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言Lv.7
独角兽

友谊的严冬

第三章 城市之子

第 5 章
2 年前

新坎特洛特,“不朽之域”。



两个相互嵌套,不相重合且环宽相等的正圆环,外环的面积一定比内环的大,这是一个简单的数学常识。所以,这意味着什么?


三百年前,塞拉斯蒂娅将自己分裂成为九块碎片,以挽救于极寒永夜中濒临毁灭的艾奎斯陲亚。在其持续千余年的统治历史中,她留给子民们的印象一直都是一位公正平等的君主,而新坎特洛特便是基于其中一块碎片新建的避难所之一。


当时环绕城市的防风高墙仅有如今守护内环,半径约十公里的“救赎”一座。当然,它最初的名字应该是——“家园”。而在“云中城之陨”,以及于“巨变之夜”后针对新温蹄华发动的一场征服战争中,新坎特洛特成功夺取了两座城市的恒星碎片,并接收了其中全部的难民。一跃成为占地三千平方公里,坐拥二百万马匹的巨型城市,与水晶共和国几乎持平。


那么在需求骤增,而资源却又极其有限的情况下,应该怎样做,才能在守护生命尊严的同时尽可能保全一切?神灵的答案是——


我不知道。



……



“找到了吗?”


对方摇了摇头,脖颈处结起的一圈冰碴使这一动作有些僵硬。


“加把劲,这次老板还算大方,一个马耳朵换五张暖券。”


“不赖,比烧冰蚜子强。”


“走,去那边找找看有没有漏掉的小崽子。”


看着两名猎手的影子拐入了另一条小巷,一匹十一二岁模样的瘦小雌驹缩头缩脑地探出头来。偷窃来的战斗防寒服响起能量不足的警报,若继续这样拖下去,再过一两个小时这身衣服就得变成她的冰棺材了。


“阿贝卡、十字星、圣安妮丝,还有风雪接引会全都满员了……还有哪儿能去吗?”钥匙匣喃喃着,眼神中显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疲惫。


地下防寒坑只有一个入口,不可能混进去,唯一的选择只有潜入某户民宅中躲起来。那么就按计划去东边的道奇尔街好了,那里离得最近,而且刚刚才被搜查过,看这个天气,应该不会有谁会那么恪尽职守地再来复查一遍。


打定主意后,女孩将恒温模块的功率调低到不至于被冻僵的程度,躲藏于墙垣与走巷间的阴影匍匐前进。


“别动!”


钥匙匣被吓得骨头都要冻上了,直到听到另一头的哀求,才意识到这声呵斥并不是针对自己。


“不!求您放了我吧,我家里还有好几个孩子-”


“呸!屁话!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这些外环的虫豸是什么德行?你自己都九成是个没爹娘的货。”


“别、别开枪!这样!这样!不是只要耳朵吗?我自己割,我自己割行吗?!嘿嘿,这样还能帮您省颗子弹……”


“哟,还挺识相——拿着,只有十秒,动作快点。”


猎手掏出一枚不比指甲盖大多少的刀片,抛进雪里——要指望靠这东西做出什么反抗未免太过可笑了。那只外环虫豸谄媚地笑了笑,在雪地里四处翻找起来。然而莫说十秒,就连三十秒都过去了他也还是什么都没翻出来。


“你耍我是不是?”猎手的枪口抵住了雄驹的额头。


“哎!别别别!这不“白魔”要来了雪太厚嘛,大哥您那铁片掉里头找不着了。您就算一枪毙了我,不也得自己找找?容我点时间,容我点时间……”


“老子他妈现在就-”


*砰!*


并非枪声,而是实心铁坨砸上头盔时所发出的恐怖闷响。这名猎手的装备堪称优良,比如这顶三型狩猎用防弹盔就可以12.7mm口径子弹的直接命中下生还。然而自古以来,击败重甲敌人的最佳武器从来都不是更锋利的刀剑,而是——钝器。


趁猎手眩晕的空当,这名外环虫豸娴熟地弹开了钢化面罩,一只前蹄钳住口鼻,另一只则探入脖领,用那枚小刀片干脆利落地划开了对方的颈动脉。而他的那位同伙——一匹稍显稚嫩的雄驹,则于猎手倒下后高高举起铁坨,丝毫不带颤抖地砸进开启的面罩内。


