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是折磨人的，谁知道梦里头究竟会涌现出什么呢。
我在一处处场景中下坠。
爆炸，吼声，盔甲随着行军队伍晃动，发出整齐划一的响亮金属声。
楼宇，地铁，面无表情的人们排成排，忽然蹿出匹笑眯眯的小马。
咯咯笑的女声，酥酥麻麻地刮在心上，叫人发痒。
记忆和幻想杂糅成一团，混乱地切换，我试图伸手抓住些什么，胳膊却耷拉着，动弹不得。在长久的等待后，这漫长的下坠终于到了终点。
无风，晴日。
一栋灰扑扑的老式居民楼出现在我眼前，外立面显得很斑驳。地面上是几十年前铺设的水泥，凹凸不平，有雨便积成水坑，晴天再晒干，日积月累，积累起一层灰土。
两侧应该还有路来着的，但此刻都给朦胧的白雾遮蔽了。我似乎忘掉了它该是什么模样，毕竟……太久了。
应该是个梦吧，我渐渐生出判断，心里头忍不住可惜，哪怕是梦，怎么也没见到半个人影呢。
前后再无他路，我只得走入居民楼。
糙面的水泥台阶一级一级向上延伸，旁边是粗大的铁扶手，说是扶手，但这些空心铁管刷的油漆早已剥离殆尽，裸露着酥松的红锈，恐怕不会有谁真的愿意将手放上去。
我一层层地向上爬着，两侧都是刷着绿漆、安上了猫眼的防盗门，仿佛有谁就倚在门后暗自窥探。
我试了试，推不开。
“有人吗？”我垂死挣扎地敲了几下，只有铁门咚咚的声响，无人应答。
回头看来时的路，刚走过的台阶也隐没在白雾里。我继续向上，最终驻足在一面与众不同的大门前。
这似乎……不太对，眼前是扇两米多高的实心木门，几乎顶到了楼道的天花板，红棕色的木纹，沁着温润的光泽。它在周围那些绿漆铁门中显得格格不入，倒有些富丽堂皇的感觉，仿佛这门不该出现在居民楼，而是应该安在宫殿里头。
我终于想起来了，哀叹一声，推开了门。
当越过门的一瞬间，一切都变了。狭窄的楼道，粗糙的水泥地，统统消失。绣着纷繁花纹的华美地毯铺在大理石地板上，壁炉在燃烧，发出和煦的火光，却不带烟雾。
眼前从居民楼变成了会议厅，窗外艳阳高照，绿草茵茵，正是好风光。
强翼和记事本列坐在会议桌两侧，他们倒一点也不为我的凭空出现感到惊讶。
“晚上好。”记事本死气沉沉地瞥了我眼，像是没有灵魂的机械，他递过来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干巴巴地说，“会议摘要。”
是啊，毕竟这种事已经发生好几回了。
我深吸一口气，奔到强翼面前：“要是再这么问也不问就把我拉进梦里开会，我真和你翻脸了啊！几回了都几回了？！”
是的，这已经不是头一次了。
担任皇家卫队顾问最让我满意的地方就是，除了几次演习的大活外，绝大部分时候，我都是挂名而已。
但好景不长，新的“大活”来了——年底将要召开的幻形灵应对大会。
卫队每日都在忙着各种考察、调研、联系，试图在大会上拿出一份有竞争力的方案。为了提高效率，他们甚至再一次用上了露娜的梦境，以至于如现在这般，几乎每个晚上都能开一宿会，这段时间，我几乎刚入睡就要被扯进一场场漫无尽头的会议里。
强翼实在招架不住，再加上准备工作毕竟也到了收尾阶段，终于应承下来：“好好好，我明早就打报告，把你从会议名单里去掉。”
“但……八成还得你自己再和露娜殿下具体说。”他有些犹豫。
“为啥？”我没好气道。
“露娜殿下对这些比较上心，总之你得自己走一遭。”他补充道，“在梦里头。”
会议桌对面，浮现出西部线派来的技术专家，见对方“上线”，强翼赶紧劝道：“剩下的回头再说，人家还看着呢。”
“行吧。”我哼唧道。
记事本可怜巴巴地把会议摘要挤到我手里，咕哝道：“事已至此，先开会吧。”
我才有闲心仔细打量他，虽说这是梦境里头，哪怕现实里再憔悴不堪，也不该影响到梦境才对。可看他双眼通红，就连皮毛也黯淡无光，恐怕就连他的心灵也遭受重创。
我：“你这……咋了？”
“往好处想，你只用负责开会，不用负责一个个约时间，准备材料，会议记录。”记事本愁眉苦脸地说。
我瞥了眼手里摘要的封皮，《踏蹄边疆区铁路规划第七版审议》，好吧……光铁路方面就连着出了七版不重样的蓝图，开的会就更多了，这换谁都得麻。
铁路，还是铁路。
坐上火车当然很轻松，但明明在过去几百几千年的时间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铁路的存在，难道卫队离开铁路就无法战斗了吗？
是啊，如果卫队打算抛弃那些好用的满天星，回到过去的战斗方式，如果愿意忍受一天不过二三十公里，远逊于幻形灵的行军速度，当然，完全可以脱离铁路作战。
有了铁路，卫队才能在昼夜之间，将数以吨计的物资，成百上千的兵员投送到遇袭的地点，甚至是幻形灵的土地上。
虽说讲解已然结束，强翼还是抓住那份摘要，翻来覆去地看。
铁道专家面色不太好看，那是匹年轻干练的独角兽：西部线施工部的高工，罗威。此前演习租用西部线的货列时，就是他负责同卫队接洽。
罗威看着强翼欲言又止的架势，便心知肚明地说：“您有话就直说吧。”
见意图给看穿，强翼很不好意思地咳嗽两声，先是拖拖拉拉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咳咳，这回贵方给的施工规划，我们都看了，把上次提到的要点全覆盖到了，我们都……嗯，非常非常满意。
他话锋一转，开始了经典的转折环节：”不过……还是有点小细节值得商榷一下，我还有个问题啊，能不能把运力再往上挪挪？”
“当然，只要……”
“在经费不变的前提下。”无良甲方补充道。
“您……唉，事情不是这么办的啊。” 罗威打了个磕巴，幽怨地看着他，“如果还有什么别的要求，还是一并提了的好。”
有这么句话兜底，强翼干脆狮子大开口起来：“线路的选择还需要再调整一下，按现在的规划，一旦。我不希望出现某个节点被破坏后，整个网络都崩溃的可能。”
我见缝插针：“以及修复难度，如果真的部署在边境地带的话，破坏与反破坏会是常态，我们需要易于修复的铁轨。”
这颇有点得寸进尺的意味，可事关重大，不得不精益求精，再加上西部线本身对这家门口前的大工程也是势在必得，假如大会通过了卫队的方案，他们自然也能吃个肚儿溜圆。
罗威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迟疑道：“如果非要这样子，那得大改。远离边境线的地段，大部分可以借用西部线已经修筑的线路，施工长度能再缩短。至于边境地带，可以采用低运力的轻便铁路，把它修成网状，即便某一条被破坏了，也不至于断绝与后方的联系，修复也会简单得多。有难度，但不是不能做。”
他询问道：“就看贵方是否同意修改成这样了，如果没意见的话，我们会尽快把第八版方案准备好的。”
强翼问了几个关于开销和施工的细节问题，最终拍板同意了。
记事本扭过头，朝墙壁无声地呻吟了一下，啊……愿他安息。
“如果没有什么别的要讨论了，这次会议就这么先结束吧。”强翼心满意足地说，“合作愉快。”
罗威勉强笑笑，开了个玩笑：“希望如此，只要贵方能直接采用新方案。”
“满足要求我们当然采用嘛。”强翼打了个哈哈。
梦境开始混乱，周遭场景失去了稳定的线条，梦境要结束了。我忽然想起来没问清楚的事，赶紧招呼强翼：“对了，露娜大概要多久会找我？”
“几天之内吧，总之到时候露娜殿下会拉你入梦的。”他的脸渐渐模糊，“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唉……梦境，从上回梦境演习之后，那位露娜公主便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在坎特洛特发挥她的影响力。
据我所知，最初的契机，是坎特洛特某个部门遇到了突发情况，需要同多地商议，可一时间难以悉数联系到位。主管的官员便战战兢兢地求到露娜处，希望借梦境一用。
甚至连那官员自己本来都是不报多少希望的，毕竟对于这位流放千年归来，又鲜少在公共场合露面的夜之公主，大部分小马都是知之甚少，谁知道她好不好说话呢。
