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言Lv.7
独角兽

友谊的严冬

第二章 旧时代 (完成重置)

第 4 章
8 个月前
[ 新坎特洛特 | 慈穆救济院(城市中环) | 荣光历二年 6月29日 19:45 ]


“安心养病吧,我没有做那些令你感到害怕的事。”




脱毛、嗜睡,以及心率减缓——直到目前,这都像是一种只会引发代谢迟缓的普通疾病。但小蝶知道,如果没有两位朋友在外面为自己拼命赚取药物的费用,症状很快就不会仅限于此了。



白色的病房里,米黄色的天马微微蜷卧于病榻的一角。她的翅膀光秃秃的,鬃毛也完全掉落的一根不剩,肩侧,背部与腹部的毛发因病理性的原因而变得稀疏,露出下方粉色的皮肤。而无论多么美丽的面容也难以挽回这副凄惨的造型。



不过,小蝶对此并不感到痛苦。



她本就不是过多在意自己容貌的小马,更何况就算是让瑞瑞面临这般状况,想必也只会在大哭一场后重新振作起来。而她已经哭过不止一次了。



天马认真思索着,凝视着洁白的床单与已被填至半满的信纸,思绪却在同处一间病房的小马里跳跃。除自己位于窗边的十二号床,这个房间还有另外五张床位。七号床的病患在几天前曾是被一匹睿智而乐观的老马,他与小蝶讲述了二十年前城市由暴君当政时的亲历回忆。而自从他过世后,小蝶几乎都不敢抬头去看房间里的其他病友。



枪伤、刀伤,还有因钝器或肉搏而造成的伤害……病患在这家医院只是极少数,而因伤来到这里的小马大都不是什么友善的家伙——



躺在七号床上的雄驹将自己的一条前蹄改造成了机器臂,并时常挥舞以向同伴炫耀。而在他隔壁八号床的患者左眼是一个可怕的空洞,本应用于包裹眼球的血肉如今已经干枯萎缩,他似乎也完全不打算给自己弄个眼罩挡挡。



不过兴许是由于自己那特殊的疾病,这些小马除了偶尔投来厌恶的眼神外并没有更多其他的动作。他们一般会在十七点至十九点时观看病房里的留影水晶,并在其他时间睡觉,聊天,以及把玩一种类似骨牌的新颖玩具。



他们管那东西叫做“猎头”。



嗯,虽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但那恐怕不会是一个自己喜欢的答案。



她用牙咬着木炭,在污黄的纸页上又新添了几笔。那是一幅栩栩如生的兔子画像,已经近乎完成。兴许再加些修饰,安吉尔便能从纸上一跃而出,成为艾奎斯陲亚唯一一只没有变成怪物的兔子了。



小蝶拼命按捺住了流泪的念头。



“哦……你还在画画?我记得自己刚被送来时你就在叼着笔来着。”躺在十号床上的患者从睡眠中醒来。



那是一匹面容姣好的雌驹,有着枣青色的皮毛以及天蓝色的眼瞳,双眉与唇瓣仍然保有前日妆容的残留。倘若今日之小马国仍有如此擅于打扮的女孩,想必也具备了一丝瑞瑞的气质。她没有起身,只是侧过脸望了望十一号床,然后慵懒地将视线转向小蝶。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小蝶犹豫了一下,吐出笔头,将已被木炭涂黑的嘴唇擦拭干净。“快要二十点了,也就是……呃,夜启时?另外,我中途其实是有休息的。”



新坎特洛特的居民没有“晚上八点”的概念,她用了几天时间才纠正这个习惯。



“那我已经躺了十二……还是十四?呃……光是想想就……”



“你是在今天两点的时候被送来的。”她说,赶在对方尝试计算之前就给出结论。“所以你已经睡了将近十八个小时。在这期间,医生用一台手术接好了你的断角。”



“手术?”她眨着眼,似乎才意识到角上有个固定断骨的铁环。“他们不收到票子是不可能这么做的……咳,这个呆子,她的伤明明比我重太多了。”



