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猿——或者应该叫他现在的名字，袁金水——有一搭没一搭地翘着二郎腿，一只手对着电视换台，一只手挠痒，又有一条长着手的蓝色尾巴从他的屁股下面延伸出来，上面提着一瓶啤酒。
“昨日，本市一辆运送生猪的重卡因司机疲劳驾驶而侧翻在建设路，数百头生猪逃逸，造成严重交通堵塞...”
“这都什么玩意。”袁金水不满地嘟囔一声，把电视关了，用尾巴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实际上他才不想来这鬼地方：这里没有魔法，没有宝物，也没有神庙——哦，这倒是有。但他没钱买机票。
他想起五年的事情。那时候他还在和无畏对峙——然后就听到一到一声巨响，神庙的天花板突然垮了下来，眼看就要砸中他。这时候有马推了他一把，让他脱离了坠落的巨石，但脑子却磕在身后的石像上，晕了过去。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一条巷子里，身边围着一群野猫。
“无畏，”他说。“我们还没打完呢。”
尾巴一甩，还剩半瓶的啤酒落在了几米远的垃圾桶里。他站起身伸个懒腰，走到阳台拉开窗帘，站出去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又皱起眉头。现在已经是傍晚了，拉上窗帘是因为他实在不想看见外面的景色：身上没毛的猴子穿着奇装异服来来往往，钢铁铸就的野兽在路上横冲直撞，时不时发出尖锐的咆哮。一到晚上，各种颜色的灯像是要把他的眼睛闪瞎一样接连闪起——白天也有。他因为这个几乎没睡过一次好觉。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他回不去了。他花了半年的时间从流浪的动物嘴里认识这个世界，又花了一年为自己伪造身份，再然后为了活下去当苦力，又帮人打架，莫名其妙地就成了黑帮的二把手——结果越做越大，现在是一把手了。他不想引人注目，但他真的不想再从垃圾桶里捡食吃了。他擅长的就是这个，那就做这个。
“塞蕾丝缇雅在上。”他说完就苦笑了一下。他不是小马，塞蕾丝缇雅也不是神。但他实在是有些走投无路了，这句话他挂在嘴边三年之久，几乎要变成他的口头禅。
“怜悯一下你的子民吧。”
咚咚咚！
敲门声忽地响起。袁金水立刻警觉起来：这是居民楼里面改的两层小旅馆。脏乱，偏僻，但好处就是没什么人，他也不想被人找到。
所以他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轻轻地摸到沙发旁边，从夹缝里摸出一把手枪——用尾巴拿着，又轻手轻脚地拿起一把水果刀，紧贴着门开的一侧站定了。
“修水管！”外面是个浑厚的男声。“开门！”
这里可没什么水管要修。袁金水撇撇嘴，尾巴上的手枪高高举起，对准了门口。
“不是这家吗...”外面的敲门声停住了，然后是掏东西的声音，打电话的声音。铃声从走廊的另一头响起，一个女声应着：“师傅，这边！”然后是提东西的声音，袁金水能听到有金属在塑料做的框子里响动。然后脚步声远去了，走廊另一头的门砰一声关上。
袁金水终于松了口气，把武器收了起来。看起来是真的走错——
有什么东西抵住了他的脸，圆柱形的，中空的。然后是咔哒一声上膛的声音。
“水猿，”黛安说，把散弹枪的枪管抵得更紧了。“好久不见。”
袁金水没动，但脸上却浮现出笑来。“哦，萍卡美娜。”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找得到我。”
