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言Lv.7
独角兽

友谊的严冬

间章I 大门向外敞开

第 7 章
2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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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本章节含有少量露骨描写,请注意。



新坎特洛特,???。



平静,温暖,安适。


这是世界应有的模样,亦或说,是世界曾经的模样。刻石从未像现在这般确信过一件事。


这里是哪儿?


自意识恢复以来,这一问题就一直萦绕在雄驹的脑海中。即使淹没视野的白光已渐渐退潮,答案仍未因此显露些许。它们浸泡于深不可知的冰洋中,那里的水深与寒冷绝不是如他这般尘民所能承受的,纵使是真理捍卫者也一样。


陌生、温暖、金黄以至近白的光线透过东面破碎的琉璃彩窗,照耀在刻石的面庞上。这应该是座巨大而完美的教堂,或是同样巨大而完美的宫殿,再要么就是只存在于幻想与童话中,这世上一切财富、艺术与美好之物的汇集之处。相比之下,城市最大的烈阳圣堂不过是个散发着恶臭的贫民窟罢了。


但这座圣所并不完美,已有些许凌乱。艾奎斯陲亚过往的英雄事迹已如那些玻璃一般粉碎了,曾被认为是谐律化身的家伙们也跌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那彩窗上现在只剩下……



一匹黄色的天马。



刻石不认得那是谁,事实上,就连“谐律”这个词都是几分钟前刚钻进脑袋里的。比起这些,他更在意的是这匹天马的容貌——恬静、清秀、自然而无暇。雄驹断定这幅英雄绘像必然经过一定程度上的美化,毕竟哪怕是淫秽作品中,那些生来便为了取悦雄性的幻想种也不及眼前这匹雌驹美艳。


当然,考虑到这儿的这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那么试想她与这个世界同样美丽,似乎也并无不妥。


他已迫不及待想看看那张脸蛋在床上痛哭流涕的模样了。


“孩子,请过来。”


雄驹一时有些慌乱,若被别马看到自己的翅膀和那玩意儿硬挺,也就只有娼妓不会为此感到羞耻。


“莫要恐惧,孩子。”


宛若一声钟鸣,在空寂的大厅内激起回音。刻石缓缓转身,面向长阶的尾端。那是一排很长的阶梯,有如羊脂玉一般的洁白,顶端垂落的光芒仿佛通往天国。他试图攀登,或至少仰起头颅,但不论哪一样未能做到。自天穹落下的两道视线重达千斤,深深按下他的脊梁,四蹄正于这股紧迫的力量面前战栗不止。


真理捍卫者,城市中最骁勇,最敏锐的战士,为什么你会像个老头子一样愚钝?刻石如是自问。


雄驹正踩在一条褚红色地毯的中央,曾属于战士或艺术家的镶金盔甲腰挎长剑,林立两旁,而它们共同指向一尊高耸的王座。这里显然不是教堂,而是一座布设过于神圣的谒见厅,用以瞻仰某位超凡脱俗,乃至统御万物的存在。


“吾主?”


“希望汝能称呼余为——‘公主’。”神灵温和地提点道。


这位创生天地的神灵与教会所述的形象相去甚远。祂仍是一匹小马,而非如文字所描绘那般“饰金着红,燃烧不休,无缺为圆,骄盛夺目”,更非画像上那轮冷冽的火球,亦或是被宣称为“真阳之光”的一捧白纸。虽同时生有独角和双翼,但论起身高,这匹娇小的雌驹甚至比自己还要矮上一头。又或许,自己只是因祂开恩,容许觐见,才得以目睹其真容?


“诚惶诚恐……”


刻石匆忙跪倒在地毯上,不知源于何物的柔软毛皮摩挲着他的膝盖,比地下庄园的羊绒草坪还要舒适百倍。他想自己此时应在颤抖,或者说,确信无疑。面对神灵感到敬畏是正常的,但对于刻石而言,并不全然如此。


因“翅勃”的影响,曾为自己带来无数荣耀的羽翼,此时正如一座耻辱的丰碑,向面前圣座上这位伟大神灵高高挺立着——这世上恐怕不会有比这更尴尬的情景了。


“抬头吧,孩子,余不喜缛节。”


紧绷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松弛下来,看来面前这位神灵确实如传说那般纯洁无垢。可当他以恭谦之形面向圣座时,只觉得自己就是个愚不可及的蠢蛋。“公、公主,您这是……?”


