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dFrogLv.21

小马国社会调查报告

第六十八章——梦的解析(下)

第 81 章
1 年前
一面、十面、千百面。
 
战争的气息席卷而来,带来无尽的苦难与死亡。铅灰色的旗帜如阴云般翻滚,压倒了大地,遮蔽了天空。
 
极目所见,只能看见沉默的军队。太阳在队伍前方照耀,洒下明亮灼热的光芒。那些士兵们高大俊美,神采飞扬,身上光亮的甲胄泛着错落有致的光,仿佛从画像中走出的古代军团。
 
鼓手敲出了密而整齐的鼓点,指引军团大步前进,无形的杀气扑面而来。没时间细想,我第一时间伏在地上,努力压低身子,以免给发现。
 
耳畔传来一阵沙沙作响,我勉强辨认出那是露娜的声音。
 
“我很抱歉,非常抱歉。”在梦境世界所向披靡的夜公主,此时听起来却虚弱得不像话,她哽咽了一声,“昙特巴斯逃出去了。”
 
“……”又是这样,又是场突然把我拉进来了的该死的梦,我沉默不语,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昙特巴斯果然逃脱了。
 
“为何一言不发?”露娜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焦急。
 
“啊……已经习惯了。”我盯着军队,努力不去回忆起不久前的那场噩梦,哪怕内心慌乱如麻,仍勉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它是怎么逃出去的?”
 
“还记得那些会议否?”露娜的声音泛出一丝苦涩,充满了无奈,“数以千计的梦境相互交织,遍布全国,此前从未有过这样规模的梦境,昙特巴斯便借此流窜而出。”
 
“老天。”数以千计,遍布全国,这两个词叫我倒吸一口凉气,追问道,“现在情况咋样?”
 
她强打起精神,坚定不移地说:“本宫正在努力,此獠长于流窜,从噩梦中汲取力量,但论正面交锋,尚有把握将其镇压。”
 
“那就好,对了,话说我现在这是在哪个梦里啊?”
 
“这就是问题了,汝正身处于某个昙特巴斯创造的孤立噩梦之中,梦境产生的大概方位是在水晶帝国方向。”她顿了顿,有些犹豫地说,“至于汝为何会在此梦中,本宫尚未知晓,只知此梦格外诡异,切莫久留。”
 
“我也不想待在这里啊,您就不能直接把我拉出来么?”我苦笑道。
 
“此梦由昙特巴斯掌控,本宫的干预着实有限,但还是能帮上几分忙。”
 
一团流动的光芒出现在我面前,凝聚成一枚小小的指南针,而在这过程中噪音更大了。
 
“尽快……离开……方向……”露娜的声音断了。
 
我捡起指南针,原本应该是刻度和数字的位置,现在只有一根闪光的箭头,指着前进的方向。顺着露娜指引的方向,赫然便是远处的军阵。
 
我在心里暗暗感慨,真壮观啊。
 
如果不是那如云似雾般的身躯太过特点鲜明,我甚至难以认出这是荒原影魔。他们全然不像千年后丢掉了一切,仅凭身躯和勇气冲撞军阵的丑陋后代。
 
这就是荒原影魔的全盛时期,这就是水晶帝国的噩梦啊。
 
如果只是为了逃离这个噩梦的话,大可以绕开他们才对,但露娜也说了,昙特巴斯正在从这些噩梦中汲取力量。
 
虽说露娜未曾提及,我也能猜出她正在和昙特巴斯激战正酣,这种时候,总得出几分力吧。
 
我缓缓站起身,那么,终结噩梦吧!
 
我抬起双手,一辆辆钢铁战车自我的身后浮现,由虚到实。大地震动,履带碾过,战车轰隆,驶向愤怒的征途。庞大的车体上,炮管遥指前方,渴望着用炮弹撕碎面前之敌,而它身后,则是看不到尽头的漫长车队。这梦境不是露娜管理的,自然任由我施为。
 
战斗在第一时间陷入了白热化,装甲车队带着死亡与火焰,扑向了阻碍在前的古代军团。
 
掌旗官奋力挥舞,让士兵们重新聚拢,号角声凄厉地回荡,妄图鼓起士气,可正面杀来的钢铁战车从行军队伍里急冲而过,将他们的组织砸得粉碎。任凭影魔军官如何指挥应对,士兵如何英勇顽强,怎么也阻止不了大军一点点混乱崩溃。
 
旗断,鼓乱,号角再不成声。
 
就是这样,杀!杀!杀得昏天黑地!
 
