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言Lv.7
独角兽

友谊的严冬

第九章 不死公主

第 12 章
1 年前

下坠,下坠,下坠。


晴夜无云,星月黯淡,光滑无物的地面铺撒着一层细密的棉绒。视野里缺乏能够信任的参照,但我知道自己正在失去高度,即使过程尤为缓慢。



下坠,下坠,下坠。


我在哪里?水底?深空?亦或是遨游太虚,如同星璇洞察天地之奥妙的玄梦中?可这里又空又冷,并无启迪或是灵性的光点,如若死者之境。还是说这便是此方世界的真相,万物由其始而自其终的根源之地?


若真为此,可还真是无趣。



下坠,下坠,下坠。


我维持着婴儿呱呱坠地时的姿态向下坠落,翅膀则在身体两侧全力地拍打。一个声音说朝下,一个声音说朝上。可不论哪一种,我的头脑都并未产生任何支配它们的实感。或更准确的说,是没有哪怕一处部位能感受到自己的控制。


不可触碰,毫无知觉,仿佛来自一颗残缺的心灵。



下坠,下坠,下坠。


然后我便来到了地面,乘着晚风踏在湿润的泥土上,蹄上传来的凉感沁入心脾。这是一个优雅的降落。


土壤,硝烟,还有深寂的夜晚,这里没有别物。我的视线飘向远方,未发一言。可双唇却不受控制地张阖,由里传出的问询回荡在迷蒙不清的原野上。我的身边空无一物。



“我们赢了吗?”


“是的,暮光。”一个温暖的事物从左侧触及身体。“你和你的朋友们证明了友谊的力量,这是艾奎斯陲亚所有良善生灵的胜利。”


“我的朋友们呢?”


“只是睡着了。”另一个声音答。而温暖的声音似从极远处传来。“我的小马驹们,还有所有为战斗献上援助的朋友们,很高兴你们能够平安无事。我们刚刚取得了一场值得欢庆的胜利。然而黑暗并未因此散去,艾奎斯陲亚的命运依然取决于你我。现在,回家去吧,等待晨曦——”


“等等!别走……求您告诉我……我……我们之后会怎样?”


“不要心急,我最特别的小马。”温暖的声音在耳畔附近低语着,几乎能真实感受到从虚空中传来的阵阵吐息。她的蹄子从我脊背上爱抚而过的动作无与伦比的亲昵。“我有一个计划……不会太久,你便需要承担更重的职责。也许有一天你会为此感到孤独,厌烦。但到那时,我将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塞拉斯蒂娅……老师,别离开我……”我痛苦不堪,在血肉构造的囚牢里低声啜泣。“指引我吧……”


我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内容,一场可怕的浩劫即将发生。我的灵魂在自己的身体内外垂死挣扎,但直到从阴影里投来的锋矛贯透背颈的皮肤,它却依然牢牢地钉在原地——


光影闪回,虚像碎裂,从荒凉之景中破碎渗出的裂隙宛若密布的罗网。我在震撼中昏厥,又从更深一重的黑暗中醒来。就在这儿,在一片不忍下窥的虚无之中,我独自与她或它或祂相对而立。


它的爪迹沿着柔软的肌间割开胸颈,明澈的黑曜石刃向下解刨,直到使我的内里向外敞开。我不愿落得这个结果,可也无法否认她的温柔。祂靠向耳边,谨言慎行,眼光中流露着期许与怜悯,却没有半分悔意。


“我是你的梦魇。”



“露娜!”


年轻的天角兽惊惶不已,她踏碎身下的床铺振翅一跃,在角尖凝聚了一道爆破性的光束向前射去——


当呛鼻的尘埃随同梦魇制造的恐慌逐步散去,暮光望着这个已被自己基本摧毁的房间,陷入到与之长眠初醒时一般相似的迷茫。


“我……这是在哪儿?”



