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言Lv.7
独角兽

友谊的严冬

第十一章 存在主义

第 14 章
1 年前

新坎特洛特,守望之塔。




终于,窒息远离了。当领主之厅外的压抑随同上锁的咔哒声被挡在门外,暮光紧绷的肌肉感受到一丝微小的解脱。



攀登守望之塔的路途几乎与前往这里的路程差不多长短,行经这里的每一条长廊与升降梯都充斥着刺鼻的电镀味与刻骨的蔑视。这栋高至百米的巨型建筑充当着要塞,牢狱,法院,行政机构以及宗教中枢的全部功能,携带戒杖与火印的僧侣也许下一秒就会变为冷酷的施刑者。



“请原谅我们无法提供茶点,这里并非用于招待贵宾的地方。”



天角兽转回眼前暗得离奇的房间,看到主教正毫无僭越之感地坐在本属于领主的座椅上。他面前摆着几本书,一支笔,一台计时器,以及一颗灰白的,镶嵌在远程通讯器内的留影水晶。暮光观察着这些,直到一缕细微的刺痛迫使其将部分视线移向桌子的主体。这是一张新自由主义式的胡桃木班台桌,盘绕在板材侧面的植物雕刻有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奢侈与活力。



她将目光慢慢向下沉去,逐渐聚焦于一个已被重新刷漆,不易察觉的小坑。那圆圆的凹陷与一匹未熟独角兽的角尖基本吻合,而她也还记得某匹调皮的幼驹曾在公主房间嬉闹时得到过一些疼痛的教训——那是塞拉斯蒂娅使用过的物件,是那位已逝公主留存至这个时代的古董之一。



暮光用了一些时间才克制下自己的怒火。



“说吧。”她喊道,“你们打算对我玩什么把戏?”



“公主,这个问题也许应该由我来问更合适——你还打算对我们玩什么把戏?”上位者将计时器启动,令马心悸的铃音随着刻摆一下一下地响起。“太阳升起而又落下,无数喜悦的尘民亦被从天堂抛进地狱——背叛,绝望,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战争和死亡。城市正在面临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信念危机,倘若那位神灵只将祂的孩子视作可以随意戏耍的对象,那么我们的忠诚又还有什么意义?”



“忠诚?真的吗?”暮光闪闪动用了最大的努力才没发出冷笑。“在被你杀死前,熔火先生已经告诉了我足够多的秘密——包括你和领主对她做的那些肮脏的事。”



主教凝视她半响,摇了摇头。



“不,他无法告诉你一件不存在的事。数个世纪前,叛逆后的幸存者在埋葬神灵的土地下挖出第一座坑穴,因得到允许吮吸其心头之血才得以活命。时至今日,无数尘民皆受沐于祂的恩典,背靠其投下的荫蔽延续至今。因而新坎特洛特自建成之日便以旧都冠名,毋论上下对其敬拜皆发自肺腑,为能有幸枕于其羽翼的拥庇而荣光无垠。况且今日据塞拉斯蒂娅离去已有三百余年,凭公主与某些讳言之辈的想象,又要以何种方式亵渎一个无处可觅的幻影?”



公主迟疑了。熔火在死前揭露的信息实在太少,仅凭那些只言片语根本无法组成一个有力的指控。而她对此实际也十分地不解,毕竟对一个连哪怕一点点残骸都没能保留下来,只存在于图文介质和口耳相传中的信仰对象又能做得了什么?亦或说那些愚民的迷信本身就是一种可怕的侮辱?对这个解释,暮光并不感到勉强。



“我看惯了折磨与悲鸣——他们的,还有我的。而其中又有多少是以我老师的名义去践行的?”她低声说。“你们从劳工身上抢夺食物,从父母蹄里夺走孩子,连那些一无所有者都得被抽取几管血液。对迷信者,你们只会警告不要提问,用虚浮美丽的辞藻粉饰自己强盗的行径;而对怀疑者,你们便会斥其渎神,将世间最适宜自己的罪名强压在无辜者的头顶——所以呢?你准备继续维护那副惺惺作态?还是用高明的口舌为自己辩解些什么?”



