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谊的严冬
第四章 地狱行者
新坎特洛特,金属矿场“塔尔塔洛斯”。
石头,熔钻,皲裂的蹄子,以及将其填满的矿渣和焦糊火痕——这些便是你在塔尔塔洛斯所能得到的全部。
无愧于地狱之名,半个城市的哀嚎之魂都淤积在这座深度超过三公里的蛛网型巨坑中受苦。每日需工作十四个太阳时,所领取到的薪水不会比你滴下的血汗更重,除去被强迫劳动的犯罪者,就只有那些连供暖费都交不起的外环贫民才会选择在这里工作。然而,如果你获得了塔尔塔洛斯的开采权,并有幸成为其中一个金属矿坑的业主,那么就永远不需要担忧缺少矿工和工马伤亡这些琐碎问题了。
毕竟,城市永远都有足够多的可怜虫可供挥霍。
……
“没用,咱们完了。”
熔流只熔去了外层的石英与灰质,却不能在那道天然铁壁上留下哪怕半个凹坑。矿业协会为了让教不会的白痴也能尽快上岗,将热熔钻的档位锁死在恰好不会损毁矿石的功率上。因而这拿着熔钻的家伙竟然还不如一个采掘工用镐头凿出的坑凹大。正是拜那些蹄不沾灰的老爷们所赐,才会出现这啼笑皆非的一幕。
羊角锤用力吸了一口灰扑扑的空气,咂摸出其中的油腻和铁锈味,待到腌浸过一遍肺,才慢慢呼出来。按理说谁都不会喜欢这味儿,羊角锤也一样。只是在老母亲和朋友们先后过世,彻底断了牵挂后,总得找个接着过活的理由吧?虽说“不想死”这个理由应该就足够了,但为什么不想死却又是个问题。想来想去,他最终找了个不太充分,甚至有些滑稽的理由——以后就指着这口气活着了,如果哪天连这都闻不到,那就死了算球。
想当年第一次下井时,他才吸了一口就当即被齁得吐了出来,跟个娘们似的唧唧歪歪。结果再瞧现在——嘿!竟跟染上烟瘾似的,不随时随地吸上两口,还真就浑身上下抓痒着刺挠。
“歇着吧,小鬼。你块头生得再大,还想砸开铁疙瘩不成?。”
刚下“地狱”的小鬼就算遭了难热情也仍未磨完,棕红皮毛裹覆着厚实的肌肉,他也不顶上两句,就凭着这些将灰溜溜的铁矿敲打得震天响。只可惜腱子肉长大了,脑子就不剩下多少了。羊角锤叹一声,又品味起新添的石灰和汗臭味了。
“咱说你是聋子还是哑巴?少他妈在老子耳边敲锣打鼓的,吵得头疼,滚一边呆着去。”拿熔钻的火绒腾出一只蹄子揉着太阳穴,他还是和名字一样一点就着。
“哎,你还是把蹄里那破烂放下吧,在那钻半天了还不如人家敲两下凿的坑大。”
“去你妈的,吸煤气的你也少他娘在这儿做和事佬。”老矿工喷出的唾沫星子砸进灰里,眼里才刚借着热熔浆反出一点亮光,眨眼便又没了。“啧,还是悠着点吧。可别到时候热质耗光了,没给憋死就先给冻死了。”
“咋死重要吗?反正今天全都得交代在这儿……”声音来自后方暗不见底的甬道,也不知是哪个掉底子的孬种说的。羊角锤听后淡淡地吐了口气,火绒也暗骂一声,将从不见其卸下的熔钻丢到一旁。
通风扇那聒噪不已的嗡嗡声,这会算来,已经停了得有……半个钟头,空落落的矿道,只有那小鬼徒劳敲砸铁矿时所发出的鸣金之音仍在响着。羊角锤心想,这声音真是活像老妪的唠叨。老东西不懂事,平常就傻了吧唧,口歪眼斜地在你耳旁天天吵嚷,叫马听得厌,听得烦。然而哪天要是真听不着了,这副被赖妈养赖的贱骨头,也还真是……怪想念的。
*啪嚓*
敲丧钟似的声音终于断了,一同断掉的还有那根敲钟的杵。被砸得烂兮兮的镐头敲在铁疙瘩上弹飞起来,险些给那不听劝的小鬼脑袋开瓢。
“操!”