穿插,包围,歼灭,仿佛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只有履带碾过,只有枪炮轰鸣,在梦的世界中,我已然迷失,辨不出来时的路。
 
可越是战斗,这梦的绝望便越深重,哀嚎和哭泣一刻也未休止。
 
我不明白,荒原影魔已经给杀得一败涂地了,噩梦不但没有丝毫削弱,怎么还会越陷越深?
 
在那看不到尽头的恶意中,坚不可摧的钢铁也在崩溃。队列中行进的坦克或是突然停滞,变成一堆动也不动的废铁,或是在阴影中融化,就此消失不见,甚至是在发动机一阵刺耳怪响后,调转炮塔,将身侧的友军打成一团火球。
 
连绵的炮火声渐渐沉寂,再也压不住那些战场上不成语句的尖叫哭泣,它们无孔不入地朝我耳中钻进去,光是听见就叫人揪心不已。
 
我咬紧牙,全当未曾听见,该死的,不该这么托大的。
 
由精神具象出的车队一辆接一辆地掉队,爆炸,再也不复起初漫无边际的军势,我只觉三魂六魄都跟着一块给磨碎碾烂,脑海里灼烧般的剧痛,终于维持不住进攻的势头。但接连不断的损失,已经叫我彻底打红了眼。
 
只剩下一匹战马。
 
我发了狂地鞭打马儿,让它快些快些再快些,扬起马刀,竭尽地全力吼叫,却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昏沉的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砍死他们,砍死它们,砍死这群畜生!
 
马刀屡挥不中,马儿快要窒息。
 
在我模糊的视线里,除了荒原影魔的头颅,再也见不到别的了。瞧见了,瞧见了,我横过臂,挟着马匹的冲劲,刀迎面劈下去。
 
还在哭,还在叫,吵死老子了!砍下你的大好头颅,留个漂亮的冒血腔子,让你现在就闭上嘴!你他妈还想躲么!我不由自主地狂笑起来,噫嘻嘻哈哈哈!
 
必中的一刀却被云雾般的壁垒阻拦,像是陷入泥沼一般动弹不得,反撞得我一阵气闷。某个东西抓住时机腾得扑上来,对着我又撕又咬,险些将我掀下马来。
 
他尖叫道:“你这个疯子,快停下来!”
 
我狼狈地将他甩了下去,扯过缰绳急忙躲开,恼火地抡起刀,却触电般地停住了手,呆愣在马上。哪有什么敌人!只是两匹年纪不大的陆马,惊魂未定地看着我。
 
他们看着像是一对姐弟,姐姐面带惊恐,瘫软在地,维持着身前摇摇欲坠的魔法护盾,我此前应该就是砍在了这上面。做弟弟的紧张至极,守在一旁,随时准备着再扑上来护住姐姐。
 
“冷静,我没有恶意!”来不及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更没时间懊悔自己的误伤,我连忙安抚道。仅存的理智让我当着他们的面控住马匹,缓缓收刀入鞘。我动得很慢,确保一举一动都在观察下,免得和两匹充满敌意的陌生小马爆发更激烈的冲突。
 
寒风刺骨,地面上什么都看不见,没有植被,没有积雪,没有山川河流,有的是空无一物的荒芜。哪怕是本该光照四方的太阳,也是一副恶心发霉的烂橘色,血淋漓地洒在地表,带不来暖意。
 
这是一片被世界遗忘的角落,连风都带着绝望的气息,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停滞。
 
我恐怕是迷失到了噩梦的最深处,这根本就不是小马们该出现的地方。倘若再多滞留段时间……我回想起自己先前状若疯魔的样子,一时竟有些胆寒。
 
我有些焦急地问:“你们是怎么到的这里,有遇到过什么危险吗?”
 
“什么危险,我们遇到最大的危险就是你!”那少年雄驹梗着脖子,绝不退缩地拦在我和姐姐之间。
 
我哑口无言,有些窘迫,当面猛砍一刀,害得我根本不可能取得他们的信任。
 
正当我左右为难时,姐姐挣扎着站了起来:“我没事。”
 
她的声音在辽阔的荒野中,显得又细又小,仿佛一阵风就能刮去。
 
“姐!你没事吧?”半大雄驹迈开蹄,急忙搀起姐姐,可警惕的眼神一刻也没离开我。
 
年轻的雌驹轻轻拍了拍弟弟,尽可能隐藏住声音中的颤抖,安抚他:“我没事的,不用怪他。”
 
她朝我微笑,示好般地给了个台阶下:“你也只是晕头转向,才慌了神,对吧?”
 
