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倚在座位旁，随手翻着卫队昨天刚寄过来的一份手册。我当时只来得及扫了眼，内容是他们关于幻形灵应对的一些要点总结。得益于卫队的幻形灵俘虏，这份手册写的事无巨细，许多细节我也是头回知道。
比如幻形灵惯用的策略，其实可以按目的分成两种：一种是为了获取爱意的狩猎策略，围绕扮演，吸取爱意展开；另一种是只为胜利的战争策略，核心思想就是伪装与替换。
与狩猎相比，后者注重的是悄无声息地进行替换。
当替换掉正主后，之后的事情便简单得多了。如果是孤军深入，伪装者往往会选择关键人物替换，就地潜伏，伺机而动，例如邪茧女王在音韵婚礼上。
若是有后续增援，伪装者便会利用正主亲友的信任，在隐秘场合逐个逐个替换，一变二，二变四。当所在地大半居民都被幻形灵取而代之后，他们甚至能够堂而皇之地进行搜捕。
根据书册上的说法，对于疑似幻形灵伪装，最实用方便的区分办法可以分为物理和魔法两种。
物理和魔法？我起了兴趣，接着往下翻。
通俗地讲，物理手段呢，是一棍子打晕，看他现不现原形，至于魔法手段，那就是光束糊脸，再看现不现原形。
我把册子往桌面一摔，气得脑瓜子疼。这编的是什么破玩意儿，不都是直接打晕么，到底是卫队里哪个写的在这凑字数啊！
正当我还在纠结时，小龙过来，敲了敲桌子腿。
他咳嗽两声，严肃地看着我：“是时候了，我要求你履行神圣的盟约。”
“又来？”我倒吸一口凉气。
“很不幸，是的。”穗龙哀痛地点点头。
好吧，简而言之，我蹭了穗龙几顿饭。毕竟就算没有我，他也要经常要给暮光做饭，也不差添我一个啦。
作为交换呢，则是在暮光支使他的时候，我也要“代龙受过”几回。
地下室最开始是用来放书的，但自打暮光住图书馆后，便成了她的实验场地。
“轻点轻点，别摔碎了，备用仪器已经快不够了。”暮光跟我把成箱的玻璃器皿搬了出来，她大声提醒，“先冲一遍，然后刷那些洗不掉的污渍，反复若干次，直到试管内壁上既不聚成水滴，也不成股流下。”
我搬了个板凳凑过去，一人一马围坐在一起，开始洗洗刷刷。
暮光哼着不成调子的小曲，天晓得她干嘛能因为刷个试管烧杯高兴成这样。至于我......只能用唉声叹气来形容了。
暮光晃了晃试管，里头的水哗啦啦地响。光是这水声，就让她像是小孩子一样地笑了起来，“开心点呀，你难道不觉得这很有成就感么？”
“不觉得，你这也太幼稚了吧。”我扫了眼，搓着手指，“而且我手皮都泡发皱了。”
她不服气，“我哪里幼稚了？”
一提这个我就来气，不住地数落她：“你瞧瞧你，多大的姑娘了，还跟着云宝一块胡闹，还尾随一路，这还不幼稚？”
我把湿漉漉的手往裤子上揩了揩，猛拍胸脯，“你看我，你和那个蓝毛小子幽会的时候，我什么时候盯着了？”
一提到人类世界的闪卫，暮光刷得愣住了。
不好，我有点后悔自己不该提这茬，无论是人类闪卫还是坎特洛特的那个卫兵，我似乎都没听说到暮光有后续。
“咳咳......暮啊。”我想着该怎么带过去这个话题。
“等等，舞会上的时候，你不是一直盯着我们么？”她抬起蹄，止住我，眼里透着怀疑。
忘了这茬，我一时语塞：“那……那是我在给你保驾护航，你又不知道人类世界的弯弯绕绕啊，吃亏了咋办。”
“那你的好朋友们也是在为你保驾护航，这儿呢，可是小马世界，别吃亏喽。”暮光把我的话原样丢了回来。
我哼了一声，不去搭话。
暮光却不罢休：“不过……你是承认，自己和高露洁那也是幽——会喽？”
我狠狠瞪着暮光，她却笑着感叹起来：“真好啊。”
啪的一声，说话间，她不小心把一个烧杯碰倒了，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一地亮晶晶的玻璃碎片。
“哎呀！”她惊叫一声。
“专心洗吧，别给又摔了！”我往一旁退了几步，没好气道，“我去找下灰斗。 ”
我们又花了些时间，才把剩下的仪器洗干净。
暮光几乎是掐着时间，等晾干后便继续做起实验。天角兽把那堆绿的，黄的，红的，紫的，冒荧光，起气泡的试剂倒来倒去，又是搅拌，又是加热，每个操作前都记下几笔。
老实说，我不太看得懂操作内容，便站远了些，免得妨碍她。
在她倒废液的间隙，我问暮光：“你觉得三族小马之间有矛盾么，或者说，你亲身经历过么？”
“我么……应该没有什么体会。”她有些奇怪地说，“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跟她讲了讲坎特洛特为了顾及三族感受，搞出的所谓齐头并进。
“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先入为主了，毕竟我不是小马，很多事情肯定没你们自己了解的透彻。”我随口絮叨着，“有些印象，从我刚到小马谷时候，就觉得该是这样。”
“对呀，你是要比我早来小马谷一些。”暮光若有所思地说。
“嗨，就早来了那么一个多月。”
暮光拿了支刚洗好晾干的试管，继续往里头加溶液，有些好奇：“说到这个，当时情况怎么样，以前都没怎么听你提过。”
我回忆了一下：“这个嘛……我刚到这里的时候是直接昏在森林边上了，得亏小蝶住那附近，然后在她那里蹭吃蹭喝，住了大半个月，才算好利索。”
“这么一说，萍琪是不是也给你办了派对？”
“可不是嘛，也是在图书馆。”我忍不住笑了笑，“正好，我前脚刚从小蝶那里晓得你们有天马陆马独角兽三个种族，后脚就把三族全认齐了，顺带在那儿一个个记名字。”
“啊，我想起来了！”我忽然叫了一声。
“想起什么？”
“就我说总觉得你们三族其乐融融，没啥矛盾嘛，我想起了这印象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就是萍琪办的那派对。”
“当时看着一帮子小马乐乐呵呵地聚在一起，我下意识就觉得，你们全都是小马，还能再分出什么种族矛盾呢。”我感叹道，“还是第一印象的缘故。”
“萍琪的派对上，大家当然都很开心啊。”暮光附和道，“啊......”