“十一号床的小马是你的朋友吗?抱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之前医生已经把她推出去两次了,但状况似乎依然很糟。”想到那匹伤重到需要被包成木乃伊的小马,竟然在被送进医院时还有意识支付医疗账单,小蝶就在心里暗暗惊叹。



“谢谢你告诉我。虽然没什么用,但还是……嗯,谢谢。”女孩的声线中带有一丝闷闷的腔调,那是只有在抵抗眼泪时才会出现的嗓音。“她会没事的,我们以前受过比这更重的伤。虽然断角还是第一次吧……”



小蝶点头表示赞同。在过去,她本会为还有比这更残酷的经历而惊惶不已,直到理解苦难和伤痛本就是新纪元的常态。



“你叫什么名字?”



“不,我不会说,除非你告诉我-”



“我叫小蝶。”



独角兽有些惊讶地望着小蝶,仿佛坦诚在城市里是一种罪恶。她沉吟了一会儿才说,“我叫冬青。”



“很美的名字。”天马赞扬道。



与暮暮和萍琪不同,小蝶并未使用假名。因为初入城时的她们对小马国的现状还一无所知,甚至依然怀着一丝天真的希望,而因抱恙登记入院的行为也使她们失去了后续补救的机会。不过比起友谊公主,她的影响力还不足以令其在离世数百年后仍然家喻户晓。



“你的模样看起来可真糟,得病了吗?”冬青直白说。



小蝶点点头,“嗯,是冻血症。”



“不幸。”她仰面躺在床上,似乎见怪不怪。“不过,你看起来不太像是会得那种病的小马。”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看起来不像我们这些家伙。”



小蝶无言。



冻血症是一种会随着时间推移使患者逐步变为冰雕的诡异疾病。在现今依然空着的九号床位上,小蝶完整见证了那匹小马为期两周的转变过程。通常而言,患上这种病症通常需要长期处于寒冷,却又并不致死的环境,有时也会偶发于不被命运眷顾的个体。换言之,这是一种落魄者最易患上的疾病。



外环,中环,还有内环——新坎特洛特有着小马国仍在时也未解决的根源性矛盾。但在后启示录的世界下,这些问题都被显著地放大了。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应该也不会介意透露一下职业?”她试探性地问道,试图寻找其他更易接近的话题。“那样才算是一次完整的介绍。”



冬青耸耸肩,“我是一名‘猎手’,在圣安妮丝麾下工作。”



“猎手?”



“就是和其他小马搭伙,专门宰杀那些闯进城里的怪物,没事时也会像佣兵一样接点私活。”



“它们不是怪物。”



“哦?”冬青疑惑地挑起眉毛。



小蝶意识到自己稍稍有些激动,但她仍未放弃传播自己的理念。“你杀掉的那些生物都不是它们原本的样子。它们只是被控制了,被扭曲了,被强行操纵去做那些本不想做的事。你难道不觉得,那些可怜的生物与今天的小马们其实非常相似吗?”



“所以,你是在劝我们放下屠刀,好方便那些东西活着杀光我们?”



“不,你们为了自保所做的事都是理所当然的。”她有些急切地辩解道。“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够明白,一切本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它们是可以被治愈的。”小蝶思索一阵儿,隔着床将一沓画纸递了过去。“抱歉,我想自己可能讲了难以理解的东西,你愿意先看看我的画吗?”



对方接过了纸张。那沓画里有兔子,有羚羊,还有熊或鳄鱼,以及蜜獾和珍珠雀等更加珍奇的动物,零零散散有近百张,都是小蝶凭过往的记忆画下的。当看到冬青用前蹄翻阅着自己半年来积攒下来的作品时,小蝶感到有些忐忑。她知道自己并非专业的作画者,如此冒失地将作品呈交给陌生小马鉴赏,令其自觉有一丝丝自满的嫌疑。但她需要一些事实来佐证自己的观点,而这比本就应当抛却的羞怯要重要太多了。



“你的画很漂亮,女士。”冬青平静地将画递了回来,并未表现出明显的好恶。不过相比小蝶在城市遇到的其他小马,这匹美丽的雌驹简直超乎寻常地友善。



“你不好奇那些是什么吗?”