……



黄铜、管路,还有橙色的灼光构成了这个暖色调的房间。墙上没有窗户,取而代之的是两块热熔玻璃及其背后流淌的热质。一条在爆破中迸裂的管道淌出几滴熔浆,旋即被安全阀封闭的噪响阻流。天角兽将视线转向靠门的一侧,看到还算完好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笼形的铜艺品,一种叫不上名的蕨叶植物从其精镂的每一个孔洞中探出枝芽。


“花?它会开花吗?”暮光喃喃自语,摇了摇头,重新审视起周围。


她判断在遭到自己的破坏之前,这里应该是一个十分奢华的房间——至少在如今的时代是这样。除去那些蒸汽朋克风的物件和亮闪闪的金属墙面外,最大的证明便是那数值始终恒定在22℃的铜表室温仪。即使在医院或城市的中心地带通常也只能维持在15~10℃上下,而位处边缘地带的城区更是有可能低至冰点。


她在已成碎条的床垫上坐了下来,尝试回忆稍早前的事。但从头顶传来的阵阵疼痛阻止了有价值的思考,记忆中偶然闪回的片段使其开始作呕,大汗淋漓。


“我……”



剧痛,血幕,还有断裂的残肢——



“我死了?”


暮光干咽着,摇了摇头,为自己的混乱与虚弱苦笑起来。不论如何,自己仍然完整的存在是双眼可见的事实,她还没有愚蠢到会将一个残酷的噩梦同现实混淆。


“这里不是天堂。”紫罗兰的双眸眯眼打量着房间的废墟。“天堂才不会这么糟糕呢。”


“暮暮?”


“嗯?”


她回过头,模糊的视野使其一时未能辨别门边那抹粉红色的身份。而对方在下一秒就冲了过来——


“暮暮!”


天角兽被激动的小马扑了个趔趄,几乎没有犹豫便将对方紧紧地搂在怀里。暮光没有忘记派对小马鬃毛里糖霜味,她永远都记得。


“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没关系的。看呐,我现在一点事都没有。”她本能性地安抚起哽咽的挚友,即使自己脑中的困惑一点也不比对方的泪水更少。“这里是哪儿,萍琪?我不记得自己怎么了……也许我们可以先回家,然后再-”


“无意冒犯,暮光殿下。但现在离开恐怕并不妥当。”


暮光望向门外,看到一匹年事已高的雄驹正佝偻在房间的外沿,其中左半侧脸庞被铜制的面具覆盖。出于敬畏或是某种古怪的礼法,他并没有使自己的视线触碰其口称的公主,而像个称职的守卫一样目视前方。


“你是谁?”


对方端正了神色,但那对一匹戴着面具的老马来说很不明显。“吾名熔火。”


“啊,我知道你。”暮光将萍琪护在身后,缓慢踱步到来者身前。“也许我应该为这次见面感到荣幸?”


掌控着城市近半数工业、矿业生产和技术研发,乃至百万余匹工马存亡的‘铁之心’族长,此刻却向自己恭谦地垂首。暮光尽力稳定了语气,但对城市象征之一的厌恶依然露骨地反映在她的脸上。


“你想阻拦我们?”


老者低声咳了咳,声音里满是沙子和残缺的锈迹。“不,吾这把老骨头已是稍微磕碰下都会散架的年纪,您大可直接离开。不过,吾也且算一匹有头脸的商马……”他将自己的头颅俯得更低,很好地隐藏了自己的狡诈。“长话短说,自从近来城市的局势发生变化后,莽撞的决定即使对您都有可能造成不小的困扰——更别提您身后的这位小姐了。”


“所以?”


“吾想,您应该不会介意为听取有用的情报,耗费一点时间……”



*嚓*



“呀!萍琪,你弄疼我了……”


暮光的一根翎羽出现在粉色的蹄子上,她不得不分配一部分警戒去照顾自己的朋友。


“别相信他。”萍琪现在的声音几乎和小蝶一样细微,她那漂亮的蓝眼睛似乎仍未从几日前的惊惶与不安中脱离。“那些家伙同意救你,但条件却是让我们-”


“这是个耻辱的误会,萍琪派小姐。”


老者扬起蹄子,打断了指控。随即,他从自己的罩袍里掏出一沓堪比木板般牢固的硬纸。除去上面一排排难以辨识的蝌蚪字外,每一张纸的背面都有一个大大的蹄子印。而现在它们已被炽烈的魔力揉成碎渣,浮在半空,用火点燃。


“请原谅吾那愚蠢的下属。”熔火试图摆出一副遗憾的表情,这使他露在外面的半张脸皮像燃烧中的纸团一样蜷皱起来。“并非所有的凡俗之辈都能洞悉事物的价值。”


契约纸。一种在纸浆中混入了矿尘的特用纸张,价格不菲。


暮光盯着那团燃烧中的纸烬,又望了眼萍琪,然后冷冷注视起面前的雄驹。她在视线中混入的厌恶与憎恨较方才只多不少。“熔火先生,如果我只是一匹寻常的独角兽,你是不是就不必出现在这里了?”


