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言Lv.7
独角兽

友谊的严冬

第一章 新世代(完成重置)

第 1 章
8 个月前
[ 新坎特洛特 | 冰血尖塞(城市中环) | 荣光历二年 6月27日 23:49 ]


“姑娘们,无论这有多么糟糕,今后它就是我们的家了。”




冰血尖塞。



这是一座面积广大,形似角斗场的环形城塞。中央名为“狩猎圆环”的交战地带铺满了灰黑的砂砾,而用于圈禁这片区域的墙壁与地面呈大约70度的夹角,在要塞内部形成一个标准的圆锥。整栋建筑完全由实铁浇筑而成,面向场地的每一面墙壁上密排着数量可怖的射击孔与自动机炮。超过一千五百名骁勇善战的“猎手”被安置于此。



当冬青回到自己位于十一层的住所时,一匹通体斑驳,鬃毛如油墨般亮洁的雌驹从战斗位上抬起头来。从表情上看,她对自己被独自抛下干活的感受显然一点也不愉快。



“现在距离零点还有不到十分钟。你又拿了什么来贿赂那群门卫?”



“你在担心什么,妹子?那些猪猡很好讲话的,只是一小袋糖块而已,半张暖券都用不到。”



“哦?”



冬青感到自己被冷落的伙伴仍在望着自己,于是摆出了一副小马脸孔所能做出的,最为虚假的笑脸。



“还有一点点乳房……”



“该死的婊子!”



雪石膏将一个嵌在金属环里的水晶配件砸了过去。然后被她的独角兽朋友用念力接住,顺势放进一个又窄又长,也就是专为为难陆马而设计的管状金属里。考虑到仅剩下的备战时间相当紧凑,在短暂争吵后,这起琐事姑且就算不了了之。



“我真希望你能把自己看得更值钱一点,这样好歹能让我在吻你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冬青正在同伴抱怨的声音里补上那些本就属于自己的工作。出于各式各样的原因,雪石膏对自己的行贿方式显然十分气恼,而自己碰巧也对此无话可讲。



她们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朋友,虽然这并不说明她们的关系不好。早在冬青还是小雌驹时雪石膏就已是她最亲密的玩伴,而伴随后来的一些变故以及绝非期望的发展,负责管理养育院的院长和七名驯员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硬邦邦的尸体。



显然,这些小马再也无法履行城市分配给他们的教养义务了。而自回归流浪生活的这六年来,也只有雪石膏愿意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她们合伙抢劫、偷窃,睡觉也总挤在同一个铺位。而这,也给了冬青与那匹可爱马儿“亲密接触”的机会。



简单来说,她把雪石膏给上了。



当然,也可能是反过来,不过在两匹雌驹之间这并不重要。冬青也不认为同别马谈及此事有多么羞耻,因为这在城市中很常见,常见到甚至可以被认为是一种常识。因为一位包括但并不仅局限于肉体关系的同伴,所能带来的好处可绝不仅仅只是几次高潮那么简单,而能够容你放心去信任的选择又总是那样的少。



至于那些一无所有的小马,据说他们会慢慢变得头脑迟钝,不死不活,直至沦为那种你在地下甬道走路时会不小心踩到的家伙。而自从安慰剂遭到枢机塔的全面取缔后,愚蠢和肉欲几乎就成为了仅剩下的对抗绝望的法子。



冬青不信神,同时也很难信仰别的什么,因此她并不后悔与雪石膏走到一起。然而,她也不太确定这样的关系是否能被称之为爱情。



在外环,严酷的寒冷教导每一匹小马如何有效利用自身所有的资源,而她不是第一个选择出卖身体的女孩。最近一次大概发生于半年前,在中环南部某处民宅的浴池里。可怜的雪石膏到现在都以为那匹雄驹是个单纯又好心的家伙,她根本不明白自己与那些本地居民各自处于什么样的立场。



直到今日,冬青也依然坚持与雪石膏以朋友互称。因为任何需要维持忠诚的交往,在城市里几乎成为了一种奢望,至少她们这些常年流浪的年轻雌驹来说像是这样。



好吧好吧,这借口简直傻逼透了。因为冬青根本没办法解释,为什么雪石膏从未背叛过自己却依然过得活蹦乱跳,而自己这些年却只能依赖这些下作的路子。也许真如她所言,自己现在就是一个习惯靠敞开“马厩”或是露下奶子来解决问题的混账婊子。



“起码我们现在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她想着,用念力将最后几枚宝石一齐推入到共焦腔里。“未来会更好。”



万花镜。这门从零件堆中苏醒的光子巨炮是水晶科技会魔导工程的设计典范,银色的外壳上刻满了使用者无需解读的工程符文和魔导电路,随旋转的节律晕漾出奇异的光谱。共计四十二枚宝石被填入到六个对应色彩的共焦腔内,一致对准中央的核心水晶。而驱使这门武器运转的能量则全部来自于一匹优异的独角兽。



冬青坐上座椅,将自己的脑袋套进与武器连接的一个金属盒子里,除触觉之外的感官旋即便归于漆黑的静默。这个名叫“暗舱”的设备能够屏蔽绝大多数来自战场的干扰,并隔绝任何试图使用魔法探测她们的可能。毕竟控制着一门强大又昂贵的武器,自然是希望暴露得越晚越好。



她拉下操纵杆,让额前的独角能够正好卡紧上方的槽孔。



*哒*



“冬青,连接测试。”



同伴被放大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回响,随后观察镜的镜罩也被卸下。从外界涌入的光亮稍稍有些刺目,但冬青很快就习惯了这种不适。她将视线集中向正前方,看着那个小窗口里的场景逐渐转亮,一串串数据与音频被不断汇入到密封的暗舱内,感觉有点像是电影开幕。



“让我们来看看……”



操控位是一个比司镜员稍高的座位,拥有更佳的视野和更多需要负责的仪器。雪石膏的职能包括维护武器、搜索战场、调控参数和攻击射角,以及在可能的遭遇战中保护司镜员不受伤害。同时承担了工程师,小队指挥,炮手和近卫的岗位。可能由于绝大多数的魔导技术都被用在了刀刃上,推动这台武器旋转的每一个轴承都像老奶奶的关节一样沉重,而她身为陆马的种族天赋在很大程度上补足了这一点。



雪石膏调整机械臂将一片观察镜推到自己眼前,随后又拉过了另外一片,而当两片透明的水晶板交叠在一起,镜面随即浮现出游动的霓虹,同时还有那些原本被隐藏起来的东西——



门户。



就好像是生长于空间本身之上的一只眼睛。她无法清晰辨识它的轮廓和尺寸,或许任何小马都不能。凭直觉观察或会认为那是圆形,但在视觉上那更像是一个无时无刻不在扭动的漩涡。明亮,凶猛,似要大口吞噬或是呕吐些什么。雪石膏不敢盯它太长时间,无论是在猎手间的传闻还是分发下的册子里这都是绝不建议的行为。她要做的只是将图像数据传输给冬青,以便她能够相对安全的观察。



“不算太迟。”冬青在机器罩子里闷闷地评价。“大概从零点二十分起会有两拨进攻。”



现在是零点零七分。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安排一群小马‘招待’那些家伙?”冬青操控着万花镜的观察镜头缓慢转动,如同她那好奇的脑袋一样左顾右盼。“主教应该在这儿修一座锤炼场,小马们会很乐意看到被传送过来的怪物掉进钢水池子里的。”



“如果你愿意多看看书,就会发现他们过去已经这么做过了。”



关于“唤夜者”的传闻始终折磨着每一匹幼驹乃至成年骏马的睡梦:同样的计策无法使用两次,弱点一旦暴露就会被全力突破,还有如挥舞长鞭一般迅捷且精确的协调——有无数的事实证明,冬之兽们建立起了一个精神网络,而“唤夜者”正是操控它们的首脑。这并非姓名或是某个特定种族,事实上他们对它根本就一无所知。这仅仅只是一个称谓,用于代指那个觊觎城市繁荣的至高威胁。



塞拉斯蒂娅在上,她甚至无法确定是否真的存在那么一个“幕后主使”,但数百年来入侵的恶意显然源于一个有目的的头脑。



“所以,即使是在一个精心布置的屠杀陷坑里对付这些怪物,我们也不一定总是能赢。”雪石膏又迅速瞟了一眼那只跳动的眼睛,声音不无忧虑。



“我只希望我们能在中环买套房子,换一份更安全的工作。如果你不反对,我还想去养育院领养一匹幼驹,而我们必须一起才有可能做到这些。”她的声音突然卡住了,胸膛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我是说,我们必须一直待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能分开,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冬青默不作声。慢慢地,机器发出几声嗡鸣,转动着镶嵌宝石的副炮移动至另一个方向,仿佛少女已和这台机器融为一体,只能使用这种方式来回应。



“妹子,看那边。”她岔开话题。“他又来了。”



在炮口所指的位置,一匹完全包裹在漆黑金属里的独角兽出现在猎场内部,头盔上的锥形凸起印证了他的种族。



他的装甲是MK-III型,在十年前曾是很热门的型号。配置了两个标准容量的热质鞍包和自动化弹药管理,除了四个轻武器接口和一个重武器接口外,还在背部插槽里收纳了一把热能长剑。



可现今只具备这些基本功能的战斗防寒服恐怕已经相当鲜见,更何况那还是一匹独角兽——也许一匹陆马有可能做到,但对于天马和独角兽?拜托,没有动力外骨骼和自适应模组,这些孱弱地家伙怎样才能扛着上百斤的护甲跑动和战斗?