与诘问时的她不同,正在受其指控的对象面容模糊,周身环绕着一股求道者式的安详,这使天角兽紫色绒毛下的皮肤浮起一片不安的疹粟。是的,公主也许比面前的雄驹更高贵,更敏捷,或更强壮。然而当两种风格迥异的思想互相凝视,她只能从那双平静的眼眸中觉察到深沉的蔑视。并非出于地位或是实力的高低,甚至并非来自主观意识,而是格局上的差异。就好比一个更伟大的魂灵总会习惯怜悯那些颤栗的个体,而信仰大抵便是由此而生。



“小马总是习惯先入为主,凭刻板印象揣摩不了解的事物,或是仅从孔洞中观察到部分便认定那就是全部的真相——请原谅,我并没有谴责的意思。”主教用前蹄轻轻摆弄起支架上的铃铛,面具下的黑眸却从未离开天角兽的脸庞。“公主,新坎特洛特是一座无法之城,城市至今未有哪怕一起经过审理的案件。至于您看到的灭除异端亦或是谴责渎神,这对城市并无益处,我想大概只是由某些偏执的尘民自发进行的运动。”



“无法之城?”



“枢机团虽未制定公开的法律,但我们仍会对不为秩序容忍的不稳分子进行肃清。同时也有个别民间组织——譬如圣安妮丝或黑月会等,会承担起这份职责。因此您能在多数时候看到的井然有序也并非虚假。”



她难以置信。“影子律法?为什么?”



“因为我们力量有限。”主教坦言道。“旧世代的富饶让你误以为我们也能用正义和法律来规制这个世界。但是当你引领的并非羊群而是饿狼,蹄里的枪杆只有少得可怜的子弹时,恐惧将会成为你唯一能指望的武器。”



天角兽的视线随同上位者的前蹄一同望去。北境的地平线上,沉甸甸的风暴云正在向南缓慢集结,城市的外沿被苍白之魔紧揽在一条脏污不洁的襁褓当中。自来到这里,暮光还是第一次从如高的位置俯瞰城市。她注意到外环的灯光已经熄灭,中环的面积也在缓慢收窄,执火炬的蚁群汇成一股绝望的血流向核心涌动,已经失活的大地上每一寸都分布着难以估量的死亡。对此公主并不感到悲伤,毕竟从这里看一切都那样渺小,许多挣扎和痛苦的细节都被模糊了。



“我们在监狱的高墙内筑起了一座塔,并在塔顶安置了一名射手。在这里,城市能够看见他们,而他们却看不见我们。当为那些奸猾者和凶恶之徒所恐惧的事物不再可见时,我们将会无处不在。”



暮光对他的解释心不在焉。实际上,她本想问问屠灭铁之心家族的理由。然而既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那无论答或不答都只会与其期待的真相相距甚远。她叹了口气,感到思绪凌乱不堪,磕磕绊绊地试图理清楚绳结。“我在狩猎圆环听说你们之间有交易——铁之心、教会、帮派,或许还有别的什么。还有祭典上的那个野蛮仪式……不,等等。熔火自称自己活了二百多年,但我不认为有哪匹小马能活那么久。”



主教偏过头,声音变得沙哑起来。“熔火在现在来看并不精明,但在革命之前却还是个有才干的家伙。若不是他的意识已经腐烂得分不清现实,我们兴许会让他一直活下去。”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上位者摇摇头,“铁之心是从城市建立之初便已经存在的古老家族,而熔火则是这个家族的族长——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他将两只前蹄并拢,敲在桌上,表明这个时代特有的拒绝。“强者欺凌弱者,而弱者便向更弱者降下怨火,这是生命的本性。而铁之心与其荫蔽下的数十个势力把握着城市的命脉,他们麾下的党羽如嗡鸣的害虫般肆意啜饮城市的血液。无论熔火过去曾怀有着多么高尚的灵魂,但最终还是未能逃脱这个定律。”主教没有迟疑。“当然,这与他们的堕落品性与作为并无多大关联。在一个垄断的体制下,从底层盘剥来的脂膏会自然而然地汇入上层的口袋。”



“于是你烧死了他们的孩子?”



“他们总要为自己寻到一个能发挥价值的地方。”他无感情地说道。“‘荣光庆典’就是为此而生。那些没有继承其父辈智慧的贵族子女可以享受至少十二年的快乐时光,然后在城市危亡的时刻成为薪柴。”



“听起来就像一头养肥待宰的猪。”暮光被自己的幽默逗笑了。“听着,我不关心这些家伙生前是否无辜,亦或是他们死后的命运如何。但你难道真的相信把一匹活生生的小马扔进火里,就能让你们幸存下去吗?”