我松了口气,也许还不算太糟。
 


 
在几句简短的介绍后,我得知了这对姐弟都是水晶小马,弟弟叫石头,姐姐叫木头。
 
这实在……是两个很奇怪的名字,哪怕是按小马来说也太奇怪了,即使真有父母格外喜欢这两个意象,多少也会给孩子添上些修饰定语吧,哪有这么不讲究的道理。
 
不过我并未多说什么,对别人名字指手画脚多少不太礼貌,毕竟是爹妈给的嘛。
 
“你们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吗?”
 
木头皱着眉,努力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有些丧气地说:“想不起来,好像一眨眼就在这里了似的。”
 
“没事……这不打紧,我也是这么进来的。”我苦笑道。
 
我简明扼要地向这对姐弟解释着当前的情况,试图说服他们和我一块撤退:“这地方不是你们能待的地方,长话短说吧,露娜公主正在与一个名为昙特巴斯的梦魇交战,所以你们才会被拉入这个梦境。”
 
我示意四周:“这是个由昙特巴斯塑造的噩梦,你们应该也看见了吧,到处都是荒原影魔,只有赶紧离开,回到露娜控制的梦境领域才能安全。”
 
木头露出困惑的神色,开口欲问,我早猜到她肯定会满肚子问题,可她问的内容着实出乎了我的预料:“露娜是谁?”
 
“啊?”我瞪大了眼,“梦境公主,塞拉斯提亚的妹妹啊,你们这么不关注时政的?”
 
木头支支吾吾一阵,像是为自己没听过露娜的名号而慌张一般,最终摇摇头,坦白道:“没听过。”
 
好吧,我挠挠头,对于水晶小马们,露娜应该也只是个新上任的外国元首罢了,如果不怎么关注的话,也还算正常?
 
在我们交谈时,石头就站在一边听着,既困惑又害怕的模样。有时见我眼神瞟向他,这孩子便故作凶厉地露出尖牙——他的牙齿看起来格外的尖利,试图吓退我,活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
 
我自知理亏,没多说什么,他还在气我见面时不由分说,一刀砍向自己姐姐的事。所幸,在我陈明利害后,总算说服了姐弟俩同我一起上路。
 


 
我骑着马在前头开路,手里的指南针一刻也未放下。老实说,这地方根本就分辨不出方向,也搞不清自己走出了多远。我生怕一不小心,就给走岔了路,来自露娜的指引是唯一能让我安心的了。
 
“这地方真是,一点太阳都没有。”我随口骂了句,哪怕有太阳在也好啊,起码挂在那里,有个参照物,看着也舒心些。
 
“太阳不就在那里吗?”木头闻言,奇怪地撇了我一眼,朝天空指去。
 
“你管那叫太阳?”我乐了,停住马,她指着的是天幕中一个暗淡的光斑,与其说是太阳,倒不如说是稍微明亮点的月亮。
 
“也许,也许是云太厚了吧。”木头扁着嘴,安静下来。
 
啧……好像叫人家不开心了,姐姐的变化马上引起了石头的注意。
 
“嘿,不许你欺负我姐!”石头叫道。
 
“诶,我可没干什么,聊几句而已,反应这么大干嘛。”
 
见木头没什么闲聊的兴致,我也识趣地停住了嘴,拍马向前。木头此后都很安静。正当我以为这会持续到我们撤出噩梦时,一路上都很讨厌我的石头却开了口。
 
“他是什么?”石头眼神直勾勾的,压抑不住内心的好奇,我意识到他问的是胯下这匹马。
 
还没等我回话,木头便慌慌张张地把弟弟扯了回去,替他辩解:“他年纪小,很多东西都不明白,您别多想!”
 
“啊?”我哭笑不得,自己恐怕已经给姐弟俩当成了喜怒无常的怪人,“这有什么呀,嗨,我都忘了你们肯定没见过地球马,小孩子好奇多正常啊。”
 
“地球马,那是什么?”石头睁大眼,疑惑道。小孩子就是这样,忘的快,几下子就不记仇了。
 
“我老家的马就长这样,高头大马,但不会讲话,也不会使什么魔法,大概率和你们没什么亲缘关系就是了。”我催促马儿,“来来来,快跟你的异世界老乡打个招呼。”
 
马儿倒很不给我面子,咴咴地叫了一声,便自顾自地朝前走了。
 
“诶不是,这么不给面子的啊……”我忽然收声,神色凝重地看向前方。
 
不远处,出现了一名影魔士兵的身影。
 
“待在这儿,别四处乱跑。”我压低声音提醒他们,下一秒便催动马匹飞奔而去。
 
那影魔士兵着甲挟枪,仍掩盖不了浑身散发着的失魂落魄,只是名溃兵罢了。
 
直到逼近眼前,马蹄巨响才让他浑浑噩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愕,那又如何,马刀已在眼前!
 
