摇摇头。
我原以为这恐怕要持续到深夜，但暮光的阅读速度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一箱书信很快就见了底。
阅毕最后一封信，暮光干涩地开口了，“我感觉对这些很亲切，但…还是没有什么印象。不过，有件事能确定…”
“云宝不是塞拉斯提亚公主的学生，至少不是这些方面的学生。”暮光扬了扬蹄中的信。
“嘿，暮光！你凭什么这么笃定？！”云宝终于开口了，不满地回应着暮光对她身份的质疑。
“你们先前从来没觉得奇怪过吗？我们都知道云宝是塞拉斯提亚的学生，跟随她学习各种魔法。”暮光惊疑地扫视着我们，“可云宝是匹天马啊！”
“但是！诶…”云宝呆愣住了，“确实哦…我是天马呀…”
是啊…我也怔住了，就像一层帷幕被撕开，原先察觉不到的违和感突兀地显现出来。
“所以，我不是塞拉斯提亚公主的学生吗…”云宝骤然沉默下去。
“你还好吧？”我担忧地问道。
“很好啊，干嘛这么问？”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你会更…激动一些，你就这么接受了？”
“是应该激动呀…”云宝陷入了迷茫之中。
“我也奇怪自己怎么这么平静就接受了，你相信吗，我…甚至突然感觉轻松了不少。”云宝的肩逐渐沉了下去，翅膀紧紧收起，让她显得比以往更娇小，“不是公主的学生，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报告，不用去翻来覆去地查书…”
“对，我是该激动！我不是塞拉斯提亚的学生！”
“可…那我究竟是啥…等等，那我的可爱标志呢！”她惊叫道，转身看去，“我的可爱标志就是对应魔法天赋呀！”
天蓝色的皮毛上，紫星闪耀。
“记忆和可爱标志支持云宝是塞拉斯提亚的学生，信件和种族则在否定这点。”暮光在黑板上将两方写上，总结道，“只能是某方出了错。”
“我倾向于认为，我们的记忆被修改过。哪怕仅仅考虑记忆本身，它也自相矛盾，别忘了，我们也清楚‘记得’云宝是匹天马。”我提醒道。
“但如果是改变了记忆，自己真的能意识到吗？”云宝朝暮光喊道，“还记得上次无序干得好事吗？你们完全没察觉到不对劲，到我拿谐率精华之后才…”
云宝顿住了，她犹豫着，仿佛对这段话本身也开始不抱信任了。
“仅仅是部分记忆受到了篡改呢？所以我们依然能察觉到异常。”我猜测道。
“按你的假设，这部分的记忆是错误的，那可爱标志也出了错吗？”暮光将两者连了条线。
“只能这么认为了，云宝拥有的不是这个可爱标志。”我伸手要过粉笔，在可爱标志与记忆旁各自标上一个叉号。
“或许…应该说这个可爱标志不属于云宝。”暮光若有所思地说。
“什么意思？”我注意到她到现在还紧抓着信不放，仿佛那是她存于世间的最后证明。
“如果按信上所说，我才是塞拉斯提亚公主的学生，那么，你觉得这个对应魔法天赋的可爱标志，会是谁——的？”暮光眼神锐利地向我们发问道。
“你说我们交换了可爱标志？！”云宝突然激动起来，“我应该是照料动物才对的！”
“这是最可能的解释了。”暮光点点头。
送云宝出门时，我提醒她道：“那…你那边注意点。”
“我会的。”云宝显露出舒心的微笑，随即奋力展翅，飞向蓝天，“如果有新的发现，及时通知我啊！”
我真的很难理解她的决心，说到底，我们也只是在猜测和推断，并没有实质证据，可云宝就这样相信了，毅然决然地选择和暮光交换回“正确”的生活。
又或者…是她自己也无法忍受原本的生活？
回到图书馆中，暮光还在整理着信件，希望从中寻找到某些线索，看着这匹熟悉又陌生的独角兽，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所以…”
