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言Lv.7
独角兽

友谊的严冬

第六章 天平两端

第 9 章
2 年前

新坎特洛特,“坠落的月亮”。



“要来点水吗?”


“呃……嗯,谢、谢谢……”米黄色的天马颤颤巍巍地捧起递来的瓷杯,将唇抵在边沿,像一只秃毛的小猫般用舌头舔舐起雪融水。她只能这样喝,不然因冻血症而无法及时反应的咽部肌肉,可能会使液体流入气管。


女孩侧过脸叹了口气,热质的熔光映亮了她清秀的脸。一时无法分清那上面的究竟是怜悯还是烦闷。事实上,小蝶此刻也在思考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面前这个女孩又是否值得相信?在这座建立于谎言之上的城市里生存,如果还如过去那般单纯,恐怕只能沦为无名雪坑里的又一具尸首。然而,当她看清那束独一无二的虹色鬃毛时,小蝶觉得,任何的风险都值得一试。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小蝶缩了缩身子,尽可能柔和地问。


“钥匙匣。”女孩没有转头,面朝炉火斜靠在一柄枪杆旁边,正用一把石刻的梳子打理自己的鬃毛。小蝶浅浅地笑着,至少这名女孩仍保留了自己一点爱美的天性,说不定还有一位挂在心上的少年——这类小马通常不会成为极恶之徒。


“你觉得咱这个名字很好笑吗?”钥匙匣向天马投去不满的一督。


“不,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特别。不太像小马的名字,倒更像是……”小蝶思量着,“一个故事。”


“没这回事,这名儿就是在养护所里撂翻几个教官,抢了钥匙带着大伙逃出来后自己随便取的。那破地方都他妈给小驹子用数字取名,连狗都不如。”钥匙匣压着声带,以雄驹般低沉的嗓音吼叫回答。这番粗鲁的言行使她的雌性魅力减分不少,但又或许是刻意为之。


“是吗?唉,就当是这样吧……”小蝶沉默一会儿,在床铺上翻了个身。“那么,你知道现在地面上是什么情况吗?”


“呵。”她冷笑道,“光靠猜的话,估计天都要塌了。”



*轰隆隆隆隆——*



晃动,又一次,小蝶对这声响带来的恐怖感已多少有些麻木了。


遥远的雷霆来自远比防寒坑更深的地下深处,连通巨塔,用以泵涌热质的城市血脉被引爆的声音,这意味着与其连通街区在方才的地面战斗中已被完全摧毁。这是由于在暴风雪与巨塔过载期间,在恐怖的液体压力冲击下,强行关闭应急阀门所引发的必然问题。然而,比起任由宝贵的热质熔浆涌出地面,造成浪费的同时扩大危害,倒不如直接将病变的部位截断以顾全大局,正如城市的每一次抉择。


“那头怪物,有办法对付吗?”


“不知道,就算有法子也肯定得死不老少的马,那座破塔上的家伙都是这副德行。”钥匙匣忽然舔舐起自己年幼的嘴唇,嗤笑起来,好似饥渴的鬣犬亮出獠牙。“但不要紧,在这座城市,每匹死马的价值都不会被浪费。”



*砰*



天马的心瞬间被揪紧了。与此前不同,这声打在铁板上的枪响来得极近且毫无预兆。初入城市时与朋友们遭遇的几场匪徒夜袭,使她对类似这般声响已如惊弓之鸟。而钥匙匣早在通道口的回音消散以前便已进入蛰伏戒备的状态。她架起枪杆,缓步摸向门边的探视口前稍许侦查了片刻,然后恢复为平常放松时的姿态。


“那是什么?”小蝶问。


“几只冒冒失失的耗子而已,已经被赶跑了。”她来到床边,用一种似其本音的语调柔声安慰道,“这里很偏僻,还有“暗月”庇护,你不会有事的。”


黑月会。


小蝶紧盯着钥匙匣悬吊于脖颈上的月食坠饰,回忆起百年前遭那怪物刺透后背时的痛楚,她战栗起来。


“那我又有什么特别的,值得你们专程来保护呢?”


女孩怔住了,不消多时她的表情便迅速变得暴躁起来。“别他妈再问了,咱这一等级只负责做事,其他的一概不知。”她冷冷地偏转过头去,本就低矮的背影也显得更加瘦削。


这女孩很不擅长撒谎,小蝶在心底迅速做出判断。


“抱歉,我只是有些担心。”天马试探性地开了口,“如果我的朋友们找来了,你们会怎么做?”