“夜骐……”她喃喃道。
“嗯？”
“你说小马们内部发不出什么种族矛盾，那夜骐呢，他们曾经也是第四部族。”
天角兽的光辉黯淡下去，她放下面前的试管，显得有些低落：“我很高兴，你能这么高看小马们，但怎么可能会真的毫无矛盾呢。”
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引爆矛盾的导火索可以是一位公主被流放，当然也可以是某个工程方案的分歧。”暮光闷闷道，“有些惭愧，你比我们更相信小马，只可惜小马们好像不太符合你的预期。”
“诶诶，怎么突然伤春悲秋起来了。”我连忙打断暮光，“都有两面性的，很多事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你别钻了牛角尖，小马谷这边大家就是过得很融洽，难道这是假的啊？”
“我知道，只是就会忍不住这么想。”暮光苦笑道。
连理节过去才没多久，天马们就把季节调成了春天。
云宝抱怨过几句，说时间太赶，清雪除云化冰可是大工程，但他们做的挺好。春天来了，到处都暖洋洋的，也没有倒春寒。太阳一出来，就照得人心里高兴极了。
就像我现在一样，站在门外等着，高兴极了。
高露洁推开门，见到我有些惊讶：“早上好，有什么事呀？”
“过来骚扰一下你呗，要啥理由。”我耸耸肩，邀请她，“有空不，外面走走？”
“才不是什么骚扰啦，我很欢迎啊。”她眯起眼，雀跃道，“走走走！”
也许我不该这么想，但我得承认，在坎特洛特时自己纠结了好久，回来后该怎么去找她。其实也没有什么目的，就是为了和她待一块嘛。
但我得怎么开口呢，会不会太突兀，太奇怪，或者给她添麻烦了？我就是容易多想，可真正往她家走的时候，这种烦恼反而烟消云散。我们之间才不需要这样，走到面前，喊一句就好了。
我落了半个身位，跟着她漫无目的地闲逛。但......她带的路貌似不太对劲，一直在挑没什么小马的路，越来越偏，最后从镇子里走了出去。
“往这走干嘛？”我奇怪地问她。
“你才发现啊。”她停住脚步，打量我们来时的路，神秘兮兮地说，“很好，我确定了，绝对没有任何小马跟上来。
她脸上带着诡秘的微笑，朝我走近：“谁都不会知道你在这。”
我心中悚然一惊，这不就是幻形灵的路数么。对不住了……我抢先出手，将ta撂倒在地，当面压制在身上。
疑似高露洁的雌驹鬃毛披散开来，尽管被撂倒在地，她也没挣扎，但同样没给什么好脸色。她盯着我，声音里压抑着几分羞恼：“你在干嘛？”
“告诉我一件只有知道的事。”我不为所动。
蹄子猛挥过来，刷得停在我面前，转而蹭了蹭我鼻子，高露洁说：“我之前不小心一蹄把你打出血过，这总够了吧。”
啊.....看来还真是我神经过敏了。
她没好气地问：“你再胡闹下去，我就真打了啊。”
她蹭得我鼻尖痒痒的，直想打喷嚏。
突然，她脸上红扑扑的，愣在那里好半天，收回了蹄子大声叫道：“哎呀，你快点起身啊！”
“突然搞这么一通干嘛？你先说一声也好啊。”她理好鬃毛，不满地瞪了我一眼。
“谁让你说得那么诡异，我都以为你是幻形灵假扮的了。”我实在尴尬，解释道。
“我是听暮光说，你对上次被尾随了一路怨念很大，才专门找的小路走，结果你还不领情了。”她随口抱怨起来，“算了，原路走回去吧。”
回到她家后，高露洁趁我不注意，又伸过蹄，蹭蹭我鼻子，怪痒的。
我不晓得这姑娘怎么有了这种习惯动作，虽说……感觉还挺好。但我可不想每回都给她这么逗弄，便故意做出皱紧眉头的样子，把她的蹄子按下去：“干嘛呢？”
“你不是很喜欢这样吗？”她贴上来，笑嘻嘻地问。
“哪有？”
她欢快地叫了一声，指着我：“还在装！之前蹭你鼻子的时候就知道了，你明明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了。”
我嗤之以鼻：“真以为自己有读心术啊，我兴奋不兴奋你还能感觉到了。”
“就是……能感觉到啊。”她一滞，眼神飘忽不定。
“啥？”我不解道。
高露洁像是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开始扭扭捏捏。这家伙脸红起来，眉眼低垂着不敢抬，好半天憋出一句：“哎呀，反正就是能感觉到。”
她的异样让我感觉不妙起来，之前有什么不对劲的吗……还能“感觉“上了。
第一秒，我回忆起了当时的姿势，自己似乎……是压在她身上。
第二秒，我明白过来这所谓的兴奋是什么鬼话，面色苍白，几乎晕厥。
第三秒，我确信在无数种灰暗未来中找到了唯一的出路，刷得站起身，在她诊所的柜子里翻找起来。
“你要找什么？”她凑过来，没明白我的反应。
“绳子，要结实些的。”我用百分之百的冷静回答，“事已至此，还是上吊自杀的好。”
高露洁被吓了一大跳，用魔法砰地关上了所有柜子，生怕我下一秒就挂房梁上了：“别别别！你冷静点啊！”
百分之百的冷静一瞬间蒸发了，只剩百分百的崩溃，我歇斯底里地喊道：“冷静个头啊，我现在就像个彻头彻尾的发情变态！”
“诶，不是不是！”高露洁反过来，努力替我辩解着，“你看，我可是医生，我能理解的，这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才不用大惊小怪。你在贴着我的时候，触觉视觉还有温度上的刺激，才使得……”
我整个人都被她说得发起抖来。
这姑娘非要这么说出来么，她这一弄害得我更想死了，捂住耳朵不愿再听下去：“啊！你能不要再提这些词了吗！别拦住我自杀！”
“那你先冷静下来啊！到底是谁之前被压在地上了啊喂？！”
“那我宁愿之前是自己被压着！”
“我压在你身上又不会兴奋起来！”她反驳。
“还说？”我彻底崩坏了，尖叫道，“再说我真自杀了！”
高露洁好说歹说，又是劝我人之常情，可以理解，又是赌咒发誓，绝不外传，才让我暂且搁置上吊计划。
见我瘫在那里，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她拍拍我，哄小孩子一样：“好啦好啦，什么都没发生。”
“行了，我缓过来了。”我打起精神，站起身来，决定就此翻页。另一方面，要是我一直耿耿于怀的话，恐怕才更容易让这件事过不去吧。
“这大半天尽折腾你了。”我平复下心情，跟她道了声歉。
“不啊，挺有意思的。”她坏笑道，“我偶尔也想放个假嘛，你过来的时候，我就把门口营业的牌子翻成请勿打扰了。”
噢，我说呢，怪不得一直没有其他小马进来，幸好，中间这堆鸡飞狗跳没让别的小马瞧见。
“稍等啊，你说，我一进门，外头就挂上请勿打扰了？”我一皱眉。
“是啊，有什么问题？”她不解地看着我。
嘶......这是不是哪儿不太对劲？
半夜，我仍未入眠，静静躺着，却忍不住想起那份柔软。
怎么说呢，对一名身体正常的男青年来说，几年里见不到异性固然有些难熬，但那又怎样，反正也不至于影响正常生活。
我可以确定，自己虽然将小马们视作如人类般的个体，但从未有过任何深入的想法。我以为自己能一直这么下去，直到今天，似乎有什么给打得粉碎了。
她……太可爱了！我忽然有股冲动，想丢掉所有生而为人的束缚，所有长久坚守的观念。沉沦也好，堕落也罢，我渴望拥抱她，不，只是拥抱也不够，我渴望更多。
我想将自己的感情传达出去，她平日里望向我的眼神，她的娇声呼唤，她身上的每一处柔软，将这些统统变作我的，将她变作只属于我的独角兽！