“怎么了,孩子?”


天角兽并未如预想般庄重地端坐于大理石台上,而是头枕扶手,后蹄相叠,以一种常被称作“贵妃躺”的姿势随意地靠卧在上面。若只是这样,倒也还好,但更具冲击的事实是——塞拉斯蒂娅的身姿是完全裸露的。祂就以这样一种完全敞开的姿态,任由自己白瓷般洁白的躯体暴露于一匹雄驹面前。且也并非是这位女神不谙世事所致,因其脸上玩味调笑似的表情充分印证了这点。这一切,都与心中那位本应圣洁的存在相去甚远。


然而,纵使如此,这位女性贵为神灵的美貌亦不可否认。祂身姿婀娜,体态曼妙,皮毛间散发出一股异乎寻常的乳液质感,凝厚得于空气中雾散开来。乃是因其光辉已明亮至极,而褪为无垢的色泽,刻石一时怀疑这片宏伟穹顶下悬吊的灯盏是否多余。醒眼的雾鬃宛若一面虹旗,裹挟着星云间游曳的细小银白,招摇地流淌在女神身后。而身下……


“不!不!万、万分抱歉!”


神灵是全知全视的。在太阳的伟力前,阴暗与隐秘皆无处容身。无意窥见的虽是至臻美景,却也必然付出与之相应的高昂代价。刻石只能祈祷塞拉斯蒂娅的胸怀与其外在所显那般宽宏,能够饶恕这大不敬之举。


“莫要恐惧,孩子。”刻石终于发现,那温婉的声音实际从未流经空气,而是通过魔力直接于灵魂深处响起。“抬起头,看着余。”


雄驹一动不动,仿佛骨髓都被抽离。于艾奎斯陲亚的炽烈面前,于那灼烫的光与热量之中,他僵硬得就像一块真正的石头。


“若不遵从,便是最大的不敬。”


感知神灵震怒的刻石,恐惧已膨胀至无以复加的地步。这时相比乞求饶恕,或许还是求得一个仁慈的解脱更知轻重些。


“余,看起来如何?”天角兽迎上雄驹战栗的目光,抚唇轻莞。


“不、不敢妄议。”


“嗯……”祂双眉微颦,沉声道,“那便是不合汝胃口了?”


“不不不!万万不敢!万万不敢……”


刻石仍不明白眼前这位赤裸的神灵究竟意欲何为,但也不敢妄加揣测。毕竟仅凭凡庸的心思便想去堪透神性,同样也是无比的僭越。


“无妨。”雌驹舔了舔嘴唇,“若不喜欢,换一个便好。”


“什么?”


天角兽展开双翼,化为一颗星辰,光与热如卵壳般将其包裹。祂以一种符合神灵的姿态陨坠而下,优雅而精准地降落在刻石身前。


“这样可好?”当塞拉斯蒂娅垂下高耸的头颈,极具压迫力地凝视起雄驹时,他陷入了迷茫。


他看见了太阳之神。


或更确切地说,是其心中所想的太阳之神。若说是因距离太远才错判体型,那恐怕只有罹患眼疾才能勉强开释这一罪责,竟将一位三米有余,整整比自己高出四头的巨神看作一匹弱小雌驹。祂明亮的几乎不可直视,可当你实际仰望祂时,却又不会被那滋养万物的光芒所伤。


因警醒的黎明,炽烈的正午与慈美的黄昏,皆是从属于祂的一部分。现在这副肌肉俊美,强健有力,远比大理石塑像光辉宏伟的躯体,或许才是信众心目中,能够承载神性的完美容器。


“公主?”


“这般,又如何?”