“我们不会让这发生。”


“我预先留下了自己的定位标识,藏在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


“……你似乎并没有看起来那样蠢嘛。”钥匙匣面无表情地斜睨了天马一眼,“但没有意义,临走前,咱在医院放了一把大火。不论那边有什么,现在也差不多该被烧光了。”


“什么?!你——!!”小蝶又惊又怒地大吼起来,全然无视自己正身处对方大本营的不利境遇释放着敌意。这股愤怒并非出于对后招落空的沮丧,而是源于自己所象征的谐律本质。“你放火烧了整整一家医院?!医生、护士,还有那么多连床都下不来的病患,你就这样……杀、杀了他们?你难道不会做噩梦吗?!”


钥匙匣将四只蹄子垂在地上,面朝炉光,沉默地坐了下来,由恒温机散发出的橙色暖光勾绘出她背影的轮廓。就这样过了许久,小蝶隐约感觉,这女孩似乎……是在害怕自己。


“我没有杀他们。”她说,“也许是会死几个,但那不是我引起的。”


“不是你引起的?你怎么能说得出口?!那把火可是你亲蹄……”


“我没有!我不想杀任何小马,从来不想……”


当钥匙匣带着哭腔尖叫起来时,小蝶终于意识到,她那副故作粗鲁的作态终归只是为了在城市中保护自己。而当剥下那层用于掩盖其性别的甲壳外衣,于这方冰冷世界赤身裸体的,就只有一个常年饥饿,又矮又瘦的十五岁女孩。


“但……为什么?你明知道这种行为是如此……残忍,为什么要这么做……是门外那些家伙逼着你这样做的吗?”天马踌躇着,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应当在此时,对这名女孩动有恻隐之心。


钥匙匣忍住哽咽,用脏兮兮的蹄子揉干自己湿润的眼角。随即,她又恢复为最初那副毫无“柔弱”可言的雄驹做派。


“妈的……你!你在这儿躺着别动!”女孩带着一股无名的怒火忿忿地摔门而出,片刻后,又抱着一卷浸油的亚麻色粗纸匆匆赶回,在天马的被褥上顺势铺展开来。整个过程中,她一直在尽量规避小蝶的目光。


“这是什么?”天马望着纸张上复杂有序的圆盘状图案,那看起来就像一台精密机械的图纸。


“城市的地图,包括所有城区、设施、排水网、供热管路、地下交通网和仅限军用的隐秘通道,其中还包括宫殿区和守望塔的……”


“你、你们是怎么弄来这些的?”惊诧使她不得不这样问,即使小蝶深知对方不可能触及更深一步的内情。


不法的帮派活动已成为城市中一切罪恶的基石,一个没有加入帮派的犯罪者不需多少时日就会变成一具尸体。这些蠢蛋们并不会被砸碎脑袋再埋进雪坑,因为那起不到任何教育的作用。相反,他们往往会被切掉身体除头部以外最明显的一部分,譬如两个蹄掌或一条裸露的肠子,然后用一根绳子拴起来悬吊在防风墙的出入口顶端,以一个极度招摇但却不完整的血腥姿态,在每一位经过尘民的头顶哀嚎不止。


是的,这些可怜虫不会死,至少不会立刻死,帮派需要让他们活着直到使城市战栗。


不过,除对帮派外的犯罪执行惩戒外,他们大多数的犯罪活动都相对克制并且纪律严明。譬如专营入室盗窃的“渡鸦”绝不会触及“麋鹿”的走私生意,而负责提供销赃渠道和货品转运的“行会”也绝不会遭到“渡火者”的掠夺。然而,“黑月”始终是一个例外。


他们似乎是城市中势力最庞大的帮派组织,城市无论各地都存在着与之相关的各类传闻,可谁也不知道他们具体负责的“生意”是什么。有许多马怀疑他们除了散播传闻外就没在做任何事,但各个帮派对“黑月”的统一敌视以及守望塔内部对其态度的两极分化,又似乎暗示他们并不单纯只是一个骗子组织。而当天马看清面前这张图纸时,她意识到这绝不是区区一个犯罪团伙能够拥有的物品。


不仅是城市,这关系到整个艾奎斯陲亚的命运。


“看这边。”钥匙匣将蹄尖点向地图上一座环形城堡,然后缓缓划向西南方一个由三只蝴蝶构成的符号。小蝶看到这个标志已经被涂黑,并以虚线重新绘制在一个隐于夜幕的月形标志旁。


“这次的怪物在降临并破坏位于中环的冰血尖塞后,侵略的首要目标并不是位于城市内环中央的“太阳之塔”,而是向西南方折返——向靠外环的‘慈穆救济院’移动。在没有任何阻拦的情况下,它仅用了不到半小时就碾平了这所无关紧要的医院,堪称神速。”女孩将蹄尖指向城市中央的太阳标志,她三次分别点击的位置呈现为一个向外的锐角。“然后才又一次折返回来,向太阳之塔行进。虽然不确定是否是军队阻拦的缘故,但在这一阶段中,这大家伙的移动简直像郊游一样悠闲。”


“所以?”