“嗯……有一点。”她沉吟着,眼睛偷偷瞟了过来。“你刚刚画的那个是什么?”



小蝶笑了。“那是一只小兔子,我这里还有另外几张不太一样的。如果你喜欢,我可以都给你。”



“兔子?”



“是过去大地孕育的众多生灵之一,就像小马一样。”小蝶解释道。或许是盛情难却,当她又一次将纸张递来时,冬青从中挑取了一张幼崽在母亲身下互相推挤的画作,收进了垂挂在衣架上的鞍包里。



“我觉得以前好像看见过类似的东西。”冬青喃喃着。



“嗯……就是这样。”小蝶有些黯然地说道。“现在的兔子被叫做‘冬之兽’,在‘刺级’里被划分成为十几个种类,每一种都比前一种更加危险。这些生物原本是与小马和睦相处,互帮互助的朋友,可诅咒却令我们互相残杀。”



就好像是今天的小马。



“你是阿贝卡的信徒?”女孩忽然问道。



“嗯?”



“哦,我还以为你是来传教的。”冬青摇摇头,“阿贝卡的理念和你刚刚讲的内容很相似。除了宣扬‘消除隔阂,团结友善’外,还成天钻研小马国过去的样子,力图复现‘田园时代’的光景。新坎特洛特现有的农作物几乎都来自于他们的种子和种植技术。”



“我没有加入那个组织,不过这听起来似乎……很棒。”小蝶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庆幸在这样一个时代还有其他坚守本心的小马。



雌驹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假如你是,那咱们就没啥可聊的了。因为他们就是一群专为内环马服务的下贱烂货。”



“什么?我、我不明白……”



小蝶战栗地缩起身体,而对方也并无继续解释的意愿。兴许是头伤未愈,冬青用前蹄扶在自己的额前,满面愁苦地转向朋友的一侧,不再理会除她之外的任何事了。





* * *





恶魇。



直至此时,小蝶的双目依旧无法闭阖。她在凝视着什么?背叛的悲哀,浩大的恐怖,亦或是被窃走的未来?很难说清,她的所有情感都凝固于匕首没入胸膛的那刻,沦为业已摈弃的一部分。



双月同天,夜亦无疆,众星与众神歌唱着绕其回旋。



黄色天马的双眸已然涣散,倒映着空无。她确切无疑的死了,止息于过去的呼吸,心跳,怨恨,无一不在叙说这点。你静静注视着被害者的脸庞,逐步放松了自己的力量,好将染血的刀子从少女的心口抽出。那目光中既无悲伤,也无悔意,连带引发杀戮的欲望与痛苦也不曾有,更似是一种漠然的评判。



她很幸运,比起中途醒来的萍琪派与云宝黛西而言。但与始终处于睡梦中的瑞瑞和苹果杰克相比又是这般不幸。她求生的欲望很强,甚至比奋战至死的暮光闪闪都更为闪耀。她是如此热爱这个世界,有如此多的事物难以割舍。时时拥抱,以无物比拟的眷恋与爱意凝视着他们,甚至将不可抵挡的死亡都推离了半秒。



然而那便是尽头了。



天马的挣扎将被褥拧成一团,眼里则盈满了泪水。感知到自己即将远离挚爱,以及你会给世界带来的痛苦,甚至比刺入心脏的刀刃就更先杀死了她。从这个角度上说,小蝶是死于绝望。



伴随一阵喜悦的轻颤,理解谐律已被尽数灭除的快感令你如获新生。这不算是一项艰难的工作,数小时前刚刚得胜的她们根本无法预料到你的背叛。然而若非此番惩戒,又何以报偿汝姐染指夜之领域的深重罪行耶?