*喀拉*


小巷里响起了头骨碎裂的声音。举起,砸下,举起,砸下……往往复复,直到同伴将其拦住后才终于停止。也是,毕竟要是把脑壳砸碎了,流出的脑浆和碎骨渣滓不好清理,还可能顺着管道混进维生设备里去。虽然倒也无伤大雅,但在今后使用时闻着腐烂的尸臭味总归还是令马不快,黑市上的价格也可能因此而打上两分折扣。两名虫豸笑着碰了碰蹄,合力将尸体拖入早已准备好的雪坑中搜刮去了,如同鬣狗分食猎物。


钥匙匣见其离开,不再耽搁,穿过留有血迹的巷道,借助预先准备的梯子登上屋顶,如一只猫鼬般轻盈而迅捷地跳跃疾奔。


只要不侵损到城市的利益,类似的谋杀行为就不会受到制裁或惩罚。对于财产与生命安全受到威胁,需要保护自己的中环居民;以及于暴风雪中食物与供暖严重缺乏,不进入中环就会被活活冻死饿死的外环贫民而言,法律什么也做不到。两个本不该相容的世界,因为生存空间的挤压而被迫合并,由此所爆发的大规模冲突便是——


寒潮战争。


新坎特洛特平均每三个月便会发生一场暴风雪,以及与之随行的生存之战。中环的猎手与私兵拥有更好的装备、纪律和作战经验;而外环的贫民则依靠数量、诡计以及作为城市砝码的帮派力量进行战斗。隐秘而低烈度的巷战于致死极寒中无时无处不再上演,猎手与猎物的身份顷刻之间便有可能发生逆转。


年满十五岁的钥匙匣自训练完成至今,已经是一名独立参与十余场战争的“老兵”了。然而,直到现在,她都没有杀过一匹马,这于存活至今的城市之子中十分罕见。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畏畏缩缩,心慈蹄软的城市之子早在训练之初就已经被自然选择淘汰掉了。剩下的,全都是笃信“为了生存,一切皆是正当”的冷血狂徒。不过,在彻底堕落为那种不可救药的家伙前,一本有关“谐律”以及六位英雄的童话给了她本不该存在的希望。


说不定这世界上,仍有着“不通过杀戮和掠夺也能够有尊严的活下去”的生存方式。钥匙匣做着这样的梦,一直撑到了现在。


*叮——*


自头部冲击身体各处的强烈眩晕使钥匙匣猛地刹住步伐,她不得不卧伏在屋脊上以免因站立不稳摔落下去。然而,接连响起的噩梦铃音使她的头脑与生命监护系统一同尖啸起来。


城市对于寒潮战争的态度并非完全漠视,更多的只是力不从心而已。如果说阿贝卡、十字星以及圣安妮丝这些救济设施体现了神灵慈爱的一面,那么“噤声修会”及其成员所携带的“天堂之铃”则是城市残忍力量的彰显。


新坎特洛特是一座由独角兽建立起来的城市,这在技术上的表现就是对魔法以及反魔法设备的研究始终处于前沿,“天堂之铃”便是对反魔法领域研究的技术结晶之一。简单来说,它能够直接“屏蔽”生物体内的魔法,独角兽将无法施法,天马将无法飞行,而陆马的魔法因为与肉体紧密相连,强行剥离与割掉一个重要脏器几近无异——作为一匹陆马,这会要她的命。


“呃——咳咳……妈的……动不了……”


在头盔内混乱回荡的警报声中,钥匙匣试图做出某种程度的反抗,比如朝那帮穿黑袍的疯子开上一枪什么的。但意识上的分离感使她甚至不能移动前蹄哪怕一毫米,就好像那是别马的肢体一样。


陆马和天马的体型并无太大差异,但两者的骨骼和肌肉密度却相差近十五倍,这在生物学上几乎不可复现的奇迹使陆马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体能、弹跳力、恢复力、奔跑速度和抗击打能力。然而,当维系身体构成的基础架构——魔法被抽离时。他们的身体就会如纸牌屋一般迅速垮塌,被自己的肌肉扼杀,被自己的体液溺死。


当沉重十倍的脊柱压上心肺时,她的身体窒息了,死亡与那眼前旋转的黑晕一同缓步逼近。钥匙匣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就好像他妈在针对自己似的那么不公平?在最差劲的后启示录时代,作为一匹早晚要被糟蹋的雌驹,出生于最贫困最寒冷的外环贫民窟,赶上了最不负责最糟糕的父母,遇到了最冷血最疯癫的教官与同学。


而今晚,又在最差的时机和境遇下,作为一匹最离不开魔法的陆马,撞上了这帮五六年见不着一次的信教条子。他们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否则最多就是投降以后被扔进中环的某个小笼子里呆上半天,听点废话而已,说不定还能在“荣光祭奠”前多白嫖一会儿暖气。


想到这里,钥匙匣的脑门又在愤怒的拳攥式挤压中被气得渗出一滴汗液,顺额流下,刺痛眼睛。这就如同落入滚热油锅中的一滴水,愤恨与不甘,顷刻间便化为世界上最真挚的情感表达——


“操!”