“不仅如此,你们也完全不必出现在这个房间。”铁之心的家主坦言道。“但您不是,因此您和您的朋友才能够成为‘铁之心’的席上贵宾,并有资格享受比除这张床位外更好的礼遇。”熔火仿佛直至现在才注意到房间内的惨状。“啧啧,这可真是……招待不周,看来吾族内的蛀虫比预想的要多啊。请随吾来,不久将由新坎特洛特最出色的厨师为二位置备宴席。”


他深鞠一躬,然后尤为迟缓地行走至门边。也就在这时,他突然发出一阵含义不明的笑声,这使被天角兽护在怀里的生灵反应强烈。


“哦,殿下在防护魔法和隐蔽魔法上的技艺可谓精湛。如果这能使您和这位小姐在接下来的用餐环节更加放松,请自便。”


派对小马死死地盯着老马远去的足迹,那道上下开合的液压门在其眼里仿佛成为一张咀嚼的巨口。


“暮暮……”她似乎直到确认熔火离开后才敢开口说话。


“别怕,萍琪。”


暮光将好友紧紧地搂在怀中,伸蹄触摸身前约半米的位置,一道几近透明的蜂巢形屏障立刻因外物的靠近而进入警戒。


“不论他们想要对你做些什么,现在都不再有可能了。”



……



“就是这样,殿下。其实他们之所以会死,就只是因为弄不到红色的染料而已。”


从满是铜锈味的房间里走出,再穿过同样由金属和铆钉铺就的长廊,她们便随同年迈的家主来到一个稍大一些的……潜艇舱室——这是暮光所能想到的最贴切的形容。空旷苍寂的纯白宫殿较于严冬的时代并不适宜,作为铁之心家族乃至整座城市在设计理念上最穷奢极欲的住所,这里用以待客的房间甚至还不比自己童年住过的育婴室更大。


橘色、亮红,还有金属的锈痕构成了这里的主要基调,闷热的色彩搭配由狭窄的走廊延伸至建筑的每一个角落,即使是曾经冷冽的钢材也全部被漆刷成了灼烫的颜色。而这些通常修建在挤满贫民,简陋破旧的地下防寒坑下方,被称为“地下庄园”的昂贵住所,便是熔火这类富商要员的主要住处。


新坎特洛特的居住条件可以依照其海拔,分为“浅层,地表,深层”三个等级。地表的居民可以蒙受巨塔之光的恩泽,深层的居民则享受着来自财富和技术所提供的一切,只有浅层的居民需要向企鹅学习才能不被冻死。在不日前贝希摩斯的袭击中,浅层和地表的居民都承受了惨痛的死伤,唯有居住于深层的上等马能够安然无恙。


“教会宣扬他们将会完整复现田园时代的每一处奇迹。可如果他们连自己笃信神灵的画像都无法完美地描绘,又怎么能让别马相信这一切?”


此地相较别处稍显空旷。


熔火深躬着腰杆,来到会客厅中央那张十座的圆桌前缓慢坐下,而两位紧张的宾客则坐在与之对立的位置。他身体的每处关节都显露着老迈,只要稍一活动便会随其身后的齿轮座钟一同咔咔作响。


“于是这些愚蠢又狂热的宗教疯子,就开始尝试用别马或自己血肉来代替。神灵在上,塞拉斯蒂娅的鬃毛就如大家所想的那样流淌下来,腐烂发黑,散发出闻一口就会把信众胃里消化的肉都给吐出来的臭味——泡在血液和呕吐物里的弥撒。太糟糕了,有谁会管那东西叫艺术?简直就是亵渎神灵。”


“熔火先生,为我的朋友着想,您能别再同我们复述这些故事了吗?”暮光向自己可怜的朋友投去忧虑的一督,她从刚才就一直紧闭着自己双眼,耳朵则死死地贴在头皮两侧。“我们不需要,也没兴趣知道,你们在“秋夜”过后究竟又做了多少可怕的事。”