但出乎意料的是，露娜不仅热情地接见了他，还极为慷慨地允诺了申请。
这当然是件好事，可渐渐有些给滥用的味道，往后越来越多的申请打给了露娜，其中不乏是连紧急的边都擦不上，单纯是想免去舟车劳顿的。听说有些过分的，就连坎特洛特城内的集体会议都要专程向露娜预约，美其名曰利用夜晚办公。
换我负责的话，肯定要分轻重缓急再谈批不批。可露娜自己呢，她却一点也不显得烦，至今仍是有求必应，兢兢业业地联通一个又一个梦境。
不过，既然她这么好说话，对我来说也是好事。
这天角兽伫立在山峦顶，目光深邃，似有无数念头在她心中流转。露娜此时显得异常高大，虽无言语，却难掩她的威严，好一个夜公主。真奇怪，我当初居然会觉得她在塞拉斯提亚的衬托下还有些娇小。
我有点恍惚，记不得自己是何时入梦，何时来此。
“卫队递交了报告，所为何事？”露娜问道，清冷的声音回荡山谷中。
有点正式得不像话啊，虽说我此前也见过她几回，但像现在这样单独会面，却是头一次了。
没事的，我暗暗打气，按以往的接触，露娜除了还保留些奇奇怪怪的古代腔调外，也没什么架子，正常说事情就好。
我定了定神，斟酌着开口：“啊……您好，倒没啥大事了，我就是想说声，麻烦您把我从会议名单里去掉，以后卫队日常会议也不用再拉我进梦了。”
我自以为这话应该没啥大问题，却好像触及了露娜的逆鳞，令她分外不悦。
“人类，请心怀荣幸吧，千年来，汝乃小马外唯一享此殊荣，有幸入此梦中的。”露娜朗声道，“却要不知好歹地说什么再不入梦。”
“接下来的三天，本宫准许汝来见证夜公主是怎样施展她的权柄。”她不由分说道，“倘若心意依旧，本宫自然不会再做阻拦。”
紧接着，我就给甩出了梦境，半夜惊醒过来，又是不解，又是烦躁。不是……这叫什么事啊！
先前鸡毛蒜皮的小事联进梦境，露娜都没发火，想退出反而这么反应激烈？
次日深夜，再入梦中。
我打量着眼前陌生的房间，这房间不算小，至少有个四五十平，做卧室完全绰绰有余。
只可惜房间主人不怎么爱惜，满目所见，到处是装得鼓囊囊的纸箱子，带着食物碎屑的剩餐盘，种种杂乱从墙壁一直挤到了另一堵墙。只有房间一角留了可怜巴巴的空地，就这，还要塞上一张带靠背的松软躺椅。
露娜蜷在躺椅上，几乎把自己埋在了里头。她的胸甲正丢在椅子底下，鞋子则在更远处，东一只西一只。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似乎就是刚坐下的瞬间，穿着者便一二三四地将它踢了下去。
我抬起脚，小心翼翼地寻找着空间，生怕踢到摞在一起的纸箱子，跋山涉水到了露娜那儿。
这场景可真有点……奇异？几十面屏幕组成了墙壁，在黑暗中散发着随画面而变幻的光芒，是室内唯一的光源。露娜紧盯屏幕，目不转睛地说：“来了啊。”
“啊对。”我挠挠头，尴尬地应了句，尽量往体面去说，“有点……逼仄啊。”
我高中时代上下铺的八人间都没这么糟心。那好歹是住人的地方，这儿是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别拘束，坐就是。”她敷衍道。
也得有个座位才行啊喂！
我随便找了个厚实的箱子，坐了上去：“所以您在……干嘛啊？”
“守护小马们的梦境，正如本宫在过去千年里所做的。”露娜说，“帮助受噩梦困扰的小马们，让他们不被心中的恐惧吞噬。”
她在躺椅上挪了挪，给自己调整成更舒适的姿势，咋说呢，大概就是原先高大的天角兽，躺下后成了修长的咸鱼吧。
“一千年？”我有些奇怪，她不是才回来么。
“没错，连同月亮上的一千年。”她听出了我的困惑，第一次从屏幕前移过视线，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不做些什么，谁又能忍受得了那种孤寂呢，本宫不过是为小马们编织些许美梦，聊以藉慰罢了。”
她着重补充了后半句：“嗯……基本都是这样。”
露娜说这话时，表情有点僵硬，但她马上扭头继续看屏幕，恢复到了那全神贯注的状态。
“所以我该从哪里看起？”我瞅了眼那风格不太搭边的屏幕，有点蒙。
我这时候才认真去看屏幕上的画面，有点像是游戏中的第三人称视角，围绕着梦的主人公展开。
我下意识走近了几步，被张牙舞爪的各路怪物追赶、同亲朋好友最激烈的决裂、又或是拘束在密闭昏暗的室内动弹不得，哭泣、颤抖、尖叫，所有噩梦一并覆压而来，天哪，每个屏幕里头都是一个噩梦。
露娜眉头紧锁，独自面对这些，一点点为小马们消解恐惧与悲伤，狰狞的怪物被抹去，欢声笑语代替争吵，大门敞开，再无半点阴郁。
我对露娜的观感忽然好了不少，虽说是给她逼着过来的，嗨，也就三天，不计较这么多了。
她似乎正处于极其忙碌的状态，来不及多说什么，指向那些纸箱，简短挤出一句话：“先从那些开始看起吧，应该好理解些。”
老实说，我是真不想看记录了，但碍于露娜正忙，也不好多说。
纸箱里的文件夹拿起来有些不对劲，拿在手里的厚度似乎没多少内容，可当我翻开时，异变陡生。
阳光刺眼，直叫人身上暖洋洋的，草原无边无际，我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后半步，又回到室内。
“汝果真以为，这只是间普通的屋子吗？此乃梦境。”露娜不知何时已经忙完了，玩味地观察着我的反应，似乎把我的大惊小怪当成了漫长工作中的调剂。
呵，我才没觉得这屋子普通呢，不，一点也不普通。
是间超级脏乱差的屋子才对！
“这些到底是什么？”我心有余悸地问。
“素材，用来替换噩梦的素材，直接结束梦境会让小马们从睡梦中惊醒，噩梦中的恐惧却不会消散得那么快，将噩梦润物细无声地替换要好得多。”露娜解释道。
在翻完了几个箱子后，我总结了一套经验，这些都是很经典的美梦素材，孩子嬉笑玩乐，恋人互诉衷肠，家乡的一草一木。大概就是对症下药的意思，人家做了什么噩梦，就往反方向扭回去嘛。
啧……我感觉自己已经掌握要领了，毕竟只是梦，一般情况下也不需要太注重逻辑性，让小马们摆脱噩梦便好。
又翻完一个纸箱， 我耐不住好奇，提了个早就关心已久的问题：“说真的，您真能看到所有小马的梦吗？”
“怎么可能，哪有那么多的精力去从无数小马的梦翻找。本宫不过是能察觉到受噩梦困扰的恐惧罢了。”她轻啐一声，脸色微红，仿佛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况且，吾也不想看到某些腌臜东西。”
谢天谢地，也是，比起获取信息，更大的问题反而是从这些浩如烟海的信息里提取出有效的。露娜的回答让我如释重负，我刚刚已经在回忆自己最近有没有做什么……不堪入目的梦了。
我往更远处走去，想找些范式再学习学习，于是故意走到犄角旮旯。虽然不晓得露娜是怎么摆放的，但这边的箱子样式都大不一样，是些古色古香的木箱，说不定就有新素材呢。
我挑挑拣拣，从这堆木箱里拖出来一个，把钉在上头的朽烂木条徒手掰断了。确实，里面的梦境素材甚至是按卷轴的形式，怎么说都有几百年才对。我架轻路熟地翻开一卷，静静等待这个梦境的素材浮现。
一匹可爱的幼驹站在我眼前，那肉嘟嘟的脸颊一看就叫人心生怜爱。嗯，看来又是孩子们的梦。
那幼驹咳嗽两声，用稚嫩的童声唱起来，可歌词却一下子给我吓坏了：“大公主，大屁股！吃蛋糕，爱发骚！”
“我勒个去！”我忍不住叫了一声，这是什么破玩意儿！
“请安静些……”露娜循声挪过视线，不满地提醒道，但见到我拿着什么时，她的表情凝固了。
我近乎本能地把那叠纸往箱子里一砸，然后抡圆一脚给木箱踹回角落里，毫无说服力地喊道：“我什么也没看见！”
死寂……露娜显得无比惊愕，不对，分明是到了惊恐的地步，活像是小娃娃做坏事后给抓了个现行。
在这一瞬间，我的思路反而清晰了。
图书馆里啥书都有，在某些历史记录里，用极其隐晦的口吻提及了某些以塞拉斯提亚为主题的民间艳谣。当然，记载者大都对内容嗤之以鼻，认为是些毫无道理的呓语。