“别废话。”这时候门开了，钟墨星提着匕首冲进来，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
“这位又是？”
“不管你的事。”黛安冷冷地盯着他。钟墨星这时候上去把水猿手里的匕首夺了下来，又看看他高举的尾巴，跳起来把手枪也一起扔到一边，撞在床角发出叮叮咣咣的响声。
“你知道女王在哪。说出来——我不想杀你。”
水猿嘿嘿一声。“说的好听。你杀了多少东西了？木精狼，喀迈拉，鸡蛇兽。欢笑之源的掌控者带来的只有死亡——你觉得不好笑吗？”
黛安的眉头揉成一团。“你再多废话一句，就是下一个笑话。”
“行，行。”水猿翻了个白眼。“这种玩笑都开不起了。你开派对时候的那股精神气呢？”
眼看黛安的手指就要扣动扳机，水猿马上接住了话头：“我不知道女王在哪，但我知道你们能去哪找到她。我已经是最底层的那一批了——上头的上头还有人，他们才知道女王在哪。”
“谁？”
“你很熟悉。”水猿咧嘴一笑。“提雷克。他现在叫巨像。只有这个外号。”
“他就在北堂市的监狱里关着。杀人罪——比你狠一点儿。”水猿继续说。“我每个月都去探监，然后给他汇报情况。你们在找谐律精华，女王也在找——我们这群被她注意到的人只能打白工。说实话，我早就不想干了，但是由不得我。”
黛安和钟墨星对视一眼，点点头，没有松开武器，一齐慢慢地朝门口挪步。
“哦，对了。”水猿突然说。“你刚刚是突然出现的。你带着谐律精华吧？”
黛安的眼眸一凝，手指猛地扣动下去——但枪口被什么东西一撞，向一边偏移了不少角度，于是子弹倾泻在电视机上，火花四溅。几声惊呼从楼道里传来——这里还有其他的住户。这一声枪响恐怕惊动了不少人。
“我说过了，女王也在找谐律精华。”水猿这时候挺起胸膛，几只猫从黛安的脚边窜出来，拱在他的脚边。钟墨星看见他的衣服下长出深蓝色的毛发——和无序那时候一样。他的手臂青筋暴起，几个呼吸间就比原来大了几倍。
“而我没得选。只有做出成果，我才能摆脱这折磨...”他把身上的白衫撕下，一团墨绿色的血肉吸附在他的胸口，随着呼吸上下起伏。从上面又密密麻麻地延伸出像是血管又像是树根的东西，几乎把他的半个胸膛都盖住。
“交出来，”水猿的耳朵也拉长了一截，一排尖牙突出，覆盖在他的下唇上。“我还能让你们死的痛快点。”
钟墨星抢先动了。他纵身往前一跃，一脚蹬在门槛上高高跳起，举着匕首就朝下一扎。水猿冷哼一声，尾巴一摆，钟墨星顿时觉得自己像是被车撞了，落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又滑了一段，才勘勘喘的上气。
水猿附身趴下，躲过了黛安的第二发散弹。那群猫一拥而上，顺着黛安的裤腿和衣服爬到她的全身各处，开始撕咬，抓扯。她好不容易把这群猫扯开，敲走，脸上和身上也多了几道血痕。她再望向水猿刚刚的方向，那儿早就没东西了——一只毛绒绒的巨手从天花板上垂下来，钳起她的脚踝，于是她整个人一下子倒吊起来，手里的散弹枪也滑落了。
“你们这群小马就是脑子转不过弯来。”水猿居高临下地提着黛安，看着她死命的伸手，试图去够刚刚掉在地上的那把水果刀。“早点开枪就没这么多事了——”
“放开她！”一把木椅砸向水猿，但是被尾巴接住了，停在离他的脸只有几寸的地方，然后咔哒两声被捏断成几截。他不满地望向门口，看见钟墨星还保留着丢出什么东西的姿势，再尴尬地笑了两声。
水猿用力把黛安往地下一扔，几块地砖应声而裂，黛安发出痛呼，嘴角喷出鲜血，躺在地上不动了。水猿一个空翻落回地面，一双淡绿的眼睛在钟墨星的身上四处打量着，高大的身躯在房间中投下阴影，也盖不住钟墨星脸上的慌乱。
“我不喜欢人类，”他的鼻子里喷出滚烫的粗气，在深秋的冷空气里团成雪白的雾。“尤其是你这种。”