对方表示歉意的笑容并不真诚。“哈,引起您和这位小姐的不快实乃不幸。不过特地提及这些,也只是出于吾等尘民对此类事件的厌恶。”


“对我没有区别。”暮光轻缓地摇头,她将自己神圣的身体从桌前微微探出,眼瞳里流淌着一抹金色的光芒。这是一个充斥着威胁的姿势,即使在多数时候这只是天角兽的常态。


“真遗憾……”


熔火似乎对自己初次交锋的失利尤为烦躁。他按响了桌边面前的一个按钮,然后在上面又用力多敲了几下,直到两匹配挂着红色长带的侍仆小马从不同的门内同时赶赴,他们身后的长廊正警鸣大作。


“准备一瓶酒,对……就用这种,不要多问。烩土豆和雪菜饼,还有一点霁蓝蕨,多撒点糖精……足够好了。不,不要鲶鱼,那个时代的肠子消化不了这些……”


“不必了,熔火先生。”


铁之心的家主仰起脸庞,而站立两旁的侍仆则如铁杵般僵直。


“我和我的朋友不想吃这里的食物。”暮光目视前方,一侧羽翼搭在粉色小马的肩头。“我们也不会去拿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摇摇头,对两侧说,“照吾说的做。”


两位侍者离开了。


熔火将自己的两只覆着灰绒的前蹄平放在桌面,仿佛它们已在先前的步行中精疲力尽。“还请自便,公主殿下。但宴客的东道主不能不有所准备。”


“我很好奇,熔火先生,你是从哪里获知我的真实姓名和身份的?”暮光没兴趣在无关紧要的客套话上耗时过久。“天角兽的特征不易隐藏,但我不认为自己身边有会泄露这种情报的小马。”


萍琪受制于压抑的氛围没有表态,但已经平息的战栗足以作为她清白的佐证。


“我们怀念田园,公主。”老者咳了几声,沉寂许久。“也许现今的世界使您感到无所适从。但友谊,希望,还有爱……这些历史,并不如您所想的那般年代久远。”


“我还以为你们只会把它当成哄骗幼驹的童话呢。”


“或许是,但身处地狱的魂灵必会仰望天堂。”


一时无语。


又过了几分钟,一名独角兽女侍悬浮着铜制的餐盘来到桌前,上面盛放着三个高脚杯和一瓶墨黑的液体。她在餐盘上将三个酒杯斟至均等半满,然后同时放置在主客的面前。


这种酒很奇特,明明在倒出时都还保留着其液态的性质,但现在看来更像是一团漆黑的凝胶。暮光观察着杯中那团黏稠作呕的物质,只觉得就算没有下毒自己也绝不会有喝下它的打算。


“这种酒……没有名字,城里的绅士们一般会称它为‘那个’或是‘黑酒’。它有着近似蜂蜜的甜美,和骨髓般黏稠的口感。传闻它在初次饮用时的滋味会比之后好上百倍,但对吾而言倒并无多少特别……”熔火一边介绍,一边让悬在半空的酒杯轻轻摇晃,然后一饮而未尽。


或是受制于物理性质,饮用这种“酒”的过程似乎很难以一个体面的方式结尾。此刻,酒杯的倾斜角度已经大于垂直,可内里的胶装物似乎仍然不受重力的影响。然后毫无征兆地,那团黑色的结构忽然就破碎了,变成一块块滑溜的果冻钻入老马的口中。


“发明这玩意的家伙是一个绝对的疯子,但他在舌尖上的品味也是堪称一绝。”铁之心的老家主仿佛因这杯酒而年轻了几岁。他脸颊红润,容光焕发,脏兮兮的嘴角好像是刚吃完了一整块蓝莓派。“女士们,如果不趁在现在不尝尝这东西的滋味,那你们以后一定就尝不出同样的味道了。”


“不必了,我和我的朋友并没有饮酒的……萍琪!”


“哦~~~”


酒的味道不错,看来这使她的心情明显变好了一些。暮光也不好在这时指责朋友没与自己站在一边。


“嗯嗯嗯——暮暮,你真应该尝尝这个!就算你让云宝来也会说这东西比苹果汁还要酷上百分之二十!”