她强撑起身子,狠狠向后蹬出一蹄,这满腔怒意的一击直接踹飞了大半个屋顶。雌驹的身体坠入阁楼,落到几根尖锐的木头碎片上,但这种程度的伤害连战斗防寒服的外层纤维都无法刺破。


背后传来的巨大响动使黑袍修士们短暂地分了神,天堂的铃音也由此暂缓片刻。钥匙匣没有浪费这转瞬即逝的宝贵时机,借助强化模块的动能以及自身所具备的灵巧飞跃弹起,如骤雷般于修士们的眼中一闪而逝。



……



“兄弟,发生了什么?”一名垂塔修士询问道。


“一名为求活而挣扎仿徨的尘民罢了,与此地的芸芸并无不同。”为首的颂钟修士继续敲击起一个不规则的金属多面体,空虚的铃音随之响彻黑暗。“保持专注,兄弟,我们并不为此地的纷争而来。”


几位修士齐致垂头,轻唱颂歌。而颂钟修士则肃穆凝神,直视起面前那匹被囚于金黄光域中狂躁不止的雌驹。她的牙齿尖利异常,皮毛呈现出与天际相仿的夜蓝色,背后则生有一双诡谲的膜翼。


“叛逆之月的子嗣,你不该来到这里。”



……



钥匙匣是一名城市之子,也就是被父母放弃并交付给城市抚育的孩子。显然,作为外环贫民中也是最低贱的“虫豸”,她并没有资格享受由太阳之塔所提供的全额供暖,而是由中继供暖设施以及火力加热器所提供的半额供暖。


外环马的平均寿命不超过三十五岁,其中有九成死于冲突、犯罪、暴雪,以及由长期低体温所引发的冻血症。为了填补马匹损失,雌驹在年满16岁后就必须完成生育与服用助产药物的法定义务,而未能正确履行义务的惩罚也非常简单——中断供暖。直到你决定与自己的配偶,或是城市指定的“配偶”完成交配行为。


她早已忘记爸妈的模样了。因为钥匙匣知道,所谓孩子,就只是什一税表单上一笔见之即厌的款项,一个冰冷的1或0而已,没有丝毫亲情可言,更毋论“爱”了。


“这里是……哪儿?”


经过一番漫无目标的逃窜,钥匙匣偏离了原定的路线,现在莫说是道奇尔街,她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面罩上的能源标识已亮起红光,女孩的脸庞在头盔内回响的一声声警报音中,显得愈发茫然了起来。


她环顾街角,一个废旧的糖果店招牌歪斜着悬挂于堆满碎砖的门面上,“甜心”两字埋没于斑驳的棕漆污点中,带有一股肮脏的失落感。这家店的店主品味一定很糟糕,光是一眼,就仿佛能品尝到那无法比拟的甜腻。


这里很熟悉。她想。


钥匙匣只觉心上像是生了一丛绒毛,缠成线团,猫抓似的刺痒。她开始奔跑,任由不存在的丝线牵引,一步一个雪坑地奔跑在荒凉的夜道上。


防寒、恒温、维生、强化、感知、防护、武器……随着防寒服发出最后一声有如垂死幼驹般微弱的呻吟,最后的模块指示灯与状态面板也摇晃着熄灭了。战斗服与能量背包突然变得很沉很沉,像一台卡车压在了身上。


寒冷顺着气孔穿透纤维,沿强化固板的咬合处渗入盔甲。从她口内呼出的白雾,顷刻便在钢化面罩上凝华为一层白霜。防寒模块与感知模块的失效使她看不清前路,但钥匙匣不需要看见,除积雪外再无阻拦的道路于步伐下延伸。


我曾在这条街道上奔跑过。她想。


骨头与肌肤真正意义上的冻结了,麻木、刺痛,连血里都结满了冰碴子,但她仍在奔跑。钥匙匣知道这样做会让自己死得更快,可就是想这么干。虽然与同类相比略显孱弱,但陆马的基因依然赋予她独角兽和天马难以比拟的力量和体魄,使其能于这种极寒之下扛着一百五十斤多的防寒作战服持续奔跑。