“哟,咱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这不会说话吗?”火绒这本就满脸奸相的家伙一笑起来就更奸诈了,一张皱巴巴的老脸挤得活像是个大核桃,真想拿把锤子给他敲个稀碎。“凿啊?咋不凿了,没点眼力见……”
那小鬼也没理会,就这么颓然蹲在地上,大喘着粗气。歇了有好一会儿,才张开口,“俺得说,这活好像确实不太好干。”
羊角锤笑道,“那是你点儿背,第一天下井就落上这破事,还跟我们这几个老死不死的东西埋一块。小子你也别抱怨,明明没几个钱还长得那么大个儿,天生就是干苦力的料。识点相,就算下到那头的“地狱”里去,你也还是个替咱们掏炉窑,洗暖机,铲矿渣的命。”
“叔,反正都要死了,听天由命吧。俺也不折腾了,就想问问你们为啥来这儿干活?”
“咋?想听故事?”老矿工装模做样地抽了口不存在的烟袋,“没空没空,这儿的空气最多还够喘上一个钟头,咱们反正就最后这点活头了,静静就行。”
年轻的雄驹犹豫了一会,沉默地摇晃着蹄子,直到在软篷篷的渣滓堆上刨出一溜小坑。“叔,上次那场白魔过后,你家里还有活着的口子吗?”
“没了,比那更早,二十年前。”羊角锤轻描淡写的回答。
“老王八蛋你装啥蒜呢?你能瞒得过别马还能瞒得过咱?”火绒一见那副拿腔拿调的派头,立马就来了劲头。“小鬼你听好,老子今天非得把这狗东西的底裤都他娘给掀了。哎!他可埋汰着呢!以前可是卖……咳咳!咳咳咳——!”一溜闪着银光的矿尘不偏不歧吹进老矿工的肺管子里,呛得他哑了嗓子。
“哟,怎么了这是?你不要揭我的短吗?这下说不出话了吧。”
“咳!咳!你小子……咳咳——!!”
“兄弟!”见老友喷出一口夹灰的殷红,羊角锤惊叫着失了声。
井下的友谊总是难以长久。
“咳!罢了……罢了……小鬼,咱俩没啥可讲的,都是无牵无挂,挨一天算一天的货色。就算哪一天死家里了,也不过是等臭了,烂了,再由那些穿袍子的扔塔里烧巴烧巴完事。呵呵……往好了想想,说不定到那边还能见着公主呢……”火绒眼神直勾勾地瞪着恒温机,神灵的血液正于其中沸腾。他把蹄子按在胸口上,一圈接一圈地画着圆环。“公主啊……求您发发慈悲,再睁眼再看看咱吧……”
“俺、俺不信什么公主什么神的,她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救咱呢……”
“嘘嘘!”羊角锤紧张地撇了眼老友,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回去,“你他妈咋那么蠢呢?知道啥叫见鬼说鬼话吗?”
“俺说的有啥错?!”小鬼呼地一下就站直了,高声嚷着,似要让整个矿区都听见,“上次闹那么大的白魔,二十年一遇啊!爹妈死了!邻居死了!就连隔壁两座热窑都让雹子给砸塌了!死的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神在哪儿呢?神在哪儿呢?!还有小妹最近也害了病,那狗娘养的药把咱全家卖了都凑不够一口,俺就剩这个妹妹了啊!你说神又在哪儿呢?!神又在哪儿呢?!”
“你小子——!”
“行了行了,老伙计……”火绒一反常态地拦住了愤怒的老友。他阴沉着脸,目光缓缓转向那匹年轻气盛的雄驹。“小鬼,你觉得作为神,应该做些什么?”