理智强迫我将对云宝的一切印象转移暮光身上，这太艰难了，我需要不停提醒自己，眼前这匹“熟悉”的独角兽从未在木屋中照料过我，而是一直以来在图书馆同我共事。
我甚至连称呼都要斟酌许久，“暮光闪闪小姐，之后该怎么办？”
“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才会导致我们的可爱标志和记忆都被改动了。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找出来的。”她坚定地说。
“希望如此…”我喃喃道，怀着期许在这黑夜等待着她。
许久许久，当天边出现一抹亮光时。
“我有一个猜想…或许和这道魔法有关，能帮我拿下谐率精华过来吗？”暮光的声音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你别把那玩意儿当成万应止痛药了。”我扶着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递给她。
这几个谐率精华是很神奇没错，能把一众魔法恶棍吊起来抽，但这不代表它们能处理所有问题啊…
“我感觉应该是…这个！”暮光心有所感，从中挑出了原本属于云宝的头冠，戴到了自己头上。
魔法的亮光从中源源不断地涌动出来。
诶…
真他妈的有用啊？！
从记忆的深海中浮起碎片，冲开虚假的浮冰，重新组合在一起。
“我恨死了这些能影响精神的魔法…哥们的脑子现在比浆糊还黏。”我咒骂道，“是无序对吧？！”
“就那个丧心病狂、狼心狗肺的家伙才干得出这种事来！杀千刀的狗崽子！”我骂到一半，却注意到暮光的神色越来越不对劲，“额…暮光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其实…应该是我…”她吞吞吐吐地说道，面色骤然一变，“我们是不是让云宝去了小蝶的木屋？！”
“完了完了！快去找小蝶！现在只有她能帮云宝了！”
“啊？”
“第一，可爱标志换了的不止我和云宝！小蝶、珍奇、萍琪还有苹果嘉儿的可爱标志全部都被换了！”她急急忙忙地冲向门外，半途又折回来，去取谐率精华，“第二，我就是刚从小蝶的木屋里出来，云宝绝对应付不来那里的！”
“啊？”
“别啊了！走啦！”
脑子…晕的…
我抓着紫色羽翼的末端，坦白来说，它的手感其实很蓬松，展开后几乎要到人手臂的长度，收起时，它又变成了紧贴在肋侧的一小片，如此反复若干回，直到所有者终于不耐烦，刷得一下收起了翅膀，幽幽道：“你还要看多久呀？”
我有些尴尬地咳了咳，“额…我还是不太理解这是怎么几分钟之内长出来的。”
“你很困惑？”
“就是总觉得不该这么…简单，就那么一下子，你就变成天角兽了。”我挠了挠头，“我一直以为天角兽的产生要…更严苛些，咳咳…没有贬低你的意思。”
妈耶…要是能这样批量制造，但凡有一个师，不，哪怕只是一个团的天角兽，邪茧女王就得跪下来唱征服。
“没事，其实我也稀里糊涂的。”兴奋褪去后，暮光反而消沉起来，“你说，这会是一场梦吗？醒过来之后一切还是原样照旧。”
“你得接受事物在不断变化。”我忍不住补上一句，“虽说…这变化确实太狠了。”
“是呀…变化得太快了…”她倚在窗沿边，眼神闪烁不定。
“不过说真的，你现在擢升公主了，是不是很快就要像音韵公主一样分封出去了。”我有心让她别那么忧郁，故意朝她挤眉弄眼，咏叹道，“哦~我的公主殿下~”
“你现在说话的腔调非常恶心…”她面无表情地说，“拜托正经一点。”
“抱歉…脑子抽了。”
“想多了，水晶帝国的回归是特殊情况。”暮光回答道。
“那你是要入主坎特洛特，在中央混喽？”
“嗯…也不是。”
“那变化在哪里？”我追问道，“编制呢？津贴呢？再不济五险一金总有吧？”