“不过他看起来好像还蛮轻松的。”雪石膏嘀咕着。



她看到那名战士开始向中心移动,厚达13mm的钢板让他的前蹄陷进沙子,每踏出一步都会在身后留下一个清晰的蹄印。然而除此之外,她几乎感受不到那套装甲在对方身上的重量。他来到距离“门户”大约五十步的距离站定下来,隔着头盔凝视那个不断变换的旋涡。雪石膏只能祈祷他并不是真的在“看”那个东西,因为一般小马根本不可能安全地做到这一点,更毋论去直面和忍受它了。



“看来咱们独角兽这边出了个大力士。”



“我只是不明白那家伙为什么非要进入场内?已经快有一百年没有‘猎手’这样做过了,而这也不会使他拿到更多的暖券。”雪石膏小声地对朋友抱怨道,即使她明知对方在这个距离不可能听到有谁正在议论自己。



“因为那家伙压根不会用枪。”



雪石膏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两个月前,摩恩曾和另外一个驯员抱怨,说自己接收到了一个准头多么差劲的新兵。”冬青的笑声通过扬声器被转述出去。“天,那家伙甚至在十米射击测试里都会脱靶,其中有一发甚至差点打爆裂蹄的蛋蛋。啧,要是能再往上偏一点点就好了,那我绝对会给他一个热辣的吻。”



“那就说明他不是在中环和外环出生的小马。”雪石膏迅速做出判断。



教会的史学家们宣称,因太阳分裂所引发的永夜和冰期已经折磨了尘世近三百年。而自暴政尚能被记载的时间算起,寒潮战争——一场发生于艰难维生者与一无所有者之间的持久乱战,便已随暴风雪的规律在城市中频繁地进行。



生活在这些充斥暴力与生存竞争的边缘世界,学习用枪甚至是比学习说话更为首要的幼驹课程。雪石膏在七岁时就已能确保在十米内的每一发射击都能够精准命中靶心,拥有魔法的冬青能做到相同程度的年龄则是四岁半。而如果说有哪个家庭的父母,或是某所养育院的驯员,失职到连生存的本领都懒得教给孩子,那这只能说明他们全都是一群彻头彻尾的渣滓。



“谁知道,也许是从卫戍城过来的外来马,自从地下路网被修通后,这附近的生面孔就一天比一天多。”冬青打了个嗝,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反正他要是真的铁了心想吃这碗饭,那就一定不能躲在墙上朝那些东西开火。”



“可这完全就是送死!”雪石膏恼怒地叫了起来。但因为冬青的整个脑袋仍卡在炮台里,她只能冲着朋友的屁股发火。“告诉我,冬青,要有多少报酬才会让你心甘情愿地与那些怪物近身肉搏?”



万花镜的轴承“吱吱”呻吟着,试图将观察镜转向旁边的女孩,但被操控员轻易地制止了。她能理解冬青想要看着自己的眼睛说话,但被一门巨型魔能大炮瞄着脑袋的感觉实在太渗马了,更何况它目前还正处在开机状态。



“假如我有一个得病的妈妈可能会吧,可惜在她去世前我不能通过这种方法去挣钱。”机器里的小马长久地沉默着。“我才不会白白送死,因为你和我没关系,至少在某些家伙的嘴里没有。那些补偿金最终会在台面上被放上一阵儿,然后被哪只恶心的蛀虫给吞进肚子,他们向来都是这么做的。”



雪石膏一时感到有些难过,不过当其认真思索时心跳又忽然漏了一拍。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其实是冬青在暗示可以为自己去死。她一时惊呆了,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反应。快乐和愤怒同时出现在女孩的心里,或许前者的占比更多,可是她一点也不想承认。



雪石膏抚摸着独角兽的背脊,唤起一阵害羞的疹粟,同时用非常低的声音温柔地说:“我真心想要……”



**



操死那些混账的八辈祖宗。





* * *





入侵开始了,在最糟的时机并以最糟的方式。雪石膏简直气得浑身打颤。她本就不是能说会道的小马,而拜那一枪的惊吓所赐,她现在完全记不得原本打算对冬青说些什么了。



“别激动,妹子。”冬青安慰着。“现在该你做事了,让咱们看清楚点。”



雪石膏深吸一口,点了点头。她用前蹄掰动拉杆,将主炮炮口校正至场地中央,同时为冬青的观察镜调大了一点点焦距。在重叠的镜片里,“门户”的漩涡逐渐变得流光溢彩,并在沿着逆时针的方向回转和悸动。雪石膏将自己视线移至别处,望见一个小小的火团正在粗糙的沙砾上燃烧。



“虫子?”



“差不多,是镰刀虫。”



那东西大约有着两只蹄掌大小,背生四翅,另有一对用以撕裂皮肉和内脏的锋利下颚。作为得到“镰级”这一命名的标志性怪物,它们的体型比大多数的冬之兽更小,但每次出现都数以千计,被其席卷的城区就如同被镰刀割去麦穗的田地一般寂静如洗。



可现在,这里只出现了一只,被狙击手的燃烧弹打得不成形状。雪石膏将脑袋探到窗边,迷惑地环顾着四周,发现整个狩猎圆环此时正弥漫着诡异的静默,不时响起的祈祷和吁叹汇成一股隐晦的合声。她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不是一次常规入侵,“唤夜者”正注视着这里!



“DEFOCUS(散焦)!DEFOCUS(散焦)!”



连接司镜员的扬声器发出急促的叫喊,险些将雪石膏的魂儿都给震飞了出去。她按下几个按钮,将预先充入到万花镜里的魔力全部排空,已烧灼得璀璨夺目,正环绕着核心水晶高速旋转的调谐器*嗡*得一声沉寂了下来。与此同时,如心脏般律动的传送门发出一声空灵的震响,数百只约有五寸大小的蝗形飞虫伴着令马牙酸的嗡嗡声被“弹”进了猎场。



冬之兽是由大冰期前的原生物种扭曲而来的怪物,一般按照体型和威胁性大体可分为“刺”、“剑”、“镰”、“巨兽”、“泰坦”和“贝西摩斯”六个等级。它们并非毫无智慧,但也不比堕落前要聪明多少,远远达不到懂得使用战术的地步。只有唤夜者,只有唤夜者才有能力将他们统合起来。



第一只先进来的虫子只是斥候,目的只是为了确认他们仍然在这儿,现在才算是正式的进攻。



又一次震动,周围的光线骤然变得暗沉下来,雪石膏知道这并不是由于氙气灯的故障所致。此时空间本身似乎更像是一块充满弹性的布匹,而传送门正是其中凹陷的位置。伴随着那只“眼睛”的每一次张阖,每一道波澜,从里喷吐出的巨型飞虫只在眨眼之间就已形成一片攒动不止的黑云。



该死的,光这一下就聚集了至少上千只虫子,而且数量还在增长!