若换成白珀那样娘娘腔的天马,怕是早就死了。她想。


真是奇妙,明明不久前还在自怨自艾,现在竟又开始为陆马的身份骄傲了起来。明明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心情却又不知为何像吃了蜜似的愉快。她试着跳跃了一下,像个符合其年龄的普通女孩那样跳跃了一下。


是了,就是这样,飞起来般的快活。她想。


钥匙匣仍在奔跑,一半挣扎,一半嬉戏地奔跑着。



……



“到了。”


到哪儿了?钥匙匣也不知道,只觉得该这么说。这户居民的家里仍是亮着,黄澄澄的光亮透过霜花在瞳孔上印下斑痕,于茫茫雪夜中散发着极具诱惑力的热量。


现在自己应该还不到需要锯胳膊腿的时候,只需要进去烤个十来分钟就还是活蹦乱跳的。如果有能源接口那就更好了,接根管道就能给背包充充能,没有也没关系,装个混流阀不需要多久,就是充起来慢了些。


唯一的问题是,户主在家。因为自己这种下贱的外环虫豸存在,中环的枪支弹药已经成为生活必需品,甚至就连幼驹都从小把打靶当游戏来玩。这里先前没踩过点,直接潜入的风险很大。但没得选了,只能祈祷塞拉斯蒂娅保佑,不要让自己一进屋就撞上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她像往常一样将前蹄贴在墙壁上,想要攀附上去,然而蹄心处却并未传来预想中的磁吸感。女孩在原地愣了十来秒,转过弯来——没能量了,吸盘用不了。只能哆嗦着绕房屋转了半圈,谢天谢地,这家的供热管道是外置的。钥匙匣用前蹄环抱住管道,借助黄铜的热量稍稍软化了一下冰结的四肢,然后用膝盖卡住铆合处的突起,一点点地向上爬动。


大约十分钟后,雌驹用头顶开未锁的隔热窗,将整个身子摔进阁楼,躺在温暖的地板上大口喘息着。


“哈……哈……呵呵……”


她轻声笑着,为自己又一日的苟延残喘小小庆贺了一下。


*喀哒*


然而,现在庆祝或许还为时尚早。钥匙匣认得这声音,那是拉动枪栓时才会发出的悦耳脆响。


是把好枪。她想。


钥匙匣虽不愿杀戮,但那并不代表畏惧战斗。她藏于门后,将匕首从绑腿间抽出,然后弹开了泰瑟枪的保险。


*哒……哒……*


随着体重压上老旧木梯时所发出的轻微呻吟,对方的蹄声也愈发清晰。当步伐终于停在门口时,女孩攥紧了武器。


*吱呀——*


生锈的金属片旋转一厘,一柄漆黑的霰弹枪枪管自木门的缝隙处探出头来。钥匙匣甚至能从那几乎贴到脸上的金属反光中识破自己的恐惧。她按捺着攻击的欲望,后蹄的肌肉如弹簧般蓄压着力量。


门被开启至一半,枪身显露出来,对方与自己此刻仅隔了一道门板。女孩猛地蹬出一蹄,在后墙上踏出一个凹坑,借此反冲出的一拳直接轰塌了木门。她大吼一声,连带门板一同将对方狠狠撞上墙面。


一声闷哼,没有得胜的喜悦,瞬间的临死恐惧逼迫女孩向一旁翻滚,随之传来的枪响立刻将其曾站立的位置连木门一同炸成碎屑。一匹身形高大的雄驹于硝烟中矗立。在对方举枪瞄准的瞬间,钥匙匣的一个滑步逼至近前,向枪管底部打出一拳,偏转的霰弹将屋顶击为碎雨。


女孩以刀把向上,朝下巴挥出一记猛击,但对方没有躲闪,而是以伤换伤,用枪托重捶她柔软的腹部。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直接贯穿了装甲和肌肉,将腹部内脏如橡皮泥般残暴地碾轧一遍。背包连带着整个身体飞起并撞上墙面,钥匙匣感到喉头一甜,喷射出的呕吐物模糊了面罩。


这一轮交锋,她输了。


女孩慢慢支起身体,咳嗽两声,强忍剧痛笑了起来。


“喂!老哥,没子弹了吧?”