但不同的记载者都困惑于一个问题：这些歌谣几乎是同时出现在全国，在没有便捷交通或大规模移民的情况下，它们是怎么如此迅速地传播，却又能维持内容几乎一致的？
现在我总算明白了答案，但我宁愿自己不知道这真相。
“你看见了？”露娜颤着音，梦境公主丢了镇静，也丢了她本来文绉绉的腔调。
“没有！”我极力否认。
我的激烈否认反倒让露娜肯定了，她尖叫道：“你就是看见了！”
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过度反应也是承认了，开始语无伦次地辩解起来：“那是……梦魇之月做的，不是我，被流放了肯定有些怨气啊，很正常吧，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这也没有造成实际伤害，只是为了解气而已！”
您都一股脑全讲完了……
“完了完了，总之绝对不能让姐姐知道，你绝对绝对不许把这些泄露出去！”说着，露娜一副险些要晕厥过去的样子。啧……天知道梦里头晕厥一次会去哪儿。
“这还真不一定。”我忽然想起来什么。
“何出此言！”露娜喝问道，颇有我说岔半个字，就要施加雷霆之怒的意思。
我不敢拖沓：“我记得相关记载里提及过，每当有官员提议要严惩这种侮辱公主的行为时，塞拉斯提亚都会表示，这不是他们的错，要怪就怪这些荒诞的梦吧。”
“然后呢？”她忐忑地追问着。
我做出判断：“从这个角度来说，您姐姐大概是早知道了。想想看，子民们忽然流传起一堆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流言蜚语，追查结果统统指向了梦境，自己家正好还有个梦境公主，这可太好猜……诶您咋不动了？”
露娜好像石化了，看不到半点活动的迹象，木木愣愣地杵在那儿。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错了错了错了！姐我真错了！”露娜紧紧捂着臊红的脸，飞速复读，好像这样就能抹除月亮上那一千年里干过的荒唐恶作剧。
有什么是比黑历史哪天给发现了更羞耻的？那就是黑历史从一开始就给发现了，得知亲姐或许从一开始就晓得了真相，这给露娜的冲击可太大了。
出于人道主义，我象征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然后彻底尬住了。
我不晓得该不该说句节哀顺变，甚至不晓得自己接下来该不该说话，总觉得现在存在感太强会给灭口的。
好在露娜缩在原地只自闭了一小会儿，片刻后便恢复过来，公主就是公主，心理素质就是过硬。
她冷着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开始工作吧。”
露娜有心要揭过去不提，我自然识相地不去多提，默契地装做无事发生。唉，好恐怖的皇家秘辛啊。
去站在露娜旁边，学习她的“实操”，怎么将几个噩梦一一消解。她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呼唤我：“过来看看这个。”
看见显示屏上的内容，我心中了然，啊……小蝶的梦。
在这姑娘的梦里，兽潮滚滚，烟尘四起，尽是大吃小，强吃弱，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腥猎场。至于最强大的蝎尾狮呢，则是在哀嚎着挨小马们的鞭打，一鞭子下去就能把最凶悍的猛兽打得痛不欲生，好吧，看上去很不安宁的样子。
小蝶是这猎场里唯一试图阻止杀戮继续的，有时候她能成功，分开两头杀成一团的凶兽，让他们停下那无意义的搏杀，或是劝说某匹满脸横肉的小马，暂且放下蹄中满是倒刺的长鞭。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阻止不了这噩梦愈发血色深重。
小蝶几乎撑不下去了，可什么都不做只会让她更痛苦，于是这姑娘噙着泪水，挺身而上，在这噩梦里继续徒劳地挽回。
看着这噩梦，叫我心里头实在堵得厉害。小蝶明面上从未多说什么，她当然不愿让我晓得，不想让我有负罪感。我自然明白这点，但……我真没想到她隐藏的悲伤如此之深。
我将期翼的眼神投向露娜，希望她能赶紧出手，帮帮小蝶。
“小蝶之梦就由汝化解吧。”可露娜还反过来让我去，她施展梦境的力量，开辟了一条通往小蝶噩梦的通道，示意我进去。
这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我指着自己，惊叫道：“我？可我啥也不会啊！”
“无妨，这并不复杂，靠先前的学习理应足够，而且本宫会在一旁监督。”
我再三恳请，露娜仍然不松口，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处理了。
我刚想踏进去，脚却触电般地缩了回来，不，不能就这么进入小蝶的梦！
“怎么，还不放心？”露娜疑惑道。
“那倒不是，稍等啊，我得改头换面一下。”我说。
借着露娜赋予的次级权限，我很不熟练地编辑着，将自己身高、四肢、脸庞、躯体统统替换，最终变作了小马——准确的说，是暮光的样子，
露娜在一旁看完了全过程，大受震撼，活像看见了变态。她皱着眉挑拣出一个形容词：“汝竟有这等……趣味，暮光知道此事么？”
“咳，您别乱说。”我有点尴尬，才感觉这确实怪怪的。
这完全没打消她的怀疑，露娜反而用更加警惕的眼神打量我，质问道：“那为何做如此扮相，事先声明，本宫可没有什么替汝保密的义务。”
这还非得掰扯清楚不可了，我说：“主要是，小蝶这噩梦八成就是因为我才做的啊……”
我把不久前和小蝶的交流跟她细细解释了一遍：“您瞧，她已经在噩梦里了，要是见到我，出更大的问题该怎么办？”
我指着自己的脸，苦笑道：“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不会恶化她的梦境，我也没这个脸露面啊，假扮暮光就假扮呗。”
听完我的解释后，露娜骤然沉默了，她直愣愣地盯着我，几乎盯得我一阵发毛，良久才挤出一声叹息：“然也……”
很奇怪，这番多愁善感实在不太像露娜先前的表现，好在她也不再阻拦我，承诺道：“好了，本宫会留意这边的。”
最后一丝改动完成后，我回过头，随便扇动几下腰侧的翅膀，好怪啊。虽然看着是一样的，但我其实完全不晓得这翅膀该怎么扇。
用着暮光的身体，我小心翼翼地迈开蹄子，跨过了梦的边界。
老实说，这梦境世界的物理引擎有点过于逼真了，久违地拿小马的身体行走，弄得我有种……爬着走的错觉。
我出现在小蝶不远处，她立刻注意到了我：“暮暮，太好了！”
咋开口啊，我才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想好该怎么用暮光的身份，如果是暮光的话……她会怎么做。
“小蝶放心吧，没事了，毕竟友谊就是魔法。”
完了！我嘴一秃噜就蹦完了话，这太没头没脑了！
小蝶漂亮的眸子里满是困惑，像是搞不清暮光嘴里怎么会讲出这种话来：“你还好吗暮光？”
算了，要什么逻辑联系啊。我念叨道：“好得很，因为友谊就是魔法！”
“友谊就是魔法~”暮光唱着。
“友谊就是魔法！”暮光跳着。
“友谊魔法！”暮光吼着。
“友谊！友谊！友谊！”暮光——或者说是我扮演的暮光才对，不停鬼叫着乱打激光，最后把梦境生拉硬拽朝好方向改。
豺狼虎豹都面带惊恐，哪里还有杀来杀去的闲心，小马们更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她在干嘛？这疯婆娘在干嘛？！”
“怎么嘴巴也这么不干不净呢，都给我唱歌，桀桀桀桀！”我狞笑着，几发彩虹激光扫过去。
中了激光，那些小马顿时撂下了皮鞭，一起和野兽们又唱又跳起来：“友谊从这里诞生~友谊从这里绽放~”
天哪……我在心里暗暗哀叹，这绝对算OOC。但我又有什么办法，给暮光临时圆一个完整的故事线实在超出了我的能力，还是快点帮小蝶驱逐掉噩梦要紧。