我的心中欢悦，仿佛歌唱，鼻子一阵发痒，很想打个大大的喷嚏。
下一刻，我打了个寒战。
在短短几分钟内，我脑海中流过了太多肮脏下流，难以言表的想法，就好像那些被压制的欲念一瞬间冲破堤坝，将浊流尽数倾倒在了高露洁身上。原因呢，不过是她与我比较亲密罢了。
我的心颤了颤，要是知晓我的想法，她一定会给吓坏的。
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情感面前，我开始犹豫，那些汹涌的情感，真的只会为了高露洁么？刀子剖开内心，我开始怀疑哪怕任何一匹雌驹或者别的什么雌性动物，当她柔软温暖的身躯与我相贴时，都会别无二致地激起我那些该死的欲望。
我低垂着头，蜷缩在床上，忽然很悲哀。
这不可能有任何结果，就算有，也不过是出于一个囚于异世的可怜虫那无处释放的欲望罢了，这和大航海时代的水手们又有什么不同呢？他们困在茫茫大洋中几百平米的甲板上，追逐着母羊屁股，我又何尝不是。
我充满恶意地贬斥着自己，不久前的满心欢喜，化作了同等程度的消沉。
也许……我该退回些安全距离才对。
后面时间里，我一直没去重新找过她。哪怕是她主动来找我的时候，我也时刻注意着保持距离，回避着任何可能的肢体接触。高露洁问过我一回，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但我没多说。
又是一个多梦的夜晚，我在梦境中重复，每隔一小会儿便醒过来一次，几乎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总怀疑她就在我身旁，有话要对我说一般。
我又看见她了，背对着我，自顾自地朝前走。
我想跟上她，腿上却酸软无力，我想喊她一句，却发不出声。
她更远了，我开始看不清楚她的样子，心中一阵惶恐。
两条相交线，短暂的相拥后，便注定要要渐行渐远么……
“别走！”我终于喊出口，抱住了她。
梦境瓦解了，我再也看不见她，却......一下看见了旁边瞪大眼睛，沉溺在吃瓜中意犹未尽的露娜。
我揉了揉眼睛，是的，露娜。
她才意识到噩梦破碎了，愣愣地说：“我只是发现了一个程度挺严重的噩梦，才进来的。如果这么说，你会信么？”
“你看见多少了？”我面无表情地问。
“这个……只是从你追上去嚷嚷别走开始，我没怎么见过这种类型的噩梦。”露娜往别处瞟，有些没底气。
她很浮夸刻意地干笑两声：“啊哈，算上之前，咱们扯平了。”
我很想骂点什么，但考虑到上回自己把露娜坑害得不轻，好像又没什么理由骂出口。
我深呼吸几下：“这样，全部到此为止，咱们全都别再翻旧账了。”
“好啊好啊！”露娜顿时同意了。
“您今晚过来，总不可能是专门为了整我吧？”我有些怨气，故意问。
“本宫岂是……咳咳，我是说，我怎么可能那么无聊。”露娜终于正经了些，抿起嘴，神色严肃地说，“我已经定位到了荒原影魔的梦境，现在正需要你这位翻译来替我和荒原影魔对话。至于你梦中的内容，与此并无干系，真的。”
月光如水般流淌，星辰坠落在大地之上，当尘埃落定，出现在我眼前的赫然是封印内的荒凉地带。
舞台搭建完毕，露娜颔首，向我示意好戏开始。
她惊醒过来，砸吧下嘴，干焦焦的，喉咙里像是着了火。
山洞内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寒风呜呜地往山洞里灌——他们试过堵住，但总在漏风。可她感觉不到那风，有股恶焰在五脏六腑中灼烧，却没有半点暖意可言，害得她焦渴难耐。
也许是受寒，也许是不舍得丢弃的发霉食物，或者干脆就没有什么原因。封印内的荒芜之地，会把所有生命力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烧得干干净净，煤渣一样的贱命，说不准哪天就垮了。
这是为了复仇，为了大业，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她弓着身尝试忍耐，但哪怕是极小的颤抖，也会惊扰到身旁相互依偎取暖的同伴。
“好些没？”同伴被吵醒后，忧心忡忡地问她，自从逃出混乱不堪的家园后，已经有不少难民倒下了。
她收敛心神，望着眼前关切的同伴，不愿多说，说了又有什么用，徒增担忧罢了。
“好多了。”她嘟囔道，撑起身往山洞外去，想挖点雪含在嘴里。走到一半，又不放心地绕回来，将孩子抱在怀里。
想起冰凉的雪水，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一点清凉，也许喝些雪水就会好受些，她如此欺骗自己。可还没到山洞外，她却腿上一软，跌在那里起不来。
尚不会说话的孩子被惊醒了，啊啊地叫唤起来。
好吵，她想到，昏死过去。
我和露娜在屏幕面前，全程看着梦境的发展。
“酷，上帝视角，这可太方便了。”我吹了个口哨，环境是露娜搭的，情节是她安排的，甚至是入梦者的所思所想，也会在这梦境中散发出来，随时供我们查看。
“一点小技巧罢了。”露娜矜持地点点头，却压不住上扬的嘴角，显得很受用，“继续推进吧。”
我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最后一遍征询她：“你确定就按这个台词来了？”
“那是自然。”露娜应允道。
“行吧，都听你的。”虽说……台词怎么看都有点怪，我还是按下回车。
她难以动弹，沉重的黑暗压得她快要窒息，却又不让她直接晕厥。想尖叫，想要哭泣，可什么都无法改变，只有一成不变的黑色。
“会好起来的。”
哪里来的声音？醇厚而温润，流入心间，让她原本的焦虑惶恐都冰雪消融。
这么好听的声音，但凡听过一次，就永远也忘不了吧，但无论她怎么回忆，也想不起自己认识声音的主人。
一道白光刺破了黑暗，把她浑浑噩噩的思绪照亮了，好舒服的光啊，像是最寒冷的月份里，宝贵的阳光洒在身上，让身上都暖和起来了。
借着光芒给予的气力，她迷迷糊糊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匹从未见过的雌驹，她是那样的……
露娜发号施令，提醒我该用怎样的模板，才好呈现出她的形象：“一位伟岸，慈爱，美丽，端庄，智慧，成熟的天角兽公主。”
久违啊……我一边盯着屏幕，一边盲打键盘录入，莫名感觉到了家乡。
“她的微笑中充满了善意，令小马们不由自主地信赖，一双眼眸似有星河旋转，看遍世间沧桑，却又初心不改。噢，她的蹄下有力量，心中怀慈悲，眼里带智慧，面庞更娇美……”露娜还在念，恨不得每个词都揉碎了灌进去。
“慢点慢点，我要敲不过来了，而且加这么多设定真不会出问题么？”为了跟上露娜，我两只手敲得已经带起了残影。
“这是为了增强表现效果。”露娜面色一滞，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头了，“好吧，就先这些。”
忽然觉得不咋靠谱，我叹声气，扯过麦克风，借着变声器发出露娜的声音，继续表演。啊……越来越有种诈骗的感觉。
“亲爱的，不必慌张。”她的耳边再次响起那个慈爱的声音，正是这位天角公主。