对方显然也是一匹陆马,那副状如铁塔似的身躯绝不是靠一个小女孩的三拳两蹄就能撼动的了的。他慢慢放下枪口,立起枪托,如使用一根球棒般紧握住枪支的前端。


“你也看出来吧?咱不想杀你,只想借你家暖气使使。”女孩的大脑飞快地转动着,试图进行最后的交涉。“要不别打了,老哥?掀了你家屋顶真是抱歉,咱就想在这儿呆半个钟头暖暖身子,完事马上走。”


“衣服不错,六型的吧?”雄驹的声音沉闷得像打雷。


“内行啊老哥,咱和这破玩意都没你熟。”


“同时配有武器模块和防护模块的战斗特化六型——真让你用上,我就完了。”对面向前踏出充满威胁的一步,骤然加倍的压力使她无法呼吸。“滚出去,虫豸。”


这家伙……没了子弹,反倒更可怕了。女孩抵抗着将要被活活打死的恐怖预感,悄悄地摸向左臂。


“要是咱就这么出去,可就死定了。”


“与我何干?”对方又向前踏出一步,她已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呵,确实没关系……那就看看咱俩谁先死!!”


女孩猛地踏碎了地板,激起的木头碎屑划伤了对方的眼角,雄驹闭着眼后退一步。她作势踢出一蹄,却在半途便停下了,蓄势已久的枪托挥出风声,砸穿了一旁的墙面。钥匙匣旋即轰出真正的一击,坚硬的刀把撞上颧骨,传来了轻微的碎裂感,雄驹摇晃着后退。


“尝尝这个!”


抓住破绽,女孩抬起左臂,用右蹄捶爆按钮。这个简易装置是这件死去的作战服上,唯一能够使用的武器模组。一股轻微的电流味从气阀中涌起,泰瑟枪发射出的两枚钨针连接着零线与火线,于针头处激发出幽蓝的电弧,直接命中了那已经动摇的身形。伴随一阵剧烈的痉挛,霰弹枪摔在地上,雄驹铁塔似的身躯向后跌倒,在阁楼内激起一阵呛鼻的灰尘。


赢了?


钥匙匣谨慎地靠近几步,确认雄驹已经失去意识后,缓缓地舒了口气。没有杀死对方的必要,在其醒来前这段时间里,足够自己把这间屋子搬空后溜之大吉了。


女孩转过身,想先去楼下找一个能用的充能接口。但就在这瞬间,她的身体飞了起来——枪托从后脑处轰出的毁灭性一击直接击飞了她的身体。射出的钨针被枪身挡住了,并未命中预定的位置。


钥匙匣直直地撞上对向的墙面,从口鼻处喷出一大摊鲜血。头盔和护板虽然吸收了绝大部分动能,但受到的伤害依然是极其沉重的。她就像个被丢弃的破娃娃一样瘫软在地上,再也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击了。


“呃……啊!咳咳……”


剧痛。


对方掐住脖子将钥匙匣举了起来,用力向颈部施加着压力,但装甲阻止了其将女孩扼死的意图。于是他弹开面罩,想要将那张漂亮的脸蛋一拳一拳地捣成肉泥。


就像之前那名猎手一样。


然而,这一刻,他停下了。整整半分钟,什么都没做。


女孩不明白这一行为的逻辑,不过这给了她翻盘的机会。她施尽所剩不多的力量弹开刀鞘,将匕首沿肋骨间的缝隙处推入胸口。对方一颤,仍没有动作。他本可以在临死前往她脸上砸出一记重拳,女孩毫不怀疑自己会被这个怪物一拳打死,但他没有。


“囡囡?”他说。


“爸……爸?”


钥匙匣忘记了自己的父母,本应如此的。然而,当听闻那声早已遗忘的乳名,看清那张与自己酷似的面容时,失落的记忆伴随刀尖没入心口的触感全都回来了。


他没有回应,瞳孔涣散开来。父亲的神情,就这样停留在了最柔软的一瞬。


她赢了,赢得如此彻底。


女孩不止一次想象过杀戮的滋味,甜的、咸的、苦的,亦或是像水一样寡淡。然而,当真正夺去生命时,所带来的感受却是如此的……难以言述。它可以是以上一切的糅杂,却又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最终便如同混合失败的颜料一般,仅余下至黑且无意义的空虚与迷茫。


自己会来到这里,回到这曾经的家,现在想来也并非巧合。对昔日美好的怀念如丝线般牵引着她来到此地,杀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先烤烤身子吧……”