钟墨星现在承认自己刚刚有点冲动了。黛安说那把匕首能够破除魔法，但水猿貌似根本就没用过魔法——单单靠着怪物一样的蛮力就能把自己打成肉饼。现在黛安倒在地上，自己又拼不过水猿的力气——他就只能孤注一掷了。
于是他把手里的东西高高举起：“你看这是什么！”
水猿的双眼陡然瞪大了。红色的闪电宝石在阴影下也足够抢眼——谐律精华！他呼吸的频率陡然加快了，胸口墨绿的血肉也微微鼓起，像是马上要凸出来。塞蕾丝缇雅在上——真的显灵了。
钟墨星又把匕首的尖抵在忠诚精华上，对着水猿沉声道：“你不是想要谐律精华吗？你再动一下，我就毁了它！”
水猿眯起眼睛看着那把匕首：“天角兽护符...这东西也在你们手里。”
钟墨星看他的动作停下来了，心中顿时有了些许底气，于是往前一步。“放我们走——我保证以后你再也不会见到我们。”
水猿嘿嘿地笑着。“看来你还不知道谐律精华能做什么，不然也不会傻到用它的安危来威胁我。”他的目光里逐渐涌现出一种疯狂的贪婪，像是瘾君子看见了注满的针剂。“有了两个精华和天角兽护符，我不仅能摆脱折磨...更有机会取而代之。”
完了。钟墨星的头上渗出冷汗——他知道谐律精华很重要，所以才敢拿出来赌一把。但眼下却成了最坏的情况：水猿不仅不怕他的威胁，还被激起、引动了兴趣，以至于现在嘴角的口水都滴了出来，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像是某种倒计时。
“我现在有点儿喜欢人类了，”水猿俯下身子，尾巴慢慢地挺了起来，伫在他的身后像一根旗杆。“尤其是你这种。”
“缺心眼！”
水猿的扑击被这声大吼震了一震，慢了那么半分才延伸出去，于是钟墨星趁着这短暂的时间差往下一缩，往前一滚，就从他的身下挨着边擦出去了。水猿本能地驱使着自己的尾巴往身后去抓，但剧痛霎时传来，令他忍不住叫了出来。
黛安甩掉水果刀上面的血渍，踩住还在地上扭动的尾巴，低喝一声：“枪！”
钟墨星赶紧四下观瞧，看见那把散弹在刚刚的缠斗里卷进了床底，只露个枪管还在外面。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但没到一半就感觉身后传来一股劲风，半人高的茶几贴着他的后脑勺轰在了床上，把钢架铸成的床板砸得陷进去一个大坑，枪也被带着滑进去更远了。
“啊！啊啊！！”水猿现在已经接近于癫狂的状态了。他红着眼，抓起身边一切能抓住的东西，鞋柜，衣帽架，垃圾桶里的酒瓶子，然后一边冲锋过来，一边甩出去。黛安用刀把酒瓶之类的小东西挡开，但是那些大的物件也只能闪躲，于是没过几秒就被逼退到阳台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发电视机，于是后倒出去，在最后关头才勉强抓住栏杆，整个人只靠一只手挂在外面。
“给我！”水猿手边已经没有可以抓的东西了，但也已经冲到了钟墨星的身后。他怒吼着，整个人就往钟墨星身上扑下去，势要把他格杀在当场，把他手里的东西夺了去，再马上把黛安也杀了——好报这一尾之仇！！
轰地一声，水猿的身体就把钟墨星整个人盖住了。但是他嘴里下一秒就喷出鲜血，从头到已经不存在的尾巴根都蹿起一股凉意，浑身都麻了。低头往身下一瞧，就看见有什么东西被钟墨星双手握住，抵在他的胸口，而那个地方正在一股一股地涌出液体来，体温也随之流失。
他摇摇晃晃地撑着自己站了起来，才看明白那是什么东西——是刚刚喝了一半、又被黛安打飞、最后碎成两半的酒瓶子。它插在那团墨绿的肉上，鲜血就从瓶口像是红酒一样倒出来，里面混杂着一点儿绿和黑。
他站在房间中央，眼里的狠毒逐渐黯淡下去，先是显得惊慌，然后变得平静，最后是释然。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小声地叨叨着。
“我还没打完呢...”