“应该让俺们活!救俺们的命!”
“可那位公主已经死了——你现在活命的热源来自她的血液;照亮城市的光芒来自她的身体;阻挡风暴的高墙来自她的羽翼。小鬼,你还指望一匹死马能帮你做多少?”
“可这不公平!内环那些-”
“那是咱们的错。”老矿工静静地望着他,“不是咱,不是你,也不是这些被埋在坑里的老伙计,甚至不是那帮内环的酒囊饭袋和高高在上的狗屁主教——是咱们,咱们全部的错。”
“俺、俺不明白……”
“你那傻了吧唧的样能明白倒意外了。”火绒摇摇头,又将目光转回到恒温机上。看了许久,他脸泛金光,微笑起来。“你只需要明白,咱们的敬爱的并非神灵,而是一位为子民付出一切的公主。”
……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成为一名屠夫的?
当擦拭身染的血污成为一项每日必做的事务后,暮光总会这样问自己。从于不同生灵间筑起桥梁,传递善意和理解的友谊公主;再到无休止地收割生命,以换取财物的赏金猎手。这样的转变实在太大了,大得有些讽刺。
暮光并不贪恋这些头衔,不如说,她正迫切地想要甩掉它们,不论公主还是冠军,亦或是“屠夫”。是的,屠夫已经成为了新坎特洛特中一个从不在其之前提及,但却广为流传的绰号。当她披着黑袍,戴上面具,躲避那些遍及于城市各处的仰慕者和挑战者时,总能在各家酒馆的聚落处听闻种种议论。
话题的中心往往围绕自己在战斗中所展现出的强大和冷酷,以及因作为猎手,在性别与相貌上的特异所引发的……想象。是的,相比那些涉及淫秽臆想的称谓以及讽刺一般的“冠军”,还是“屠夫”听来更易于接受。
不太顺耳,却很贴切。
要不像个真正的屠夫一样去接受委托,不问正邪,不分对错,不论怪物还是小马都全单照收。这样赚钱的速度会比现在快得多,朋友能更快痊愈,自己也能尽早脱离这种生活……有时暮光会产生类似这种想法。
然后,她就会哭泣起来,总是。
荣光历二年 7月27日(第167日)
今天是小蝶患病的第一百天。
我想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虽说如果让萍琪知道了肯定还是会举办一场派对。嗯,至少用止咳糖浆做的蛋糕还是比预想的更好吃一些。
从最初醒来时,再到现在,我们或许从未真正理解过萍琪,只是单纯的羡慕这位好友的乐观与开朗。直到我注意到,她开始写日记了。这匹总是活在当下的小马,竟然开始追忆往昔了?难道她只是因为我们需要她的笑容才总是在笑吗?
我不知道,但愿不是。
与病情的进展截然相反,小蝶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了,哭泣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我不想承认,但这或许是预料之中的。毕竟现今的艾奎斯陲亚甚至连蟑螂和老鼠都已经灭绝了,而她又是一匹如此畏惧孤独的小马。我真的很想,很想多花点时间陪陪小蝶,但要塞卫戍的工作注定抽不出太多时间,并且目前治疗费起码有九成都依赖于我去战斗……
至少我是这样对朋友们解释的,即使这并不能成为我整整一周都不去看望的理由,即使这样蹩脚的谎言对小蝶而言形同虚设,但我还是这样解释了。
实际上,我只是在躲着她而已。
因为我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这位善良的朋友,难道要我说:“你现在享受到的每一笔治疗费用,吃下的每一口食物,都是我屠杀肢解你过去的朋友后赚取的”?