“不用了,萍琪。”暮光瞥了蹦蹦跳跳的小马一眼。“我觉得每个团队里都至少得有一个指望得上的家伙。”


老马看着这一幕大笑起来。“明智的决定。一些生前吃下果实的动物在死后被诅咒冰封,百年不腐,它们肚子简直就是最佳的发酵场所。而这瓶黑酒就是从冬之兽腹内的消化物里精炼的。”


“唔?!”


至少她没有当场吐出来。


“塞拉斯蒂娅在上啊……”暮光无奈摇头,下意识地将面前的酒杯挪远了一点。“熔火先生,虽然这话由我来说并不妥当,但我们确实无法理解这种……待客方式。”


“贤者之石。”


“什么?”


“您听说过它吗?”老马泛白的瞳孔朝向已经空了的酒杯,但视线却并未聚焦于任何有形体的事物。他侧转脸庞,抻拉着皮肤将面具下大片的烧伤扯出一角。“在田园时代,星星的公主除被认为是魔力最强的天角兽外,同时也是一位世所罕见的学者。倘若传言为真,您应该不会不知道这个。”


“能将石头变成黄金,将水变为不死药的炼金术奇迹。”暮光简述道。“我不认为那是真实存在事物。”


“不,它确实存在。”


“哦?”


“因为吾已活了二百四十三年。”


暮光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些。她将自己的前蹄撑在桌子上,然后再缓缓地放下。“四个月前,‘铁之心’族长的诞辰庆典……”


“此乃谎言。”对方微笑道。“若不这样,下面的凡夫俗子就更有理由将吾当成一个该死的老妖怪了。”


“你能说的更具体些吗?”


“看看您的周围,殿下——桌子,椅子,座钟,墙面,还有背后那些吾所钟爱的管路、阀门、金属线缆、泵与活塞……你认为制造这些物品的材质是什么?”


“铜和铁?”


“是,但不完全。这种金属名为‘秘术金’,是由铜、铁、锡和硅,按照比例在‘太阳之塔’的锤炼场内熔炼的合金,这种材料-”


“根本就没有一点用处。”她忍不住说道。“这种冶炼配置简直就是在堆砌杂质。”


“恰恰相反,里面的每一种元素都必不可缺。”熔火用力地敲击着桌面,那易于引发焦虑的说话方式忽然变得急促了一些。“这种材料有着近似铜的导热性以及黄金的延展性,而它的耐热性是钢铁的整整三倍。我们用它来架设管道,贮存能源,制造工具和武器。真正的黄金只能沦为那群教会疯子崇拜的废铁,而这种‘黄金’才是城市存在至今的真正命脉。”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光和热,神灵的赐福。”老者高举双蹄,双眼微阖。那是一个可以追溯到蛮荒时代,用以崇敬某颗恒星的古老仪式。“塞拉斯蒂娅将自己的心脏裂作两半,又将其中一半劈成十份。‘秋夜’之后,太阳破碎,亡在旦夕,唯有吾等尘民因其牺牲而得以存续。新坎特洛特掌握着其中三份,凭借太阳二十又分之三的伟力,纵使贤者之石也不过只是一块平庸的石头。”


“热量,辐射,引力……”暮光的脑海内回响起巨塔深处,那近乎心跳的悸动。她再也无法维持镇定了。“你们在创造元素?你们掌握了恒星的力量?!”


“不,毋论掌握,吾等甚至从未真正理解。太阳之塔的施工图是由神灵亲自完成的,城市的建立者也不过是在照章办事而已。我们对于神灵伟力的洞悉甚至未及沧海一粟,所谓的研究也不过朝一口聚敛奇迹的大池中投入硬币,然后且看它会为祂的孩子们吐还些什么罢了。”


“那它给了你们什么?”