圆环内的独角兽率先动了起来。他在冲锋的途中张开护盾,角尖闪烁着惊骇的能量,自由弹跳的弧光瞬间将成片的虫子烤成灰烬,而由唤夜者率领的虫群则无视了他。也许不认为那是一个可以立即击败的目标,它们向着四面八方散开。在机器级精度的协调下,每一个个体都与彼此保持着相等的距离,像波浪一样变换着形状。



整座要塞的防卫火力密集地响了起来。火焰、电弧,以及子弹的曳光与正在结阵的怪虫相撞,却只刮下了少得可怜的虫子。



在唤夜者的协调下,这些怪虫在扑向猎手的途中排布的极其分散。大多数的子弹和魔法都射空了,剩下的那些也难以一次击杀一只以上的目标。也许只有场地内那匹孤军奋战的独角兽能够不受这些问题困扰:他冲锋得过于靠前,几乎已经来到了门户的正下方。而无论它们背后的操纵者有着多么高的智商,也无法在电弧打击到来前散开阵型。



雪石膏用力敲了一下曾被认为是装饰配件的金属轮盘,然后倾尽一匹陆马的蛮力去转动着它。随着生锈零件相互摩擦时的伴奏,印在机器外壳上的工程符文非常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旋即一条荧蓝色的血流沿着魔导电路的凹槽向下流淌。当它们流动到末端时,安装在炮口前沿的核心水晶轻轻旋转了起来,洁净的晶锥体像花朵一样分裂成完美的八瓣。



很好,现在该轮到自己去催促冬青了。



通常情况下,光子巨炮能够发射一道威能浩大的能量洪流,随后需要花费至少五分钟的时间让水晶冷却并重新充能。然而每五分钟消灭上千只虫子的其中几只并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因此她们选择主动排空不兼容的魔力,以免在切换投射模式后引发“光曝”——一种能量武器版本的炸膛。



两分钟后,当雪石膏再次打开指示灯光,发现原本线型的瞄准光线被替换为一片面积可喜的扇形光域,几乎笼罩整片战场的六分之一。她丝毫没有犹豫就拍下了发射的按钮。



核心水晶——或悬浮着的,呈花瓣状排布的水晶碎片正在不稳地颤栗。在启动途中,水晶装置在运转时固有的周期性回转已经减慢得近乎静止,可它们作为一个整体的面积却显得异乎寻常得大。雪石膏不太确定冬青注入的魔力最终变成了什么,但显然是一种无法通过视觉直观感受的东西,也许是电离辐射,亦或是某种列属于光谱中的不可见光。



上神保佑,她差点以为武器出了故障,蠢到甚至想将蹄子伸到正在发射的炮口前摸上一摸。但机器运转时的高功率噪音迅速遏制了这一念头。



受召唤而来的飞虫在猎场里形成了一片愁云惨淡的黑雾,已经推进到距离阵线不到百步的距离。它们钳动着有毒的獠牙,弹跳着毒囊,张牙舞爪,不可一世。但雪石膏透过望远镜注意到,它们的肢体正在因升温而融解。当那种生物被极寒的诅咒扭曲以前,从淋巴管渗出体液会在体表结成一大块霜化的硬物,这几乎是所有虫型冬之兽共有的特征。它属于这种怪物构造的一部分,用于黏合宿主已经冻得发脆的肢体。



然而无论这些虫子在这条亵渎的道路上行进了多远,此刻它们都在飞快的融化和脱落,一些较为脆弱的个体甚至在升温途中就自行解体了。至于血虫,一种以喷吐毒液和自爆闻名的虫类怪物,毒囊内发酵的气体让它们像烤炉里的玉米粒一样纷纷从内部爆开,酸性的液体腐蚀掉了下方虫子们的翅膀,几乎无一幸免。



投射区域内的每一只虫子,以与它们的协调性近乎一致的同步性干燥——枯萎——然后燃烧。这并不像是往一滩油料里投入火种,因为这些昆虫的阵型非常分散,没有重叠,十分便于减少子弹带来的损失。然而这也是为什么它们在遭受能量投射时,能够接受到平等的辐照。



火焰同步地焚烧着每一只虫子,没有任何前兆和扩散的过程,上千个飞行的可燃物仅在眨眼间就由火团熄灭成为飘散的灰烬,在地面上堆积起薄薄的一层。先头入侵的怪虫几乎被一击全灭,连她们自己也数不清烧掉了多少,毕竟要为一堆灰烬计数终究还是缺乏现实意义。



然而这距离胜利还很遥远。



在等待水晶冷却的过程中,从门户涌来的增援绵延不绝,难以计数的目标在视觉上形成一片黑色的污点。到目前为止,冬之兽的第一波攻势还远未结束。而根据经验,后续的战斗可能仍会持续几个小时,拥有如此强悍火力的她们必然会受到唤夜者的重视。



雪石膏将主炮的控制权移交给冬青,开始穿戴装备。这是一套在MK-VI的基础上“扩展化”的装备,有着臃肿的外观以及毫无设计美学的纯黑漆面。但它在保留原有功能的基础上额外加装了三倍的防护垫片,而重量却只增加了五分之一。换句话说,它虽然很难看,但性能却是卓越的。不过由于实在过于笨重,雪石膏不得不在完成启动万花镜所需要的精密工作后再穿上它。



“喂。”



“嗯?”雪石膏偏过脑袋,蹄里捧着即将戴上的头盔。



“你说,和女神的战士相比,我们这帮只能躲在墙上家伙,是不是就是一群没种的垃圾?”



雪石膏向窗口外眺望了一眼。



唯一在场内战斗的猎手被淹没了,成千上万只飞蝗形成占据了他原本的位置。投入战场的火力持续加热着空气,使呼吸都充斥着烧灼的痛感。然而由这些炮弹,火焰,激光和魔法所造成的杀伤,相对于整个怪物群体仍是无关痛痒的损失。考虑到要塞的守军数量甚至可能比留下的虫类尸体更多,她发现自己很难否定亲密好友的观点。



“即使不和‘受膏者’们比较恐怕也是。”



“而这堆垃圾现在却要看守地狱的大门?”



雪石膏苦闷地笑笑。“我真惊讶你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一点。”



“不,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是我们而不是他们。”



她想了想,“可能只是为了让不安分的家伙们也能有处可去?”



冬青咕噜一声,前蹄烦躁地拍了拍暗舱的外壳。



司镜员在任务中的自由度十分受限,他们脑袋被封在了隔绝一切的暗舱里,无法自主决定任何事,对外界的感知只能依赖操控员的帮助。也许从其他视角看来,她不过是被一台机器锁住,用于压榨魔力的独角兽奴隶。但在当事者视角下,这其实更接近一种互相依存的关系。



一名合格的操控员会不计后果保护司镜员的安全,而促使其下定决心的可不是什么狗屁的职业道德。



几分钟后,完成穿戴的雪石膏化身成为一辆令敌生畏的战车。她比平时看起来更高也更沉重,致密的精钢覆盖了其身体的每一寸皮毛,而作为填充物的弹性内衬则同时起到了缓冲和保温的作用。臂甲上的滑槽和弹出装置允许使用者快速地更替武器以应对战况,弹药库存则被更坚固的材料包裹在后臀可爱标志的位置上。



这是一套密闭式的重型战斗铠甲,以至于需要通过释放头盔内储存传送魔法的水晶才能够完成穿戴。而无论控制这套战甲开火,换弹,还是移动,全都依赖头盔与脑域的连接。这种诡异莫名的设计令雪石膏怀疑,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困死这具铁棺材里。不过幸运的是,她并不需要穿着它们太长时间。就算想,她也没有这样做资格,因为这是城市的财产。



她携带着一柄“渡鸦”步枪来到了射击孔旁,在十一层的高处与冬青一同蔑睨下方的存在。



这是亵渎,雪石膏如是想。



有一种会发烟的怪虫,可能是新诞生的。在它们的工作下,整座狩猎圆环内都弥漫着诡异的浓雾,阵线前列的防护魔法也不能完全将其阻隔。她的分析目镜提示这种气体是有害的。冬之兽们把要塞的一部分侵蚀成为自己的领域,只回荡着肢体蠕爬和虫翅振动时那毛骨悚然的噪声,过载的听觉告诉她附近飞舞着至少一千万只虫子。



一至四层负责防御的猎手们正在与所有能看见的怪物们短兵相接。在唤夜者的统御下,被严冬诅咒的怪虫们仿佛进化出了神智。它们与火焰喷射器等近程武器保持着极限距离,始终躲藏于毒雾中的最浓稠处,通过发射尾刺和喷吐强酸持续消耗着护盾的魔力储备。



冬青正在操控四门激光副炮切割逼近的虫子。细线般的光束烧着了一小片区域,尝试将烟雾中被照亮的影子切成两半。也许在平时这样的小把戏能够起效,但在唤夜者面前这没用。与城市为敌的是一位从不失误的将军。



阴影里的怪物们在行踪暴露前便躲了起来,而激光的直线反倒指明了她自己的位置。一些还击的毒液囊呈抛物线从阴影里投出,用装满“颜料”的“气球”轰炸她们面前的护盾。这确实起了效果,视觉能传达的信息越来越少,她所有带着大脑的攻击还不如随机发射命中得多,而陷入暴躁的独角兽很快也开始恼怒地这样做了。



“我简直不敢想象,它们有一天竟然会变得那么聪明!”冬青用蹄子重重地给一旁的扶手来了一下。在又一次无果的射击后,她彻底放弃用激光向那些躲藏在烟雾里的东西开火。“啊!棒极了,小马们的时代完蛋了,现在轮到冻土的蟑螂来统治世界了!”