多亏是在梦里，小蝶很快接受了这种突兀转折，她冲上来抱住了我：“太谢谢你了暮光。”
“友谊从这里诞生，友谊从这里诞生——”
“他们真的没事吗？”小蝶关切地看着那些中了魔法激光后还在唱跳的小马。
好吧，我承认这转折过于突兀了。
“去去去！”我实在没什么底气接受她的拥抱，赶紧脱身，几步过去轰走了那些不识时务的家伙，“没事啦小蝶，他们好得很。”
“可以后又该怎么办呢，这次是靠你才解决的，可是下回呢？”小蝶很沮丧，“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暮光，你想得明白吗？”
“讲真，我之前也不晓得，总担忧这个那个的。”我安慰道，“可是担忧也派不上用场，只有解决问题才要紧。更何况你也没必要靠自己硬撑啊，早点过来找我们商量商量，如果要帮忙的话，大家伙都会一起来的。”
行了，这段差不多能结束了，我正打算离开，却撞上了小蝶若有所思的视线：“你像是暮光，但好像又不是。”
“啊，我就是暮光啊……”我不自在地抖了一下，胡乱安抚几句，便逃命似地离开了这梦境。
眼前赫然是大受震撼的露娜。
“小蝶现在情况……咋样？”我问她，有些忐忑自己这样破罐子破摔的路数能不能帮上忙。
露娜来回观察着小蝶梦境的后续发展，眉眼间有些纠结，似乎是没见过我这么乱来的家伙。
“前半部分堪称糟糕透顶，但看在后半段的份上，勉强合格吧。”紧接着，她替暮光打抱不平起来，“此外，于汝所见，暮光闪闪竟是这副痴狂疯癫的形象么？”
有这句合格兜底，我总算松了口气：“您就说有没有用吧，简单直接也是个路数啊。”
雪在地上铺成一层，走过时簌簌响。我脱掉手套，揣进兜里，狠狠搓动手掌几下，算是活动开。我从地上抓起一把雪，轻轻一攥，它便成了形。
雪球砸向树干，我并没有格外用力的压实它，于是这雪团砰得散开，留下一点显眼的白色沾在棕褐树皮上，正好充当标记。
高露洁已经看了一会儿，出声道：“我完全没看明白你在干嘛。”
她脖子戴上了围巾，四只靴子踏在雪上，确实很少见她这幅打扮。
“练练准头喽。”我又扔过去一发，试图打中前一处痕迹，可惜歪了些，只砸中侧边，啧了一声，“去年咱们打得完全不给力，完全就是给压着打了。”
“那我也得练习一下了。”
她从地上挖出一块雪，汇聚成球形，眯着眼，聚精会神地朝树干瞄。雪球在魔法的引导下射出，打中了。
“不错。”我瞥了眼她，“讲真，你完全不冷的吗？”
“不冷啊。”她说着，大大咧咧地把有些碍事的围巾又绕了脖子一圈。
想着昨天奇奇怪怪的梦境大冒险，还有露娜那诡异的黑历史，我忍不住问：“话说你最近有做些什么梦啊？”
“应该蛮多的，有时候会忽然梦到好久好久以前，刚上学的时候，但里头的小马又是随机的。”她随口说，“你呢，平常会做什么梦啊？”
“啧……最近的话。”我打了个寒战，不知是因为刚抓的一把雪，还是某些痛苦的回忆，“我梦见给抓去开又臭又长的会了，大概算是噩梦吧。”
“听起来好怪。”她皱眉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有些好奇吧，对了，你们……小马是怎么看待梦境还有现在那个露娜公主的？”
高露洁停下扔雪球，思考片刻：“梦魇之月、月亮魔驹、梦境公主，这三个概念你能分清楚不？”
“这不都是露娜吗？”我奇怪道。
“还是有区别的。”她轻轻摇头，“梦魇之月是露娜公主在嫉妒与愤恨中堕落而成的。”
“这倒是。”我点点头。
“月亮魔驹算是个俗语，单纯指月亮上的独角兽阴影，和露娜没有直接联系。”她接着说，“至于梦境公主呢，算是个民间传说吧。她是位和蔼可亲的天角兽女士，披着夜幕，出现在小马们的噩梦里，平复他们的恐惧。”
还挺有格调的，我笑了笑，突然察觉这和我所见到的有些出入。
“你是说在梦境公主的相关论述里，她是一位有确定形象的梦境守护者？”我忍不住问。
“是啊。”她奇怪地瞥了我一眼，“这很重要吗？”
“我也不确定，只是露娜……我看她好像不会在梦境中显露自己形象的样子。”我犹豫道。我记得很清楚，在昨夜的工作中，露娜从始至终也没有真正踏入小马的梦境内，她只是透过屏幕，忧心忡忡地抚平梦中的恐惧。反倒是我去处理噩梦时，才亲自入梦了。
高露洁推测道：“毕竟她那个时候还是梦魇之月嘛，如果显现了自己的形象，恐怕只会让噩梦更可怕吧。”
我还是感觉不对：“那现在呢，她明明不是了呀。”
“这个，好吧，我也不晓得。”高露洁不置可否地说，我们又你一下我一下地扔起雪球来。
“哈……”我忽然想明白了，夸张地拍了下手。
“怎么，有想法了？”她轻快地问。
“因为她也没脸见人啊。”我苦笑道。
如果说……我是让小蝶做那噩梦的原因。我跟高露洁解释：“那露娜这位梦境守护者，昔日的梦魇之月，她自己何尝不是成了千年前许多小马的噩梦之源呢。”
“三日已过，畅所欲言吧。汝对本宫的工作，持何种看法？”
仍是那初次入梦的山峦上，只是我此时站在露娜身旁，梦境公主也不复最初的威严，真奇怪，明明是我来请求移出会议名单，她说得反倒像是在恳求我的评价一般。
我搜肠刮肚地想着好话：“啊，挺好的，对全民心理健康有很大帮助。”
“只不过是……心理健康么，也罢。”露娜有点低落。
这几天下来，我也对露娜有了些熟悉，晓得她不是什么胡乱大发雷霆的性格，于是壮着胆子问：“我直白点问啊，您干嘛这么在乎我不想联进梦境呢。”
“没什么，此前从未有谁说过不愿联入梦境。”她闷闷道。
“这有什么，我实话说吧，您干得很好，现在每天要接入您梦境的小马，怎么说都有一两千了吧，干嘛过度在乎个别‘用户’想要退出呢。这种心理，怎么说都不太健康吧？”
露娜陷入了哀伤，幽幽道：“本宫……唉，我又有何事可做呢……”
她忽然变得很柔软，简直是软弱的地步：“姐姐负责了一切国家大事，在太阳底下，哪座城市，哪个部门，什么国家大事都是经她过目。我呢，负责的不过是轻飘飘的梦而已。我只是……有些太害怕连这一点都保不住了。”
啊……我想说些安慰的话，但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以一个外人的角度，任何字眼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了，这对天角姐妹虽说名义都是公主，共治天下，可塞拉斯提亚已然执政千年，而露娜只不过是一个刚回来的公主。她的处境甚至还不如暮光，至少暮光没有什么黑化后给流放了的黑历史。
我忽然理解露娜为什么会对那些联入梦境的申请有求必应，又对我的希望移出会议名单反应那么激烈了。这毕竟是她归来后，少数能像位公主一样被小马们需要的场合了。
“能再帮我开点权限不？”我问道。
“何事？”她不解道。
“捏个东西给您，纯当补偿啦。”我摆摆手。
夜掩南境，繁星皎皎。
坎特洛特宫殿的一角，这是独属于露娜的月宫，谁敢于惊扰她呢。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无所顾忌地出现在长廊外，粗暴地打碎了夜的宁静。
几声枪响，守卫纷纷倒地，我撞开大门，大摇大摆地闯了进去。
“狂徒！”露娜坐于宝座之上，呵斥道，“汝欲叛乎？”
“不，殿下，这是一场革命。”我冷笑道，抬起右手，将夜之公主的头颅稳稳对在准星上。
扣下扳机，手枪发出一阵无力的喀拉声，子弹用完了！是什么时候？！
“汝缺乏专注。”露娜勾起一丝笑意，舞动着致命的匕首，夜公主欺身而上，胜负已分。
天哪，这种拟真度也太刺激了，我不自在地摩挲着脖子，似乎还能感知到匕首的冰冷，抱怨道：“呃……应该弄个显示剩余子弹的UI才对，纯靠记忆实在难为我了。”
露娜的心情似乎好了些：“还算有点意思，本宫挺喜欢的，想起来好久好久前似乎也是这样。但……这能解决什么问题吗？”
“我是想说，这梦怎么弄，大有可为，总是有事情能做的嘛。”我说。
“再怎么样，它也是虚拟的。”露娜有些不屑一顾，哪怕她自己才是这梦的控制者。，
虚拟世界，那可未必，我很怀疑以露娜这种真实度的梦境，要是不计代价，三五年就能把所有小马变成超重度网瘾。