深蓝色的身躯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却又因周身流转的星辉而显得格外醒目。鬃毛如垂落的星河，泛着幽蓝与银白交织的流光，随着夜风轻柔飘动，每一缕发丝都仿佛缀满细碎的星光，在黑暗中勾勒出银河的轨迹。头顶的弯月形水晶冠冕镶嵌着靛紫色的宝石，透出一丝神秘与威严。
公主的眼神起初带着千年前被放逐的疏离感，但望向这母亲怀中的孩子时，又流露出了一视同仁的慈爱，睫毛低垂间仿佛能窥见月光的柔软,显得又遥远又亲近。
这简直......简直是，我一砸键盘，腾得就站起来了，指着屏幕朝露娜嚷嚷。
“露娜！求求你别在加这些设定了！”我彻底抓狂了，以前怎么没发现她喜欢这种调调呢，“这我咋交涉啊，你再搞这种玛丽苏玩意儿，我马上走人信不信，你自己和荒原影魔们鸡同鸭讲去！”
露娜挪过视线，嗯嗯啊啊几声地敷衍过去，也不知道她到底听没听进去，我拿她也没辙，只能接着看入梦者的反应。
装神弄鬼！她内心如此想。
嘶……敌意很重，还行，是意料之中的情况。
她直直扬起头颅，面对眼前有如女神般的高大天角兽，厉声喝问：“你到底是谁，是那些小马公主吗？！”
“我的确是小马们的公主，你可以叫我露娜。”
焦躁和恐惧驱使着内心，让她充满了攻击性，“来吧，困死我们吧，做你想做的，你们赢了！”
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缓缓说：“不必慌张，我正是为此而来，如果愿意的话，你们将获得在封印之外，重新开始新生活的机会。”
荒原影魔将被押送出封印，回归到世界，当然，一切都是在小马主导之下，在一系列的审判和监视中，保证整个族群的无害化，正常化。我不打算欺骗她，从一开始就将条件说清，也比日后再撕破脸皮要强。
她沉默不语，即便走投无路，难道就能相信旧日死敌的话术么？
我还在苦恼该怎么继续，忽然间，她怀中的孩子发出了阵阵啼哭。等等，梦境里没设置这情节啊，我一时间有些困惑，怀疑哪出错了，却看见露娜朝我眨眨眼。
啊......那看来不是出了岔子。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世界已经崩塌了。
但……孩子又哭了起来，小小身躯是那么的冰冷，那么的无力。透过纸一般的皮肉，她能感觉到孩子弯曲的脊骨硌在怀里，她的世界只剩这么点了，别的都太过遥远，顾不上了。
只要能离开封印，怎样都好。
“我……愿意。”她呢喃着，朝天角兽下跪。
梦境终了，露娜站在一旁，为自己如有神助的出手而面有得色：“不必多谢，你只是不太能体会一位母亲的心境罢了。”
的确，我还是经验没有她丰富，光想着舞台搭好了，后续只能靠语言尽力劝说，却忘了还能根据入梦者的身份下手。
不过……体会母亲的心境？
“啊，原来您还有孩子呀！”我有些惊讶，自己从来没想过这点。不过对于露娜如此漫长的人生来说，没有后代那才叫奇怪呢。
可是，露娜面无表情，看也没看我一眼，我甚至以为她没听清这句话。良久，她才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我开始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等会儿，我确认一下，应该存在过那么……一位‘王子’吧？”
轰！露娜狠狠一跺蹄子，整个梦境世界都在天角兽的激烈情绪下颤抖，险些崩塌。
“前面几十年很忙的，跟姐姐一起治国理政，我哪有功夫！后面……后面我一直在月亮上啊，我才回来多久！”露娜翻来覆去地抱怨着，无非就是当年忙，流放苦，刚回来这套说辞。
其实挺久的，你回来这都两年多了，我默念道。
露娜扭过头，羞恼地补充了一句：“对了，我姐一样。哼，而且她可没被扔到月亮上面过。”
“呃......我也没问啊……”我傻了眼。
“那我可不管，反正要讲就一块讲了。”露娜满怀恶意地笑了起来，仿佛有老姐垫背，她就满意了，好一个姐妹齐心啊。
这种话题聊太多的话，我早晚有一天也会喜提流放套餐的。我强行换了个话题，“对了，只要梦里面这么来一回，就算是......给洗脑了么？”
想起那下跪的影魔母亲，我便有些唏嘘，甚至有些害怕，一个梦便能做到这种地步么？
“我理解你的担忧，放心吧。”露娜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摇摇头，“即便是梦境中，她仍然在思考，我只不过是让她面对真实的内心罢了。一场梦可做不到言听计从，而若是纯粹靠幻觉，又怎么能保证入梦者醒来后不改变想法呢。”
“在梦中，谁也欺骗不了自己。”露娜说。
以这个梦境的经验为模板，之后的劝降进度快了许多。
又一群荒原影魔，在原先的群体被打乱后，由夜骐亲卫们分批押送出了封印。押送队伍有些杂乱，伴随着夜骐们压不住的嘈杂，没有皇家卫队那样的肃穆整齐。
影魔们一言不发，尽管我们已经在梦境中向这些走投无路的难民讲清了一切，但当真正的小马士兵们来到眼前后，他们仍在忐忑未来。
夜骐们则显得过于兴高采烈了，也难怪，不久前，他们还是困于林中的第四部族。
又是一千年，他们再一次得到了夜之公主的征召。
我沉默地看着押送队伍远去，随手往地图上添了个标记。
封印之内的土地呈现正圆形，中心要比边缘温暖许多，露娜说那是封印最薄弱之处，因此外部世界的阳光透过最多，相对来说是封印内最宜居的地方了，也是荒原影魔唯一的城市所在。
到现在，我们已经走遍了所有边缘地带，或是和平劝降，或是武力逼迫，将能找到的影魔平民都尽数带走。
而城市内，影魔之间的交战已然平息，在我们押送平民时，那些影魔乱军也分出了胜负。按理来说，下一步就是解决盘踞在城市内的残军，但我至今没听到露娜对此有任何表示。
“什么时候去收复城市呢？”夜晚入梦后，我问露娜。
“干嘛要攻占影魔的城市？”露娜反问我。
“可是剩下的荒原影魔还盘踞在那里，难道就留在那里不管么？”这也是我从一开始以为会出动皇家卫队的原因，露娜新组建的夜骐亲卫负责押运还算足够，但如果是肃清城市，恐怕会有力未逮。
“别忘了我们的目的。”露娜提醒我，“已经确认了昙特巴斯没有逃入封印，愿意投降的影魔平民也收拢了起来，有什么必要理会城内的影魔呢？”
我下意识想反驳，却惊愕地发现，好像真的没有进攻城市的理由。
论物资，这场浩劫下来，影魔打得十不存一，论人口，绝大多数平民要么是被我们带走，要么是惨死于乱局之中，论希望，他们战败后更是失去了那股坚持下去的精气神。
“最后一批影魔押送出去后，我会再警告守城的荒原影魔一次。”露娜陈述着一个事实，“要么无条件投降，要么在封印里等死。”她的声音显得很冷。
我屏住了呼吸，在一匹小马身上，我头一回看到这种快刀斩乱麻的果断，乃至冷酷。以至于我有些惴惴不安，生怕眼睛一闭一睁，就见着梦魇之月卷土重来。
说到露娜……我回过头，她此时正坐在超级无敌奢华软沙发上（这还是参考我的建议），半匹马埋了进去，身旁漂浮着一托盘的香蕉皮，源源不断地往嘴里塞。
香蕉皮？
露娜一边嚼吧嚼吧，一边困惑于我干嘛不回话了，光盯着她，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唔……来点？”
一大条黄澄澄的香蕉皮给递到了我眼前，邀请似的晃了晃。
“不用不用，吃不惯……你别接着凑过来了，我梦里也不可能嚼香蕉皮！”我连连摆手，“欸不对，你为什么只吃皮啊？”