又是一阵炫目的闪光,刻石感到怀中猛地一沉,错愕睁眼,发觉臂弯里竟躺着一个长有淡粉色鬃毛的瓷娃娃。皮毛白皙,肌肤细软,炽烈与宏然的伟力不复尚存,甚至不到能清晰吐字的年纪。祂就这样晃着蹄子,奶声奶气地咯咯笑着。在那副青涩的赤裸皮囊中,存有一股罪不容恕的诱惑感。


“这……吾主,您究竟是?”


刻石对神迹的显昭并未惊讶过甚,疑问也并不在此。毕竟虽对尘民遥不可及,但对于那位神灵而言,变龄或变形都只是屈蹄可施的伎俩。创造、重塑、毁灭,冰封炼狱亦或是辉煌之国,皆是神灵翻覆间便可达成的图景。而他们所见、所知、所得的一切,皆取决其意志。


神的意志。


然而,所谓神性,便是不可觉察,不可窥探,不可妄测的。他只愿那位远去日久的神灵,仍对此番尘世心怀仁慈。


“到此为止。”钟声再度鸣响。只一晃身,天角兽便又闪回到圣座之上,以最初的柔缓俯瞰着信徒。“告诉余,孩子,汝为何而来?”


“吾主……”


“公主。”


“万分抱歉……”他有些踌躇,却又不敢使神灵等候过久。“虽万分欣喜,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您面前。若非要说出一个缘由,我想应是……应您召唤而来。”


“欣喜——那便是了。”公主轻浮地调笑道,“汝召唤余,不就是为此?安适、温饱、欢愉……此类云云,于现世求而不得之物,不就是汝之渴求?”


“我召唤了……您?这怎么可能?”


“虽也可称‘奖赏’,但那未免……太过做作……嗯~~~~~”天角兽在座椅上慵懒地欠了欠身,羽翼也如求偶的白鹭般高高扬起。“哈!何其刻板,用在余与汝之间更是好笑。倒不如说,这是场‘交易’吧。”


刻石几乎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即使不算那亲昵到怪异的举止,这位神灵的古怪或香艳之处也已多得不胜枚举。然而相比那些琐碎,眼前这幕才算是彻底地,将刻石自幼便尊崇的形象击了个粉碎。它很寻常,在巷子口,在贫民窟,在酒场里,甚至是圣所或哨岗旁,除去那些故作清高的卫道士以及从一出生便行走在饥寒边缘的虫豸外,所有雄驹都一定见过这个姿势——这也是为什么,天马总是最受欢迎的妓女。


“承汝所愿。”


“你说什么?”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不再使用敬称。


“承汝所愿——这便是余的工作。”祂仍在微笑,只是那笑容在这时看来异常妖艳。“其实无论汝称‘公主’还是‘吾主’都无关紧要。事实上,汝大可随意拣选与余相配的称谓:公主、神灵、吾主、圣君、太阳神、真理之主、弥赛亚、真阳、熔血之神……当然,在这之中,余最喜爱仍是‘公主’。千年积攒的陋习只是一方面,关键是——这很有趣,讨巧又讨喜,两全其美。”


仿佛无形的判决落下,刻石怔怔地仰起脸,认真打量起这位“神灵”的面庞。那张雍容的面皮似乎已经腐烂许久,散发的恶臭即使在这边都能嗅到。邪淫和堕落的蛆虫爬在上面,啃噬、亵渎着那位神灵所剩不多的一切。


“不明白吗?孩子,汝是否有曾想过,语言的变数是何其奥妙?尊崇或猥亵,同一个词汇,从同一张口里道出,竟在床上与床下有完全相悖的释义,真是惊艳。”赤身裸体,光洁如白瓷的天角兽一步步攀下高台。金色的蹄靴在这过程中被随意抛却,与那些冗沉之物一同。“不过,若汝喜欢更直接一些,余也可接受不那么死板,更加……精力充沛的称谓,例如:妻子、姐妹、母亲、女儿、情妇、母马、奴隶……亦或是,汝方才所想的——婊子。”