“我曾经也不相信。”面具眼孔下的视线涣散了一瞬,而后又重新聚敛。在那属于上位者的冷酷和傲慢之后,有某种无法想象的事物永远熄灭了。



主教来到窗边,前蹄触在热熔玻璃上,远方太阳之塔的轮廓被他的鼻息淋上水汽,显得既黯淡又模糊。二十年,如果信息无误,这座巨塔距上次使用已经连续燃烧了二十年整,它的熄灭不是太阳落下那样寻常的事情。在记忆里,小马国的夏夜并不会比它在正午时凉爽多少。而暮光也还记得自己正式入学的那晚——她躺在公主的怀里,凝息望着天穹与世间万物皆因其抚摸而慢慢转暗,直到与白昼的颜色分离开来——这是一次难得的体验,有幸亲眼目睹的小马或许会惊叹公主的伟力。但他们不会为此恐惧白昼重现或是夜幕降下,因为世界本该如此。



她和朋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不长,一百六十多天或一百八十多天。在日记本里应该有比这更准确的结论,不过暮光实际也不情愿将时间记忆得那么清楚。从三百年前睡到三百年后像一场梦,从三天前昏迷到三天后又像一场梦,每次醒来都要消化一堆愕然不止的变化。而看着那本应代替太阳的高塔熄灭,沉寂,停止活动,暮光发现自己很难将其视为一种如日升日落般理所当然的现象——她怀疑它是否还能恢复运作,怀疑它是否还能像过去一样庇护自己,而这种怀疑对于那些正在黑暗中挨饿受冻的家伙恐怕只多不少。



很难说是悲伤。但当望着这个隆隆作响,拙劣地试图复现塞拉斯蒂娅光辉的事物陷入休克时,一股终结感涌上了公主心底。



“请过来。”主教凝视着城市下方流动的群落,金铃随着刻摆每隔一秒就会敲响一次,在沉默时的厅堂内铮铮回响。“悲伤、怜悯、愤怒,亦或是嘲笑和漠然——不同的灵魂在初次目睹这一幕时会得到不同的感悟,有一些甚至值得被写进课本。不过当见得足够多后,最终就只会剩下一种感受。”



天角兽将蹄子撑在温暖的落地窗上,血液在触摸到玻璃的一刻冷却下来。“在我看来,他们就像一群在洪水上涨时挣扎爬向高处的虫子。”



“看来您经验丰富。”雄驹不置可否。“信仰是一种能够塑造心灵的事物。凭借圣言的指引与恰当的布施,我们能让最软弱的灵魂勇于献身。在绝境下,这种有违生命本能的品质是难能可贵的,只有使每匹小马知晓忍耐与奉献的义务,我们才能不至落入到万劫不复的毁灭。”他坐回到桌子后面。“然而这种忍耐是有极限的,倘若我们精心修辞的谎言不能够引来尘民们的注意,那他们便只能环顾四周,去思考为什么有些小马拥有的如此之多,而自己却拥有的如此之少。”



暮光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注视着主教,嘴唇微微翕动,却什么也没说。



“有一种古怪的理论认为资产应当由社会集体共有,而那些独占私产的小马无异于强盗和小偷。这很荒诞,不过却直抓到所有无产者的痛处。您能够想象那些一无所有的尘民有多么憎恨我们吗?而这种思想会持续膨胀,直到彻底颠覆我们现有秩序。牺牲一些无关紧要的性命能够延缓这个进程,使他们相信特权是对英雄的奖许,亦或许说是一个宣泄怨气的出口,一个绝望者的复仇



——无论如何,城市渴望流血。”



公主一时无法出声,她的目光在城市远端被烧焦的边缘和蹄下的世界间来回摇摆。当透过阖上的双目,看到那场野蛮的祭祀与雀跃的观众时,暮光感觉自己的胃正因痛苦而抽搐不已。



“你到底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们需要帮助。”



“帮助?在我认清你们的真面目以后?”暮光一阵好笑。“即使在虚构的故事里,新坎特洛特的堕落和残忍也能算得上鲜有的个例了。你们视生命为可再生的资源,歪曲了道德与正确的标准,通过散播恐怖与操弄心灵来巩固自己的统治。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你们创造了一个没有小马能够得到幸福的世界。甚至连那些高高在上,掌握着资源与权利的家伙都只能生活在痛苦之中。我还以为你在求我之前至少会编一套更高尚的说辞,或是干脆用一些花哨的谎话来搪塞过去,还是说刚刚所讲的内容其实已经被美化过一遍了?”