你甩落刃尖上的污血,将凶器插回到鞘里,善良元素的尸首对此仅回以惊惶的一督;你佩着冠冕的头颅高高昂起,冷眼注视着已遭僭越的夜晚:石榴红、锆石白,还有翡翠黄与尖晶紫——诡谲的夜色在十余种明艳的色彩里不断变换,呈现为戏仿似的浮夸,这些光彩正如裹尸布一般笼罩着这片滋养病菌的土壤。那是混沌之灵的盛怒,但你对此已有准备。



神圣的以太不应服务于亵渎的污渍,正如高贵的夜晚也不应任由弃誓者所为。汝姐凭此夺走了你珍贵的财富,傲慢自私地以为能够永远如此。于是你便出蹄终止了她的幻梦,且去索取理应的代价,此乃正义之举。



你抬起一只前蹄,左边的月亮旋即尖啸着坠入大地,另一个则似太阳般光明显盛。



不,还不完美。直到毒蚀以太的寄生种群被肃清殆尽前,这股力量都还有待完善。你用意念命令天空裂开一个大口,好让藏匿于宇宙间的秽浊染黑大海,因饱食而盈血的星星打着旋儿从苍穹陨落。



这就是末日的伊始。





* * *





小蝶惊叫着从病床上弹坐而起,仍能感到无损的心脏在胸膛中怦怦直跳。时钟显示现在是二十三点,夜溟时。



她的身体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的毛发贴在皮肤上的感觉又痒又黏。不过,她还活着,而方才的慌张也并未将同间的病友的吵醒——兴许自己的尖叫还不及他们的鼾声更加响亮呢。当透过防霜玻璃眺望窗外时,小蝶可以看到城市灯火璀璨的一角。



新坎特洛特时常下雪,但并非所有时间都在下雪。此时的城市并无白雾与冰砾的袭扰,街面攒动的橙光宛若日出之时。他们应该并不总是那样的喧嚷。



情况很糟,但小马仍在,希望犹存。这种想法令小蝶的内心悄悄松了口气,与那意图毁灭一切的黑暗相比,眼前扼颈的冬夜就如同儿时女孩间玩闹的扮家家酒。



此时病房已经熄灯。天马又休息了一会儿,注视着供暖器里的熔流直到心悸平息,随后叼起纸笔。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做梦。每一次的情景与视角皆略有不同,但都与三百年前末日决战后的那场背叛有关。关于梦境的内容是否为真依旧成谜,小蝶只能将其中的场景或画或写地记录下来,并将疑问列出以便理清头绪。



与暮暮和萍琪一样,自己也有着被露娜杀死的记忆。然而交流下的个中细节却并不能一一对应。



在暮暮的记忆里,露娜公主并未转变为梦魇之月,是在夜间拜访时毫无征兆地发动突袭;而在萍琪的记忆里,杀死自己的是正在流泪的露娜;但在自己的记忆里,从被袭击到醒来的自始至终看到的都是邪恶的梦魇之月。而无论是在谁的记忆里,都并未见到梦魇之月或是露娜公主展现出如梦境里那般可怕的力量,也没有注意到诸如“双月同天”,“夜空变色”或是“星辰回旋”之类的天地异象。



这很矛盾,就仿佛彭洛斯三角一般。小蝶怀疑不在身边的瑞瑞,阿杰和云宝是否也能拿出一套各不相同的说辞。而那个以第三视角展开的梦境本身也相当古怪——一个寄生于梦魇之眼里的旁白,以评价者的视角欣然观察着所发生的一切。



谁在观察?他又如何能知晓露娜的想法?又为何独独与自己分享?考虑到露娜曾为夜之女神的力量,这是否又是梦魇之月残忍计划的组成?亦或说这只是折磨自己取乐的一个把戏?欣赏这匹软弱的雌驹是如何一次次从睡梦中惊坐而起,又是如何为一个并不存在的阴谋苦想到无法入眠?



思考到这里,小蝶忽然打了个寒战。因为她在回忆方才的末日景象时,竟然在脑海中觉察到了一丝……满足?