“口感好，味道香呀。”露娜理所应当地说，有些可惜地把香蕉皮收了回去，嘟囔着我不识货。
没错，我是又在乱想了。
好歹我当初也亲眼见过梦魇之月了，那么威风凛凛的大反派，就算回来了，也不可能现在这副……死宅模样嘛。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倒是有点像是闲不住的退休老干部，没人找她的话，就缩在自己房间里，每晚在梦境世界里阴暗窥屏......呸，守护梦境。
啊，现在其实也挺好的，露娜总归是有些事可做了，可喜可贺。
我有些欣慰，随后发现眨眼的功夫，露娜已经干掉了一整盘香蕉皮，转而和菠萝做斗争。
一颗巨大，没削皮，上头布满棱角，能当武器砸人头上糊一脸血的大——菠——萝。
她张开嘴，咔嚓咔嚓地啃掉一大块，眼睛一亮，幸福地笑了起来，全然看不出刚刚对影魔下最后通牒的决断：“脆脆的欸。”
露娜扬了扬缺了个口子的大菠萝，又问我：“喂，那你吃不吃菠萝啊？”
“菠萝压根不是这种吃法啊！”
菠萝食用方法的争吵内容暂且按下不表，当我打算离开露娜的梦境世界，正常睡上一觉时，她叫住我：“对了，我得提醒你一句。”
“洗耳恭听喽。”我停住。
“做噩梦的可不止你一个，她也是。抓紧时间吧，别拖得太迟，不然，真的可惜了。”露娜走过来，点了点我，意有所指地说。
我愣住了：“等等，她是指……谁？”
“如果非要我说明白，你才肯采取行动的话，那还是从最开始就什么都不做的好。”露娜摇摇头，“好了，言尽于此。”
下一刻，我便被轰出了梦境。
仍是深夜，离天明尚有些时间。对，就像露娜说的，我……我还有时间！
比如幻形灵惯用的策略，其实可以按目的分成两种：一种是为了获取爱意的狩猎策略，围绕扮演，吸取爱意展开；另一种是只为胜利的战争策略，核心思想就是伪装与替换。
与狩猎相比，后者注重的是悄无声息地进行替换。
当替换掉正主后，之后的事情便简单得多了。如果是孤军深入，伪装者往往会选择关键人物替换，就地潜伏，伺机而动，例如邪茧女王在音韵婚礼上。
若是有后续增援，伪装者便会利用正主亲友的信任，在隐秘场合逐个逐个替换，一变二，二变四。当所在地大半居民都被幻形灵取而代之后，他们甚至能够堂而皇之地进行搜捕。
根据书册上的说法，对于疑似幻形灵伪装，最实用方便的区分办法可以分为物理和魔法两种。
物理和魔法？我起了兴趣，接着往下翻。
通俗地讲，物理手段呢，是一棍子打晕，看他现不现原形，至于魔法手段，那就是光束糊脸，再看现不现原形。
我把册子往桌面一摔，气得脑瓜子疼。这编的是什么破玩意儿，不都是直接打晕么，到底是卫队里哪个写的在这凑字数啊！
正当我还在纠结时，小龙过来，敲了敲桌子腿。
他咳嗽两声，严肃地看着我：“是时候了，我要求你履行神圣的盟约。”
“又来？”我倒吸一口凉气。
“很不幸，是的。”穗龙哀痛地点点头。
好吧，简而言之，我蹭了穗龙几顿饭。毕竟就算没有我，他也要经常要给暮光做饭，也不差添我一个啦。
作为交换呢，则是在暮光支使他的时候，我也要“代龙受过”几回。
地下室最开始是用来放书的，但自打暮光住图书馆后，便成了她的实验场地。
“轻点轻点，别摔碎了，备用仪器已经快不够了。”暮光跟我把成箱的玻璃器皿搬了出来，她大声提醒，“先冲一遍，然后刷那些洗不掉的污渍，反复若干次，直到试管内壁上既不聚成水滴，也不成股流下。”
我搬了个板凳凑过去，一人一马围坐在一起，开始洗洗刷刷。
暮光哼着不成调子的小曲，天晓得她干嘛能因为刷个试管烧杯高兴成这样。至于我......只能用唉声叹气来形容了。
暮光晃了晃试管，里头的水哗啦啦地响。光是这水声，就让她像是小孩子一样地笑了起来，“开心点呀，你难道不觉得这很有成就感么？”
“不觉得，你这也太幼稚了吧。”我扫了眼，搓着手指，“而且我手皮都泡发皱了。”
她不服气，“我哪里幼稚了？”
一提这个我就来气，不住地数落她：“你瞧瞧你，多大的姑娘了，还跟着云宝一块胡闹，还尾随一路，这还不幼稚？”
我把湿漉漉的手往裤子上揩了揩，猛拍胸脯，“你看我，你和那个蓝毛小子幽会的时候，我什么时候盯着了？”
一提到人类世界的闪卫，暮光刷得愣住了。
不好，我有点后悔自己不该提这茬，无论是人类闪卫还是坎特洛特的那个卫兵，我似乎都没听说到暮光有后续。
“咳咳......暮啊。”我想着该怎么带过去这个话题。
“等等，舞会上的时候，你不是一直盯着我们么？”她抬起蹄，止住我，眼里透着怀疑。
忘了这茬，我一时语塞：“那……那是我在给你保驾护航，你又不知道人类世界的弯弯绕绕啊，吃亏了咋办。”
“那你的好朋友们也是在为你保驾护航，这儿呢，可是小马世界，别吃亏喽。”暮光把我的话原样丢了回来。
我哼了一声，不去搭话。
暮光却不罢休：“不过……你是承认，自己和高露洁那也是幽——会喽？”
我狠狠瞪着暮光，她却笑着感叹起来：“真好啊。”
啪的一声，说话间，她不小心把一个烧杯碰倒了，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一地亮晶晶的玻璃碎片。
“哎呀！”她惊叫一声。
“专心洗吧，别给又摔了！”我往一旁退了几步，没好气道，“我去找下灰斗。 ”
我们又花了些时间，才把剩下的仪器洗干净。
暮光几乎是掐着时间，等晾干后便继续做起实验。天角兽把那堆绿的，黄的，红的，紫的，冒荧光，起气泡的试剂倒来倒去，又是搅拌，又是加热，每个操作前都记下几笔。
老实说，我不太看得懂操作内容，便站远了些，免得妨碍她。
在她倒废液的间隙，我问暮光：“你觉得三族小马之间有矛盾么，或者说，你亲身经历过么？”
“我么……应该没有什么体会。”她有些奇怪地说，“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跟她讲了讲坎特洛特为了顾及三族感受，搞出的所谓齐头并进。
“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先入为主了，毕竟我不是小马，很多事情肯定没你们自己了解的透彻。”我随口絮叨着，“有些印象，从我刚到小马谷时候，就觉得该是这样。”
“对呀，你是要比我早来小马谷一些。”暮光若有所思地说。
“嗨，就早来了那么一个多月。”
暮光拿了支刚洗好晾干的试管，继续往里头加溶液，有些好奇：“说到这个，当时情况怎么样，以前都没怎么听你提过。”
我回忆了一下：“这个嘛……我刚到这里的时候是直接昏在森林边上了，得亏小蝶住那附近，然后在她那里蹭吃蹭喝，住了大半个月，才算好利索。”
“这么一说，萍琪是不是也给你办了派对？”
“可不是嘛，也是在图书馆。”我忍不住笑了笑，“正好，我前脚刚从小蝶那里晓得你们有天马陆马独角兽三个种族，后脚就把三族全认齐了，顺带在那儿一个个记名字。”
“啊，我想起来了！”我忽然叫了一声。
“想起什么？”
“就我说总觉得你们三族其乐融融，没啥矛盾嘛，我想起了这印象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就是萍琪办的那派对。”
“当时看着一帮子小马乐乐呵呵地聚在一起，我下意识就觉得，你们全都是小马，还能再分出什么种族矛盾呢。”我感叹道，“还是第一印象的缘故。”
“萍琪的派对上，大家当然都很开心啊。”暮光附和道，“啊......”