主教沉默着。慢慢地,他解开颈前袍子的系带,将一只前蹄撩向自己兜帽的帽檐,动作僵硬得几乎像是初夜前褪去衣物的处女。暮光的眼睛在瞄向头顶的那一刻微微睁大了些,而当看到对方摘下面具,露出金属后的脸庞时,她忽然理解了对方维护自己神秘感的必要——



他只有一只完整的耳朵,头顶另一边本应长着耳朵的位置剩下小半条肉质的残缺,愈合的部分如腐败的枯叶般软软地蜷皱起来。那不是剪刀或子弹造成的,而是锯子,钳子,或其他不够利索的物件,唯一的目的只在于折磨。



还有那张脸——如果那还能被称做一张脸的话。上面有大约百分之九十的部分未有覆盖绒毛,裸露在外的皮肤遍布丑恶的坑洼,呈紫癫色,像融解的蜡像。暮光几乎可以凭目睹的画面想象皮肤与脂肪被烧焦液化时的嘶嘶声。烧痕、瘘管,还有植皮以及半愈的疤瘢从额前一直蔓延到颈部以下,由于完好的部分太少甚至难以辨别雄驹的肤色。



看来将萍琪派留在候客厅是个非常明智的决定。



“熔火曾与我是同一战线的挚友。而您现在看到的新坎特洛特,是一群理想主义者付出极大代价后创造出的,最好的世界。”主教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着。“显然您还不够了解我们。”



“我不明白……”



“而我无意去解释。”他说,“新坎特洛的信念与时间正处于存亡旦夕的紧要关头。信仰之域此时本应毁灭,然而即使未能很好把握,那近似太阳的天体确实为无数尘民争取了时间。现在巨塔距离重启还有三日,而归来的暴风雪将在一日后抵达。我们需要您扮演似神者指引路途,使遗失的信念重燃薪火。”



天角兽疑惑道,“似神者?”



“将其与领主之位等同即可。”主教绕着公主的座椅缓慢踱步,一只前蹄轻柔抚过天角兽的羽翼。“生命如此脆弱,倘若头顶无有光耀照明便会死去。您将成为信念的火种,理想的灯塔,代其行走于世间以承担万千敬仰,而这也是神灵在离世前所留下的诫命。”



暮光为对方话语里的信息沉默了许久,不过使其感到困惑的并非内容。事实上,她对管辖一座散发着腐臭的尸体坑没什么兴趣,而她也完全不相信主教会为什么鬼扯预言把整座城市交给自己。可他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还有似神者,在圣安妮丝的布道坛上她曾听闻过类似的传道——一位死而复生的半神将使太阳重燃。可三百年前那幕牺牲只是湮灭危机前一次绝望的掷骰,如今塞拉斯蒂娅已逝,她又如何能在百年以前预言学生未来之成就?



她甚至无法预见自己的结局。



“我听说现任的领主是你的女儿?”暮光缓慢地张口。“那是什么?一匹十来岁的小雌驹?我本来还以为这是由于父爱什么的……现在看来,这只你的兴趣?”



“仅是必要之举,”对方无视了她话音里的嘲讽。“血脉与力量令她足以为王。”



“来自塞拉斯蒂娅?”



主教无言。



“来自一位公主。”




* * *




萍琪派等待了一整年。



那不完全是一种夸张。对于派对小马来说,时间的感知取决于许多分外微小的迹象,譬如尾巴和鬃毛的弹跳频率,还有脸上笑肌的每次痉挛。这也就是为什么派对上时间流逝得总是那样快,几乎一眨眼的功夫就结束了。那是相对论,是甜甜圈,是笑容,是迄今塑就她甜蜜生活的全部。



而现在,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了,按相对论换算至少得有小半年。上一次是在地下庄园去给暮暮接水的时候。派对小马的好朋友在那几天无法吃喝,饮食也完全是靠输营养液来解决,在那几天她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给朋友擦洗脸颊。说来倒也奇怪,暮暮躺在床上昏迷时眼泪从没停止流过,这让萍琪派觉得很陌生。



她总是说坚强,要忍耐,毕竟整个小马国都还指望着她们呢。即使朋友少了一半,即使现状稍有严酷,但凭借与彼此的友谊总能熬过去的。她相信她们会赢,至少也在努力试着让朋友们相信。



可现在呢?究竟是怎样梦会让坚强的友谊公主哭成那样?还是说是现实,是小蝶已不在的现实?