说完这句话，头就耷拉下去，浑身一松，再也不动弹了。
黛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身回来了，她把钟墨星从地上拉起，看着水猿的尸体上长出黑色的藤蔓，眼里流露出一丝悲伤，又拍了拍钟墨星的肩。
“别太在意。他应该是死有余辜的...应该是。”
“那是什么？”
“吸星藤。”水猿的尸体已经被团团包裹住了，黑色的茧开始崩解。“它追逐魔法的味道。只要使用了魔法，或者本来就是魔法生物，死后就会被它盯上，连尸体都不会留下——倒是免得善后了。”
他突然知道为什么刚刚在车里黛安要给他讲，魔法不是什么好东西了——至少对这个世界不是。
“为什么不用你的那招——叫什么，乐园？”
黛安叹了口气。“谐律精华的魔法也不是想用就用的。它还需要一点时间恢复——就像嘎米。而且，还记得我下午给你说我们有危险了吗？谐律精有好几个，相互之间都有所感应。为了救你本来就暴露了据点的位置，不能继续暴露行踪了。”
“我们该走了。”黛安耳朵微动——她听到了警笛的声音。就算没有那声枪响，刚刚这里的动静也足以让大多数人马上呼叫警察。“马上去鲁萨市。水猿一死，女王很快就会警觉起来——我们要抢占先机。”
“鲁萨市？”钟墨星疑惑地看向黛安。
“刚刚水猿不是说了吗——你忘了？提雷克就在鲁萨市的监狱里关着。如果我们动作够快，今天之内就能提交探监的申请。我在那边有熟人，说不定明天就能通过——”
钟墨星的脑袋像是被震了一下，心里突突地跳。他分明记得水猿刚刚说的是北堂市......是他记错了，还是黛安记错了？于是他开了口，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你说的鲁萨市，是往北边走的那个吗？”
黛安瞧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问的这问题很奇怪。“不然呢？还有第二个鲁萨市吗？”
于是钟墨星的心头盖上一层凉意。他知道北堂市，也知道北堂市应该是从他们这儿往北边开，走高速只要三四个小时就能到——他之前也在那儿和林翠浔打过工，做的是保洁的活儿。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地图，搜索北堂市——没有结果，只有好几千公里之外的一个面馆叫北堂的。
他再把地图向下滑，就看见鲁萨市了——三个小时的车程，然后下面冒出来一堆景点的推荐，都和苹果有关——什么生态苹果园，苹果种植基地，苹果主题乐园——全是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再想想，好像在他的记忆里，也应该是没有一个叫“中心城公寓”的地方的。那个地方的名字是中心明珠——他亲眼看着这楼盘贴上广告，然后开工，挖泥，每天都有运渣土的车从楼下开过去，震得他的鞋从架子上掉下来。为什么自己听到中心城公寓的时候没意识到这一点？
到底是什么东西出了问题？
“昨日，本市一辆运送生猪的重卡因司机疲劳驾驶而侧翻在建设路，数百头生猪逃逸，造成严重交通堵塞...”
“这都什么玩意。”袁金水不满地嘟囔一声，把电视关了，用尾巴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实际上他才不想来这鬼地方：这里没有魔法，没有宝物，也没有神庙——哦，这倒是有。但他没钱买机票。
他想起五年的事情。那时候他还在和无畏对峙——然后就听到一到一声巨响，神庙的天花板突然垮了下来，眼看就要砸中他。这时候有马推了他一把，让他脱离了坠落的巨石，但脑子却磕在身后的石像上，晕了过去。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一条巷子里，身边围着一群野猫。
“无畏，”他说。“我们还没打完呢。”