“夜骐……”她喃喃道。
“嗯？”
“你说小马们内部发不出什么种族矛盾，那夜骐呢，他们曾经也是第四部族。”
天角兽的光辉黯淡下去，她放下面前的试管，显得有些低落：“我很高兴，你能这么高看小马们，但怎么可能会真的毫无矛盾呢。”
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引爆矛盾的导火索可以是一位公主被流放，当然也可以是某个工程方案的分歧。”暮光闷闷道，“有些惭愧，你比我们更相信小马，只可惜小马们好像不太符合你的预期。”
“诶诶，怎么突然伤春悲秋起来了。”我连忙打断暮光，“都有两面性的，很多事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你别钻了牛角尖，小马谷这边大家就是过得很融洽，难道这是假的啊？”
“我知道，只是就会忍不住这么想。”暮光苦笑道。
连理节过去才没多久，天马们就把季节调成了春天。
云宝抱怨过几句，说时间太赶，清雪除云化冰可是大工程，但他们做的挺好。春天来了，到处都暖洋洋的，也没有倒春寒。太阳一出来，就照得人心里高兴极了。
就像我现在一样，站在门外等着，高兴极了。
高露洁推开门，见到我有些惊讶：“早上好，有什么事呀？”
“过来骚扰一下你呗，要啥理由。”我耸耸肩，邀请她，“有空不，外面走走？”
“才不是什么骚扰啦，我很欢迎啊。”她眯起眼，雀跃道，“走走走！”
也许我不该这么想，但我得承认，在坎特洛特时自己纠结了好久，回来后该怎么去找她。其实也没有什么目的，就是为了和她待一块嘛。
但我得怎么开口呢，会不会太突兀，太奇怪，或者给她添麻烦了？我就是容易多想，可真正往她家走的时候，这种烦恼反而烟消云散。我们之间才不需要这样，走到面前，喊一句就好了。
我落了半个身位，跟着她漫无目的地闲逛。但......她带的路貌似不太对劲，一直在挑没什么小马的路，越来越偏，最后从镇子里走了出去。
“往这走干嘛？”我奇怪地问她。
“你才发现啊。”她停住脚步，打量我们来时的路，神秘兮兮地说，“很好，我确定了，绝对没有任何小马跟上来。
她脸上带着诡秘的微笑，朝我走近：“谁都不会知道你在这。”
我心中悚然一惊，这不就是幻形灵的路数么。对不住了……我抢先出手，将ta撂倒在地，当面压制在身上。
疑似高露洁的雌驹鬃毛披散开来，尽管被撂倒在地，她也没挣扎，但同样没给什么好脸色。她盯着我，声音里压抑着几分羞恼：“你在干嘛？”
“告诉我一件只有知道的事。”我不为所动。
蹄子猛挥过来，刷得停在我面前，转而蹭了蹭我鼻子，高露洁说：“我之前不小心一蹄把你打出血过，这总够了吧。”
啊.....看来还真是我神经过敏了。
她没好气地问：“你再胡闹下去，我就真打了啊。”
她蹭得我鼻尖痒痒的，直想打喷嚏。
突然，她脸上红扑扑的，愣在那里好半天，收回了蹄子大声叫道：“哎呀，你快点起身啊！”
“突然搞这么一通干嘛？你先说一声也好啊。”她理好鬃毛，不满地瞪了我一眼。
“谁让你说得那么诡异，我都以为你是幻形灵假扮的了。”我实在尴尬，解释道。
“我是听暮光说，你对上次被尾随了一路怨念很大，才专门找的小路走，结果你还不领情了。”她随口抱怨起来，“算了，原路走回去吧。”
回到她家后，高露洁趁我不注意，又伸过蹄，蹭蹭我鼻子，怪痒的。
我不晓得这姑娘怎么有了这种习惯动作，虽说……感觉还挺好。但我可不想每回都给她这么逗弄，便故意做出皱紧眉头的样子，把她的蹄子按下去：“干嘛呢？”
“你不是很喜欢这样吗？”她贴上来，笑嘻嘻地问。
“哪有？”
她欢快地叫了一声，指着我：“还在装！之前蹭你鼻子的时候就知道了，你明明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了。”
我嗤之以鼻：“真以为自己有读心术啊，我兴奋不兴奋你还能感觉到了。”
“就是……能感觉到啊。”她一滞，眼神飘忽不定。
“啥？”我不解道。
高露洁像是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开始扭扭捏捏。这家伙脸红起来，眉眼低垂着不敢抬，好半天憋出一句：“哎呀，反正就是能感觉到。”
她的异样让我感觉不妙起来，之前有什么不对劲的吗……还能“感觉“上了。
第一秒，我回忆起了当时的姿势，自己似乎……是压在她身上。
第二秒，我明白过来这所谓的兴奋是什么鬼话，面色苍白，几乎晕厥。
第三秒，我确信在无数种灰暗未来中找到了唯一的出路，刷得站起身，在她诊所的柜子里翻找起来。
“你要找什么？”她凑过来，没明白我的反应。
“绳子，要结实些的。”我用百分之百的冷静回答，“事已至此，还是上吊自杀的好。”
高露洁被吓了一大跳，用魔法砰地关上了所有柜子，生怕我下一秒就挂房梁上了：“别别别！你冷静点啊！”
百分之百的冷静一瞬间蒸发了，只剩百分百的崩溃，我歇斯底里地喊道：“冷静个头啊，我现在就像个彻头彻尾的发情变态！”
“诶，不是不是！”高露洁反过来，努力替我辩解着，“你看，我可是医生，我能理解的，这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才不用大惊小怪。你在贴着我的时候，触觉视觉还有温度上的刺激，才使得……”
我整个人都被她说得发起抖来。
这姑娘非要这么说出来么，她这一弄害得我更想死了，捂住耳朵不愿再听下去：“啊！你能不要再提这些词了吗！别拦住我自杀！”
“那你先冷静下来啊！到底是谁之前被压在地上了啊喂？！”
“那我宁愿之前是自己被压着！”
“我压在你身上又不会兴奋起来！”她反驳。
“还说？”我彻底崩坏了，尖叫道，“再说我真自杀了！”
高露洁好说歹说，又是劝我人之常情，可以理解，又是赌咒发誓，绝不外传，才让我暂且搁置上吊计划。
见我瘫在那里，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她拍拍我，哄小孩子一样：“好啦好啦，什么都没发生。”
“行了，我缓过来了。”我打起精神，站起身来，决定就此翻页。另一方面，要是我一直耿耿于怀的话，恐怕才更容易让这件事过不去吧。
“这大半天尽折腾你了。”我平复下心情，跟她道了声歉。
“不啊，挺有意思的。”她坏笑道，“我偶尔也想放个假嘛，你过来的时候，我就把门口营业的牌子翻成请勿打扰了。”
噢，我说呢，怪不得一直没有其他小马进来，幸好，中间这堆鸡飞狗跳没让别的小马瞧见。
“稍等啊，你说，我一进门，外头就挂上请勿打扰了？”我一皱眉。
“是啊，有什么问题？”她不解地看着我。
嘶......这是不是哪儿不太对劲？
半夜，我仍未入眠，静静躺着，却忍不住想起那份柔软。
怎么说呢，对一名身体正常的男青年来说，几年里见不到异性固然有些难熬，但那又怎样，反正也不至于影响正常生活。
我可以确定，自己虽然将小马们视作如人类般的个体，但从未有过任何深入的想法。我以为自己能一直这么下去，直到今天，似乎有什么给打得粉碎了。
她……太可爱了！我忽然有股冲动，想丢掉所有生而为人的束缚，所有长久坚守的观念。沉沦也好，堕落也罢，我渴望拥抱她，不，只是拥抱也不够，我渴望更多。
我想将自己的感情传达出去，她平日里望向我的眼神，她的娇声呼唤，她身上的每一处柔软，将这些统统变作我的，将她变作只属于我的独角兽！
我的心中欢悦，仿佛歌唱，鼻子一阵发痒，很想打个大大的喷嚏。
下一刻，我打了个寒战。
在短短几分钟内，我脑海中流过了太多肮脏下流，难以言表的想法，就好像那些被压制的欲念一瞬间冲破堤坝，将浊流尽数倾倒在了高露洁身上。原因呢，不过是她与我比较亲密罢了。
我的心颤了颤，要是知晓我的想法，她一定会给吓坏的。
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情感面前，我开始犹豫，那些汹涌的情感，真的只会为了高露洁么？刀子剖开内心，我开始怀疑哪怕任何一匹雌驹或者别的什么雌性动物，当她柔软温暖的身躯与我相贴时，都会别无二致地激起我那些该死的欲望。