这……这不该有,至少不应该属于自己,甚至不应该属于梦魇。当她与梦魇之月,以及寄宿其眼中的意识共享同一个视觉时,那种真实感与亲历感几乎不似一个梦境。小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阴暗的快乐,一种自谋杀乃至毁灭众生时所产生的愉悦。没有任何物种可能堕落得如此之深,连邪茧女王与提雷克都不应该。



那是一个与自然、生命,乃至世界本身为敌的存在。



暮暮对此也许知道些什么。



自从在那个古代设施里醒来后,她似乎就比以往变得更加冷酷了一点。虽然仍然在意自己与萍琪,却已不再关心除朋友们之外的任何事了。当然,这应该可以用已发生的剧变解释。毕竟连小蝶也不能够断言,自己在经历家园被毁,世界末日,亲朋好友尽皆逝去等一众事件后,内心就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目前已知的情报令她并不能就这样简单地思考。



为什么刚刚苏醒的暮暮,会对那个迷宫一样的古代设施如此了解?她和你明明都是第一次进去。为什么她能对那些从未接触过的电子设施如此了解?为什么她会拥有那栋建筑的安保设施和使用穿梭机的权限?最后,暮暮为什么会对自己失踪的另外三位朋友如此无情,甚至都没有尝试探索一下建筑的其他地方?难道她早就知道她们不在里面吗?还有最重要的……



“……”



她似乎已经触摸到了答案的轮廓。



小蝶哆哆嗦嗦地试图将理解的信息用记录下来。这无法用笔画描绘,因为它是概念,没有形体,但用文字记录又太过浅薄。在一阵儿冥思苦想后,小蝶发现这项行为其实并不存在任何技术问题,自己只是单纯在抗拒这么做。



*嚓*



一声轻响,天马的口中的木炭旋在齿间断裂,迸出的渣滓在舌苔上滋生出浓烈的苦味。小蝶在紧随而来的干呕和自厌感中清洁了口腔。她不能再继续思考下去了,那些梦魇正在毒害她的灵魂。倘若连与自己生死与共的挚友都不能完全托付,那在这个与过去割裂的世界她又能够信任谁呢?



小蝶决定不再去理会那些想法。



暮暮救过自己的命,不止一次。从比较疯狂的角度上看,即使她想要杀掉自己也有着可以被原谅的理由。她不能忍受哪怕一丝一毫的怀疑出现在自己与她之间。如果暮暮对自己和萍琪有所隐瞒,那就这样吧。小蝶相信那位公主会在她认为合适的时候告知自己,且无论如此做的理由为何,都一定能够带来比坦诚相待更大的益处。



“嗯?”



在病房中央的金属架上,一块暗紫色的十二面晶锥忽地亮了起来。



那是留影水晶,上面的附魔允许其储存和传递音像信息,并通过投影和共振的形式展现出来。说来也奇怪,新坎特洛特并未听说有大量出产水晶的矿藏,但城市的武器和民用设备却大都采取了基于水晶的魔导技术,而用在防寒装备和供暖线路上的技术却是纯粹的机械动力,完全就是两种风格。



不过这一疑问并未在小蝶脑海里停留过久,她的注意很快就被影像的内容吸引住了。



*滋……滋滋……*



信号逐渐趋于稳定,演讲者的身影比他的话语更先显露出来。那似乎是一匹十分高大的独角兽雄驹,穿戴着玄色的长袍与被漆成纯黑的金属面具。然而这副打扮却并未使其融入进外界的黑暗。因为他的身后很明亮,上千摄氏度的液态金属将其所处的环境渲染为血液似的殷红。



主教正站在巨塔下的锤炼场里,袍子上的烧痕提示他或许已在这里站立了好长一会儿。至少已经结束了“沐浴圣火”的环节。



“若你们在往日所作的事上看出过错,那召你们的本是信实的。必洗净一切沾染尘土的衣袍,使你们在神赐的血中得以净白。”



他唱诵着诗篇,将已在自燃的圣典投入熔炉,面向同时凝视自己的万千张脸孔。在他身后有一匹被蒙上头罩的灰马跪在炙热的地板上。小蝶无法看出那匹小马的性别与年龄。相比于伟岸的主教,他蜷曲的身体看起来是如此畏缩,只能在影像里占据边缘的一角。