雪石膏的情况比冬青稍好一些,渡鸦步枪特有的寻猎模组能让她穿透所有的视线干扰直接追踪目标的位置,她已经凭这玩意点爆了十来只怪虫。不过很快雪石膏就发现,那些怪物似乎记下了自己的开火频率。每当她完成一次装填并准备击发时,那些虫子都会在枪响之前迅速地往旁边弹跳一下——



它们竟然还会预判!



雪石膏简直不知应该如何是好,这是她和冬青第一次面临这样的对蹄。考虑到此时整个战场的猎手可能都在应付类似的麻烦,这或许意味着唤夜者有能力操纵每一只冬之兽的行动。



“别再浪费时间了,快让那玩意动起来!”



不需要提醒,冬青显然已为万花镜的重启拼尽了全力,她的声音因精力透支和高度专注而异常迟缓。“还有两分钟,但我怀疑这不会像第一次那样有效。”



“总还是值得试一试-”



*滋滋——*



“呃!”



一阵突如其来的电磁啸音令雪石膏险些昏厥。



她那庞大的躯体在射击窗口边磕绊了一下,精神错乱使她的心灵感应装备失灵了片刻。当那可怕的噪音终于停止时,雪石膏发现自己的渡鸦步枪没了,前蹄上松脱的滑槽提示,那把枪已经掉落到五十多米之下的虫堆里。她失去了唯一能在远距离外提供支援的武器。



这种体验非常糟糕,就像是自己的五感被剥离了,然后以十分吝啬的方式一点一点地交还回来。而在听觉总算恢复得稍微完整一点时,雪石膏听清了挚友从耳麦里传来的咆哮。



“怎么回事?那个天杀的护盾至少应该再撑上四个小时!”



“什-什么?”



雪石膏从地板上爬了起来。即使身体并未恢复力量,但当念头刚出现时装甲便自主动了起来,看来心灵感应技术也并不总是那么糟糕。



“刚刚发生了什么?!”她喊叫着,冲回到冬青身边。



“护盾消失了!”



雪石膏的脑袋轰的一声便炸开了。



多年以来,城市的猎手们制定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应敌策略。其中一至四层的猎手们被统称为“禁卫”,由至少五百余名独角兽以及其他护卫小马们担任。他们的职能是合力在圆环内塑造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立场,确保从门户里涌出来的怪物无法靠近墙面或是侵入到城市之中。而除此之外的所有部署,都是基于“在护盾崩溃前消灭全部入侵势力”的目标而成立的。



然而战斗仅开始不到十分钟防线就全面崩溃,这一局面就算让女神复活恐怕也只能让小马们再跑快点。现在她和冬青必须开始思考,怎样才能在上万只变异怪虫的包围中活下去了。



“冬青,我们现在必须赶紧跑!”雪石膏伸出自己的金属蹄子,试图拆卸冬青与万花镜的物理连接。



“我还不能走。”



她急得大叫,“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等城市的援兵到了我们才有机会处理这边!”



“睁大眼睛看看前面,妹子!”



战斗位前的射击孔是一个高约两米的落地式窗结构,而它此时已被密集攒动的腿脚完全挤满了。上百只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怪虫躯体,连同它们分泌出的,厚腻得令马作呕的蜡黄色黏液,将整个窗口封堵得密不透风。虫躯交叠摩擦,发出“喀拉喀拉”声响。一层隔绝室内与室外的天蓝色光幕尚且挡住了它们,而冬青正在运作魔力全力维持着这面护盾。



雪石膏一时恐惧得无法言语,眼前的丑恶用任何言语形容都过于苍白。她的蹄子几乎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但强烈的不甘使得身上的盔甲支撑住了自己。



“护盾要是没了,这些东西冲进来把咱们拆筋扒骨用不了一秒钟。在我想出法子前先尽量减少它们的数量吧。”冬青透过机械音无情地解释道,她正同时控制着四门激光副炮成串地消灭附着于护盾表面的虫子。



雪石膏深吸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方才的失态无法被对方瞧见,她可忍受不了之后又被拿这件事情嘲笑。随着隐藏的盖板被缓缓揭开,两挺固定式机枪出现在她的身体两侧。它们的官方名称叫做“盖勒斯”,而在民间则一般将其称之为“呛火”。拥有一个六枪管的旋转枪管组和每分钟九十发的射速,大体上仍然属于转轮机枪的范畴,只是所使用的子弹是特制的霰弹弹药。



第一次试探性的射击从内部穿过护盾,轰在窗口的中央区域,由破片形成的金属风暴瞬间将密集的虫团打出一个凹陷,被直接命中的几只大型甲虫如同灌满脓液的皮囊般爆裂开来,颜色不悦的体液混合着残肢泼成令马作呕的花朵,然后沿着护盾表面黏黏糊糊地流淌下来。



这玩意出奇的好用,并且出奇的爽快!



雪石膏顷刻就对这充满暴力美学的净化之力感到着迷了。她用身体撑起枪管,让靴底的电磁铁牢牢吸附在要塞的金属地板上,然后朝眼前那团蠕动的憎恶畅快地倾撒地狱之火。



最前排挤在光幕上的虫子首当其冲。虫类冬之兽的甲胄在霰弹连射的轰炸下脆如卵壳,许多虫子的身体拦腰斩断,炸碎,更多的则只是在震耳的雷鸣中被绞辗成恶心的肉糜。当雪石膏由于被后坐力震得险些折断腰杆而不得不停止扫射时,她发现自己方才的几秒钟里干掉了比先前战斗时多出至少十倍的虫子。



然而,被打出的缺口很快便被新的一批填补上来,也许刚刚灭掉的那些还不及这些昆虫一次繁殖的数量。而比那更糟的是,从房间通往外界的走廊里传来了激烈的交火声。要知道可不是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位能释放护盾术的独角兽,也许就在刚刚过去的一分钟里,那些虫子已经啃光了几十上百只小马,然后通过他们的房间侵入要塞内部了。



“主炮还能用吗?”雪石膏不抱多少希望地问道。



“别指望再来一次刚才那下了。”独角兽断言。“我给机器充能的速度根本追不上护盾被消耗的速率。现在看来,在我们把“那家伙”给打疼以后,它无论如何都不会给我们再使用主炮的机会了。”



雪石膏点点头。“所以这才是它的目的,也难怪唤夜者会突然如此不计得失。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别急,我有个主意。”



话音未落,冬青的脑袋就从万花镜的暗舱里钻了出来,而那面阻挡害虫的护盾仍然完好地存在。仿佛恶作剧达成,她牵动嘴角,冲雪石膏露出一个挑逗式的微笑。



“咱们一块杀出去吧。”





* * *





关于冬青是如何掰下机器上的一块水晶,并对其注魔来替代自己施法的讨论只能留到之后进行了。雪石膏确信这件事的败露会使她们因损毁城市财产而被处刑,前提是入侵结束后这里真的还能剩下点什么的话。



阴暗的十一层走廊弥漫着火药的硝烟。两匹雌驹头顶排放着自动机炮的残骸,间歇性喷涌的火花取代了原本的照明。它们中的大多数已经看不出原貌,少数几个从柱子上掉落下来,被电线牵扯着悬吊在横梁上。



雪石膏半跪在一具仰面躺倒的雄驹身旁。他的身体仍是热的,不瞑的眼瞳尚未失散,紧紧注视着面前的黑暗。不同于被虫子杀死的小马,他的肉体并未遭受啃噬与脏污亵渎,一条被锋利之物割裂的喉管是致其死亡的元凶。她并不知晓这匹小马的姓名,只知道他是一位父亲,而也正是这个原因才会迫使一位平民加入战场。



望着这具尸体,雪石膏感受到了一种莫名深切的悲痛。这并非源于其遥远的过往亦或是对失去的哀悼,而是有关存在本身所带来的痛苦。在最糟糕的故事里,每一件不幸之事都会以相同的形式重演于全然不同的个体。



“你看起来可真放松。”她的伙伴在身后讥讽道。



雪石膏有些不悦,但她也明白不该在此地再耽搁过久了。穿戴重甲的陆马女孩站起身体,并在离去前用蹄子阖上了逝者的双眼。



“他不是被虫子杀死的。”她凝视着走廊拐角一个静默的光点。那可能是盏应急灯,只是可能。“冬青,把护盾打开,离我近点。只要过来的东西块头不大,应该就对付不了我们。”