咳，有点太激进了，还是循序渐进的好。
我在一处处场景中下坠。
爆炸，吼声，盔甲随着行军队伍晃动，发出整齐划一的响亮金属声。
楼宇，地铁，面无表情的人们排成排，忽然蹿出匹笑眯眯的小马。
咯咯笑的女声，酥酥麻麻地刮在心上，叫人发痒。
记忆和幻想杂糅成一团，混乱地切换，我试图伸手抓住些什么，胳膊却耷拉着，动弹不得。在长久的等待后，这漫长的下坠终于到了终点。
无风，晴日。
一栋灰扑扑的老式居民楼出现在我眼前，外立面显得很斑驳。地面上是几十年前铺设的水泥，凹凸不平，有雨便积成水坑，晴天再晒干，日积月累，积累起一层灰土。
两侧应该还有路来着的，但此刻都给朦胧的白雾遮蔽了。我似乎忘掉了它该是什么模样，毕竟……太久了。
应该是个梦吧，我渐渐生出判断，心里头忍不住可惜，哪怕是梦，怎么也没见到半个人影呢。
前后再无他路，我只得走入居民楼。
糙面的水泥台阶一级一级向上延伸，旁边是粗大的铁扶手，说是扶手，但这些空心铁管刷的油漆早已剥离殆尽，裸露着酥松的红锈，恐怕不会有谁真的愿意将手放上去。
我一层层地向上爬着，两侧都是刷着绿漆、安上了猫眼的防盗门，仿佛有谁就倚在门后暗自窥探。
我试了试，推不开。
“有人吗？”我垂死挣扎地敲了几下，只有铁门咚咚的声响，无人应答。
回头看来时的路，刚走过的台阶也隐没在白雾里。我继续向上，最终驻足在一面与众不同的大门前。
这似乎……不太对，眼前是扇两米多高的实心木门，几乎顶到了楼道的天花板，红棕色的木纹，沁着温润的光泽。它在周围那些绿漆铁门中显得格格不入，倒有些富丽堂皇的感觉，仿佛这门不该出现在居民楼，而是应该安在宫殿里头。
我终于想起来了，哀叹一声，推开了门。
当越过门的一瞬间，一切都变了。狭窄的楼道，粗糙的水泥地，统统消失。绣着纷繁花纹的华美地毯铺在大理石地板上，壁炉在燃烧，发出和煦的火光，却不带烟雾。
眼前从居民楼变成了会议厅，窗外艳阳高照，绿草茵茵，正是好风光。
强翼和记事本列坐在会议桌两侧，他们倒一点也不为我的凭空出现感到惊讶。
“晚上好。”记事本死气沉沉地瞥了我眼，像是没有灵魂的机械，他递过来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干巴巴地说，“会议摘要。”
是啊，毕竟这种事已经发生好几回了。
我深吸一口气，奔到强翼面前：“要是再这么问也不问就把我拉进梦里开会，我真和你翻脸了啊！几回了都几回了？！”
是的，这已经不是头一次了。
担任皇家卫队顾问最让我满意的地方就是，除了几次演习的大活外，绝大部分时候，我都是挂名而已。
但好景不长，新的“大活”来了——年底将要召开的幻形灵应对大会。
卫队每日都在忙着各种考察、调研、联系，试图在大会上拿出一份有竞争力的方案。为了提高效率，他们甚至再一次用上了露娜的梦境，以至于如现在这般，几乎每个晚上都能开一宿会，这段时间，我几乎刚入睡就要被扯进一场场漫无尽头的会议里。
强翼实在招架不住，再加上准备工作毕竟也到了收尾阶段，终于应承下来：“好好好，我明早就打报告，把你从会议名单里去掉。”
“但……八成还得你自己再和露娜殿下具体说。”他有些犹豫。
“为啥？”我没好气道。
“露娜殿下对这些比较上心，总之你得自己走一遭。”他补充道，“在梦里头。”
会议桌对面，浮现出西部线派来的技术专家，见对方“上线”，强翼赶紧劝道：“剩下的回头再说，人家还看着呢。”
“行吧。”我哼唧道。
记事本可怜巴巴地把会议摘要挤到我手里，咕哝道：“事已至此，先开会吧。”
我才有闲心仔细打量他，虽说这是梦境里头，哪怕现实里再憔悴不堪，也不该影响到梦境才对。可看他双眼通红，就连皮毛也黯淡无光，恐怕就连他的心灵也遭受重创。
我：“你这……咋了？”
“往好处想，你只用负责开会，不用负责一个个约时间，准备材料，会议记录。”记事本愁眉苦脸地说。
我瞥了眼手里摘要的封皮，《踏蹄边疆区铁路规划第七版审议》，好吧……光铁路方面就连着出了七版不重样的蓝图，开的会就更多了，这换谁都得麻。
铁路，还是铁路。
坐上火车当然很轻松，但明明在过去几百几千年的时间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铁路的存在，难道卫队离开铁路就无法战斗了吗？
是啊，如果卫队打算抛弃那些好用的满天星，回到过去的战斗方式，如果愿意忍受一天不过二三十公里，远逊于幻形灵的行军速度，当然，完全可以脱离铁路作战。
有了铁路，卫队才能在昼夜之间，将数以吨计的物资，成百上千的兵员投送到遇袭的地点，甚至是幻形灵的土地上。
虽说讲解已然结束，强翼还是抓住那份摘要，翻来覆去地看。
铁道专家面色不太好看，那是匹年轻干练的独角兽：西部线施工部的高工，罗威。此前演习租用西部线的货列时，就是他负责同卫队接洽。
罗威看着强翼欲言又止的架势，便心知肚明地说：“您有话就直说吧。”
见意图给看穿，强翼很不好意思地咳嗽两声，先是拖拖拉拉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咳咳，这回贵方给的施工规划，我们都看了，把上次提到的要点全覆盖到了，我们都……嗯，非常非常满意。
他话锋一转，开始了经典的转折环节：”不过……还是有点小细节值得商榷一下，我还有个问题啊，能不能把运力再往上挪挪？”
“当然，只要……”
“在经费不变的前提下。”无良甲方补充道。
“您……唉，事情不是这么办的啊。” 罗威打了个磕巴，幽怨地看着他，“如果还有什么别的要求，还是一并提了的好。”
有这么句话兜底，强翼干脆狮子大开口起来：“线路的选择还需要再调整一下，按现在的规划，一旦。我不希望出现某个节点被破坏后，整个网络都崩溃的可能。”
我见缝插针：“以及修复难度，如果真的部署在边境地带的话，破坏与反破坏会是常态，我们需要易于修复的铁轨。”
这颇有点得寸进尺的意味，可事关重大，不得不精益求精，再加上西部线本身对这家门口前的大工程也是势在必得，假如大会通过了卫队的方案，他们自然也能吃个肚儿溜圆。
罗威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迟疑道：“如果非要这样子，那得大改。远离边境线的地段，大部分可以借用西部线已经修筑的线路，施工长度能再缩短。至于边境地带，可以采用低运力的轻便铁路，把它修成网状，即便某一条被破坏了，也不至于断绝与后方的联系，修复也会简单得多。有难度，但不是不能做。”
他询问道：“就看贵方是否同意修改成这样了，如果没意见的话，我们会尽快把第八版方案准备好的。”
强翼问了几个关于开销和施工的细节问题，最终拍板同意了。
记事本扭过头，朝墙壁无声地呻吟了一下，啊……愿他安息。
“如果没有什么别的要讨论了，这次会议就这么先结束吧。”强翼心满意足地说，“合作愉快。”
罗威勉强笑笑，开了个玩笑：“希望如此，只要贵方能直接采用新方案。”
“满足要求我们当然采用嘛。”强翼打了个哈哈。
梦境开始混乱，周遭场景失去了稳定的线条，梦境要结束了。我忽然想起来没问清楚的事，赶紧招呼强翼：“对了，露娜大概要多久会找我？”
“几天之内吧，总之到时候露娜殿下会拉你入梦的。”他的脸渐渐模糊，“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唉……梦境，从上回梦境演习之后，那位露娜公主便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在坎特洛特发挥她的影响力。
据我所知，最初的契机，是坎特洛特某个部门遇到了突发情况，需要同多地商议，可一时间难以悉数联系到位。主管的官员便战战兢兢地求到露娜处，希望借梦境一用。
甚至连那官员自己本来都是不报多少希望的，毕竟对于这位流放千年归来，又鲜少在公共场合露面的夜之公主，大部分小马都是知之甚少，谁知道她好不好说话呢。
但出乎意料的是，露娜不仅热情地接见了他，还极为慷慨地允诺了申请。
