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妖。塞壬。阿刻洛伊德斯。
这些名字本应不该存在,也永远不会存在。直到公元前八世纪左右,一道纯白的光幕撕开世界之间的裂缝,释放了三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
“我们这是在哪?”青绿色的那只问。她感受着身下冰冷的海水,感觉到一呼一吸之间魔法正在从自己的身体里剥离。“达佐,我们这是在哪?!”
“我不知道。”黄色的那只看着天上缓缓闭合的光幕。
“但我们回不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乐园】的魔力增幅了达佐的歌声,余晖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地在自己脑子里挣扎着,但是每次碰到颅骨就被反弹回来,于是在里面横冲直撞着,咆哮着,带来难以言喻的痛苦。
“没吸取坎特拉那次的教训,嗯?”达佐挠有兴致地把下巴垫在手腕上,看着余晖的身影在半空中捂着脑袋摇摇欲坠。
说实话,这算个惊喜——铸影匠曾给她言明过谐律精华的强大,只是效果比她想象的还要超出预期。只是一句,只要一句,就能把恶魔化的余晖烁烁折磨的死去活来。她的手心里不禁渗出汗水,内心激动得无以复加。
有了这东西——一定可以改变世界。
“我可以这样玩一整天,你又能撑多久?”她冷笑道。“你要直接投降,还是像外面俩位一样先挨顿打再说?”
“废话少说。”余晖强撑着回应。“你们海妖除了嘴皮子就没别的厉害了吗?”
达佐心头一阵不快,于是对准麦克风,再歌一句!
余晖好不容易才把那诡异的旋律从脑子里甩出去,但第二波就接踵而至,比上一次更高亢,更猛烈。她终于承受不住,翅膀扑扇的时候一个不同步,整个人歪歪斜斜地在空中绕了两圈一头栽倒下来,砸在地上激起大片大片的彩屑——还有啪叽一声,似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接住了她。
达佐撇了撇嘴。【乐园】的坏处也在这里:无论是谁,都会一视同仁地得到保护。之前算是钻了空子,毕竟她确实在“歌唱”——但唱成什么样,听众的感受又如何,就不是【乐园】能指手画脚的事情了。
但余晖的恶魔化时间应该也到尽头了。常世魔法还有缺陷,虽然本质上跟谐律魔法同根同源,但完全无法相提并论不说,还会对身体造成损伤——她们三个的歌喉实际上也是如此。连【乐园】也无法抹除这种伤害,只能减缓些许。她又揉了揉喉咙,朝着余晖落下的方向走去。
余晖躺在花花绿绿的彩屑里,翅膀软趴趴地盖在头上,一动不动。达佐想了想,对着麦克风又唱出两句,余晖还是一动不动。
终于。达佐放松地长出一口气,打个响指,刚刚的毛绒小狗不知道又从哪儿钻了出来,前腿里捧着一捆彩带,对着她哈哈地狂摇毛绒绒的小尾巴
“我要的是绳子...”达佐对着小狗说。“绳子,你懂吗?粗的,硬的,挣脱不开的那种?”
小狗只是摇尾巴,不说话。
达佐一拍脑门,自己跟狗解释这个干什么。她指向倒在地上的余晖:“去把她捆起来。”
小狗汪了两声,两条短腿卖力地前后摆动,还被余晖的翅膀绊倒跌了一跤。它站起来,两条前腿擦擦自己的脸,爬到余晖的背上,把她的双腕小心翼翼地摆好,拿出彩带飞速地打了几个圈,最后用蝴蝶结收尾。
然后它又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对着达佐敬了个礼,然后四肢着地,在达佐的腿上狂蹭起来。
达佐已经满脸的黑线。达斯克说自己完全搞不懂萍琪派在想些什么——现在看来没说假话。
她叹口气,拍拍小狗的头。“还是我来吧。”
她站起身走到余晖的身后。不得不说,其实这蝴蝶结打的还挺好看的。她伸出左手拉住一端扯开,看见手里的彩带有些地方因高温而微微卷曲。
不对,达佐心头一跳。如果余晖的恶魔化解除了,那温度应该降下去了——还有这翅膀——
漆黑的晶石从一侧的地面下破土而出,直取达佐的面门!
噗嗤一声。蝙蝠双翼弓成一个弧形扎在地面,把余晖的整个身子撑了起来。她看向漂浮在空中的达佐:扶着滴血的肩膀,惊恐,愤怒。
“黑魔法...”达佐的声音因疼痛而有些颤抖,眉头拧在一起。
“这东西对谐律魔法有什么效果,我可比你们懂得多。”
不愿再过多言语,余晖双手握拳猛地相碰,漆黑的闪电带着惨绿的邪光在其中流转不息。随着她俯身一拳砸中地面,一连串晶石尖刺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闪耀着不详的光泽。
“破!”
出拳,抬腿,然后转身一个手刀劈开另一块晶石。余晖的身影在石林中忽隐忽现,每一次移动都将一根石柱崩散开来,化作漫天黑星以弹幕之势朝着达佐散射而去。
达佐又是一指,但这次没起到任何效果。她立马控制自己的身体在黑星的缝隙之间穿梭,但还是好几次都被攻击擦中,撕开浅浅的伤口。
“你他妈想死吗!”达佐一边躲闪,一边气得破口大骂。“常世魔法加上黑魔法,这样下去你撑得住多久!你疯了吗!!”