他拼命抬枪去挡,如何挡得住!刀光闪过,长枪断成两节,马刀只是一滞,仍然挥下,将他的面目砍得血糊糊。那士兵一时未死,捂住脸倒在地上,发出渗人的惨叫。
 
战马高高扬起一对蹄子,狠狠落在胸甲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光亮的盔甲本身扭曲成了一团废铁,天晓得里面的内脏变成了怎样的肉泥。那士兵受此猛击,打滚似的给甩到一边,鲜血染红地面,哀嚎声也听不见了。
 
“不用怕,荒原影魔已经给干掉了。”我轻松下来,赶紧朝姐弟俩的位置赶,一边大声喊道,一边挥手向他们示意。
 
但随着我的靠近,他们却战战兢兢起来。
 
咋回事,我下意识看向自己,刀身沾上了刺眼的血红,还在滴滴答答,就连马蹄上都是可疑的暗红色。
 
我赶紧一挥手,血污都无影无踪,不知所措地说:“这只是梦里头的,是昙特巴斯噩梦的一部分。”
 
“啊!你杀了他!”石头尖叫一声,不管不顾地就想逃开。
 
木头紧紧扯住弟弟,紧紧按住他的嘴,诚惶诚恐地说:“不不不,是我们胆子太小了。”
 
好一番劝慰下,姐弟俩才跟着我继续上路,可我已经后悔起来,不该这么不过脑子的,一定是刚刚的血迹让木头回忆起了我误伤她的时候。
 
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梦境真的发生了变化,在我斩杀那名孤零零的影魔士兵后,天空似乎更加阴沉,就连被木头称做“太阳”的亮斑,此时也无影无踪。
 
不对,我心中忽然生出几分犹疑,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对了,你们家住水晶城是吧?”
 
“嗯。”木头怯生生地应道。
 
我大大咧咧地问:“你们住水晶城具体哪里,苹果鲁萨还是马哈顿?等处理完昙特巴斯之后,我正好确认一下你们没事。”
 
她想也不想地答道:“我们住苹果鲁萨。”
 
“哦,水晶城的苹果鲁萨啊,那地方我熟。”我背对他们,紧紧握住缰绳,控着马儿的速度,若有所思地说,“放心,咱们很快就能脱离了。”
 
越向梦的边境,这对姐弟似乎越有话要说,他们时刻形影不离,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有时跟得实在太近,几乎到了伸长蹄子,就随时能够着我的地步。
 
我甚至听见了两颗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那是在极度惊恐和紧张中才会有的,可附近又没有敌人,只有我们三个,这对姐弟又在恐惧些什么呢?
 
但他们毕竟什么都没做,又回到了正常些的距离,之后的旅程便波澜不惊,直到我们抵达了梦境的边界。
 
一道薄膜状的边界出现在前方,如肥皂泡般,散发着流淌的七彩光华。
 
“到了,过了前面,你们就能脱离这个噩梦了,昙特巴斯能汲取的力量也会减少一分。” 我把刀鞘拿近了些,随口道。
 
“啊,太好了!”木头高兴地喊道,连忙拉着弟弟,连道谢都来不及说,竟是想直接离开。
 
“稍等啊。”我冷不丁地横过马,拦住了正欲离开的姐弟二马,雪亮的刀身反射出了他们俩慌乱的面容。
 
“怎么了?”木头勉强笑笑。
 
“没啥,问个问题咱们再走。”我面无表情地直视她。
 
“求你了,直接让我们走吧,我们什么都没做。”她哀求一般地说。
 
“为什么没动手吗?你们之前明明有机会的。”我自顾自地问,“你们不是小马,所以……到底是个什么?”
 
我这句话算是彻底撕破了表面的融洽,告诉他们没必要再装了。
 
“姐姐,他发现我们了!”石头凄厉地喊道。
 
“闭嘴!”她厉声斥责弟弟,转头艰难地恳求我,“别冲动,我真的没有恶意。”
 
“我晓得,不然也不会这么心平气和地跟你问了。”我既没有敌对,也不复先前的友好,冷声问道,“荒原影魔?”
 