“没有…好像没什么区别，除了这双翅膀，暂时来说是这样。”
呃…我实在感觉这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露着草率的气息…
“我说委婉一点。” 我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就暂时来说，你被白嫖了，之后怕是一有事就会压到你这位闲置公主头上。”
“你关注的角度真奇特。”她苦恼地皱起眉头，“公主…我连公主究竟要做什么都还不知道呢。”
“安啦，船到桥头自然直。”我随口道，“话说你这样，就没有什么仪式么？”
“加冕典礼还要再等到20号。”
20号啊。”我琢磨了一下，“唉…至少还来得及跟着去一趟。”
“你…是啊…”她止住声，叹了口气。
“四个公主，哈哈哈！”我突然忍不住，放声笑起来，“你们有内海吗？”
“乱七八糟的…”暮光嘴角微微扬起，她或许还不能全部听懂我的鬼话，但已经能分辨出来哪些是，然后娴熟地回上一个嫌弃的眼神。
“这就对了嘛，多笑笑。”
“萍琪说派对已经准备好了，你们还磨蹭什么呢！”云宝在外头敲了敲窗户，“走啦！”
“晓得了！”我望向暮光，行了个欠身礼，“那么，作为派对的主角，请吧——”
看着这间树屋，我不禁问自己，为什么又走到了这里呢…
严格来说，是没必要过来，等到中午直接坐车去坎特洛特就是。不过，也是习惯了，毕竟不知道还能去哪儿待着。我放下背包，坐回了老地方。
我又一次检查着背包。
塞拉斯提亚公主说魔法镜对面是个人类城市，希望正好就是国内，再不济就治安正常点，又是个英语国家或者华人占比高些了，否则找大使馆都够呛。
值得庆幸的是，那儿起码不是荒郊野岭，我着实不想再来一回荒野求生了。
干粮、衣物、相册…还有…
我不放心地摸了摸夹层，几枚宝石散乱地塞在棉花里，用力捏下去才能发现。这些宝石在小马国是最劣等的，但在人类世界也许还能值个几百几千块，实在不行也能换点路费。
理论上来说大可以多带些，但我实在不确定对面的城市治安如何，在暴富前，满满一包天价宝石先害死我的可能性说不定更高些。
更何况夹层可防不住安检X光机，在回家的驱使下，我实在不想节外生枝。
不过…这是不是表示，下回做足准备后，我能靠着这个魔法镜当倒爷了？
啧…是先向民间兜售附赠太阳能板的小霸王呢，还是搭着皇家卫队的线卖军火好啊？
大家不知何时都进来了，萍琪站在我面前，展开双蹄喊道，“抱抱~”
“什么？”我暂时停下来胡思乱想。
“我今天才意识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你从来没有拥抱过！所以，抱抱！”她激动地说，大有不同意就一直这么举着蹄子的意思。
“因为没那个必要呀，没事抱来抱去干嘛。”我有点哭笑不得。
萍琪倒吸一口凉气，直直伸出蹄子，顶到我眼前，“你竟敢质疑拥抱的力量！这里有人需要治疗！”
“我没有，我只是…单纯不适应而已。”
“那就去适应，试着抱一抱，这对健康有好处。”她凑近过来，几乎贴到了我脸上，“抱抱！”
“那就…抱抱？”
我两条胳膊活像是几分钟前刚刚长出来，只能僵直地搭在萍琪的背上，“这样就行了吗？”
不仅仅因为我不怎么用拥抱来表达情感，更大的问题是我也不太确定和小马这种体型该用何种姿势拥抱。
萍琪意识到了我的手足无措，她耐心地朝前移动了一点，贴着我的胸膛，又不至于太使劲，免得让我更加紧张，“放轻松，拥抱就好啦。”
她身上有股甜味，但并不显得邋遢或是腻味，就像是你在和煦的阳光下小睡，嘴里含着一颗糖，意识在半梦半醒中起起浮浮。虽没有空间去思考种种琐事，却足以去感受那股甜意。
这让我逐渐放松了下来，能够正常地给她一个拥抱。