尾巴一甩，还剩半瓶的啤酒落在了几米远的垃圾桶里。他站起身伸个懒腰，走到阳台拉开窗帘，站出去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又皱起眉头。现在已经是傍晚了，拉上窗帘是因为他实在不想看见外面的景色：身上没毛的猴子穿着奇装异服来来往往，钢铁铸就的野兽在路上横冲直撞，时不时发出尖锐的咆哮。一到晚上，各种颜色的灯像是要把他的眼睛闪瞎一样接连闪起——白天也有。他因为这个几乎没睡过一次好觉。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他回不去了。他花了半年的时间从流浪的动物嘴里认识这个世界，又花了一年为自己伪造身份，再然后为了活下去当苦力，又帮人打架，莫名其妙地就成了黑帮的二把手——结果越做越大，现在是一把手了。他不想引人注目，但他真的不想再从垃圾桶里捡食吃了。他擅长的就是这个，那就做这个。
“塞蕾丝缇雅在上。”他说完就苦笑了一下。他不是小马，塞蕾丝缇雅也不是神。但他实在是有些走投无路了，这句话他挂在嘴边三年之久，几乎要变成他的口头禅。
“怜悯一下你的子民吧。”
咚咚咚！
敲门声忽地响起。袁金水立刻警觉起来：这是居民楼里面改的两层小旅馆。脏乱，偏僻，但好处就是没什么人，他也不想被人找到。
所以他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轻轻地摸到沙发旁边，从夹缝里摸出一把手枪——用尾巴拿着，又轻手轻脚地拿起一把水果刀，紧贴着门开的一侧站定了。
“修水管！”外面是个浑厚的男声。“开门！”
这里可没什么水管要修。袁金水撇撇嘴，尾巴上的手枪高高举起，对准了门口。
“不是这家吗...”外面的敲门声停住了，然后是掏东西的声音，打电话的声音。铃声从走廊的另一头响起，一个女声应着：“师傅，这边！”然后是提东西的声音，袁金水能听到有金属在塑料做的框子里响动。然后脚步声远去了，走廊另一头的门砰一声关上。
袁金水终于松了口气，把武器收了起来。看起来是真的走错——
有什么东西抵住了他的脸，圆柱形的，中空的。然后是咔哒一声上膛的声音。
“水猿，”黛安说，把散弹枪的枪管抵得更紧了。“好久不见。”
袁金水没动，但脸上却浮现出笑来。“哦，萍卡美娜。”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找得到我。”
“别废话。”这时候门开了，钟墨星提着匕首冲进来，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
“这位又是？”
“不管你的事。”黛安冷冷地盯着他。钟墨星这时候上去把水猿手里的匕首夺了下来，又看看他高举的尾巴，跳起来把手枪也一起扔到一边，撞在床角发出叮叮咣咣的响声。
“你知道女王在哪。说出来——我不想杀你。”
水猿嘿嘿一声。“说的好听。你杀了多少东西了？木精狼，喀迈拉，鸡蛇兽。欢笑之源的掌控者带来的只有死亡——你觉得不好笑吗？”
黛安的眉头揉成一团。“你再多废话一句，就是下一个笑话。”
“行，行。”水猿翻了个白眼。“这种玩笑都开不起了。你开派对时候的那股精神气呢？”
眼看黛安的手指就要扣动扳机，水猿马上接住了话头：“我不知道女王在哪，但我知道你们能去哪找到她。我已经是最底层的那一批了——上头的上头还有人，他们才知道女王在哪。”
“谁？”
“你很熟悉。”水猿咧嘴一笑。“提雷克。他现在叫巨像。只有这个外号。”
“他就在北堂市的监狱里关着。杀人罪——比你狠一点儿。”水猿继续说。“我每个月都去探监，然后给他汇报情况。你们在找谐律精华，女王也在找——我们这群被她注意到的人只能打白工。说实话，我早就不想干了，但是由不得我。”
黛安和钟墨星对视一眼，点点头，没有松开武器，一齐慢慢地朝门口挪步。
“哦，对了。”水猿突然说。“你刚刚是突然出现的。你带着谐律精华吧？”
黛安的眼眸一凝，手指猛地扣动下去——但枪口被什么东西一撞，向一边偏移了不少角度，于是子弹倾泻在电视机上，火花四溅。几声惊呼从楼道里传来——这里还有其他的住户。这一声枪响恐怕惊动了不少人。
“我说过了，女王也在找谐律精华。”水猿这时候挺起胸膛，几只猫从黛安的脚边窜出来，拱在他的脚边。钟墨星看见他的衣服下长出深蓝色的毛发——和无序那时候一样。他的手臂青筋暴起，几个呼吸间就比原来大了几倍。
“而我没得选。只有做出成果，我才能摆脱这折磨...”他把身上的白衫撕下，一团墨绿色的血肉吸附在他的胸口，随着呼吸上下起伏。从上面又密密麻麻地延伸出像是血管又像是树根的东西，几乎把他的半个胸膛都盖住。