我低垂着头，蜷缩在床上，忽然很悲哀。
这不可能有任何结果，就算有，也不过是出于一个囚于异世的可怜虫那无处释放的欲望罢了，这和大航海时代的水手们又有什么不同呢？他们困在茫茫大洋中几百平米的甲板上，追逐着母羊屁股，我又何尝不是。
我充满恶意地贬斥着自己，不久前的满心欢喜，化作了同等程度的消沉。
也许……我该退回些安全距离才对。
后面时间里，我一直没去重新找过她。哪怕是她主动来找我的时候，我也时刻注意着保持距离，回避着任何可能的肢体接触。高露洁问过我一回，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但我没多说。
又是一个多梦的夜晚，我在梦境中重复，每隔一小会儿便醒过来一次，几乎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总怀疑她就在我身旁，有话要对我说一般。
我又看见她了，背对着我，自顾自地朝前走。
我想跟上她，腿上却酸软无力，我想喊她一句，却发不出声。
她更远了，我开始看不清楚她的样子，心中一阵惶恐。
两条相交线，短暂的相拥后，便注定要要渐行渐远么……
“别走！”我终于喊出口，抱住了她。
梦境瓦解了，我再也看不见她，却......一下看见了旁边瞪大眼睛，沉溺在吃瓜中意犹未尽的露娜。
我揉了揉眼睛，是的，露娜。
她才意识到噩梦破碎了，愣愣地说：“我只是发现了一个程度挺严重的噩梦，才进来的。如果这么说，你会信么？”
“你看见多少了？”我面无表情地问。
“这个……只是从你追上去嚷嚷别走开始，我没怎么见过这种类型的噩梦。”露娜往别处瞟，有些没底气。
她很浮夸刻意地干笑两声：“啊哈，算上之前，咱们扯平了。”
我很想骂点什么，但考虑到上回自己把露娜坑害得不轻，好像又没什么理由骂出口。
我深呼吸几下：“这样，全部到此为止，咱们全都别再翻旧账了。”
“好啊好啊！”露娜顿时同意了。
“您今晚过来，总不可能是专门为了整我吧？”我有些怨气，故意问。
“本宫岂是……咳咳，我是说，我怎么可能那么无聊。”露娜终于正经了些，抿起嘴，神色严肃地说，“我已经定位到了荒原影魔的梦境，现在正需要你这位翻译来替我和荒原影魔对话。至于你梦中的内容，与此并无干系，真的。”
月光如水般流淌，星辰坠落在大地之上，当尘埃落定，出现在我眼前的赫然是封印内的荒凉地带。
舞台搭建完毕，露娜颔首，向我示意好戏开始。
她惊醒过来，砸吧下嘴，干焦焦的，喉咙里像是着了火。
山洞内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寒风呜呜地往山洞里灌——他们试过堵住，但总在漏风。可她感觉不到那风，有股恶焰在五脏六腑中灼烧，却没有半点暖意可言，害得她焦渴难耐。
也许是受寒，也许是不舍得丢弃的发霉食物，或者干脆就没有什么原因。封印内的荒芜之地，会把所有生命力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烧得干干净净，煤渣一样的贱命，说不准哪天就垮了。
这是为了复仇，为了大业，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她弓着身尝试忍耐，但哪怕是极小的颤抖，也会惊扰到身旁相互依偎取暖的同伴。
“好些没？”同伴被吵醒后，忧心忡忡地问她，自从逃出混乱不堪的家园后，已经有不少难民倒下了。
她收敛心神，望着眼前关切的同伴，不愿多说，说了又有什么用，徒增担忧罢了。
“好多了。”她嘟囔道，撑起身往山洞外去，想挖点雪含在嘴里。走到一半，又不放心地绕回来，将孩子抱在怀里。
想起冰凉的雪水，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一点清凉，也许喝些雪水就会好受些，她如此欺骗自己。可还没到山洞外，她却腿上一软，跌在那里起不来。
尚不会说话的孩子被惊醒了，啊啊地叫唤起来。
好吵，她想到，昏死过去。
我和露娜在屏幕面前，全程看着梦境的发展。
“酷，上帝视角，这可太方便了。”我吹了个口哨，环境是露娜搭的，情节是她安排的，甚至是入梦者的所思所想，也会在这梦境中散发出来，随时供我们查看。
“一点小技巧罢了。”露娜矜持地点点头，却压不住上扬的嘴角，显得很受用，“继续推进吧。”
我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最后一遍征询她：“你确定就按这个台词来了？”
“那是自然。”露娜应允道。
“行吧，都听你的。”虽说……台词怎么看都有点怪，我还是按下回车。
她难以动弹，沉重的黑暗压得她快要窒息，却又不让她直接晕厥。想尖叫，想要哭泣，可什么都无法改变，只有一成不变的黑色。
“会好起来的。”
哪里来的声音？醇厚而温润，流入心间，让她原本的焦虑惶恐都冰雪消融。
这么好听的声音，但凡听过一次，就永远也忘不了吧，但无论她怎么回忆，也想不起自己认识声音的主人。
一道白光刺破了黑暗，把她浑浑噩噩的思绪照亮了，好舒服的光啊，像是最寒冷的月份里，宝贵的阳光洒在身上，让身上都暖和起来了。
借着光芒给予的气力，她迷迷糊糊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匹从未见过的雌驹，她是那样的……
露娜发号施令，提醒我该用怎样的模板，才好呈现出她的形象：“一位伟岸，慈爱，美丽，端庄，智慧，成熟的天角兽公主。”
久违啊……我一边盯着屏幕，一边盲打键盘录入，莫名感觉到了家乡。
“她的微笑中充满了善意，令小马们不由自主地信赖，一双眼眸似有星河旋转，看遍世间沧桑，却又初心不改。噢，她的蹄下有力量，心中怀慈悲，眼里带智慧，面庞更娇美……”露娜还在念，恨不得每个词都揉碎了灌进去。
“慢点慢点，我要敲不过来了，而且加这么多设定真不会出问题么？”为了跟上露娜，我两只手敲得已经带起了残影。
“这是为了增强表现效果。”露娜面色一滞，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头了，“好吧，就先这些。”
忽然觉得不咋靠谱，我叹声气，扯过麦克风，借着变声器发出露娜的声音，继续表演。啊……越来越有种诈骗的感觉。
“亲爱的，不必慌张。”她的耳边再次响起那个慈爱的声音，正是这位天角公主。
深蓝色的身躯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却又因周身流转的星辉而显得格外醒目。鬃毛如垂落的星河，泛着幽蓝与银白交织的流光，随着夜风轻柔飘动，每一缕发丝都仿佛缀满细碎的星光，在黑暗中勾勒出银河的轨迹。头顶的弯月形水晶冠冕镶嵌着靛紫色的宝石，透出一丝神秘与威严。
公主的眼神起初带着千年前被放逐的疏离感，但望向这母亲怀中的孩子时，又流露出了一视同仁的慈爱，睫毛低垂间仿佛能窥见月光的柔软,显得又遥远又亲近。
这简直......简直是，我一砸键盘，腾得就站起来了，指着屏幕朝露娜嚷嚷。
“露娜！求求你别在加这些设定了！”我彻底抓狂了，以前怎么没发现她喜欢这种调调呢，“这我咋交涉啊，你再搞这种玛丽苏玩意儿，我马上走人信不信，你自己和荒原影魔们鸡同鸭讲去！”
露娜挪过视线，嗯嗯啊啊几声地敷衍过去，也不知道她到底听没听进去，我拿她也没辙，只能接着看入梦者的反应。
装神弄鬼！她内心如此想。
嘶……敌意很重，还行，是意料之中的情况。
她直直扬起头颅，面对眼前有如女神般的高大天角兽，厉声喝问：“你到底是谁，是那些小马公主吗？！”
“我的确是小马们的公主，你可以叫我露娜。”
焦躁和恐惧驱使着内心，让她充满了攻击性，“来吧，困死我们吧，做你想做的，你们赢了！”