这当然是件好事，可渐渐有些给滥用的味道，往后越来越多的申请打给了露娜，其中不乏是连紧急的边都擦不上，单纯是想免去舟车劳顿的。听说有些过分的，就连坎特洛特城内的集体会议都要专程向露娜预约，美其名曰利用夜晚办公。
换我负责的话，肯定要分轻重缓急再谈批不批。可露娜自己呢，她却一点也不显得烦，至今仍是有求必应，兢兢业业地联通一个又一个梦境。
不过，既然她这么好说话，对我来说也是好事。
这天角兽伫立在山峦顶，目光深邃，似有无数念头在她心中流转。露娜此时显得异常高大，虽无言语，却难掩她的威严，好一个夜公主。真奇怪，我当初居然会觉得她在塞拉斯提亚的衬托下还有些娇小。
我有点恍惚，记不得自己是何时入梦，何时来此。
“卫队递交了报告，所为何事？”露娜问道，清冷的声音回荡山谷中。
有点正式得不像话啊，虽说我此前也见过她几回，但像现在这样单独会面，却是头一次了。
没事的，我暗暗打气，按以往的接触，露娜除了还保留些奇奇怪怪的古代腔调外，也没什么架子，正常说事情就好。
我定了定神，斟酌着开口：“啊……您好，倒没啥大事了，我就是想说声，麻烦您把我从会议名单里去掉，以后卫队日常会议也不用再拉我进梦了。”
我自以为这话应该没啥大问题，却好像触及了露娜的逆鳞，令她分外不悦。
“人类，请心怀荣幸吧，千年来，汝乃小马外唯一享此殊荣，有幸入此梦中的。”露娜朗声道，“却要不知好歹地说什么再不入梦。”
“接下来的三天，本宫准许汝来见证夜公主是怎样施展她的权柄。”她不由分说道，“倘若心意依旧，本宫自然不会再做阻拦。”
紧接着，我就给甩出了梦境，半夜惊醒过来，又是不解，又是烦躁。不是……这叫什么事啊！
先前鸡毛蒜皮的小事联进梦境，露娜都没发火，想退出反而这么反应激烈？
次日深夜，再入梦中。
我打量着眼前陌生的房间，这房间不算小，至少有个四五十平，做卧室完全绰绰有余。
只可惜房间主人不怎么爱惜，满目所见，到处是装得鼓囊囊的纸箱子，带着食物碎屑的剩餐盘，种种杂乱从墙壁一直挤到了另一堵墙。只有房间一角留了可怜巴巴的空地，就这，还要塞上一张带靠背的松软躺椅。
露娜蜷在躺椅上，几乎把自己埋在了里头。她的胸甲正丢在椅子底下，鞋子则在更远处，东一只西一只。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似乎就是刚坐下的瞬间，穿着者便一二三四地将它踢了下去。
我抬起脚，小心翼翼地寻找着空间，生怕踢到摞在一起的纸箱子，跋山涉水到了露娜那儿。
这场景可真有点……奇异？几十面屏幕组成了墙壁，在黑暗中散发着随画面而变幻的光芒，是室内唯一的光源。露娜紧盯屏幕，目不转睛地说：“来了啊。”
“啊对。”我挠挠头，尴尬地应了句，尽量往体面去说，“有点……逼仄啊。”
我高中时代上下铺的八人间都没这么糟心。那好歹是住人的地方，这儿是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别拘束，坐就是。”她敷衍道。
也得有个座位才行啊喂！
我随便找了个厚实的箱子，坐了上去：“所以您在……干嘛啊？”
“守护小马们的梦境，正如本宫在过去千年里所做的。”露娜说，“帮助受噩梦困扰的小马们，让他们不被心中的恐惧吞噬。”
她在躺椅上挪了挪，给自己调整成更舒适的姿势，咋说呢，大概就是原先高大的天角兽，躺下后成了修长的咸鱼吧。
“一千年？”我有些奇怪，她不是才回来么。
“没错，连同月亮上的一千年。”她听出了我的困惑，第一次从屏幕前移过视线，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不做些什么，谁又能忍受得了那种孤寂呢，本宫不过是为小马们编织些许美梦，聊以藉慰罢了。”
她着重补充了后半句：“嗯……基本都是这样。”
露娜说这话时，表情有点僵硬，但她马上扭头继续看屏幕，恢复到了那全神贯注的状态。
“所以我该从哪里看起？”我瞅了眼那风格不太搭边的屏幕，有点蒙。
我这时候才认真去看屏幕上的画面，有点像是游戏中的第三人称视角，围绕着梦的主人公展开。
我下意识走近了几步，被张牙舞爪的各路怪物追赶、同亲朋好友最激烈的决裂、又或是拘束在密闭昏暗的室内动弹不得，哭泣、颤抖、尖叫，所有噩梦一并覆压而来，天哪，每个屏幕里头都是一个噩梦。
露娜眉头紧锁，独自面对这些，一点点为小马们消解恐惧与悲伤，狰狞的怪物被抹去，欢声笑语代替争吵，大门敞开，再无半点阴郁。
我对露娜的观感忽然好了不少，虽说是给她逼着过来的，嗨，也就三天，不计较这么多了。
她似乎正处于极其忙碌的状态，来不及多说什么，指向那些纸箱，简短挤出一句话：“先从那些开始看起吧，应该好理解些。”
老实说，我是真不想看记录了，但碍于露娜正忙，也不好多说。
纸箱里的文件夹拿起来有些不对劲，拿在手里的厚度似乎没多少内容，可当我翻开时，异变陡生。
阳光刺眼，直叫人身上暖洋洋的，草原无边无际，我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后半步，又回到室内。
“汝果真以为，这只是间普通的屋子吗？此乃梦境。”露娜不知何时已经忙完了，玩味地观察着我的反应，似乎把我的大惊小怪当成了漫长工作中的调剂。
呵，我才没觉得这屋子普通呢，不，一点也不普通。
是间超级脏乱差的屋子才对！
“这些到底是什么？”我心有余悸地问。
“素材，用来替换噩梦的素材，直接结束梦境会让小马们从睡梦中惊醒，噩梦中的恐惧却不会消散得那么快，将噩梦润物细无声地替换要好得多。”露娜解释道。
在翻完了几个箱子后，我总结了一套经验，这些都是很经典的美梦素材，孩子嬉笑玩乐，恋人互诉衷肠，家乡的一草一木。大概就是对症下药的意思，人家做了什么噩梦，就往反方向扭回去嘛。
啧……我感觉自己已经掌握要领了，毕竟只是梦，一般情况下也不需要太注重逻辑性，让小马们摆脱噩梦便好。
又翻完一个纸箱， 我耐不住好奇，提了个早就关心已久的问题：“说真的，您真能看到所有小马的梦吗？”
“怎么可能，哪有那么多的精力去从无数小马的梦翻找。本宫不过是能察觉到受噩梦困扰的恐惧罢了。”她轻啐一声，脸色微红，仿佛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况且，吾也不想看到某些腌臜东西。”
谢天谢地，也是，比起获取信息，更大的问题反而是从这些浩如烟海的信息里提取出有效的。露娜的回答让我如释重负，我刚刚已经在回忆自己最近有没有做什么……不堪入目的梦了。
我往更远处走去，想找些范式再学习学习，于是故意走到犄角旮旯。虽然不晓得露娜是怎么摆放的，但这边的箱子样式都大不一样，是些古色古香的木箱，说不定就有新素材呢。
我挑挑拣拣，从这堆木箱里拖出来一个，把钉在上头的朽烂木条徒手掰断了。确实，里面的梦境素材甚至是按卷轴的形式，怎么说都有几百年才对。我架轻路熟地翻开一卷，静静等待这个梦境的素材浮现。
一匹可爱的幼驹站在我眼前，那肉嘟嘟的脸颊一看就叫人心生怜爱。嗯，看来又是孩子们的梦。
那幼驹咳嗽两声，用稚嫩的童声唱起来，可歌词却一下子给我吓坏了：“大公主，大屁股！吃蛋糕，爱发骚！”
“我勒个去！”我忍不住叫了一声，这是什么破玩意儿！
“请安静些……”露娜循声挪过视线，不满地提醒道，但见到我拿着什么时，她的表情凝固了。
我近乎本能地把那叠纸往箱子里一砸，然后抡圆一脚给木箱踹回角落里，毫无说服力地喊道：“我什么也没看见！”
死寂……露娜显得无比惊愕，不对，分明是到了惊恐的地步，活像是小娃娃做坏事后给抓了个现行。
在这一瞬间，我的思路反而清晰了。
图书馆里啥书都有，在某些历史记录里，用极其隐晦的口吻提及了某些以塞拉斯提亚为主题的民间艳谣。当然，记载者大都对内容嗤之以鼻，认为是些毫无道理的呓语。
但不同的记载者都困惑于一个问题：这些歌谣几乎是同时出现在全国，在没有便捷交通或大规模移民的情况下，它们是怎么如此迅速地传播，却又能维持内容几乎一致的？
现在我总算明白了答案，但我宁愿自己不知道这真相。