“你不是神,更不是祂……”他激烈地克制着,克制着向伪神挥拳的念头,仅要做到这点便已使他的怒吼势衰至微。


“是,又不是。”祂行走至雄驹面前,微微一笑。“余有塞拉斯蒂娅的内在和外在,祂的皮囊、记忆,乃至灵魂都似同香醇佳肴般一一排放,呈于眼前。如汝所见,基于烈阳之心诞生的余绝不仅仅是祂光辉的倒影,而是其现存的一切——溃烂生蛆,堕落至极的一切。诚然,汝大可认定余只是其最丑陋的残片,被改造过,被歪曲过,被玷污过,被作为工具驭使,被作为玩物以最残虐最不可想象的方式,每时每刻地支配蹂躏——事实也确实如此。”


即使在讲述时,天角兽也从未停止爱抚:羽毛于肌肉间的沟渠中缓慢流淌,柔软的蹄心滑过坚硬的肩与颈,祂以重复了近百万余次的娴熟,在雄驹的每处敏感点上深深勾绘着。并抓住其开口呻吟——那最恰当的瞬间,锁住嘴唇,黏稠地吻着他。而当一黑一白的两马终于分开时,脸颊都染上了深紫的情欲。“但汝不可否认,余和祂的关系并非光影,而是两位一体,同一而生。”


他舔了舔唇上沾染的甜腻,“你真让我感到恶心,婊子。”


“听来……倒也不错。”雌驹就像得到夸赞的女孩一样调皮笑着。“余也时常在想,这个称谓是否比‘公主’还要与余相配?毕竟余所做的,无非只是把肉体交易来的钱财,换为信仰和忠诚。”


“信仰?忠诚?”刻石狂笑起来,几近窒息,世上最讽刺的笑话在此时,都不及面前这个扮作神灵的妓女来得可笑。“呸!一个不知廉耻的婊子有什么资格让我贡献这些?你应该被扔进雪坑里烂掉——就和那些被玩坏的贱货一样!”


她笑着抚摸雄驹的脸庞,“这个价码,汝不可能拒绝。”


“哦?你除了这细皮嫩肉的身子,还能拿得出什么?”


“一切。”她耳语道。


伴随着停顿,与初入时近似的白光淹没了他的视野。而待到消退,眼前的景象便又一次迎来了巨变。那是……


一座城市。


不是新坎特洛特,而是另一个世界。对这一判断,刻石比此前还要确信。


与他见惯了的白皑雪道不同,这是一条光洁如镜,即使踩上不会踏出蹄印的水晶石道,头一次不在室内也能平稳行走的感受使他有些新奇。环顾四周,为避免屋顶被积雪压垮,并在暴风雪期间减小受风面积的地穴式尖垒在这里几乎无处可寻。他们就像是不惧寒风摧残一般将房子修得又高又壮观,直至耸入云端。


若将新坎特洛特比作巨塔顶端悸动的神灵之心,那这座城市简直就与头顶那枚烁目的天体等同——比之活跃百倍,明亮万倍。但这般喧嚷也不难理解。毕竟,如果户外已经温暖到不穿防寒服也能自由奔跑,刻石一刻也不愿待在那间空寂的墓穴中,聆听死亡临近的计时缓步旋转。而这使其艳羡,恍若天堂的一切,甚至仅是这世界繁荣的一角。


“这是……这是什么?我、我只在梦里……看到过这些……”一匹五尺多高的健壮雄驹,就这样像个迷路孩子一样在街道上失声痛哭,一些途经的小马因这难以忽视的一幕而不禁驻蹄。向其投来的目光里除去困惑,还有一种他极为陌生的情感——那是于生母眼中也不曾得见的关切。


“这是艾奎斯陲亚的过往。”洁白的羽翼落至刻石肩头。“也是用以换取汝之忠诚的价码。”


“左为炼狱,右即天国。”他轻唱道。“吾主?”


“或许是。”阳光洒在塞拉斯蒂娅漂流的雾鬃上。此时,她已着上一件可称体面的洋裙,而那神秘的微笑则从未动摇。“又或是他物,这取决于汝之决定。”


“我?”