“生存的资格。”似乎觉察到对方的不满,熔火咳嗽着继续补充道,“简单来说,有三个用途。第一,是嬗变。这同时包括了物质与物质,能量与能量,以及物质与能量的转换。然而由于等价交换原则,这类转换并非随心所欲,而达成无中生有所需要的消耗则更是荒诞。因此我们通常只将其视为一个熔炉,冶炼金属,生产热质,并利用其运转时散发的光和热取暖;第二,是武器。太阳之塔有一个过载系统,可以成倍提升巨塔的运作效率,这一般是应对暴风雪时温度骤降的方案。然而,如果将过载级别开至极限并封闭输出管道,巨塔的保险措施就会在内部积压到达顶峰时,将存储的能量一次性喷射出去——这会形成一道毁灭性的光墙,将覆盖地区的一切湮灭。这除了会毁灭一大片城区外,还会使巨塔本身严重受损,在维修期间只能使用事先储备的能源应付需求。此外‘日光’不能以仰角发射,这意味着它无法瞄准空中的目标;第三……”


熔火的视线飘忽,许久未动。暮光留意到他的嘴角发出一阵抽搐,随后整个身子都开始颤抖起来,一种无以想象的悲痛正令其身体紧紧地蜷缩。


“熔火先生?”


他将头埋在自己的肩膀下面,摆了摆蹄示意不需在意,另一只则始终护在面具未能遮蔽的地方。


“您不必知道这些,公主殿下。这没什么用处。”又过了许久,熔火抬起自己布满褶皱的脸庞,他使用无光魔法掸去泪水的行为在魔法元素面前昭然若揭。“您只需要知道,这是吾得以存活至今的秘密。而现在吾恳请您,结束这一切。”


“结束?”天角兽的声音冷寂若雪。“你活够了?”


“是的,现在的吾和城市就如同一个悬吊的车轮。不停地旋转,却始终无法前进一步……不死,但却易朽。吾受够了,新坎特洛特的每位尘民也都受够了。他们渴望一根火炬点燃一切,为死者带去安眠,为生者带去希望。在过去这曾经发生过一次,而现在我们要让它再度上演。”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这是一场赌博,公主。吾只能凭曾认为是童话的只言片语,赌您对塞拉斯蒂娅的爱,以及您对这座城市的恨。”


暮光木然地摇头。“那你赌错了。也许在曾经,在我的身旁还完整站立着五匹小马,而那些处在危境里的目光仍充斥着善良与希冀时,我会考虑帮你。但现在……不,这没有意义。你们的血管中流淌着贪婪,残忍和令我作呕的愚昧,由这样的反抗者搭凑起的政权不会比现在更好,只会比现在更弱,更变本加厉地播撒着绝望。与你们一样,我受够了。如果有可能,我真想看着你们一个个去死……”


“暮暮……”


欢笑元素的神情十分萎靡,一种没有泪水的哽咽浮现在她的脸上。她没有为自己反常的安静与悲伤多做解释,只是轻微拨弄着朋友右翼上的一片翎羽。那只羽翅从方才起就一直包裹着她的身体,仿佛一件厚实的鹅绒披肩。


“暮暮,我不明白那些。我只想……”


“嘘。”


暮光将自己的专注从橙与红的压抑氛围中暂且抽离,用一种不符合她年龄的柔软注视着朋友。慢慢的,萍琪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恢复笑容对于曾经的派对小马应该不是一件难事,最多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


“但我不会这么做,熔火先生。”暮光没有转回视线,仿佛对方铁灰色的身体只是余光中的一粒浮尘。“曾经的艾奎斯陲亚值得我们为之奋斗,但现在的它更像是继承我们家园名称的一个怪物。即使这样,我们的一位朋友也还是努力地想要做些什么……”


天角兽停下了动作,眼光黯淡。


“但现在,她死了。我唯一能够庆幸的就是自己身边还有着一匹善良的小马,至少我们还能够一起生活。我绝不会再冒任何风险,也绝不会再离开她半步。”


“可如果能够轻易躲掉,就不会被称作威胁了。”熔火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但似乎并没有喝下它的打算。“主教、枢机团、噤声修会、仪葬修会,还有无魂者……他们现在就在地面上,像猎犬一样嗅探着气味。”


暮光注视着老家主,意识到对方藏在袍子下的阅历是非凡的。但对于并非来自朋友的敏锐总是十分的讨厌。


“我毕竟大闹了一通,不可能不引起注意。”天角兽浮起面前的杯子浅尝了一口,一股近似蜂蜜或柑橘的甜味旋即在舌尖上扩散。赞美理性,暮光克制住了将这杯琼浆全部喝完的冲动。“那么,你想要说什么?”


熔火颤抖了一阵,下意识地查看起四周,音量也随之变得异常低沉。“他们在搜捕您,而且在近期与枢机团的接触后吾敢断言,主教必然对此有着十足的把握。”


“他们想审判我?”