“我说过,”余晖淡然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足够把你这条小鱼打趴下。”
说罢,她虚着眼睛看向四散在达佐身周的黑星,伸爪凌空一抓!
飞射的黑星在空中微微地颤抖了一下,忽地暴涨伸长,变作无数漆黑长钉封锁住达佐的退路。她闪躲不及,被一根长钉直接贯穿了胸口,但下一秒伤口就扩大开来,达佐的身体也一起扭曲成怪异的模样,竟是毫发无伤地从钉笼的缝隙中硬生生挤了出来。
“哦?”这次轮到余晖冷笑了。“不愧是鱼,还挺滑溜。”
达佐才刚刚恢复人形,就见一根晶石长矛破风而来,已经近在眼前。达佐向旁边一闪,但另一根正瞄准了她这条的退路,避无可避了。于是她又是伸手一指,几只毛绒动物在空中砰砰浮现,立马就被刺了个对穿。
“嗷...”刚刚的那只毛绒小狗也在里面。长矛的势头减缓了,随后重重掉在地上。
达佐掌心一翻,刚刚的麦克风又拿在手中,她猛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狂吼一声!
余晖站在原地岿然不动,双掌相对又簌地分开,远射而去的长矛立即旋转着飞退,从达佐的身后一左一右地攻杀而来。
达佐翻身从中越过,余晖抓准时机化掌为拳对着手心一拍,下一秒就见旋转的长矛上激射出大量的晶石尖刺——她只得蜷缩着将双臂护在身前,于是结结实实地挨了好几发,痛呼出来,落在地上喘着粗气。
“怎么可能!”她吼到。“你怎么可能无视海妖之歌!”
“很惊讶吗?”余晖一步踏出,双手抱胸,扬了扬头上的双角。“我可是塞蕾丝缇雅第一...第二的得意门生。你以为坎特拉之后我就没想过以后怎么对付你们?”
达佐的视线定格在她的双角上。那双角的内芯之中不知何时透出丝丝缕缕的黑色脉络,一路向下深入余晖的头部,再埋进她向上飘扬着,同样鲜烈似火的秀发中,像是烈火之下的干柴。
“黑魔法?用来覆盖大脑?”达佐倒吸一口凉气,惊恐之意比前更甚。“你真的疯了。”
“这话你已经说过一次了。”余晖学着她的样子耸耸肩。“既然你不投降,那我只好——”
她双手握拳,黑魔法在其上涌动不息,凝成一双硕大的拳套。
“——请你挨顿打了。”
达佐看着迎面而来的漆黑巨拳,闭上了双眼。
......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达佐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余晖惊讶的脸庞,和片片崩碎的拳套!
“怎......”余晖惊叫出声。
达佐同样吃了一惊。她感到双臂上的疼痛已经消失了——上面的晶石尖刺正一点一点地融化下去,流淌到皮肤上化作花俏的水彩,让她的手臂看起来五彩缤纷,还有些滑稽。
“哈...哈哈!”她看向余晖的双角,其中的墨色也在迅速地消退,不禁惊喜地大笑起来。
黑魔法也被【乐园】的规则侵蚀了——虽然花了些时间。谐律之树的魔法比她想象中的超出预期已经不足以描述了,这简直就是神迹!
余晖还没从震惊中回复,达佐抓住机会,抓起麦克风,情不自禁地举手欢呼一声——余晖立刻感到脑子里像是挨了一记重击,天翻地覆的感觉又袭来了,身体再也维持不住,倒在地上。
全身的赤红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她的真容来——秀发依然炽烈似火,贴身的皮衣勾勒出紧致的身体曲线,红黄二色交映的太阳印在胸口,深紫的长裙不过膝,虽然脸上因战斗而布满灰尘,但精致的五官中依然不失英气。
达佐趾高气昂地踱步过去,踢了踢余晖的胳膊——上面到处都是纹身和伤痕。那些纹身有些复杂的像是法阵,有些只是一些简单的线条拼接在一起。
恶魔附身。达佐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厌恶:她决不会碰这种东西。
刚刚被刺穿的毛绒小狗又摇着尾巴跑了过来,在达佐的脚下打着转呜咽着。她一把抱起,左看右看,把露出来的棉花往小狗肚子里塞了塞,然后搂在怀里。
“为了回家...”她闻着小狗身上暖洋洋的味道,默念一句。
然后就看见匕首的尖带着鲜血从刚刚塞进去的棉花里冲了出来。
【乐园】一下子消失了,原本的公园重新出现在视线里。现在已是晚上,深秋的虫鸣在倾斜而下的树影里徐徐而奏。
“死!!!”钟墨星拖着虚弱的身体大喝一声,把匕首抽了出来,作势又欲扎下!
但是身侧马上就传来两股巨力,把他重重地踢飞出去。
“达佐!”“达佐!”
布雷兹和达斯克不再迟疑,从兜里掏出一个翅膀形状的徽记,往地上狠狠一拍——
四周所有的影子——草木的影子,路灯的影子,甚至是她们自己的影子顷刻间流转而来,在三人脚底聚成一个漩涡,再猛地向上一裹!
三姐妹沉进影中,消失不见了。只剩还在倒在地上喘气的钟墨星,昏迷的余晖,和抱着她焦急地呼唤着的黛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