不,永远不可能。
而我
*嚓*
羽毛笔折断了。暮光一时有些恍惚,她凝视着浮于微光中的断笔,轻叹一声,从锈迹斑斑的书桌下抽出一个铝饭盒。里面装有一支钢笔和十二根紫色羽毛笔的残骸,而这次,是第十三根。
天角兽从瞭望口探出头来,狩猎圆环的氙气灯仍在工作,高频的电流音嗡嗡响着。距离上一次屠杀已经经过了十六个小时,现在这处战场洁净得有些不适。暮光望了半响,感到有些焦躁,回到哨楼,反复地踱步。一股无名火焰燎灼着她的内心,使之不能停止。这种近似生物临危本能的预感,或许预示着某些事将要发生。只可惜自己不是萍琪,没办法做到那么准确……
暮光的蹄步停止了。
“……萍琪?”
……
通风设施的停工使矿道内的氧气渐渐稀薄,原本被工业恒温机和供温管道吹鼓起的热流,也因缺失传递媒介而缓缓沉降,裹挟着机油与巷道灯光亮的矿尘,恍若一场工业化的白雪。缓慢进展的缺氧症状使深处的矿工愈发困倦起来,他们只能如面对寒潮般相互扶持,通过拍打脸颊或是哼唱土歌的方式来避免自己和对方睡着。
“嘿!嘿!起来!”羊角锤绷紧了肌肉,朝那匹年轻雄驹的屁股上猛踹一蹄。
“嗷——!!干啥啊?!”
“干啥?不是唬你,睡了就他妈别想醒了。”
“真、真的?”
“哎哎,你也别躺着了,容易犯困,聊点啥,随便聊点啥都行。”
“唉,躺着就躺着吧,真多事……”火绒不太情愿地坐了起来。
“那啥,小鬼,你说你是有个妹妹吧?”羊角锤问。
“是,才刚九岁就害了病。”
“啥病?”
“听不太懂,但身上的毛已经掉光了。”
火绒吸了口气,“冻血症!”
“叔你认得这病?”
羊角锤在一旁抢过话头,“这病啊,是专杀我们这些穷马的,只有挨了冻才会得。没药顶着,最多三个月就没了。死就死吧,还变出来个冰雕膈应人……唉,造孽啊……”
“能治吗叔?”
“咱可治不了,医院倒是能治,但那要的票子啊……啧啧啧,你也有数吧?”
“俺是砸锅卖铁才勉强凑了一礼拜……要治好得多久。”
“看程度,少说也得大半年吧。”
“啥?!!”
“别激动,别激动……”雄驹扬起的金属矿尘使老矿工咳嗽不止。“要我说啊,别治了吧……”
“那怎么-”
“别急着拒绝,想想清楚。”羊角锤睁开了双目,两道弯眉旋即立如长剑。“这病有一点好,从病到死,没一点痛苦。且不说把你卖了也凑不足下一笔钱,就算退一万步讲,能治好,那最多也就是像咱哥俩一样,长大以后去到哪处矿窑或棚子里又害上一身别的病而已。要咱说,这病怕是就是神降下来解脱咱的……”
“放你妈的屁!”火绒飞起一蹄,当即将老友踢了个趔趄。
“你他娘疯了?!”
“我看你个孬货也是活太久把脑浆子漏干了,公主的话不记得了,连自家爹妈说的话都能给忘了?!”
老矿工阖上了眼,不再吭声,似在假寐。等了有一会,他开了口,“小鬼,你妹咋想的?”
“俺妹她说……不想死……”年轻的雄驹视线垂落,凝聚于蹄下泛白结霜的地板上,仿佛有某种美丽的事物正在其上闪闪发光。“她说,神那边再好,也不如家里好。”
“真是不知好赖……你呢?想让她活吗?”
“想。”
“俩天生遭罪的命……”老矿工摇头晃脑,眉眼弯了下来,又恢复了那特有的一脸奸相。“这样,如果今天命大,你和哥几个能活着出去,咱俩做笔交易。”
“啥?”