“很显然,它就是冲着你来的。”


“我?”


“是的,不过咱也只能知道这些。”钥匙匣解释道。“所以那把火才不得不放。”


“我不认为这两者有任何关联。”小蝶的目光聚焦于图纸,几乎没有聆听女孩话语的闲暇。她只是在用一些无害的话题尽可能延长交谈。


“那家医院一定会被碾碎,我想要救他们!”女孩因恼怒而提高了音量。“如果没有那把大火把医生们提前吓跑,现在所有小马都只会变成废墟里的一滩肉泥。”


“那病患呢?那些失去了一条或两条腿,或者血液像我一样结满冰碴,连路都走不动的小马,你有为他们考虑吗?”


“医生会救他们!”


“钥匙匣,你真的相信吗?相信这座城市还会有为拯救其他而不顾自身安危的小马?”毛皮泛白的蹄尖沿油纸那粗糙的边缘划过。在抓紧记忆内容的同时,由口中道出的下一段语句与天马的血液同样冰冷。“明明,你自己都没有做到……”


小蝶缓慢地抬起头,已凭自身卓越记忆力完成一切的她,重新以悲悯的目光默然审视。


“你有无数种更完美的方式,却偏偏选择了其中最糟糕的解法……小姑娘,很不幸。不论是否愿意承认,你已经成为了一名彻头彻尾的罪犯。那些烟雾与火焰包围,无望挣扎的小马,全都是因你而死。”


“你胡说!”


这匹瘦小的雌驹是位真正的战士,小蝶望着女孩停在鼻梁前方的愤怒一击,沉默地做出判断。当拳风吹过脸庞,感受到那股来自陆马的恐怖力量逼近自己时,她没有眨眼。


“我知道你并没有堕落为真正的恶徒,至少你不希望是。”


钥匙匣的呼吸趋近停滞,像尊英武的石雕般立在床头,占据表面上的主导。她没有将自己的蹄子从天马的眼前收回,因为惧怕。惧怕那直视魂灵的双眼,惧怕那一瞬暴露的软弱,更惧怕在为自己徒劳辩白时又一次被对方洞察。


“我……我没有……那栋建筑不大,只有两层高,火也烧在顶层,不论是跳窗还是从出口逃出都不会有多难……只要那些医生不丢下他们,不会有伤亡的……绝对不会……”女孩嘟哝了一会,忽然以一种幼驹特有的方式尖叫起来,“我是为了救他们!我是为了救他们啊!”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们呢?”


“那样我就会死!”她吼道,“黑月的戒律不允许暴露自身,在那声音传入耳目的同时,我的脑袋就会被一枪爆掉!难道想在这狗日的城市里活下去都是一种错吗?!”


“真遗憾。”小蝶淡然地说。“真遗憾你并不会因自己的罪恶受到任何惩罚,因为这是一座无法之城。小姑娘,在这个悲哀的世界,一位误入歧途的向善者甚至失去了忏悔的权利。”


“我没有!!”


女孩逃走了,甚至未及交还应归还的物件。悬吊在敞开门户上的铰链和铁钩叮当作响,与之后可能降临的惩罚一样不寒而栗。小蝶轻叹一声,在最后望了一眼那张地图后,便呼唤一位前来关门的会众将这件至关重要的物品放归原位,然后沉沉躺下。


一时很难入眠。冻血症,这种异常轻柔的疾病对那些尚有希望的生命是一种诅咒,一种迟缓的绝望感。小蝶的体温很低,被褥是发冷的,这是用热质和火焰都无法驱散的极寒,与地面上的严冬几近无二。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用药了,一些只存在于幻觉中的冰碴在体液里流淌,刺挠着血管和已无用处的淋巴。与对朋友的担忧和对死亡的恐惧一同,折磨着天马的身心。


小蝶将脸蒙进被子,在由黑暗和孤独构筑的狭小空间中悄声啜泣。那些永远无法遗忘的符号曾印在纸张上,现在则于她的脑海中徘徊——



三枚宝石被放置在新坎特洛特外一座相连的偏城,漫长的时光已使它初现褪色;三个苹果与一道闪电被共同绘制于极北的边陲,其中本应最为醒目那枚被打上斜杠,变得黯淡;在城市内,气球标志与守望之塔的位置发生了重叠,后者将前者囚困其中;而那颗用植物汁液绘制的洋红星芒被放置在城市的正中央,它所用的色彩之深甚至盖过了太阳。



“暮光,我们的未来将会如何?你又会……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