“交出来，”水猿的耳朵也拉长了一截，一排尖牙突出，覆盖在他的下唇上。“我还能让你们死的痛快点。”
钟墨星抢先动了。他纵身往前一跃，一脚蹬在门槛上高高跳起，举着匕首就朝下一扎。水猿冷哼一声，尾巴一摆，钟墨星顿时觉得自己像是被车撞了，落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又滑了一段，才勘勘喘的上气。
水猿附身趴下，躲过了黛安的第二发散弹。那群猫一拥而上，顺着黛安的裤腿和衣服爬到她的全身各处，开始撕咬，抓扯。她好不容易把这群猫扯开，敲走，脸上和身上也多了几道血痕。她再望向水猿刚刚的方向，那儿早就没东西了——一只毛绒绒的巨手从天花板上垂下来，钳起她的脚踝，于是她整个人一下子倒吊起来，手里的散弹枪也滑落了。
“你们这群小马就是脑子转不过弯来。”水猿居高临下地提着黛安，看着她死命的伸手，试图去够刚刚掉在地上的那把水果刀。“早点开枪就没这么多事了——”
“放开她！”一把木椅砸向水猿，但是被尾巴接住了，停在离他的脸只有几寸的地方，然后咔哒两声被捏断成几截。他不满地望向门口，看见钟墨星还保留着丢出什么东西的姿势，再尴尬地笑了两声。
水猿用力把黛安往地下一扔，几块地砖应声而裂，黛安发出痛呼，嘴角喷出鲜血，躺在地上不动了。水猿一个空翻落回地面，一双淡绿的眼睛在钟墨星的身上四处打量着，高大的身躯在房间中投下阴影，也盖不住钟墨星脸上的慌乱。
“我不喜欢人类，”他的鼻子里喷出滚烫的粗气，在深秋的冷空气里团成雪白的雾。“尤其是你这种。”
钟墨星现在承认自己刚刚有点冲动了。黛安说那把匕首能够破除魔法，但水猿貌似根本就没用过魔法——单单靠着怪物一样的蛮力就能把自己打成肉饼。现在黛安倒在地上，自己又拼不过水猿的力气——他就只能孤注一掷了。
于是他把手里的东西高高举起：“你看这是什么！”
水猿的双眼陡然瞪大了。红色的闪电宝石在阴影下也足够抢眼——谐律精华！他呼吸的频率陡然加快了，胸口墨绿的血肉也微微鼓起，像是马上要凸出来。塞蕾丝缇雅在上——真的显灵了。
钟墨星又把匕首的尖抵在忠诚精华上，对着水猿沉声道：“你不是想要谐律精华吗？你再动一下，我就毁了它！”
水猿眯起眼睛看着那把匕首：“天角兽护符...这东西也在你们手里。”
钟墨星看他的动作停下来了，心中顿时有了些许底气，于是往前一步。“放我们走——我保证以后你再也不会见到我们。”
水猿嘿嘿地笑着。“看来你还不知道谐律精华能做什么，不然也不会傻到用它的安危来威胁我。”他的目光里逐渐涌现出一种疯狂的贪婪，像是瘾君子看见了注满的针剂。“有了两个精华和天角兽护符，我不仅能摆脱折磨...更有机会取而代之。”
完了。钟墨星的头上渗出冷汗——他知道谐律精华很重要，所以才敢拿出来赌一把。但眼下却成了最坏的情况：水猿不仅不怕他的威胁，还被激起、引动了兴趣，以至于现在嘴角的口水都滴了出来，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像是某种倒计时。
“我现在有点儿喜欢人类了，”水猿俯下身子，尾巴慢慢地挺了起来，伫在他的身后像一根旗杆。“尤其是你这种。”
“缺心眼！”
水猿的扑击被这声大吼震了一震，慢了那么半分才延伸出去，于是钟墨星趁着这短暂的时间差往下一缩，往前一滚，就从他的身下挨着边擦出去了。水猿本能地驱使着自己的尾巴往身后去抓，但剧痛霎时传来，令他忍不住叫了出来。
黛安甩掉水果刀上面的血渍，踩住还在地上扭动的尾巴，低喝一声：“枪！”
钟墨星赶紧四下观瞧，看见那把散弹在刚刚的缠斗里卷进了床底，只露个枪管还在外面。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但没到一半就感觉身后传来一股劲风，半人高的茶几贴着他的后脑勺轰在了床上，把钢架铸成的床板砸得陷进去一个大坑，枪也被带着滑进去更远了。
“啊！啊啊！！”水猿现在已经接近于癫狂的状态了。他红着眼，抓起身边一切能抓住的东西，鞋柜，衣帽架，垃圾桶里的酒瓶子，然后一边冲锋过来，一边甩出去。黛安用刀把酒瓶之类的小东西挡开，但是那些大的物件也只能闪躲，于是没过几秒就被逼退到阳台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发电视机，于是后倒出去，在最后关头才勉强抓住栏杆，整个人只靠一只手挂在外面。