她走下楼,没再看父亲一眼。



……



钥匙匣将战斗服褪下,放在一旁,任由自己雪白的身体曝露于神灵温暖的晨拥之中。她的鬃毛是自上而下渐变的金银两灰,随意披散在布满疤痕的皮毛上,如同一个披缀金缕的雕文石膏盒。像她这般美丽的雌驹,本可以选择一些更加……轻松的营生,可女孩不想,不愿。自独立起,她便始终以最恶毒,最凶狠的方式回敬那些娼妓或意图不轨者。


每当从日复一日望不到头的黑夜中醒来时,她总会告诉自己:“你是不一样的,与那些除了活着便再无所求,苟且偷生,出卖尊严的家伙完全不同。”或许只有这样,她才不会任由自己在新坎特洛特这座恶心的下水道里顺流而下,于绝望和污秽中溃烂生蛆。她很庆幸,如果不算以盗抢维生的话,至少自己仍然是清白干净的……直到现在为止。


“咱……究竟是为什么活着?”凝视着从管道窗中涌出的橙光与热量,她这样问自己。  


多年以前,当养育所的教官对这些刚被父母抛弃的幼驹们说,“要想活下去,就得学会战斗”时,年幼的女孩提出了相同的问题。


“我们为什么活着?”


“为了侍奉太阳神,我们的拯救者。”教官答。


“应该怎样侍奉?”


“活下去。”


“怎样活下去?”


“战斗。”教官掐住女孩的咽喉,将其举了起来,“现在,为了活下去,打倒我。”


战斗,战斗,战斗……从养育所,到学校,再到城市,持续整整八年的生存搏杀,她倦了,真的倦了。而现在,当一直坚守的事物以最糟糕,最惨烈的形式破碎在眼前时,一名十五岁的女孩,除了寻求父母的帮助与安慰外,还有什么别的出路吗?


*咔*


听到开门的声音,钥匙匣心头一冷,反射性地摸向了一旁的霰弹枪,但想了想,又放下了。如果父亲在这里,那么回来的自然是……


“妈。”女孩喊了一声。


对方先是对这意料之外的女声感到一愣,然后定了定神,弹起面罩,露出一张已显衰老,饱经风霜的雌驹面孔。


“囡囡?”


“是我。”


“真、真的是你?我的……女儿?”她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但当其靠近几步,抚上女孩冰冷的脸庞时,一切犹疑都烟消云散了。“囡囡……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哦,赞美神灵,迷途的孩子终于回家了……”


相较于激动至落泪的母亲,被其双翼拥抱于怀中的女孩,反应则显得很是冷淡,“别叫囡囡了,我有自己的名字,叫钥匙匣。”


“嗯,叫什么都行。但你仍是我的女儿,这一点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我不是你女儿。”她摇着头,“我是城市之子。”


“城市之子吗?”母亲闭上双眼,眼泪沿她脸庞上的沟渠滚落。“失去了父母和家庭的庇护,这样的出路……或许,还算是幸运了。”


“或许吧。”


女孩嘴上应付着,目光则瞟向一旁的能量背包,“能源存量05%”的赩红字符让她有些焦躁不已。


“囡囡,这么多年,你都去哪儿了?”


“我说了别叫我囡囡。”不论是这个亲昵的乳名还是母亲的拥抱,而今都只令她感到厌烦不已。“我去了哪儿,你还能不知道?”


“孩子,我真的不知道。‘你在哪里?’这一问题已经困扰了我与你父亲整整八年。为了找寻你,我辞去了工作,将生活的压力全部丢给丈夫承受。在城市求生这么多年,我相信你也一定深有体会——光是独自生活就已经十分艰难了,更何况还要在拖着累赘的情况下去填补寻找女儿这样一个无底洞。我对不起他,但我们都别无选择。”


女孩冲母亲嘲弄地笑了笑,“哦?是吗?听起来就像把一袋垃圾丢进垃圾场后又突然后悔了——我就是这样的东西,不是吗?”


“你认为……自己是被遗弃的?”母亲的表情凌乱如麻,而悲伤则融入了其中的每一条纤维。


“不然呢?”


“囡囡,你是我此生有幸得到的最珍贵的礼物,如王冠顶部的宝石般无价衡量,我怎么可能抛弃你?”


“可惜,我并没有感受到。”女孩挣扎着,“松开吧,我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不可能,八年前的疏忽使我失去了自己的女儿。但现在,你回来了,我便绝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


覆盖周身的羽毛突然变得格外厚实,紧绷得难以抽离。强行挣脱是可能的,但这无疑会对这匹已显衰弱老迈的雌驹造成伤害。


“随你便吧。”她终归还是狠不下心。


“囡囡,我的女儿……”母亲轻声唤着,“还记得当我进门时,你说了什么吗?”