“汝可征战统御,自立为王,以神婿之身与余共治此世千万年载;汝也可另择一处僻静村镇,与余相识,相恋,结为夫妻,以少年之身重历一生。”祂毫无感情地继续说道,“亦或者,汝也可于此世升格为神,驾驭天穹,支配万物,将余连同亿万生灵贬为蝼蚁,践踏或呵护,皆取决于汝之意念。”祂顿了顿,“诚然,汝之路途中并非必有余的存在,也大可另寻一匹雌驹作为伴侣或奴仆。但汝若要在此方世界中寻觅真实——那余,即是唯一。”


刻石沉默着,眼前的景象使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正与神灵一同,行走在世界的廊道上。这里宁静,诡谲,不可捉摸。至暗中的浩渺星辰因其光辉褪色,万事万物也随其步伐变幻流转。祂的每一个承诺,都在钟声鸣响同时化为确凿的现实,如片片骨牌般堆砌在眼前。恐怖,绮丽,不可思议,仿佛充盈宇宙的每盎司以太都在受其支配。


这一切,都与真理会圣典所述别无二致——甚至,更甚于之。


“您……”他紧张地吞咽着,“您需要我奉献什么?”


“汝之忠诚。”


“我、我不明白……”


“汝之故土,那座建立在余朽尸之上的城市,亦即余憎恨汇集之点。其中充斥着堕落、愚昧、腐朽……”


“您要毁灭它?”


“……不。”祂苦笑道,“那座城市,汝务必献上全部忠诚,誓死捍卫。”


“为什么?”


天角兽没有立刻回答,也没做出任何有失体面的反应。只是下一刻,祂那覆盖在神情之上的秘匿,忽然被揭去了一层厚皮,变得极为单薄。甚至就连学龄前的孩童都能够轻易将之刺穿。但智者不能,信徒不能,刻石也不能。因那神情呈现在一位全知神灵的面容上实在太过不可思议,狂热的信众甚至可能因窥见这幕而死。因那莫大的,确凿无疑的——茫然。



“这便是……憎恨的缘由。”



“应如何做?”他说,俯身并将头埋到最低。


“等待。”这个词仿佛淬了毒,迫使祂在念诵时格外地谨慎。


“何时为止?”


“在世界之脊有一座钻石山,每隔百年会有一只凤凰飞来,在上面磨砺自己的鸟喙。待到整座山都被磨平,永恒,便流逝了一秒……”神灵引用道,贴上了他的嘴唇。“汝将与余共度这一刻。”


“吾主……”无论麻醉还是成瘾性,这个绵长之吻的效力都远比吗啡来得凶险,但仍不足以消弭恐惧。“我恳请您的宽恕和解脱……”


“孩子,不可能了。”祂摇了摇头。“汝将与汝之兄弟一般无二。”


“这就是‘真理捍卫者’的真相?”


“不错。”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您本可让我一无所知地在幻梦中消亡,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很愤怒,但仍不敢丢失信者的语调,因其魂灵已被神灵扼紧。刻石知道,自己绝对无法容忍那已经到来的一切,容忍那……没有她的永恒。


“为了将汝真正摧毁——彻底、永久的。”祂说,“然后,按照余之意愿摆布,犹如揉塑粘土。”


“您是神!您在这个世界全知全能!何必折磨于我?!”刻石怒吼道,却又因恐惧而战栗。


“因为,汝即是余此世唯一的真实。”祂漠然开口,“胜利、背叛、重担、牺牲、不甘、憎恨,还有……爱,这一切不属于余的记忆,皆是维持这具虚伪存在的织缕。余并非真实的塞拉斯蒂娅,却是尔等的信仰的塞拉斯蒂娅。余身为太阳之神,却无力如太阳那般滋养希望,只得寄居黑暗,以吞吃绝望和疯狂苟且维生。余所历经的兆亿光阴,永恒的一秒,于外界却不过须臾之间。依此番历法,星辰绕转,以近百年。每一秒,亦或说,每一永恒,皆是余在这座名为‘谎言’的钢铁囚牢中,困苦挣扎之铭刻。”


大门向外敞开,光怪陆离的以太迅速崩解成型。又一声钟鸣,场景幻化为乡野的夜晚。烧着壁炉,火光摇曳的小屋中,弥漫着一股春雨后的土腥味。身披棉绒,容貌姣好的独角兽或暧昧,或嘲弄地说道,“这样的生活,假若换作是你,又会怎样做呢?亲爱的~”