“你看见了？”露娜颤着音，梦境公主丢了镇静，也丢了她本来文绉绉的腔调。
“没有！”我极力否认。
我的激烈否认反倒让露娜肯定了，她尖叫道：“你就是看见了！”
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过度反应也是承认了，开始语无伦次地辩解起来：“那是……梦魇之月做的，不是我，被流放了肯定有些怨气啊，很正常吧，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这也没有造成实际伤害，只是为了解气而已！”
您都一股脑全讲完了……
“完了完了，总之绝对不能让姐姐知道，你绝对绝对不许把这些泄露出去！”说着，露娜一副险些要晕厥过去的样子。啧……天知道梦里头晕厥一次会去哪儿。
“这还真不一定。”我忽然想起来什么。
“何出此言！”露娜喝问道，颇有我说岔半个字，就要施加雷霆之怒的意思。
我不敢拖沓：“我记得相关记载里提及过，每当有官员提议要严惩这种侮辱公主的行为时，塞拉斯提亚都会表示，这不是他们的错，要怪就怪这些荒诞的梦吧。”
“然后呢？”她忐忑地追问着。
我做出判断：“从这个角度来说，您姐姐大概是早知道了。想想看，子民们忽然流传起一堆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流言蜚语，追查结果统统指向了梦境，自己家正好还有个梦境公主，这可太好猜……诶您咋不动了？”
露娜好像石化了，看不到半点活动的迹象，木木愣愣地杵在那儿。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错了错了错了！姐我真错了！”露娜紧紧捂着臊红的脸，飞速复读，好像这样就能抹除月亮上那一千年里干过的荒唐恶作剧。
有什么是比黑历史哪天给发现了更羞耻的？那就是黑历史从一开始就给发现了，得知亲姐或许从一开始就晓得了真相，这给露娜的冲击可太大了。
出于人道主义，我象征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然后彻底尬住了。
我不晓得该不该说句节哀顺变，甚至不晓得自己接下来该不该说话，总觉得现在存在感太强会给灭口的。
好在露娜缩在原地只自闭了一小会儿，片刻后便恢复过来，公主就是公主，心理素质就是过硬。
她冷着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开始工作吧。”
露娜有心要揭过去不提，我自然识相地不去多提，默契地装做无事发生。唉，好恐怖的皇家秘辛啊。
去站在露娜旁边，学习她的“实操”，怎么将几个噩梦一一消解。她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呼唤我：“过来看看这个。”
看见显示屏上的内容，我心中了然，啊……小蝶的梦。
在这姑娘的梦里，兽潮滚滚，烟尘四起，尽是大吃小，强吃弱，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腥猎场。至于最强大的蝎尾狮呢，则是在哀嚎着挨小马们的鞭打，一鞭子下去就能把最凶悍的猛兽打得痛不欲生，好吧，看上去很不安宁的样子。
小蝶是这猎场里唯一试图阻止杀戮继续的，有时候她能成功，分开两头杀成一团的凶兽，让他们停下那无意义的搏杀，或是劝说某匹满脸横肉的小马，暂且放下蹄中满是倒刺的长鞭。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阻止不了这噩梦愈发血色深重。
小蝶几乎撑不下去了，可什么都不做只会让她更痛苦，于是这姑娘噙着泪水，挺身而上，在这噩梦里继续徒劳地挽回。
看着这噩梦，叫我心里头实在堵得厉害。小蝶明面上从未多说什么，她当然不愿让我晓得，不想让我有负罪感。我自然明白这点，但……我真没想到她隐藏的悲伤如此之深。
我将期翼的眼神投向露娜，希望她能赶紧出手，帮帮小蝶。
“小蝶之梦就由汝化解吧。”可露娜还反过来让我去，她施展梦境的力量，开辟了一条通往小蝶噩梦的通道，示意我进去。
这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我指着自己，惊叫道：“我？可我啥也不会啊！”
“无妨，这并不复杂，靠先前的学习理应足够，而且本宫会在一旁监督。”
我再三恳请，露娜仍然不松口，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处理了。
我刚想踏进去，脚却触电般地缩了回来，不，不能就这么进入小蝶的梦！
“怎么，还不放心？”露娜疑惑道。
“那倒不是，稍等啊，我得改头换面一下。”我说。
借着露娜赋予的次级权限，我很不熟练地编辑着，将自己身高、四肢、脸庞、躯体统统替换，最终变作了小马——准确的说，是暮光的样子，
露娜在一旁看完了全过程，大受震撼，活像看见了变态。她皱着眉挑拣出一个形容词：“汝竟有这等……趣味，暮光知道此事么？”
“咳，您别乱说。”我有点尴尬，才感觉这确实怪怪的。
这完全没打消她的怀疑，露娜反而用更加警惕的眼神打量我，质问道：“那为何做如此扮相，事先声明，本宫可没有什么替汝保密的义务。”
这还非得掰扯清楚不可了，我说：“主要是，小蝶这噩梦八成就是因为我才做的啊……”
我把不久前和小蝶的交流跟她细细解释了一遍：“您瞧，她已经在噩梦里了，要是见到我，出更大的问题该怎么办？”
我指着自己的脸，苦笑道：“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不会恶化她的梦境，我也没这个脸露面啊，假扮暮光就假扮呗。”
听完我的解释后，露娜骤然沉默了，她直愣愣地盯着我，几乎盯得我一阵发毛，良久才挤出一声叹息：“然也……”
很奇怪，这番多愁善感实在不太像露娜先前的表现，好在她也不再阻拦我，承诺道：“好了，本宫会留意这边的。”
最后一丝改动完成后，我回过头，随便扇动几下腰侧的翅膀，好怪啊。虽然看着是一样的，但我其实完全不晓得这翅膀该怎么扇。
用着暮光的身体，我小心翼翼地迈开蹄子，跨过了梦的边界。
老实说，这梦境世界的物理引擎有点过于逼真了，久违地拿小马的身体行走，弄得我有种……爬着走的错觉。
我出现在小蝶不远处，她立刻注意到了我：“暮暮，太好了！”
咋开口啊，我才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想好该怎么用暮光的身份，如果是暮光的话……她会怎么做。
“小蝶放心吧，没事了，毕竟友谊就是魔法。”
完了！我嘴一秃噜就蹦完了话，这太没头没脑了！
小蝶漂亮的眸子里满是困惑，像是搞不清暮光嘴里怎么会讲出这种话来：“你还好吗暮光？”
算了，要什么逻辑联系啊。我念叨道：“好得很，因为友谊就是魔法！”
“友谊就是魔法~”暮光唱着。
“友谊就是魔法！”暮光跳着。
“友谊魔法！”暮光吼着。
“友谊！友谊！友谊！”暮光——或者说是我扮演的暮光才对，不停鬼叫着乱打激光，最后把梦境生拉硬拽朝好方向改。
豺狼虎豹都面带惊恐，哪里还有杀来杀去的闲心，小马们更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她在干嘛？这疯婆娘在干嘛？！”
“怎么嘴巴也这么不干不净呢，都给我唱歌，桀桀桀桀！”我狞笑着，几发彩虹激光扫过去。
中了激光，那些小马顿时撂下了皮鞭，一起和野兽们又唱又跳起来：“友谊从这里诞生~友谊从这里绽放~”
天哪……我在心里暗暗哀叹，这绝对算OOC。但我又有什么办法，给暮光临时圆一个完整的故事线实在超出了我的能力，还是快点帮小蝶驱逐掉噩梦要紧。
多亏是在梦里，小蝶很快接受了这种突兀转折，她冲上来抱住了我：“太谢谢你了暮光。”
“友谊从这里诞生，友谊从这里诞生——”
“他们真的没事吗？”小蝶关切地看着那些中了魔法激光后还在唱跳的小马。