女孩将头撇向另一边,视线随恒温机中的热质缓缓流淌着。她有些后悔自己的失言了。


“虽有些变了,但那声音我还是能认出来。上一次听到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太久了,实在是太久了……记得那时,你还只有那么小……”


在默然聆听这些烦躁的碎碎念时,钥匙匣忽然发觉自己那从未认真打理过的鬃毛,正被一种极轻柔的力量细细牵扯着。


“你在做什么?”


“做本该为女儿做的事……唉,太久没扎过辫子,都有些生疏了。”苍老的雌驹不紧不慢地哼唱着。不知是否是错觉,她似乎正从这种单纯的付出行为中收获快乐。


女孩有些茫然。上一次真正得到关爱,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或者说,自己真的存在被爱的可能性吗?她尝试寻找,从每一个最细微的动作、表情、语调和言辞上寻找着破绽,试图通过多年以来挣扎求生的经验识破这匹佯装老迈的雌驹。但,失败了……


那不是演技。


“女儿?你怎么还有脸说这个词?”女孩回过头,好让她能看清自己愤怒的双眼。“你还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吗?是你!在七岁时把我带进了养育所,交给一群暴徒和疯子抚养教育!让我只能呆在常年零下的室内,躺在没有床单的木板床上,吃能照出影子的稀粥,还有那些——操蛋的冻腌肉干!是你把我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卑劣的小偷!下贱的虫豸!还有,一个……凶手!告诉我,好妈妈,你还想要这样的女儿吗?!想要吗?!啊?!!”


母亲平静凝视着歇斯底里的她,那双与自己一致金色眼眸使女孩的心颤抖起来。


“你永远,永远是我的女儿……”


“你当初,为什么把要我给……丢了?”


“丢?被夺走孩子的母亲,竟然还要承受如此恶毒的污蔑。”她仰起脸,深深地叹了口气。“囡囡,我的女儿,我们家在城市中的哪个位置?”


“……中环?”


“对,这里并不是外环。这意味着我与你的父亲是基于爱情结合,而非城市分配;意味着我们拥有尚且稳定体面的工作收入,而不依赖抢劫、偷盗、卖淫,或是强迫劳动;更重要的是,作为中环居民,我只需要交上一笔并不高昂的税款就能够免除强制生育的义务。囡囡,我的女儿,你是因为爱而诞生的。”


“我曾经也是……被爱着的?”


“现在也是,一直都是。”


“那为什么-”


“囡囡。”母亲打断了她。“对一名深爱自己女儿,并有能力将其抚育成年的母亲而言,有什么抛弃你的理由吗?”


她一时语塞。


“唉,这件事的起因有些怪异,至今也是一个谜团。在你六岁生日,同时也是你获得可爱标志的当天,我们家来了一只……夜骐。这很不可思议,我们本以为这一种族早已在一百多年前的猎杀和迫害中就灭绝了,但显然并没有。她想要买下你,而且所开出的价码……我想,若是换成其他任何一个家庭,应该都会毫不犹豫的接受——整整五万张暖券。”


“五万?!”女孩都不知道自己竟然那么值钱。“你把我卖了?”


“不,没有。虽然也必须承认,我和你的父亲当时确实犹豫了那么一会儿,但我们最终还是拒绝了。而她也并没有死心,在之后的半年多里那只夜骐先后来过六次,价码也在不断提升,直到你的父亲朝她蹄下开了一枪,这件事情才算就此结束。但我们到现在,也不明白自己的女儿究竟有何特殊值得这笔巨款,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恶棍会如此关注你而不是其他幼驹。不过显然,你是特别的,以至于她甚至不惜要做到这个份上——将你从我们的身边夺走。囡囡,你是被抢走的,被从我身旁抢走的。”


“你骗我!你骗我!那天明明……明明……”她激烈地在怀抱中挣扎着,努力试图驳斥些什么。然而那段其一直笃信的,充满憎恨的回忆此刻却突然模糊了起来,与那些不连贯的谎言一同消逝破碎。“我……不……五万!整整五万!你怎么证明你没卖了我?!你怎么能证明?!”


“我无法证明,孩子。”母亲悲伤地望着自己的女儿,“如果你认为这个家庭现今所剩下的一切,还有一寸可以被称作‘富裕’,那我无法证明。这么多年来,我和你父亲一直坚信能够将女儿找回,因而在一场意外使我彻底丧失功能前,我们都没有再次生育;我们在城市中本是一个小康家庭,但为了寻找你我辞去工作,变卖了绝大多数财产,现在除了一间空旷陈旧的破屋子我们什么都不剩了。还有,你看看这个……”


雌驹摘下了自己的头罩。


“妈……?”