她脸上的笑早已破碎,艰难地点点头。
 
我也是渐渐回味过来,这一路上的蹊跷之处实在太多,古怪的名字,对露娜一无所知,对水晶帝国避而不谈,过于异常的恐惧。
 
瞧天上那块有气无力的亮斑,他们还把这叫成了太阳,我越是绞杀荒原影魔,噩梦就越阴森恐怖。是啊,这根本就不是水晶帝国的噩梦,如此浓郁的绝望,怎么会是新胜的水晶帝国呢。
 
我自嘲地笑笑,虽然自己口口声声说,荒原影魔不该遭受永世封印的命运,可不一样也把他们当成了无心无泪的怪物么。
 
荒原影魔同样是有文明有国家的智慧生命,既然如此,他们也会做梦,也会恐惧。而迎来第二次惨败的他们,所做的噩梦只会比水晶帝国黑暗千百倍,绝无半点希望可言。
 
见伪装被识破,这对姐弟变换回了荒原影魔的模样,皮肤惨白丑陋,满是皱褶和增生,活脱脱的孤魂野鬼,与当日横行水晶帝国的兵士们如出一辙。
 
只是他们更瘦更小,也更加可怜,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弹,忐忑不安地等待我的处置。
 
“你们是怎么到这个梦境里的,封印里出了什么事,能让昙特巴斯钻进去?”我问。
 
木头痛苦地捧住头,仿佛只是回忆都叫她痛苦不已:“我不知道,大家都疯了……”
 
战败后,荒原影魔陷入了彻底的歇斯底里,到处是肆意发泄欲望和恐惧的败兵,他们才踏上水晶帝国几步,便被赶回老家。影魔军队早已不是我所见到的那支古代军团了,一场大败便叫他们沦为了流寇。
 
仍然掌握权力的官员和军头们试图维持秩序,但他们的行为与其说是出于理智,倒不如说是一个庞然大物垂死的惯性。
 
各方势力在昔日的家园中厮杀不休,耗尽了荒原影魔千年来本就不多的积蓄,宝贵的食物被扫荡一空,漫长开垦出的农田烧成了白地。火光冲天,哀鸿遍野,已经没谁会在乎未来了。
 
我皱起眉,困惑道:“我不理解,只是一场战败而已,你们最后是被水晶之心驱逐回封印里的,军队虽然在交战中损失了不少,但主力还在啊,水晶小马也没有反攻回去斩草除根的迹象,怎么就崩溃了?”
 
“因为没有希望了。”木头现在是真像一根无知无觉的木头了,麻木地说,“最开始落入封印时,我族有百万之众,如今不到一成,您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在最开始,你们会遭受一段极其混乱血腥的人口锐减时期,直到封印里贫瘠的产出足以供养。”我叹了口气,“我无意冒犯,这的确是一场浩劫,但应该也是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不该影响到你们现在才对吧?”
 
“几万很多吗?撒开来看似无边无际,能把水晶城闹得天翻地覆,但哪一个野蛮部落做不到这点呢?可我们……不该是什么野蛮部落的啊……”木头的话在寒风中被撕碎了。
 
我默然无言,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词,塔斯马尼亚效应。
 
在冰河时期,这个澳大利亚西南处的岛屿尚与大陆连接,旧石器时代的人类仍然能保持交流。直到海平面再次上升,将此地的土著孤立于大陆。受限于封闭的环境,以及有限的人口,他们开始慢慢丢失已经掌握的技术,甚至丢失了自己的文明。
 
我忽然明白过来,连姐弟俩奇怪的名字,不也是这退化的一部分么。
 
木头喃喃道:“承认吧,荒原影魔完了,不可能再有第三次机会的。泥坑里养不出大鱼,继续在封印里苟延残喘又有什么用,我们只会越来越衰弱,野蛮,然后悄无声息地在封印里变成没有文字,没有言语的野兽。”
 
仿佛这对死死纠缠的宿敌总要有一方陷入毁灭,不是水晶帝国,就是荒原影魔。
 
在一片混乱中,尚留有理智的荒原影魔们向边境逃跑,但一无所有的他们也难以立足。即便生存下来又有什么用,在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里,他们终究无处躲藏。
 
木头和石头便是来自于这样一支绝望的逃难队伍。
 
我不由得一阵唏嘘,他们在过去是靠着一腔复仇狂热,才勉强在封印里维系着秩序。可到如今,这可怜的秩序也随着第二次失败,彻底崩溃了。
 
绝望,折磨着这个种族最后的残存。
 
昙特巴斯可真是神通广大啊,我大概猜到了真相,它嗅探到了荒原影魔的绝望,借着梦境相通,将一缕力量送入封印,这下可真糟了。
 
“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还没有完!”
 