“你当咱儿子。”
小鬼头愣了有好一会,本就一脸呆相的脸盘子这会儿活像块木头。
“哎,哎,装啥傻啊?想白拿钱啊?”羊角锤窃笑道,“咱把房卖了住你家去,你当儿子给咱尽孝,死了管埋,那咱这半辈子攒的积蓄就全归你了。算上卖房的票子,虽然不够治你妹的病,挺个两三月总还是够的。”
“真、真的?保真?!”他猛地站直了身。
“这些暖券落到眼见得着的实处上,总比死了以后让那些酒囊饭袋缴了强,咱还能嫖个儿子享几年福……所以呢?应不应?”
“应!应!别说当儿子,当孙子都成!”雄驹怔了怔,又捡起没把的镐头敲打起铁壁。“但那也得活着出去才行!”
“不着急,死了活了都能落个好,横竖不亏。”羊角锤惬意地躺下了,抖了抖身,扭头冲老友努努嘴,“兄弟你呢?咱都去了,你不跟着凑一桌?”
“啊?”火绒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啥?”
“装啥傻?你个五十年老光棍不抓紧养个儿子指着谁给你买棺材呢?当你的锅底灰去吧!”
“你吃错药了?”
“嗨!合着咱爷俩刚才聊半天你全他妈蒙头睡过去了?!”
“叔。”声音停了,静的发抖,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像也一并跟着停了。“咱们这几十号伙计,是不是马上都得死在这儿?”
“不好说。”火绒深吸了一口气,相对维生标准过于劣质的气体呛得他鸣喘不止。“还剩半小时,看救援队能不能赶在我们憋死前过来吧。但老实说,听外面这响动,我觉着他们自己也够呛……哎?这啥声?”
“啥声?”
“闭嘴,听。”
“呜↗呜↘呜↗呜↘呜~~~~~”
“……”
“啥声啊这是?咋这么怪呢?”
“井下救援队的汽笛吧。”两名老矿工满脸酸涩。“只不过是用口嚷的……”
瓦斯爆炸引发的顶板塌陷让整个塔尔塔洛斯矿区沉降了一小半。在锐角林立,不时有落石坠下的贮铁区巷道内,一串富有弹性的声音正于废墟中欢跃蹦跳着。
“这姑娘怕是疯了吧……”
“管他娘的,总之有活马来了!”
年轻雄驹握住镐头的半截残把,一面将拦路的生铁砸得铿锵作响,一面高喊着,“这还有活口!这还有活口!”听闻喊声的其他矿工也如鱼涌一般涌入巷口,与之一同呼救起来。
“噢~~~~~第一组!”她的笑声在抽搐。即使穿透厚厚的障壁音量也分毫不减,甚至压过洞内三十多张嘴的合声。“嗯哼~在小盒子里说话很好玩吗?”
羊角锤抢过铁镐猛敲起来,“姑娘你在说啥呢?如果你能听懂——我是说如果你他妈能听懂的话,就赶紧找救援队的来救咱们!这里可埋了三十多匹马呢!或者如果你有胆玩火的话就上隔壁的炸药间,就在左边的洞口,如果那儿还没塌的话,就进去找几根雷管把洞口炸开!”
“哦?雷管?那是什么?”
“啊——!!”他又恨恨地砸了一下墙,“看起来就像个小圆筒子,装在铁盒里。快去快回,咱们这帮老东西抗不了太久!”
“嗯……嗯?”对面的少女拖着代表困惑的长鼻音,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然后猛剁了下蹄子,“噢!你们想出来?!”
“操。”他暗骂一声。“明白了就快点去做,算咱求你了!”
“好~稍等一下哟……”
对方的笑声并未如预料中消失远离,而是变为一种极其匪夷所思,类似将铁块拴于碎石路面上拖行时的金属刮擦声。随着一声坠落的轰响,一头庞然巨兽似乎已经整装待发了。
“我建议你们在数到‘一’之前最好先逃远一些。”少女咯咯笑着,“要开始喽!十,九,八……”
对于矿工而言,如何在爆破前寻找安全位置,就和虫豸使枪一样是生来便会的科目。聚在洞口的马群迅速撤到后方,借助岩壁的转角和凸起掩藏自身。
“五,四,三,二,二点九,二点八,二点七……”
“都躲好了!快点!”