“不好说,猎手们一般不习惯给猎物发动攻击的机会。”



“可我已经不太确定我们现在是什么了。”



……



通往下层的道路畅通无阻。



没有尖叫,没有战斗,没有警报,连本应挡在路上的怪物与逃窜的小马也都一只未见,但一路被破坏的炮台与溅在墙边的斑斑血迹又暗示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这种诡谲的平静令雪石膏无比烦躁。



那些猎手和士兵都哪儿去了?入侵的怪物又到了哪里?为什么这里安静得好像就只剩下她们两匹马了?直到来到通往下层的升降梯前,她依然无法相信这趟路程竟然会行进得如此容易。



“我有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冬青哑着嗓子嘟哝着。



整个要塞的能源供应都出现了故障,警报也并未发挥其应有的作用,她们只能使用带有应急电源的大型升降平台前往下层。这扇双开式的金属门高七点五米,宽十六米,使用了符合城市审美的灰冷基调和实心材质,容许百匹以上的军团和大型作战器械通过,是为在要塞沦陷时也能够执行快速部署和撤离而设立的装置。



抚摸着要塞厚实的铁壁,雪石膏对于驯员宣言“绝难被突破的设计”有了更进一步的实感。然而,或许也正是由于坚固结构所带来的隔音效果,才导致她们在警报失联后对外界发生的混乱一无所知。



“妹子,你真心觉得咱们应该开门下去吗?”



“呃——哈——!!”



又一次,杠杆在触到底部前反弹回来。即使这套战甲和里面的小马都一块使上了吃奶的力气,但雪石膏就是无法将开关掰回到正确的位置。她怀疑这扇门在触发熔断保护后,至少要用一辆拖车才能将其打开,而更糟糕的是实际情况可能也的确如此。



她懊恼地退后几步,被盔甲包裹的后背撞上的金属墙面,然后缓慢地滑坐下来。重复的失败令雪石膏精疲力竭,并且十分沮丧。而这至少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当自己正为她俩的逃命而努力时,冬青竟然一点也不肯过来帮忙——这活让独角兽来干明明要轻松得多!



雪石膏将脑袋撇向后面,因轻微的怨恨而不愿将脸面向同伴。“我知道这不是个好主意,可现在除了留下等死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



“说不定那会是个更好的主意?”



“冬青!”



“我是认真的,妹子。”对方使用着不似以往的严肃语气。“什么都不做总比立刻去死要强。”



“什么意思?”



冬青叹了一声。“圆环内的护盾没有被击穿,而是由于失去能量被自行解除,这意味着至少有三分之二的“禁卫”都失去了作战能力。但那些虫子绝不可能在攻破护盾前做到这一点,这说明至少还存在着另一股入侵。”



“另一股?”



她点点头,“我猜那些怪物在传送门的入侵开始前就已经被提前部署好了。唤夜者利用它们切断警报,从我们的背后发动袭击。我刚刚试着联络了一下其他区域,但不论哪个频道都没有回应。估计现在下层应该没有活口了,而其他楼层的状况或许也同我们一样糟糕,这里已经变成不剩多少占领价值的沦陷区了。”独角兽顿了顿,“而它们仅仅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雪石膏窒息了,一种超乎意识理解的黑暗和荒诞感吞没了她。



“所以……”她吞咽着,嗓子疼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一千五百多个猎手,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冬青将视线偏移向一旁。“我可没这么说。”她皱着眉,蹄子在锈迹斑斑的地板上刨出几道白痕。“这只是最坏的猜测,而且也解释不了那些怪物为什么会独独放过我们,尤其我们刚刚的战斗表现还如此‘抢眼’。但解决这些问题对现在没啥帮助,我们只需要尽可能远离那些东西。”



她从独角上飘出一道柔和的蓝光,将倒下的同伴搀扶着站起。“向上走,妹子。一直跑到塔顶,这样来救援的天马才有可能发现我们。”



雪石膏点点头,她发现自己对于听从冬青的决策几乎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



行动派与战术家,一向如此。



然而,就在她们准备开始行动时,雪石膏忽然无意中暼见,一旁翻倒的运输车似乎突然“蠕动”了一下。



真的,这就是最合适的形容。一小块幽暗的区域相比其他地方更加饱满,颜色也更浅一点,当运输车旁边的景物开始不自然地活动时,扭曲的轮廓几乎将它的上下部分弯折成两半。



冬青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她的观察力向来比自己敏锐,可她的速度不够快。当冬青急迫地躲避并尝试聚集某种魔法时,那片“空间”以难以言说的方式骤然撕裂为一头巨兽的形体。独角兽的身体在自己护盾内悬浮起来,四条腿在半空中无力地踢蹬,随后因痛苦而抽搐。某种隐形的力量钳住了冬青的脖颈,然后将她的头部重重地砸向地板,庇护着两匹小马的护盾*嗡*的一声便消失了。



“冬青!”



雪石膏的心随碰撞的巨响而颤栗,身体几乎本能地就动了起来,但随即腹部和胸口也分别遭受到两次未知来源的重击。她的胸甲被打出一个凹陷,身体重重地撞向背后的墙壁,即使厚重的装备吸收了绝大部分冲击,可残余的力量依然剥夺了身体行动的能力。



如此强大,如此可怖。



当她的大脑正忙于处理因眼前巨变而涌来的信息时,隐匿的袭击者却并未因对手的愣神而就此停下。雪石膏同冬青一样被扼住颈部,从第一视角感受着巨大的恐怖。



它仍然能够被勉强看出轮廓,似乎是利用某种魔法让光线偏折,或者是运用了与变色龙类似的技巧。相对隐形而言可能并不完美,但仅用在黑暗中潜行已经绰绰有余了。至于力量……该死的,这是一头巨兽级,由熊蜂或是奇美拉这种等级的怪物转变而来。像这种大型怪兽更应该出现在正面战场,而不是成为一个潜行的刺客,因为这对任何与之为敌的家伙根本就不公平。



看不清形体的爪子把雪石膏按在墙上,用拳头猛砸雌驹的面门。她的鼻骨被一击打得碎裂,血液从五窍内流出,涣散的意识使其并未发觉自己的头盔已经变形。



她很快就明白如果不马上杀掉那东西自己就得死了。



旋即雪石膏操控着的战甲凭直觉向正前方开出一枪,被搅碎的血肉和巨量的弹片在空气里形成一片喷溅状的红幕。伴随某种诡诈伎俩的揭穿,一头通体乌黑,已被扭曲得无法辨识出本来种族的异形从阴影中显露出来。它的腹部被爆破霰弹轰出一个骇马的大洞,肠子乃至别的什么脏器顺着撕裂状的开口流淌到地板上。



它还没有死,也没有发出痛苦的哀嚎,仿佛那不过是一种既无效率也无意义的行为。这些生物缺乏一个自然生命所应该具备的情感。



雪石膏用后蹄将怪兽猛地蹬开,让身体稳稳地落在地上,然后挥舞着弹出的臂刃齐肩削去那条仍在攻击的胳膊。异形发出一声咆哮,用仅剩下的那只爪子猛击雌驹的身侧。而雪石膏对此做出的反应是奋力抢上,她所倚仗的重甲还能使躯体再抗下几次同等力量的攻击。



充能后的臂刃闪烁着激烈的能量,与巨兽那不可名状的利爪交锋,爆出阵阵火花。两名重伤的战士分别展现了它们健康时期也绝不应有的灵活。雌驹用一次冲锋贯穿怪兽的下颚,又在下一次交锋时斩去了半只爪子。然而那头垂死生物的还击也依然重创了她,从口里喷出的鲜血污染了目镜的视野。她发现自己正在与最不希望直面的生物近身肉搏。



雪石膏仍在前进,而他们仅有一个墙角的战场使这种行动显得尤其大胆。她逐渐明白不可能只靠刀子了结这头怪物,一定需要一次决定性的射击,而她仅能利用的条件并不允许自己拉开距离。不过这只是根据客观意志判断的结果,而引导其决定的缘由是她丝毫不允许自己远离身后的女友。



雪石膏又一次跳了起来,当巨掌砸在地板上时她踩住它的胳膊,试图来到足够的高度射击那颗巨大的脑袋。而对方没有留下机会,雌驹被甩了下来,又一轮重击砸下时她往旁边滚去,被紧随而来的挥击拍在墙上。她又喷出一口血,嘴里满是铁锈,已经严重变形的装甲紧紧挤压着雪石膏的脏腑。她完全感受不到自己四肢在哪儿,一股外在的力量粗鲁地拽起身体向着怪物的死角跑去,而巨兽则谨慎地与她轮转着对峙。