一张光辉灿烂的笑脸能让目睹它的小马也变得闪闪发亮。可当没有还醒着的小马愿意关心自己的死活时,这一切就会变得很傻,傻到连萍琪派都觉得很傻。萍琪派没有再笑,只是偎着暮暮暖暖的身子,一遍一遍吻她的额头。



直到那天,当派对小马用牙叼着脸盆,在弯来绕去的净水管前直皱眉头时,她遇到了一匹仆役小马。他叫桑葚,是匹瘦弱的陆马。“瘦弱”和“陆马”这俩词放在一起并不协调,而那小东西也借机引用了一个整流阀的自嘲把她逗得咯咯直乐。只不过当他提及自己其实是天马时,这笑话听来就不再那么好笑了。



在把暮暮的脸蛋擦拭得干爽后,萍琪随口同他聊了两句,得知他的名字以及丢掉翅膀的缘由。不过派对小马的脑仁一般只记好事,因此她记住了前者并忘掉了后者。这些为铁之心服务的仆役小马没有薪水可拿,能在地下庄园获得一张床位和一副碗筷本就是许多小马梦寐以求的终点,而宅心仁厚的熔火先生更是允许他将老迈的母亲留在这里,他知道自己已不能够再去要求更多。但如果这辈子还有机会去地面的话,他渴望去十字星的教堂成为一名领唱。



无论如何,那孩子的乐天性格给萍琪派留下了了不起的印象。也许再久点他们就能成为朋友,甚至更亲密些也并非绝无可能。她看得出那小弟弟对自己怀有一缕羞涩的好感,再考虑到地下的生活环境,他大概也没机会见到比自己更漂亮的雌驹。



然而在现实的三个小时前,当萍琪跟随暮暮穿过溅满血污的甬道时,她在某条走廊的末端看到了一具与桑葚有七八分相似的小马尸体。他的肚肠露在外面,软趴趴的,像条被剖开的鱼一样歪倒在墙角,性命廉价得甚至不值一颗子弹。萍琪其实也不是很确定他的身份,当时地下的能源被切断了,只余下应急灯的走廊又暗又长,而她更是绝对没有靠过去确认的胆量。但她清楚地知道,当杀手留下的那枚温压炸弹被引爆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活着走出那栋建筑。



一切的憧憬、理想,以及变得更好的可能性,都只随那声闷响化为白灰。



萍琪派等待了一整年。



就在这扇门后,她的朋友在那里。最好的。仅存的。



等待中的派对小马耳朵没有动弹,安分守己地在头皮上折成两叠。这很罕见,通常萍琪身体各处的细微显兆要比表情还要丰富,而她更有一颗永不停跳的热心,活跃而有力。可萍琪现在却沉默了,如此不稳的沉默。她想尖叫,想大声哭泣,然而这些行为都很有可能会干扰到挚友门后的战斗,无论身体还是言语上的。因此她保守沉默,学着像老姐一样,用石雕般的静止掩饰自己怯懦的想法——



我只有她了。



她无法不感到担忧,毕竟自己最爱的小马正与她最恨的家伙待在同一个房间,即使萍琪知道暮暮总是会赢。上一个最恨的是那棵被记录员命名“尤克耐希尔(Yggneisill)”的怪物树,那东西险些杀死了暮暮,还有小蝶也……



呼……



萍琪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眨了眨眼。她的呼吸节律有些失稳,轻度的氧中毒使眼前涌起黑晕。只有一点点,希望没有引起对面两名僧侣的注意。虽说他们从自己进房间起就没眨过眼,但只是做两次吐纳应该没什么大碍。她不想再给暮暮添麻烦了,毕竟暮暮是一位很好很好的朋友。嗯,很好很好的朋友,每一个字都很重要。



医院被碾平然后烧毁了,或是先被烧毁然后碾平。尾巴告诉萍琪是后者,但她不明白这种信息有什么意义,结果是惟一的。她觉得自己本应该在某个时间回去,赶在清道夫前翻找那片被烧得融解的瓦砾堆。说不定那匹天马还可能从某个没倒塌的小房间里跳出来,大声指责为什么现在才找到自己——类似这种乐观早在当日就已经不存在了。萍琪不敢去找她,甚至都不敢深入去想,死难者中每匹新增的雌性天马都会唤起一阵儿绝望的颤栗。而当粉色小马花些时间将其抚平后,她便又会用牙紧紧咬住那零星的希望。



希望就像糖霜。很甜,但并不可以止疼。



*咔哒*



仿佛太阳一瞬间又回到了头顶,粉色小马的头颅扬了起来,脸上挂着三百年以来最明朗的笑容。



“我们能回去了吗,暮暮?”