木头的陈述让石头大为不满,他怒视我,仿佛是不想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家的悲惨命运,示威般地叫喊道,“为我种族!为我种族!”
 
啪的一声,把他所有的吼声打成了呜咽——不是我动的手,是他姐姐。
 
“够了。”木头冷冷地看着弟弟。
 
“姐……”他不敢置信地问,“姐你什么意思啊!”
 
她不知是在告诫弟弟,还是在向我倾诉,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封印里是不折不扣的苦寒之地,要重建一支复仇大军,哪有那么简单。”
 
“缺粮食,缺燃料,什么都缺。
 
“我们忍着,终于满足了要求,他们又喊着,为我种族,指标再加两成,为我种族,口粮减半,为我种族,所有燃料全部充公,总之就一句话,请你们做完贡献后,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等死!
 
“我当然愿意为我种族,可,可这该死的种族怎么就这么喂不饱啊!”
 
她似乎是头一回有个聆听者,能允许自己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捧着脸,嚎啕大哭,为经历的所有灾难哭得撕心裂肺。
 
和小马相比,她并不好看,脸上惨白的褶皱,让人联想起水里泡了几天几夜后的浮尸。如果是不通荒原影魔言语的小马在场,恐怕会直接把木头的哭泣,当成怪物的咆哮吧。
 
可我就是觉得难受。
 
寻常人是哭不成这样的,再怎么歇斯底里,都留有几分矜持,有哭完后抹干眼泪,一切继续的打算。可她呢,什么也没有了,仿佛哭泣是最后能做的。哭完还能怎么办?连她自己也不晓得。
 
“我不能给出太多承诺,只能说......”我干涩地说,“不要放弃希望,多坚持一段时间,也许转机很快就会到来的。”
 
姐弟俩什么都没说,像是在看傻子疯子一般看着我。
 
言语实在苍白无力,我抿住嘴,让开了路护着他们离开。
 
太阳亮了些,仿佛重新燃烧起来,我有种说不出的预感,这个噩梦要结束了。
 
“太阳是这样子的吗?”沉默的木头问我。
 
“什么?”
 
“他们都说,封印外的太阳很亮,很漂亮,是长这样吗?”她指着天空比划,头一回显现出符合她这个年龄的活泼。
 
我用最亲切的口吻,笑着说:“差不多吧,但真的太阳还要更亮,要到刺眼的地步,如果你盯着它瞧,很快就会流泪受不了的。”
 
“嗯……”木头应了一声,死死地盯着太阳,似乎是想补上她一生中错过的每一次日出。
 
“哈哈哈,您说得对,原来真的会流眼泪啊。”她一边笑着,一边揉着满是泪水的双眼,问我,“好了,梦要结束了,如果只是为了阻止那个昙特巴斯的话,您已经没有必要欺骗我们了,所以能告诉我真相吗?”
 
我一下变得很急切,试图让他们相信我:“我给不出别的什么证据,但请你相信我,我真的在尝试,不论别的,但至少,至少这种永恒的封印绝对不该继续下去!”
 
“也许吧。”木头不置可否地说,带着弟弟穿过边界,当即将跨过的时候,她朝我深深鞠了躬,“感谢您,哪怕是欺骗也够了,至少,我晓得还有谁会出于好意,来欺骗我们这些影魔。”
 
我看着这对姐弟的身影越过边界,渐渐消失,他们从噩梦中醒来了。该离开了,马儿载着我,加速奔向梦境的边界。
 
然后呢,我忽然打了个寒战,他们只不过是回到了另一个噩梦,成真的噩梦。
 
不要被仇恨冲昏头脑,这我相信自己做到了,那我又是否被一时的同情所迷惑了呢?我不希望自己对荒原影魔处置的想法,被这么一场哭诉所影响。
 
我紧紧扯住缰绳,反复提醒自己,如果当初荒原影魔得胜,木头难道会为水晶帝国的尸骸上哭泣么?
 
可我就是心里头怒不可遏,为什么要到了这地步!
 
我抽出刀,却也不知道该砍向何处。
 
 
PS:我好像又食言了,这段还是没写完,总感觉故事会自己吸水变大变高似的,篇幅越来越大
另外,感谢@虹慟烁灼老哥对本章的修改建议和校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