刻石突然开始发笑,笑个不停,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好像过了今夜便再也笑不出了一样。漫长,不连续,落灰而陈旧的疯癫狂笑暂时停止后,他搂住了面前的女孩。像个合格的丈夫拥抱自己的妻子,或神灵,或奴隶,或快乐,或痛苦,或灵魂,或信仰,或罪恶,或恐惧,或绝望,或绝望,或绝望。他拥抱了自己的挚爱,它拥抱了自己的仇恨。他抓住了永恒,它什么也没抓住,除了一根流血的日光灯管,一个乳房,还有一顶腐烂的圆礼帽。


“我会找点乐子。”它答道。


祂在耳语,无比嘈杂,“终有一日,汝会选择沿此处撕开余之咽颈,从裸露的喉管里啜饮涎血。汝将沦为一头饥渴至癫狂的野兽,无止境的屠戮、肢解、啃噬,一遍又一遍侵犯和撕碎一匹哭喊求饶的雌驹,只为从余身上寻觅比性高潮更强烈的欢愉。”她在欢笑,或是嗤笑,“但至少在那天以前,你和我,还有将近万年的恩爱时光可供消磨呢~”


“你爱我吗?”它问。


“不,永远不。”答案意料之中,正如第1个,第2个,或第352个世纪循环的同一时刻。“因祂有,且仅有一位挚爱。”


“不,你会的,你一定会。”它仍在笑,嘴里吐着蹩脚的情话。


“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她轻咬一下耳朵,收获到更热烈的拥吻。


炉光暗沉,舌尖交缠,肉体上的暧昧渐渐升级为明确而浓厚的情欲,如刺破饱满果肉的汁水般淌溢而出。他们互相爱抚、接吻、交媾、相濡以沫。没有失望,没有遗憾。


因天国的门扉已向外敞开。



* * *



在守望之塔的地下城,一座名为“克雷迪昂”(Credion,意即“信仰的过程”)的环形设施内,装载着一万两千个静滞单元,以神灵圣数之“12”千倍的屠戮机器沉眠其中。


它们在不久前还只是一些健壮的青年,有完整的社会关系,有各自爱或被爱的对象——小马总是需要爱的。即使现在,它们在生物学和遗传学上,依然是一个完整健康的生命个体,没有变异、残疾或畸形,身体素质于此等末世之下也堪称卓越。


然而,从哲学的角度上看,现在的它们只是一本书被撕去了纸页,徒留下来的无用封皮与环衬。即使硬要将那一张张印刷般无二的木然脸庞唤作“书籍”,那也只是一本无可阅读的废书罢了。


0.5~1.5秒,这是将生命亿万年来演化出的知性和情感,彻底摧毁的所需用时——比踩碎一枚鸟蛋还要来得轻松便捷。最初参与建设的工程师里,有一位不自知的哲学家。每当他衔着一支笔从静滞区经过时,总会绕段远路,沐浴在恒温机散发的炽光中,与富氧液里显露出的褚红面孔久久相望。


他在思考,对这种剥夺自主意识的技术投入如此之多的资源,于新坎特洛特而言,是否确有必要?毕竟这座充满信仰的城市,从不缺乏头脑空空的傀儡。


不过,当其目睹三名仅持短匕的陆马战士是何其利落地杀死一头巨兽级时,这一问题就已不再是困扰了。毋庸置疑,这些历经百万余年战斗洗礼的怪物,是艾奎斯陲亚最无情的武器——而于此危难之时,城市需要这股力量。


“城市危亡。”黑暗中,主教的声音在每一个舱室内响起。“现在,是你们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等待液体排空并开启舱门的过程,浪费了这些急躁的孩子们太多时间。一万两千名士兵,从苏醒到备战,仅耗费了不到一督的时长。它们不需要列队和纪律,因那不过是为束管凡庸之军铸就的枷锁,而这些战士,是神的军队。


“因塞拉斯蒂娅的荣耀,前进。”


倘若那位已故的神灵,真的还有一丝“荣耀”可被玷污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