“一!”
远超常规开采所需的炸药量,以及随量级一同以指数级飙升的冲击波形成了一道膨胀的真空带,在矿道的尽头轰然冲出。极巨化的爆炸将混杂硝烟与碎石的新鲜空气带回到矿工们身边。不过……或许只有等他们被吹散的魂灵慢慢飘回身体,从眩晕、呕吐和长时间耳鸣的生理异常中渐渐恢复后,才能得以享受大口喘息的幸福。
“Surprise——!!”
一匹浑身都长满粉红绒毛,还有一头如棉花般软篷鬃毛的雌驹出现在矿道的尽头。她正透过一个刚被轰开的小窗大呼小叫着。从属于爆破组的老矿工率先清醒过来。他步履蹒跚地走到跟前,无视尖叫打量起洞口来。“口子太小钻不出去,但周围已经松了,快来几个有力气的把周围凿开!动作要快,这里刚发生爆炸很可能再次塌方-”
*砰*
他沉默了。不只是他,所有矿工都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因为那匹又瘦又小的雌驹用前蹄打了一拳,对,她只用一拳就将一块生铁生生打碎了。
“呜呼——!!现在我们-哦不!是咱们可以一起去开场1+1派对啦!‘庆祝新生活派对’和‘小蝶马上康复第一百天派对’。”
钻出甬道前,年轻的雄驹拽了一下羊角锤的衣角。“叔,你之前说给俺妹筹钱的事,还算数吗?”
“去你妈的,先改口再说吧。”
……
长久以来,“冰血尖塞”这一名称总是鲜少被猎手提及,他们一般称呼这里为“冰血狩猎场”或“狩猎场”。而在长达二十二年的平静屠戮中,“尖塞”之所以谓“尖塞”的誓言,也早已被血污与铜锈玷污的模糊不堪了。
A Spear Destined To Shatter,A Shield Destined To Break(必碎之矛,必破之盾)
荣光历二年,七月二十七日,第十四个太阳时,冰血尖塞奏响了毁灭的前音。
“这绝不可能!绝不可能!” “那东西是什么?!”
这并非战斗,而是狩猎,正如猎手面对猎物一般游刃有余。
“炮击没有效果!‘猎龙长剑’连皮都破不了!” “那就拿更大口径的过来!”
只是曾经的猎手,成为现今的猎物。
“是泰坦级吗?!变异过的?!” “不,《狩猎图鉴》里根本不存在这种东西……那不是我们的猎物……”
无法容纳的巨体,轻易便碾碎了视若无物的铁壁。曾被认为坚不可摧的精钢坚垒,如今却像气泡般吹弹即破。
“快散开!那怪物的攻击有延迟,不要被光球瞄-” “我……看不见……自己……”
它的屠戮是无意识的,仿佛从布满蚁群的道路上漫步而过,每踩一步,都会带起一层血腥的黏稠。
一位蜷于防寒坑的老兵听闻响声,透过瞭望口遥望远方的冬夜。在城市的中央,烈阳巨塔的一侧,凭空竖起了一棵徐徐行进,状若皓月的斑斓巨树。狂风呼啸,日月同辉的暴风雪夜中,世界曾经的色彩正于其冠部缓慢绽开,或黄、或蓝、或红的光点结为飘零的星火,播种着毁灭。
老兵放缓了呼吸,当其意识到时,憎恨的记忆早已被臼齿研磨成粉,从皲裂的唇瓣间悄然洒漏。
“贝-希-摩-斯……”
……
“嗯?抱歉……请问你是?是进错房间了吗?”小蝶停止了书写,怯生生地望向门前那位神秘访客。对方刻意掩饰自己的扮着使她感到有些不安。
女孩摘下兜帽,金银两灰的鬃毛如柳絮般文雅地垂落于双肩。
“很高兴认识你,公主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