她从被切下的臂膀旁滑开,绕到那东西的后面闪避了一次攻击,用带剑的蹄击在背部切出小而零碎的伤口。当巨兽又一次咆哮时,雪石膏发现自己的眼睛正在流血,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那是一种声波攻击,但自己或那东西的时间最多只剩下几秒钟了。她靠近怪物没有胳膊的半侧身体,它仅剩下的半只爪子无法从这个方向有效的进攻,于是直接扭头向她扑了过去,试图用流着血的下颚撕咬雌驹的身体。而雪石膏也于被咬住的同一时间抬起前蹄,用“盖勒斯”的枪口直直抵住了对方的眼球。



*!*



抵近射出的霰弹削去了巨兽的大半个头颅,但雌驹的腹部也被巨兽的尖牙扎透了,战甲的生命维持系统此时正狂跳不止。而雌驹又惊又怒地发现,这头天杀的畜生竟然还没有死!即使头颅已经残缺,但怪物的下颚仍在对她施加着压力,努力而无用地渴望将其杀死。



雪石膏咆哮起来,那声音听来与怪物的版本也并无多少不同。她将枪管抵住巨兽的咽部一轮又一轮地射击,直到损伤严重到足以将怪物的喉咙扯碎。



终于,那头强韧到可憎的生物也逐渐开始有了倾颓的趋势。雪石膏能感受到自己与巨兽的身体正在一同摇晃,站立于崩溃的边缘。它的牙床松开了,脑袋与身体的连接被霰弹轰炸得仅剩下了一点点皮肉,这是一次拖沓而残虐的斩首。



当头颅滚下的一刻,雪石膏的身体从死亡巨兽的口中滑落,又向旁一滚避免了被尸体压住的命运。而她只躺在地板上喘息了一会儿,就挣扎着想要爬回到冬青身边。这趟只有不到五米的路程超乎想象的漫长,随着肾上腺素和途中战甲注射的药效逐渐衰退,严重到令意识模糊的疼痛又一次涌了上来。



她右前臂的骨头几乎完全断了,护甲的凹陷处正挤压着出血的器官,而体内也至少折断了五根肋骨。雪石膏惊讶地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完全动不了了,是盔甲在拖拽着瘫软的身体行动。她还从未对自己的心灵感应装备有着如此强烈的热爱和感激,即使这可能并未改变这套战甲将成为自己棺椁的命运。



雪石膏快速检查了一下同伴,发现冬青的呼吸还在。但是角被折断了一截,血液正从骨头的断面处涓涓涌出。雪石膏哭了起来,可她的肺伤得太重以至于不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她弹出了战甲鞍包上的药剂输送装置,通过外接针头将她自己的战斗药剂输送到冬青的体内。同时又弹出了另一个长条形的盒子,里面盛放着一种绿色的凝胶。雪石膏用蹄子蘸起一点涂抹独角兽的伤口,又用镊子谨慎地拾起断角,将其浸泡进那一整盒的凝胶里面。这样只要她们付得起暖券,医生就不会让冬青落下残疾。



当雪石膏做完这一切后,她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不知自何时,兽型的冬之兽已在身边聚集起来,停驻在距离她们大约二三十步之外的位置。



根据它们从下级阶梯一直蔓延到走廊尽头的数量推断,此时在场的怪兽至少有五六百头,而如雪石膏方才杀死的“巨兽”则能看见二三十头。假设它们全都具备隐形和穿越护盾的能力,那下层的“禁卫”是如何全灭或许也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而她独自面对着全部。



雪石膏感到自己饱受蹂躏的躯体在战甲内痉挛。



她不可能再战斗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了,然而缺乏供血的思维总是运转得十分迟钝。因此雌驹十分费力地撑起自己,将仍在昏迷的冬青护在身后,然后抬起了枪口——



*砰!砰!砰!砰!砰!砰!咔—咔*



等等,这不太对。



打空一整个弹鼓的雪石膏眯起了眼睛。



为什么这帮畜生连动都不动一下?



空气……



空气是否也比平常更黏稠了一点?



仿佛是方才给冬青使用的医用凝胶充满了走廊,只不过颜色被替换成为粉色的版本。而这些冬之兽也正如被松脂包裹的昆虫般,被纯粹的能量所凝固。



莫非是已故的女神显灵了?可是她和冬青一样并不信神。



雪石膏皱着眉头,努力在静滞的时间流里尝试理清头绪,可惜收效甚微。而当一道刺目的光线将几百头怪兽抹为空白后,这些疑问就更加捉摸不透了。她实在是过于疲倦,不愿——也不能再去思考这些奇怪的现象。而当确认自己与同伴都已脱离险境后,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她的意识滑回到寂静之中……





* * *





时间似乎流逝得格外黏稠。



因冰血尖塞这座建筑而得名的空间,此刻充盈着磅礴的能量。物质化的魔力将它填充得如此肿胀,使其在以太界的对位也受到了挤压,连空气也如饱含汁水的果肉般孕育着可能。



被寄以希望,重临而未临的公主,以及如爬虫般下贱的猎手独自站立在圆环的中央。自暮光和她的部分朋友从长眠中苏醒以来,她依然未能掌控这股被绝不应被掌控的力量。她太弱小了,相比于纯粹的魔法元素,现在的暮光闪闪虚弱得近乎濒临死亡。可她依然受迫驾驭着无法想象的奇迹。



构成这座建筑的每一根铆钉都在天角兽的心眼中铺展开来,如若将一台精密的仪器依序拆分。她谨慎地剔除掉不属于其中的杂质,并保留下其余的存在,而将之实现的力量则始源于更高的位面。这是天角兽仅能理解的结果。除此以外,她既不知晓它运作的原理,也无法勘透其发生的规律。一切就这样唐突地实现了,仿佛是向神灵祈求引来的回应似的。



无论如何,和平到来了,公主对已完成的一切感到满足。



她将最浓郁的魔力拆分,稀释,溯本还源,而后聚敛。她进行得缓慢而坚定,如同吐纳的过程,因为仅仅只是力量的余痕也都蕴含着不可控制的毁灭。



米娅摩·凯登萨的五分之四,谐律精华的二分之一,混沌之王的十分之三以及塞拉斯蒂娅的全部……



与传说一致,这些小马为了逆转她死亡的因果而做出了牺牲。如此巨量的魔力,如此巨大的责任,以至于只有魔法元素才有可能忍受这些。可反过来说,承担这一切即使对于魔法元素来说也过于困难了。



以太能量以一种半实体的形式存在,没有重量的体积排开物质世界的的一切。反应在身体上,意味着天角兽正被某种无法排除的软性物质填充,使之身体膨胀并被从内部撑开。能够充满一座城堡的物质正在强行挤入一匹小马的体内。



暮光不断地呻吟,流血,皮肤变薄并闪烁着病态的紫光。天角兽的肉体循环于那鼓胀和收缩的物理变化,每吞下一口魔力都会修复她已经受到的伤势,以便承受后续更加严重的撕裂。不知过去多久,能够将一匹小马逼疯的折磨逐渐变得轻微,稀薄,直到变为伤口愈合时那种蚁噬般的痒麻。



整个过程并不短暂,但对于圆环之外的世界却只过去了几秒钟。时间被扭曲了,而这种说不清好坏的副作用也并非是她能够控制的。公主眼中溢射出的白光逐渐消退,复归紫色的眼眸。她仰起头,让漂浮的四蹄触在沙子上,注意到圆环内的空气已不再拥有颜色。除小马外的尸体和血迹都已被清理,活下来的那些也已得到安置,空荡荡的战场显得静谧异常。



在确认附近并无城市的眼线后,她传送到到要塞的主厅,洗劫了满满两个抽柜的暖券。考虑到那些受她庇护的生命,暮光认为即使自己拿走这些酬劳也称不上是多么卑劣的行为。而在这座城市已生存了长达半年后,公主也有了十分充足的无耻去掠夺这些财物。



只是有时候,她会为现在的自己感到惋惜。





* * *





太阳破碎后,昼夜与四季的差异在变化后的艾奎斯陲亚已不甚明朗。但新坎特洛特的两千万居民仍然恪守浩劫前的历法和计时系统,只因那是神灵的准则。



当晨祷的钟声在教堂响起时,城市的巨塔喷薄出日珥,爆发出鲜艳的炽亮之色。环绕太阳之塔而建的城市仿佛燃起了大火,每一块玻璃和每一片冰晶皆因烈日的照耀而红光璀璨。



此刻,乃晨启时。



“在太平的年岁,小马从晨启时作工,到暮栖为止,计十四时。这要作汝等世世代代的定例。倘若灾变临到你们的地,吾必使汝等加倍殷勤。从晨启时起作工,直到夜阑为止,共十六时。汝等当谨守遵行这加添的工,好叫在天降的灾祸中得以存活,不致灭绝……”