好吧，我承认这转折过于突兀了。
“去去去！”我实在没什么底气接受她的拥抱，赶紧脱身，几步过去轰走了那些不识时务的家伙，“没事啦小蝶，他们好得很。”
“可以后又该怎么办呢，这次是靠你才解决的，可是下回呢？”小蝶很沮丧，“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暮光，你想得明白吗？”
“讲真，我之前也不晓得，总担忧这个那个的。”我安慰道，“可是担忧也派不上用场，只有解决问题才要紧。更何况你也没必要靠自己硬撑啊，早点过来找我们商量商量，如果要帮忙的话，大家伙都会一起来的。”
行了，这段差不多能结束了，我正打算离开，却撞上了小蝶若有所思的视线：“你像是暮光，但好像又不是。”
“啊，我就是暮光啊……”我不自在地抖了一下，胡乱安抚几句，便逃命似地离开了这梦境。
眼前赫然是大受震撼的露娜。
“小蝶现在情况……咋样？”我问她，有些忐忑自己这样破罐子破摔的路数能不能帮上忙。
露娜来回观察着小蝶梦境的后续发展，眉眼间有些纠结，似乎是没见过我这么乱来的家伙。
“前半部分堪称糟糕透顶，但看在后半段的份上，勉强合格吧。”紧接着，她替暮光打抱不平起来，“此外，于汝所见，暮光闪闪竟是这副痴狂疯癫的形象么？”
有这句合格兜底，我总算松了口气：“您就说有没有用吧，简单直接也是个路数啊。”
雪在地上铺成一层，走过时簌簌响。我脱掉手套，揣进兜里，狠狠搓动手掌几下，算是活动开。我从地上抓起一把雪，轻轻一攥，它便成了形。
雪球砸向树干，我并没有格外用力的压实它，于是这雪团砰得散开，留下一点显眼的白色沾在棕褐树皮上，正好充当标记。
高露洁已经看了一会儿，出声道：“我完全没看明白你在干嘛。”
她脖子戴上了围巾，四只靴子踏在雪上，确实很少见她这幅打扮。
“练练准头喽。”我又扔过去一发，试图打中前一处痕迹，可惜歪了些，只砸中侧边，啧了一声，“去年咱们打得完全不给力，完全就是给压着打了。”
“那我也得练习一下了。”
她从地上挖出一块雪，汇聚成球形，眯着眼，聚精会神地朝树干瞄。雪球在魔法的引导下射出，打中了。
“不错。”我瞥了眼她，“讲真，你完全不冷的吗？”
“不冷啊。”她说着，大大咧咧地把有些碍事的围巾又绕了脖子一圈。
想着昨天奇奇怪怪的梦境大冒险，还有露娜那诡异的黑历史，我忍不住问：“话说你最近有做些什么梦啊？”
“应该蛮多的，有时候会忽然梦到好久好久以前，刚上学的时候，但里头的小马又是随机的。”她随口说，“你呢，平常会做什么梦啊？”
“啧……最近的话。”我打了个寒战，不知是因为刚抓的一把雪，还是某些痛苦的回忆，“我梦见给抓去开又臭又长的会了，大概算是噩梦吧。”
“听起来好怪。”她皱眉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有些好奇吧，对了，你们……小马是怎么看待梦境还有现在那个露娜公主的？”
高露洁停下扔雪球，思考片刻：“梦魇之月、月亮魔驹、梦境公主，这三个概念你能分清楚不？”
“这不都是露娜吗？”我奇怪道。
“还是有区别的。”她轻轻摇头，“梦魇之月是露娜公主在嫉妒与愤恨中堕落而成的。”
“这倒是。”我点点头。
“月亮魔驹算是个俗语，单纯指月亮上的独角兽阴影，和露娜没有直接联系。”她接着说，“至于梦境公主呢，算是个民间传说吧。她是位和蔼可亲的天角兽女士，披着夜幕，出现在小马们的噩梦里，平复他们的恐惧。”
还挺有格调的，我笑了笑，突然察觉这和我所见到的有些出入。
“你是说在梦境公主的相关论述里，她是一位有确定形象的梦境守护者？”我忍不住问。
“是啊。”她奇怪地瞥了我一眼，“这很重要吗？”
“我也不确定，只是露娜……我看她好像不会在梦境中显露自己形象的样子。”我犹豫道。我记得很清楚，在昨夜的工作中，露娜从始至终也没有真正踏入小马的梦境内，她只是透过屏幕，忧心忡忡地抚平梦中的恐惧。反倒是我去处理噩梦时，才亲自入梦了。
高露洁推测道：“毕竟她那个时候还是梦魇之月嘛，如果显现了自己的形象，恐怕只会让噩梦更可怕吧。”
我还是感觉不对：“那现在呢，她明明不是了呀。”
“这个，好吧，我也不晓得。”高露洁不置可否地说，我们又你一下我一下地扔起雪球来。
“哈……”我忽然想明白了，夸张地拍了下手。
“怎么，有想法了？”她轻快地问。
“因为她也没脸见人啊。”我苦笑道。
如果说……我是让小蝶做那噩梦的原因。我跟高露洁解释：“那露娜这位梦境守护者，昔日的梦魇之月，她自己何尝不是成了千年前许多小马的噩梦之源呢。”
“三日已过，畅所欲言吧。汝对本宫的工作，持何种看法？”
仍是那初次入梦的山峦上，只是我此时站在露娜身旁，梦境公主也不复最初的威严，真奇怪，明明是我来请求移出会议名单，她说得反倒像是在恳求我的评价一般。
我搜肠刮肚地想着好话：“啊，挺好的，对全民心理健康有很大帮助。”
“只不过是……心理健康么，也罢。”露娜有点低落。
这几天下来，我也对露娜有了些熟悉，晓得她不是什么胡乱大发雷霆的性格，于是壮着胆子问：“我直白点问啊，您干嘛这么在乎我不想联进梦境呢。”
“没什么，此前从未有谁说过不愿联入梦境。”她闷闷道。
“这有什么，我实话说吧，您干得很好，现在每天要接入您梦境的小马，怎么说都有一两千了吧，干嘛过度在乎个别‘用户’想要退出呢。这种心理，怎么说都不太健康吧？”
露娜陷入了哀伤，幽幽道：“本宫……唉，我又有何事可做呢……”
她忽然变得很柔软，简直是软弱的地步：“姐姐负责了一切国家大事，在太阳底下，哪座城市，哪个部门，什么国家大事都是经她过目。我呢，负责的不过是轻飘飘的梦而已。我只是……有些太害怕连这一点都保不住了。”
啊……我想说些安慰的话，但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以一个外人的角度，任何字眼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了，这对天角姐妹虽说名义都是公主，共治天下，可塞拉斯提亚已然执政千年，而露娜只不过是一个刚回来的公主。她的处境甚至还不如暮光，至少暮光没有什么黑化后给流放了的黑历史。
我忽然理解露娜为什么会对那些联入梦境的申请有求必应，又对我的希望移出会议名单反应那么激烈了。这毕竟是她归来后，少数能像位公主一样被小马们需要的场合了。
“能再帮我开点权限不？”我问道。
“何事？”她不解道。
“捏个东西给您，纯当补偿啦。”我摆摆手。
夜掩南境，繁星皎皎。
坎特洛特宫殿的一角，这是独属于露娜的月宫，谁敢于惊扰她呢。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无所顾忌地出现在长廊外，粗暴地打碎了夜的宁静。
几声枪响，守卫纷纷倒地，我撞开大门，大摇大摆地闯了进去。
“狂徒！”露娜坐于宝座之上，呵斥道，“汝欲叛乎？”
“不，殿下，这是一场革命。”我冷笑道，抬起右手，将夜之公主的头颅稳稳对在准星上。
扣下扳机，手枪发出一阵无力的喀拉声，子弹用完了！是什么时候？！
“汝缺乏专注。”露娜勾起一丝笑意，舞动着致命的匕首，夜公主欺身而上，胜负已分。
天哪，这种拟真度也太刺激了，我不自在地摩挲着脖子，似乎还能感知到匕首的冰冷，抱怨道：“呃……应该弄个显示剩余子弹的UI才对，纯靠记忆实在难为我了。”
露娜的心情似乎好了些：“还算有点意思，本宫挺喜欢的，想起来好久好久前似乎也是这样。但……这能解决什么问题吗？”
“我是想说，这梦怎么弄，大有可为，总是有事情能做的嘛。”我说。
“再怎么样，它也是虚拟的。”露娜有些不屑一顾，哪怕她自己才是这梦的控制者。，
虚拟世界，那可未必，我很怀疑以露娜这种真实度的梦境，要是不计代价，三五年就能把所有小马变成超重度网瘾。
咳，有点太激进了，还是循序渐进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