“算是吧。”



“嗯哼……就这样?那我们走吧。”她希望着。



“不。”天角兽的发型有少许毛糙,数日未梳的刘海垂了下来,遮在眼前。她表情里的疲惫目之即见到令其心痛,用以承载那些叮咛的嗓音则似同月华一般清冷。“不,萍琪。回家去,现在就回去。待在屋里,把门锁好,除非听到我的声音否则绝对不要打开。我不希望那些没有希望的家伙有机会碰到你,哪怕只是一根鬃毛。”



粉色小马直勾勾地注视着眼前,有那么一会儿她几乎困扰地想要大笑。



“家?家在哪里呀?”



“萍琪……”



“我没有家了,我只有你了。”



“要坚强。”暮光闪闪用力按着朋友的肩膀,真切存在的实感传达着一种非虚构的快乐。“暴风雪要来了,我们需要有所付出才有资格留在城里。我得为我们换来一间暖和的屋子,得做一些事来让我们吃饱穿暖,就像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所有小马一样。这很正常,不是么?”



“嗯。”她轻轻地点头,不禁发出最软弱的声音。



不需要反驳,萍琪派知道暮暮是对的,懒惰的小马即便在小马国尚在时也不受欢迎。但在那时,即使是鸟雀那样脆弱的生灵也能够得到很好的照管,而今似乎留给残废一份吃食都会从背后传来指责的声音。



公主的笑容十分惨淡。她们都知道,失去了小蝶,失去了谐律之中的任何一个,塞拉斯蒂亚与谐律之主的所有牺牲都已付之东流。



“我们得在这里住下,活下去,然后尽可能过得开心点,就像那匹赠送你这个名字的小马一样。要记住,我们不是只为完成某个任务而存在的工具,而是一个自由自在的灵魂。”



“可我只有你了。”她说,“我只有你了。”



紫罗兰的眼眸紧紧闭阖,涌出泪水。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对方的额头,彼此紧紧相拥。“我也是……”



因她在这,才变得如此;她需要了,才有了一切。



“你才不是这么想的~♪”几乎就在被粉色小马咬住耳朵的同时,天角兽身体的僵硬一下就缓解了。



“是啊,我在撒谎。但你愿意相信我吗?”



“我当然愿意,暮暮。”




* * *




铃音从未停止。



守望之塔并非其字面意义上的独立建筑,而是一片层峦叠嶂,规模惊人的要塞群落。其最早的基址是在第一百八十六个太阳年于统御时代修建的莫科萨森城塞,先后发生了十二次入侵,四次沦陷,以及一次革命,而最后这次将其塑造成为如今的模样——更庞大,更坚固,更朴素。主教对莫科萨森的多数理念都不敢苟同,但唯独在对纪律与效率的狂热追求上却能达成共识。毕竟传说中皇帝的出身与自己一般,都只是卑微的奴隶。



静坐于一片幽暗中的主教沉寂思索着。他们同样残暴,同样不择手段,同样伤痕累累。或许某日,当他所建立起的一切最终与云中城一般灰飞烟灭后,记叙者会为两位曾经的奴隶与暴君留下相同的注脚。



“你就这样放过她们了吗?”少女的声音从传来。她披散着长鬃,踏着光辉与天堂的铃响来到桌前。“真是一点也不像你。”



“领主。”



主教本不必这样做,在这座城市没有任何小马有资格令其垂下头颅。然而维持必要的礼节与疏远可以很好否定他们之间的另一重联系。



披白袍的女孩双眉微颦,她将前蹄按在了桌前那震颤不休的铃铛上。在那悦耳声陷入寂静的一瞬,整栋建筑都在同一时间恢复了明亮。少女肤下渗出的光芒被增强了十倍,白裙如在风中一般摇曳飘动起来。这是其在魔力自然放出时的本来样貌,就连主教也在被释放时不禁发出一声解脱的叹息。



“你还不明白吗?在这个功率下她甚至没有一点感觉。“天堂之铃”从未被考虑用于压制一位天角兽公主,我们对付不了她。”



主教没有立即回应。随着他的表情在凝重与平静之间不断闪回,一片悬在空中,因充盈魔力而散发光彩的紫色翎羽被其托举在蹄心。



“暂时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