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缓缓说：“不必慌张，我正是为此而来，如果愿意的话，你们将获得在封印之外，重新开始新生活的机会。”
荒原影魔将被押送出封印，回归到世界，当然，一切都是在小马主导之下，在一系列的审判和监视中，保证整个族群的无害化，正常化。我不打算欺骗她，从一开始就将条件说清，也比日后再撕破脸皮要强。
她沉默不语，即便走投无路，难道就能相信旧日死敌的话术么？
我还在苦恼该怎么继续，忽然间，她怀中的孩子发出了阵阵啼哭。等等，梦境里没设置这情节啊，我一时间有些困惑，怀疑哪出错了，却看见露娜朝我眨眨眼。
啊......那看来不是出了岔子。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世界已经崩塌了。
但……孩子又哭了起来，小小身躯是那么的冰冷，那么的无力。透过纸一般的皮肉，她能感觉到孩子弯曲的脊骨硌在怀里，她的世界只剩这么点了，别的都太过遥远，顾不上了。
只要能离开封印，怎样都好。
“我……愿意。”她呢喃着，朝天角兽下跪。
梦境终了，露娜站在一旁，为自己如有神助的出手而面有得色：“不必多谢，你只是不太能体会一位母亲的心境罢了。”
的确，我还是经验没有她丰富，光想着舞台搭好了，后续只能靠语言尽力劝说，却忘了还能根据入梦者的身份下手。
不过……体会母亲的心境？
“啊，原来您还有孩子呀！”我有些惊讶，自己从来没想过这点。不过对于露娜如此漫长的人生来说，没有后代那才叫奇怪呢。
可是，露娜面无表情，看也没看我一眼，我甚至以为她没听清这句话。良久，她才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我开始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等会儿，我确认一下，应该存在过那么……一位‘王子’吧？”
轰！露娜狠狠一跺蹄子，整个梦境世界都在天角兽的激烈情绪下颤抖，险些崩塌。
“前面几十年很忙的，跟姐姐一起治国理政，我哪有功夫！后面……后面我一直在月亮上啊，我才回来多久！”露娜翻来覆去地抱怨着，无非就是当年忙，流放苦，刚回来这套说辞。
其实挺久的，你回来这都两年多了，我默念道。
露娜扭过头，羞恼地补充了一句：“对了，我姐一样。哼，而且她可没被扔到月亮上面过。”
“呃......我也没问啊……”我傻了眼。
“那我可不管，反正要讲就一块讲了。”露娜满怀恶意地笑了起来，仿佛有老姐垫背，她就满意了，好一个姐妹齐心啊。
这种话题聊太多的话，我早晚有一天也会喜提流放套餐的。我强行换了个话题，“对了，只要梦里面这么来一回，就算是......给洗脑了么？”
想起那下跪的影魔母亲，我便有些唏嘘，甚至有些害怕，一个梦便能做到这种地步么？
“我理解你的担忧，放心吧。”露娜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摇摇头，“即便是梦境中，她仍然在思考，我只不过是让她面对真实的内心罢了。一场梦可做不到言听计从，而若是纯粹靠幻觉，又怎么能保证入梦者醒来后不改变想法呢。”
“在梦中，谁也欺骗不了自己。”露娜说。
以这个梦境的经验为模板，之后的劝降进度快了许多。
又一群荒原影魔，在原先的群体被打乱后，由夜骐亲卫们分批押送出了封印。押送队伍有些杂乱，伴随着夜骐们压不住的嘈杂，没有皇家卫队那样的肃穆整齐。
影魔们一言不发，尽管我们已经在梦境中向这些走投无路的难民讲清了一切，但当真正的小马士兵们来到眼前后，他们仍在忐忑未来。
夜骐们则显得过于兴高采烈了，也难怪，不久前，他们还是困于林中的第四部族。
又是一千年，他们再一次得到了夜之公主的征召。
我沉默地看着押送队伍远去，随手往地图上添了个标记。
封印之内的土地呈现正圆形，中心要比边缘温暖许多，露娜说那是封印最薄弱之处，因此外部世界的阳光透过最多，相对来说是封印内最宜居的地方了，也是荒原影魔唯一的城市所在。
到现在，我们已经走遍了所有边缘地带，或是和平劝降，或是武力逼迫，将能找到的影魔平民都尽数带走。
而城市内，影魔之间的交战已然平息，在我们押送平民时，那些影魔乱军也分出了胜负。按理来说，下一步就是解决盘踞在城市内的残军，但我至今没听到露娜对此有任何表示。
“什么时候去收复城市呢？”夜晚入梦后，我问露娜。
“干嘛要攻占影魔的城市？”露娜反问我。
“可是剩下的荒原影魔还盘踞在那里，难道就留在那里不管么？”这也是我从一开始以为会出动皇家卫队的原因，露娜新组建的夜骐亲卫负责押运还算足够，但如果是肃清城市，恐怕会有力未逮。
“别忘了我们的目的。”露娜提醒我，“已经确认了昙特巴斯没有逃入封印，愿意投降的影魔平民也收拢了起来，有什么必要理会城内的影魔呢？”
我下意识想反驳，却惊愕地发现，好像真的没有进攻城市的理由。
论物资，这场浩劫下来，影魔打得十不存一，论人口，绝大多数平民要么是被我们带走，要么是惨死于乱局之中，论希望，他们战败后更是失去了那股坚持下去的精气神。
“最后一批影魔押送出去后，我会再警告守城的荒原影魔一次。”露娜陈述着一个事实，“要么无条件投降，要么在封印里等死。”她的声音显得很冷。
我屏住了呼吸，在一匹小马身上，我头一回看到这种快刀斩乱麻的果断，乃至冷酷。以至于我有些惴惴不安，生怕眼睛一闭一睁，就见着梦魇之月卷土重来。
说到露娜……我回过头，她此时正坐在超级无敌奢华软沙发上（这还是参考我的建议），半匹马埋了进去，身旁漂浮着一托盘的香蕉皮，源源不断地往嘴里塞。
香蕉皮？
露娜一边嚼吧嚼吧，一边困惑于我干嘛不回话了，光盯着她，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唔……来点？”
一大条黄澄澄的香蕉皮给递到了我眼前，邀请似的晃了晃。
“不用不用，吃不惯……你别接着凑过来了，我梦里也不可能嚼香蕉皮！”我连连摆手，“欸不对，你为什么只吃皮啊？”
“口感好，味道香呀。”露娜理所应当地说，有些可惜地把香蕉皮收了回去，嘟囔着我不识货。
没错，我是又在乱想了。
好歹我当初也亲眼见过梦魇之月了，那么威风凛凛的大反派，就算回来了，也不可能现在这副……死宅模样嘛。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倒是有点像是闲不住的退休老干部，没人找她的话，就缩在自己房间里，每晚在梦境世界里阴暗窥屏......呸，守护梦境。
啊，现在其实也挺好的，露娜总归是有些事可做了，可喜可贺。
我有些欣慰，随后发现眨眼的功夫，露娜已经干掉了一整盘香蕉皮，转而和菠萝做斗争。
一颗巨大，没削皮，上头布满棱角，能当武器砸人头上糊一脸血的大——菠——萝。
她张开嘴，咔嚓咔嚓地啃掉一大块，眼睛一亮，幸福地笑了起来，全然看不出刚刚对影魔下最后通牒的决断：“脆脆的欸。”
露娜扬了扬缺了个口子的大菠萝，又问我：“喂，那你吃不吃菠萝啊？”
“菠萝压根不是这种吃法啊！”
菠萝食用方法的争吵内容暂且按下不表，当我打算离开露娜的梦境世界，正常睡上一觉时，她叫住我：“对了，我得提醒你一句。”
“洗耳恭听喽。”我停住。
“做噩梦的可不止你一个，她也是。抓紧时间吧，别拖得太迟，不然，真的可惜了。”露娜走过来，点了点我，意有所指地说。
我愣住了：“等等，她是指……谁？”
“如果非要我说明白，你才肯采取行动的话，那还是从最开始就什么都不做的好。”露娜摇摇头，“好了，言尽于此。”
下一刻，我便被轰出了梦境。
仍是深夜，离天明尚有些时间。对，就像露娜说的，我……我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