主教抬起单蹄,画面切转,揭露在无月的黑暗下被掩盖的天空:晦暗的,难以计量的积云正如绳结般堆积在城市的上方。而在北部的海平线上,还有着更多膨大的云团正在有意识地向此地汇聚。它们积郁已久,渴望释放。



“蒙召的姊妹们,兄弟们。黑暗已经迫近,来自北方的恶意正率领着又一支军团入侵我们的家园。你们当中的聪颖者应当能够看出,试炼不远了:暴雪将至,城市危亡。”



主教并未呼喊,只在使用一种悲悯的口吻叙述。可从水晶里共鸣出的声音却高亢异常,将病房内每一位睡熟的小马都唤醒了。小蝶惊慌失措地发现,那些病患的眼中充斥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狂热,而那绝不仅仅只是出于对神的敬拜。



“两百年前,约是在授恩历的第四十四年,三位圣者预言大灾将至,需引一纯善之魂面见神灵求取救赎。阿贝卡对此法予以认同,十字星则厉声驳斥。而耀夜趁二者争论未觉,投身巨塔,以身饲火令城市得以延续,故记名为‘圣安妮丝’。因她如晨星照亮寒夜,以性命作众民的赎价。”



他有意地停顿着。“‘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丧掉生命;凡为我和福音丧掉生命的,必救了生命。’而今在如此危难之际,我们的受救者迎来了一位情愿跟从她的信徒——诞生于铁之心家族,熔火族长的第十四子,炉烬。”



与天马同间的几位病友目光炯炯,紧紧注视着水晶投射的影像。当祭献者的名字被传出时,那些不友善的小马突然像活动开始似的,开启了一阵儿狂放的大笑。不只他们,还有隔壁房间,走廊,以及城市的街巷和更加僻静的角落,也纷纷因这个名字的出现而变得喧闹和欢快了起来,他们本就缺乏美丽的脸庞因残虐的笑容而面目可憎。



小蝶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感到自己被一群比野兽更加野蛮的生物包围。



“我听到了你们中流传的一些声音,称我身旁这位牺牲者是一匹罪马,指摘他放纵自我,贪图享乐,称其独占了过多的膏油。又有一些说法认为,以一马之死换取众马得活,本就是一项不可饶的罪孽。在此我无意评判,亦无权评判。因你们所疑惑的即是真实,你们所诟病的乃是不义。可我若在此试问众民:何者言善?何者言圣?何者为汝等奉求?何者为汝等喜见?又因何而为之痛呼?”



伴随主教的问话,先前的混乱无序迅速合流为一个清晰无比的答案。



“神灵必将完整!城市必须生存!”



站在高台上的牧者得到回答,昂起首级,视线追随自己高举的前蹄一同延伸至曾是太阳升起的位置。在城市的上空,以及每一个存在信徒的空间里,成千上万个全息影像与他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凡承认自己偏离正路的,必听见那声音说:'这就是正路,要行在其间'。因为活水的泉源,向来为跌倒者存留。”



主教的追随者们开始齐声唱和,那由万千条喉舌汇流而成的声浪,甚至让墙壁都有了一丝摇晃的迹象。



然而,小蝶并未注意到那些。她并未聆听主教那极具煽动性的言辞,也无视了城市信众们的狂热呼喊。她的双眼从始至终都未离开影像的角落。



通过持久不懈的观察,小蝶认为那匹名叫炉烬的小马大概是一匹年轻的雄驹,被主教的魔法保护——或囚禁在一个纯白透明的半球形护盾里。他皮毛呈灰白色,骨架甚至还没有完全长开,小蝶怀疑那所谓的“贪图享乐”是否只是多吃几块甜食。他的四条蹄子被铁质的镣铐牢牢连在一起,没有挣扎,没有哭泣。而由于画面模糊,她也实在无法确定那匹小马是否表现出了颤抖的迹象。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在意那些。但相对于一匹即将赴死的小马来说,这个最多只有十六岁的孩子表现得实在太平静了。



画面一转,主教来到了年轻雄驹的身边,镜头也放大到足以令小蝶看清他臀部上的标志——那是一个碗和一根杵,他本来能够成为一位药剂师或是面点师的。



主教俯下身体,半跪下来,前蹄搭在小马的肩上,使用了连小蝶都没信心发出的无限温柔的语气。



“你叫什么名字?”