而且手感真的好棒啊！我忍不住拿下巴在萍琪肩上蹭了蹭。
“噢~”珍奇擦擦眼角，“亲爱的，这太温馨了~我有点想哭。”
“我现在只感觉臊得慌…”我小声道。
“那么，大家一起来抱抱吧！”萍琪欢呼道。
诶？
“怎么有空过来，你现在不该很忙吗？”高露洁惊奇地抬起头来。
“车子晚点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顺路过来看看。”我摸了摸鼻子，走进了她的诊所，“干嘛呢？”
“哦~顺路。”她做出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忙着弄清洁呢。”
“来。”兴许还真是萍琪的功劳，我咬咬牙，终于半蹲下来，能大大方方地张开双手，“抱一个…”
高露洁笑了起来，在欢快地小跑中抱住了我，隔着厚实的冬装，我也能感受到这个拥抱的热情。
“喂~你怎么笑得出来的，装也装得难过一点啊。”我佯怒道。
她松开双蹄，往后挪了半步，笑吟吟地说，“傻瓜，你能回家去了，我当然要笑啊。”
我移开眼神，“哦…对了，有件事…”
“嗯？”
“你…把眼睛闭上…”
她困惑地眨眨眼，却没有多问，只是顺从地站在原地，期待地闭上了眼，“是有什么惊喜吗？”
我的手慢慢靠近，轻柔地搭在她的侧颈上。
很软，也很暖和，这不奇怪，小马的体温是比人类要高上一两度。她微微朝我伸手的方向靠过头，几束发丝垂落下来，依在我的手背上，怪痒的。
我从未这样抚摸过小马，有股冲动在我心中萌发。
怀着忐忑，我的手向上移动，我甚至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唔！”她为身上这突然的触感下意识发抖，却反过来安抚起我，“没事…”
但她双眼紧闭着，我甚至能看清她细长的睫毛在紧张中因用力过度而颤抖。
够了，这样就足够了，无声的叹息后，我轻轻捏住了她的脸颊。
“类崽干嘛？！”被掐住腮帮子后，高露洁一下子睁开眼，含糊不清地惊叫道。
“揉你脸呀。”我正色道，同时手中的力道加大了一点，“我早就想揉小马了，只是一直不好意思下手，再不揉一下真没机会喽。”
从她的喉咙中发出一阵不妙的低吼。
“去死呀！”
“大功告成！”看着光亮的地板，高露洁满意地收起了拖把，“你那儿呢？”
“调药台擦干净了。”我扬了扬空瓶子，“不过…你的酒精也见底了…”
“啊，怎么会用那么多？！”她心疼地接过空瓶，“我记得原来是满的啊。”
“咳…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台面太大了吧。”我斜过视线，望向天花板，“哎呀，过来就净给你弄大扫除了。”
高露洁噘着嘴，还想说些什么。
但汽笛声响了，由远到近，昭示着离别之时。
她的表情僵住了。
我凝视着她的蓝眸，这一刻我们都感受到对方的不舍，但这一刻总是要结束的，总得有谁开口呀。
“我真该走了，就先这样吧？”我艰难地说。
“你等等！”高露洁喊道。
“两边总来这种依依惜别的戏码，列车真要赶不上了。”说是这么说，我还是站在原地，微笑道，“咋了？”
“下次…你还会过来吧？”
“那肯定了。”
“会待多久？”
“不一定吧，到时候再说。”我不愿说死，打了个哈哈。
“那二十个月后见。”她笑得很明媚。
“二十个月后见！”我用力扬了扬手，“走了哈。”
就…这样吧。
二月春风无影踪，冷风直往行人脸上灌，我砸吧下嘴，
苦的。
车站和大家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我用力吸了下鼻子，不让自己的表情显露出异样。
今夜我将归乡，让这一切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