“给我！”水猿手边已经没有可以抓的东西了，但也已经冲到了钟墨星的身后。他怒吼着，整个人就往钟墨星身上扑下去，势要把他格杀在当场，把他手里的东西夺了去，再马上把黛安也杀了——好报这一尾之仇！！
轰地一声，水猿的身体就把钟墨星整个人盖住了。但是他嘴里下一秒就喷出鲜血，从头到已经不存在的尾巴根都蹿起一股凉意，浑身都麻了。低头往身下一瞧，就看见有什么东西被钟墨星双手握住，抵在他的胸口，而那个地方正在一股一股地涌出液体来，体温也随之流失。
他摇摇晃晃地撑着自己站了起来，才看明白那是什么东西——是刚刚喝了一半、又被黛安打飞、最后碎成两半的酒瓶子。它插在那团墨绿的肉上，鲜血就从瓶口像是红酒一样倒出来，里面混杂着一点儿绿和黑。
他站在房间中央，眼里的狠毒逐渐黯淡下去，先是显得惊慌，然后变得平静，最后是释然。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小声地叨叨着。
“我还没打完呢...”
说完这句话，头就耷拉下去，浑身一松，再也不动弹了。
黛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身回来了，她把钟墨星从地上拉起，看着水猿的尸体上长出黑色的藤蔓，眼里流露出一丝悲伤，又拍了拍钟墨星的肩。
“别太在意。他应该是死有余辜的...应该是。”
“那是什么？”
“吸星藤。”水猿的尸体已经被团团包裹住了，黑色的茧开始崩解。“它追逐魔法的味道。只要使用了魔法，或者本来就是魔法生物，死后就会被它盯上，连尸体都不会留下——倒是免得善后了。”
他突然知道为什么刚刚在车里黛安要给他讲，魔法不是什么好东西了——至少对这个世界不是。
“为什么不用你的那招——叫什么，乐园？”
黛安叹了口气。“谐律精华的魔法也不是想用就用的。它还需要一点时间恢复——就像嘎米。而且，还记得我下午给你说我们有危险了吗？谐律精有好几个，相互之间都有所感应。为了救你本来就暴露了据点的位置，不能继续暴露行踪了。”
“我们该走了。”黛安耳朵微动——她听到了警笛的声音。就算没有那声枪响，刚刚这里的动静也足以让大多数人马上呼叫警察。“马上去鲁萨市。水猿一死，女王很快就会警觉起来——我们要抢占先机。”
“鲁萨市？”钟墨星疑惑地看向黛安。
“刚刚水猿不是说了吗——你忘了？提雷克就在鲁萨市的监狱里关着。如果我们动作够快，今天之内就能提交探监的申请。我在那边有熟人，说不定明天就能通过——”
钟墨星的脑袋像是被震了一下，心里突突地跳。他分明记得水猿刚刚说的是北堂市......是他记错了，还是黛安记错了？于是他开了口，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你说的鲁萨市，是往北边走的那个吗？”
黛安瞧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问的这问题很奇怪。“不然呢？还有第二个鲁萨市吗？”
于是钟墨星的心头盖上一层凉意。他知道北堂市，也知道北堂市应该是从他们这儿往北边开，走高速只要三四个小时就能到——他之前也在那儿和林翠浔打过工，做的是保洁的活儿。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地图，搜索北堂市——没有结果，只有好几千公里之外的一个面馆叫北堂的。
他再把地图向下滑，就看见鲁萨市了——三个小时的车程，然后下面冒出来一堆景点的推荐，都和苹果有关——什么生态苹果园，苹果种植基地，苹果主题乐园——全是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再想想，好像在他的记忆里，也应该是没有一个叫“中心城公寓”的地方的。那个地方的名字是中心明珠——他亲眼看着这楼盘贴上广告，然后开工，挖泥，每天都有运渣土的车从楼下开过去，震得他的鞋从架子上掉下来。为什么自己听到中心城公寓的时候没意识到这一点？
到底是什么东西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