“炉烬,先生。”他朗声答道,声音清脆甜美。



“那是你原本的名字吗?”



小马发出一阵犹豫的鼻音,被死刑布罩包裹着的小脑袋微微地歪着。



“嗯……这真的重要吗?父亲说,如果我决定来到这里,就应该舍弃原本的名字,因为今后我将属于女神。”



“你的父亲没有说错,但这同样也是个重要的问题。”



“那,我叫查尔玛斯。”



主教轻轻点头,用前蹄抚摸他的头顶。“查尔玛斯,还记得自己要做什么吗?”



小马昂首挺胸,“我将要留在女神身边,直到万年又万年!”



“一点没错,塞拉斯蒂娅至明且至善,我等仅需跟从她即可。”



主教再一次点头,又用无法听清的音量在查尔玛斯的耳畔低语了一阵儿,随后重新站立起来。



“工匠会记住你的姓名,并让它在磐石上熠熠生辉。你属血肉的姓名将被铭刻在巨塔的顶端,注视这座城市并荣耀你家族的徽记,连死亡的权柄也不能将其夺走。”



主教吟诵着这些语句,穿过面具的独角散发出苍白的光晕。查尔玛斯被这股能量所笼罩,身体因逐渐涌来的困倦而变得柔软,最终倒进了身旁雄驹的怀里。主教将视线从睡熟的小马身上移开,再一次与万千名热切的信徒对视。在他的身后是锤炼场那炎热的光景,从影像中涌出的热量映红了每一张观看的面孔。



“今日,查尔玛斯愿为炉烬,并愿以自己的牺牲求取救济,将我等从寒冷与死亡的痛苦中赎还。荣耀终归于他,而不归属我等。然而这是必做之事,是正义之事!”



主教高举双臂,声如雷震,回应他的是一片山呼海啸的呼喊,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凶猛的热力下沸腾起来。



“正如康健的马匹用不着医生。我来本不是召义者,乃是召罪者。现在,且去受领神将赐抵你们的福祗,并心存感激罢。”



“不要——!”



钟鸣十二响。



当时间逼近两日交界的时点时,查尔玛斯,一个对死亡与真相一无所知的男孩被推入了火炉。与锤炼场其他用于倾倒矿石或导出钢水的炉口不同,那是一个直径大约六十厘米,刚好容纳一匹小马通过狭窄洞口,显然就是为献祭而生的。



熟睡中的小马安静地消失在了炽白的炉光里,逼近恒星的热力令任何进入其内的物质都不复续存。



当影像中的一切发生时,小蝶在悲呼,在哀泣,在尖叫着落泪,她正经历着自诞生以来从未体会过愤怒与无力。不过这种激烈的情感外显,却与那些最狂热的行为并无任何明显的区别。当她逐渐意识到自己已经完美融入到这座城市的疯狂庆祝中时,小蝶为自己所体验到的一切都感到恶心。



究竟什么样的父母能够允许这一切在自己儿子的身上发生?又究竟什么样的文明会为处决一个孩子而欢欣雀跃?小蝶想不明白,这个世界是否值得拯救似乎又成为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难题。



*嗡——*



随着一条生命的消逝,位于城市中央的巨塔爆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轰鸣,犹如使用重锤擂击大钟。主教所处的场景顿时迸发为玫瑰色的火热,构成太阳之塔的每一节区段都开始徐徐转动。风暴,颂声,还有灵魂的节拍皆一无所响,唯有连绵不绝的鼓震相继传来。



大约两刻钟后,经巨塔过载后的热质被泵入到动力炉,中继站,供暖器,以及所有埋藏地下,盘根错节的金属管路。那物质是粉色的,似血又似樱桃,比常态下的橙黄色热质携带着更多的热力,慈穆救济院的室温也因此上升了五度。



查尔玛斯,他为城市带来了一个温暖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