萍琪派蜷缩在地下工棚里,耐心地等待广播里宣称“神谕”的废话讲完,等待着那“滴”的一声然后开门出去。出生在三百年前的她,自然知道塞拉斯蒂娅不会用如此古怪的语气要求小马们一点钟就起床工作,而她用了几天时间才学会在等待过程中不去反驳。用暮暮的话说,这会引来麻烦。



她先前已经因此换了三份工作,甚至由于惊动了教廷而不得不更换一个假身份。现在暮暮给她安排的新名字是“樱桃派”,而对那些经常打交道的幼驹则只自称为“派女士”——她才不会对孩子们撒谎呢。



派女士所在的住处是一个相当狭仄的空间,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以及一台印有“20T/h”的小型供暖器。它由十根排成排的金属管组成,内部流淌的橙色物质透过黑曜石玻璃散发着强烈的光芒,因此也能够充当照明的作用。



广播里的声音宣言,这些被称为“热质”的熔浆是“来自神灵最无私的馈赠”。不过萍琪只感觉自己的耳朵都要被疯癫小马吵出茧子了,这些三句话两句都离不开公主的家伙明明连塞拉斯蒂娅的面都没见过,要不怎么会说“崇拜是距理解最遥远的距离”呢。



*滴*



啊,来了来了。



整装待发的粉色小马轻轻弹跳了一下,如果不是由于防寒服太沉她还可以蹦得更高。虽然在有供暖器的室内不需要过分担忧,但要是在户外不穿上点什么,最多只需要几分钟就会被冻死。而等待开门前的提示音则是一个讯号,意味着城市地表常温已经来到了零下六十度。



这是一个适宜出行的温度,因为即使最低端的防寒服也能在这种环境下维持正常体温,而就算衣服有什么故障也有足够的时间让你跑回室内。反过来说,在诸如“夜阑时”这种巨塔不太活跃的时段,基本只有从事“特殊职业”的小马才有胆量出门了。



相信派女士,在他们发现你之前一定要把窗帘拉好!



塔尔塔洛斯矿场的D2居住区段是一条长长的岩石走廊,输热管线的橙色光芒笼罩着这片区域,完美的单色调内饰让岩石农场与之相比都算是活力满满。不过今天愿意走出房间的矿工看起来比平常更积极些,数量也更多,一些颜色鲜艳的小马甚至会在收到派女士的问候时回以微笑!(虽然矿工头盔的面罩不是透明材质,但萍琪派总能知道谁在笑!)



当然的,今天是星期天,哪怕糟糕如新坎特洛特周日也是要休息的。虽然这似乎又和某条骗马的“神谕”有关,但至少这次,派女士喜欢这个。



心情愉悦的派对小马花了半个小时整理厨房,以免今天做饭的小马发现前一晚放进烤炉里的东西。片刻之后,萍琪派离开了矿场。她的鞍包塞得鼓鼓的,在连通城市各处的地下甬道内走了一小段路,来到了位于城市中环的地表。



这里是布塞法洛斯,是象征“严厉”的圣安妮丝教会的主领辖区。新坎特洛特四大教会将城市划归为几十片相互交错的区域,并对各自辖区内的居民负责。



相比于已经崩毁的外环,中环的地表更加贴近一座覆雪的城镇。街面灯光明亮,道路被除雪车清扫得平整,由闲散者自发创造的冰雕艺术随机地分布于街巷两旁。因为没有风暴雷云的阻隔,得以沐浴巨塔之光的地表温度与地下基本持平,再加上防风巨墙的保护,这里能够感受到的末世气氛并不浓郁,只要别看头顶——



永夜黯淡无星,一个或会被误认为是太阳的物体被高高托举于巨塔之上,低垂而下的火流宛如盈血之卵——这就是新坎特洛的居民三百年来仰望的天空,由生到死,从未改变。



萍琪派走出地道,打算在紧挨着教堂的一条小巷里支起铺面。而她刚进去就发现,有几匹小马仿佛早知自己会来似的等在了那里。



“派女士?”



一匹比同伴稍高,但个头依然很小的幼驹鼓起勇气站出。他穿着一套混合着白色仿皮与韧性纤维的民用防寒服,头盔则是高度同质化的全封闭型。躲在后面的孩子们很快开始骚动起来,他们议论时的声音混杂着轻微的恐惧和一丝不确定的希望。



“嗯唔?”她歪歪头,然后猛地拍下蹄子。“噢!别担心,小乖乖们。没有什么无脸鬼马把你们的派女士偷走,这只是除霜机的一点小故障而已。”



雌驹用前蹄使劲敲了敲自己的玻璃面罩,好让凝在表面上的白霜能够脱落下来。而当再次见到那双熟悉的蓝眼睛后,幼驹们戒备的模样一下就放松了。



“派女士!”



“是派女士!”



孩子们围拢过来,与同样穿着厚重防寒服的派对小马互相拥抱。



“真奇怪啊,您走了这么久的路难道都没发现吗?”一只声音软糯的小雌驹从萍琪的怀中抬起头来,她的头盔顶部涂鸦了一顶黄绿相间的花冠。



“好问题,粉彩。假如你也像派女士一样见过彩虹,那么只凭第六感走路也算不上什么难事啦。”



“彩虹?真的彩虹?”那名名叫粉彩的女孩小声地惊叹。“我只在那些很老很老的故事书里读到过彩虹。请问应该是什么样子?我希望能在您下次来前把它画在我的餐盒上面。”



“这个嘛……”



“那还用说!”个子最矮的小雄驹抢答道。“教堂的玻璃花窗上不是就画着彩虹嘛。神父说那是太阳用自己射出的金线织成的,但我觉得那只是一条金灿灿床单。”



“才、才不是!”萍琪急吼吼地打断,“孩子们,往你们窗户上画东西的小马是个大骗子!过去的小马国才没有那么多糟糕的东西,也不是什么事都和太阳有关,虽然它的确非常非常重要……”



雌驹暼起眉头,努力回忆了一阵儿。过去谈起彩虹时她总会联想到云宝黛西,而今那匹小蓝马不在身边,自己竟连关于彩虹的答案都无法脱口而出了。



“算啦算啦,等到这边稍微安定一点儿派女士再跟你们讲彩虹的故事。”她抚了抚身边一只幼驹的胸口,白色的冰碴贴附于黑色的外壳,让那孩子的穿着好像一匹斑马。“比起这些,是哪个不乖的坏家伙在恶作剧,把小星辉的衣服给染成这种颜色了?”



“是风之魔!”孩子们争相抢答。



“对啦对啦,是风之魔。”她满意地点头。“别听那些披着袍子的家伙们说谎,露娜公主也许犯错了,可她绝不是一只坏坏的小马,是风之魔才把大家搞得一团糟的。而为了打败他们,我们需要?”



“欢笑!”



“还有派对!”



“一点没错,孩子们!”萍琪派乐得咯咯直笑,嘴角咧到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弧度。随即话头一转,又突然摆出一副严肃到滑稽的表情。“虽然派对很重要,不过团结和友谊才是最最重要的。团结一致的小马们能把太阳挂回天上,风之魔和暴风雪也就会因此落荒而逃啦!”她忽然伸蹄将离自己最近的那只幼驹举过头顶。“所以为了庆祝小星辉的生日,让我们来点饼干怎么样?”



“哦——!”