“失去你那年我才三十一岁,现在也不到四十。”母亲苦笑着,那一头记忆中的粉色鬃毛如今已浆白如洗。“除了你眼前的一切,我们已经……一无所有了。”


“妈……我……呜、呜……”


“回家吧。”苍老的雌驹向她露出微笑,“回到妈妈身边来。”


“我……”


她几乎就要答应了,几乎就要答应了。但那不可能了,永远不可能了。眼前的幸福和温暖只是表象,是不真实的。就仿佛水中泡影,海市蜃楼,一碰便会碎掉。意识到这点的女孩开始失去温度,变得冰冷、遥远了起来。渐渐的,她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囡囡,你还好吗?是不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呀……”


母亲不断摇晃着那尊双目无神,毫无灵性的石像。她急促地摩擦对方的身体,想凭自己的力量将其焐热。然而不论拥抱也好,呼唤也好,都如针入大海般杳无音讯。她环视着周围,试图通过墙漆上的缺损,地板上的霉斑,以及恒温机那沉闷至发狂的嗡嗡声中,找寻出女儿的病因。


然后,她找到了。


地板上洒落有几滴血迹。量虽少,但很有规律,从身旁一直蔓延到走廊的拐角。


囡囡受伤了?


这个想法看似符合逻辑。但随后到来的问题,令她的心脏猛跳起来——丈夫哪儿去了?


在中外环,凡是能够活到成年的小马,没有一个是迟钝愚蠢的。不过或许是重逢的喜悦蒙蔽了母亲的感官,竟使她忽视了空气中的血腥味是如此浓郁。


她松开了一动不动的女儿,进入走廊,极少量的鲜血零星散落于廊道上,指往一条向上的楼梯。她攀了上去,发现阁楼的门是敞开的,大量的血液在门内随处淌溢,染红了地板,还有一些则沿木板的缝隙渗漏至下层。


而这些,全部来源于自己的丈夫。


“银凌——!!”


妻子扑了上去。她知道左胸处的伤口意味着什么,知道这等出血量意外着什么,知道这僵硬冰冷的身躯意味着什么。但她仍在努力试图去做些什么,仿佛只要这样,就能使自己的丈夫死而复生。


“妈妈。”不知何时,女儿已来到了身后,静静望着惊惶无措,徒劳挣扎的母亲。这个十五岁女孩此刻的眼神,比她记忆中最可怕的暴风雪都要寒冷。


“囡囡!囡囡!快来帮忙按住这里!救救他!救救你爸爸啊!!”


“没用的,妈妈,他已经死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可是你的-”


这一刻,母亲的一切都停止了。心跳、呼吸、思维……所有能够证明生命之火仍在闪烁的迹象在这瞬间都陷入了死寂。


“囡……囡……?这不是你做的,对吗?你只是偶然……啊……”


“是我做的。”钥匙匣将这把第一次出鞘便沾满至亲鲜血的匕首甩在地上,“就用这个,我杀死了爸爸。”


“不、不、不、不、不……一定有哪里弄错了,一定有哪里弄错了……怎么可能呢?你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呢?我女儿、我女儿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简直就像……简直就像……”


“你想说什么?”女孩缓步向前逼近,“是怪物吗?是不是怪物?说啊!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


歇斯底里的钥匙匣踹开父亲碍事的尸体,将母亲逼至墙角,剧烈的幻痛将她的五脏六腑撕扯成碎片。多么愚蠢,一条下贱的虫豸,一个恶心的怪物,竟然还真的妄想着获得“爱”、“家庭”、“幸福”这样或那样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你为什么不去死呢?!!”陷入癫狂的怪物死命掐着生母的脖颈。可怜的雌驹无力,也无意做出任何反抗。她涣散的目光穿过女儿的身体和灵魂,呆滞地望向破碎成片的深渊穹顶,在由窒息所引发的胸部起伏和呕吐反应中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咕哝声。


“ni……yong……”


“错了,错了,我们全都错了……安定、幸福、救赎什么的……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驶抵绝望与疯狂尽头的钥匙匣终于看清了一切,它的嘴角呈现出诡异的弧度,一个痛苦至极的微笑在这张已被泪水融解模糊的面容上显现出来。


“这便是你我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