假如这群幼驹不是从房间里偷溜出来的,恐怕现在他们已经开始兴奋地唱歌了。而被派女士捧到高处的小独角兽则身体僵硬,一定也不能动。这一幕没有彩排和预先通知,完全就是一次突然袭击。从扬声器里发出类似水烧开时那种“吱吱”的声响,即使有头盔遮挡也能很轻易地猜到,小雌驹的脸蛋这会儿烧的得有多红。



“派女士,放我下来,求你了。”小星辉哀求着,看来她并不是一匹乐于出风头的小马驹。“连我都快忘了自己的生日,您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



“噢,千万别指望在派女士的眼皮底下瞒过一场派对,即使它现在可能还没有开始。”



萍琪隔着玻璃面罩用力蹭了蹭那孩子的头盔,并因无法更近一步而感到懊恼。但这一丝不快很快就淹没于更多的欢乐之中。她撩开后背上用来挡雪的毯子,露出一个保温盒和一条长长的槽口。掰动拉杆,不需让盒子的内容物接触寒冷的空气,烤好的饼干就能直接顺着管道滑进小独角兽的鞍包里了。



她无法搞到黄油和牛奶,艾奎斯陲亚的每一头奶牛如今都变成了会吃小马的怪物,因此萍琪只能寻找一些取巧的替代。



饼干是用植物油混合富含淀粉的营养膏烤制的,而其中至关重要的甜味则使用了一种味道古怪的糖浆——用于预防和缓解多种因受冷而诱发的婴幼儿疾病,价格比蔗糖便宜二十多倍。这种东西对萍琪派和她的老朋友们而言只是勉强可以下咽,可对于这个世界的孩子们来说,这已经足够让他们回味好长一阵儿了。



在将最后一匹幼驹的鞍包塞满甜点后,她用蹄子轻轻拍了拍面前每一位孩子的脑袋。



“跑着回去,乖宝宝们。回去后先把身子烤暖,再把肚子装满,然后把你们今天得到的东西分享给其他的朋友们,不管是饼干还是露娜公主。一定记住,分享即是关怀!”



这些迷你的小小马们,用除表情之外的一切表达着对她的感激。良好的教育让他们用了几分钟时间与派女士拥抱,道谢,然后才在得到的礼物变冷前小跑着回到巷子的尽头。



圣安妮丝,阿贝卡,还有十字星。这三个民间组织在新坎特洛特的大小事务里占据着相当分量的比重,他们合力支撑着城市之中那些最为脆弱的个体。即使有部分小马对其治下辖区的措施颇有微词,但对于那些受其庇护的难民和孤儿来说,圣安妮丝仍然城市中力量最强的友善势力。



相比之下,城市养育所情况可就糟糕太多了。在教会向幼驹们传达关于希望与爱的教义时,另一边的孩子们学习项目只有如何生存。想到这里,萍琪掂了掂仍然富余的饼干存量,开始仔细思量着下一个去处。然后她慢慢转身,眨了眨眼,意识到身后还有一匹幼驹。



“噢~~小乖乖,我们是不是第一次见面?”



小马驹摇了摇头,没有吭声。讨厌的防寒服让萍琪派没法直接观察这名孩子的状态,但抽搐的后蹄告诉她情况恐怕有些糟糕。



她不认得这个孩子。他的脖颈上没有名牌或是教会的标识物,既不属于养育所也不归教会管理。萍琪派都不记得自己上次见到拥有双亲的幼驹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当然,这也可能是由于聪明的父母,根本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出现在除教会学校和家中之外的其他地方。



“嗯……小乖乖,你待在这里是要做什么呢?独自跑到不认得的地方,对像你这样没长大的小小马可不是什么好主意,更何况现在……噢,糟了。”



萍琪用蹄子搂过幼驹的脑袋,从盔甲深处传来的嗡嗡声让她的心里一阵颤抖:这个小家伙的热质储备已经耗尽了,就这样待在室外他会被冻死的。



“你在外面待多久了?应该照顾你的小马又去了哪里?”她将那匹幼驹搂在怀里,问话已经完全没了先前时的俏皮。



瑟缩在雌驹怀抱中的幼驹开始低声呜咽,先前的沉默此刻看来更像是因恐惧或疼痛而引起的失语。他的声音很娇嫩,是个比身上的衣服都要小的男孩,萍琪猜测在他的家庭里会不会还有一位已经成年的哥哥。



“塔楼上的小马……用枪射我们……妈妈她……”



“他们朝你开枪了?对一匹幼驹?!”



这些怪物!!



雌驹立刻检查男孩身上是否有枪伤或是能量武器的烧痕,但在昏暗的小巷里,她只能从雪地上找到几片凝固的血迹。那不算很严重的出血,然而仅仅因其流自一名无助的幼童就足以使她义愤填膺了。



但现在还不是讨回公道的时候。可怜的小东西性命垂危,他需要温暖的屋子,妥当的治疗以及有营养的食物,或许还需要一首摇篮曲以及十马份的爱。而且是否还有机会帮助这孩子的父母也是一个问题,新坎特洛特孤苦伶仃的幼驹已经多到不能再容下另外一匹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叼着幼驹的后颈骑到自己背上。



“乳……乳酪!”小雄驹不知何故喊得非常大声。



“噢,好名字。派女士的尾巴在说,将来你一定是个了不起的‘甜宝宝’。”



“我才不会是……唔唔……”



萍琪熟练地用毛毯裹住男孩的身体,并让他紧紧贴住自己的后背。这对于零下六十度的严寒杯水车薪,但至少在心理上还是能提供不小的安慰。“乖,别怕别怕。派女士这就带你去安全暖和的地方,妈妈也很快会来找你,只要我们-”



*砰!*



“呀啊——!”



大威力的步枪子弹把雌驹脑袋附近的墙面轰出一个大坑,迸出的碎砖和积雪四散溅落。雌驹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尥了蹶子,险些将刚刚背起的幼驹甩到地上。但她丝毫没有时间安慰哭泣的孩童,一把将其抱起,连续几个翻滚躲回到幽深的巷子里面。



与此同时,一道莹绿色的瞄准射线紧赶而来,缓慢而锐利地扫视着小巷内部的空间。当那道激光来到距离她不到半米的位置时停顿了一瞬,以光为笔画出了掩体后那匹雌驹的轮廓,然后缓慢地收了回去。



不过萍琪派无法目见这一幕。她此时正躲在由雪堆成掩体后面,试图隔着面罩捂住幼驹的嘴巴。



当那道死亡之光扫过头顶时,萍琪几乎连大气也不敢喘,因为她知道身后的雪堆根本起不到任何的保护作用。子弹会很轻易地贯穿掩体和自己的身体,并且击中被其护在怀里的那个孩子,她曾见过一对同为陆马的母子就是这样的方式死去的。不过那名狙击手最终仍然选择放过了自己。



没错,放过。



这与自己或是那匹幼驹的好运都没有关系。当萍琪将脑袋探出一点以去寻找答案时,结论也很快印证了的猜想。



城市正在戒严。



至少在目之所及的中环范围内是这样的。莹绿色的死亡之光从一座座规则分布的守望塔上投射下来,每两声枪响都意味着有至少一匹小马失去性命。守卫们会先打出示意警告的第一枪,并在绝对精确的十五秒后朝头部打出第二枪。在城市,并没有一条真正意义上的法律。但透过其他小马的死,你能够很容易地理解哪些事情该做,哪些事情不该做。而其中最为重要的一条就是:绝不要在戒严时出现在露天的街道上。



不过枢机塔固然冷血,却并非是以屠杀小马为乐的残忍组织。通常在正式净空之前,他们会在戒严区提前广播长达十分钟的警报。而这一次,规则却没有按照正确的方式运行。



“到底出什么事了……”



萍琪派摇了摇头,决定放弃思索这些并不紧要的问题。那名男孩已经几乎没有声音了,她不确定这只是由于害怕还是其他更严重的问题。前往塔尔塔洛斯矿场医务室的原计划眼下既不现实也不安全,现在唯一让男孩得到帮助的出路就是带他去隔壁的圣安妮丝教堂。



那是先前那些孤儿们原本的住处,离这里仅有不到二百米的距离,并且有着更好的医疗条件(教堂本身也集合了医院的作用)。但由于自己过去“为叛逆之月开脱”,并且“用罪恶的言论毒害太阳女神的年轻子民”,她不认为自己在那边会是一个受欢迎的访客。不过至少在帮助一匹受伤幼驹的目的上,她认为自己与那些圣职者也并非没有共同话题。



打定主意的派对小马重新起身,用毯子将男孩紧紧地固定在自己的后背上,然后奔跑起来。



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更多的不幸了。



点击展开
嗯,如你所见,这篇故事在许久未更后也终于开始重置了。当然说是重置,其实基本就是在原故事的骨架上推翻重写。毕竟这部作品作为我继处女作后的第二个故事,写法和构思仍然相当稚嫩,具体表现就是剧情进展过于缓慢以及一些客观存在的逻辑硬伤。在经历一段时间的思索和整备后,我已完成了这部作品的整体大纲,对从主线和支线如何延展至结局的关键节点也都完成了初步构思,我想新修后的作品应该会是一部比过去更有条理的故事。

简单说明,这篇故事从原来的以m6为主角正式变成了一篇群像文。目前已有章节的主要情节仍然维持原貌,但整体写法恐怕都会发生极大变化,同时我也会尽可能思索如何去除无用描写,加快叙事节奏。此外,近一个月内我可能会连续更新这部作品以便将框架建好,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