“不,比那更可怕。城市不能容忍无价值的存在,毋论瀚若星辰或是细如尘埃,它们能够站立的位置只取决于各自的用途,而您的价值非比寻常。”他进一步解释道,话语里满是克制后的愤怒。“在古老的传说中,塞拉斯蒂娅将自己的心脏裂作两半,一半用于延续文明的存续,一半留给世界未来的救主——一枚恒星碎片就能支撑一座百万级的城市的存续,而您体内跳动的那颗心脏甚至大于世界所能得到的总量!您是神圣的天角兽,与神灵有着相似的形体还蒙受着祂的垂爱,依照教条吾等本应将您推上领主之位。可在亲眼目睹了‘溯影计划’后,吾才得知这是一个多么丑陋的世代。甚至连为无数将亡者们降下恩典的塞拉斯蒂娅都会被从神位上扯下,拔去羽毛,揉碎骨头,再被祂的孩子们榨尽每一滴血——”


“暮暮!”


后面的话他未能讲出。因为狂怒的天角兽已经咆哮起来,角上沸腾的魔力紧紧扼住老者的咽颈,将他的身体悬吊在半空。半神的力量无可匹敌,直到熔火的嘴角涌出白沫,瞳孔显露出濒死前的弥散时,她才终于被自己的陆马朋友按倒在地。


“他们对我的老师做了什么——?!”


老马捂着自己疼痛的咽喉,他本来低沉的嗓音因遭受摧残而尖锐得像一匹雌驹。“恕吾拒绝,殿下……因为吾等已见证了星之公主的力量。倘若您得知了这些,得知了主教利用您恩师的慈悲做了什么,您会将整座城市焚灭而没有半点犹豫。”


暮光怔怔地目视前方,体内的响动比一尊石雕还要安静。半响,她眨了眨眼皮,似乎才回过神,瞳孔的摇晃使其中的美丽色泽光彩不在。“萍琪?”


“我在。”她急切地答复。“你还好吗?”


“嗯,很好。”


一点都不。


实际上,她发觉自己就在刚刚又缺失了一部分。在更早之前,暮光闪闪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可现在看来,它终归还能死得更死一些。


“我需要时间考虑你的提议。”她说,“这无关仇恨,否则根本不需要犹豫。”


“当然,您的慎思远比我们想象的伟大。但吾必须告知,枢机团正在操弄他们的眼线勒紧绳索。用不了几日,您在这里的存在就将暴露无遗。”


“我知道。”


熔火轻点着头示意明了。他推开身前禁锢自己的长桌,一截用于支撑其在会客时尊严的机械收入地下,发出用刀刃掠过白骨时的噪音。几乎就在同时,老马的身体便从椅背上歪倒,险些跪在地上。


一目蔽之,他那具临死的躯体承载着远超其应当存续的年岁,不死而易朽。暮光毫不怀疑数百年后,连骨头都已疏松成粉末的铁之心家主仍不会死去,他会成为一张散发着腐臭气的烂瘪皮被挂在墙上,好像一卷扭曲的画毯。


“吾且告辞。若二位再有要求,按下桌底便好。”


年迈的家主佝偻着身子来到门前,用一个与拐杖作用相似的支架杵了杵地,撬开液压门的大口。一只包裹金属的蹄子旋即踏了上来,踩在大张的铁嘴上令其不能闭合,随后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便抵住了熔火的脑壳。暮光和萍琪仰起脸庞,望着这难以置信的景象,静默与恐慌在热浪的烘烤下几乎冷凝成水。


两个心跳间,熔火按下了门边一个红色的按钮,但回应他的只有一阵“滋滋”的电涌。对方在那一刻发出嘲笑,即使经过处理的声音中并不存在任何能够辨识的感情。



"你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当然,但吾承认也曾心怀侥幸。”


这是一位安静的访客,穿越逼仄拥挤的地下长廊和繁复多样的警备系统却未发出一点响动,仿佛所有能够出声的事物都被这位不速之客割去了喉舌。他佩戴着一副完整的面具,黑色的金属表面刻绘有精细的宗教纹饰与神圣符号。其中额前的图案是一个伸展双翼的太阳,而在徽记的中心则被掏出一个圆洞,便于安置那根漆黑的角。


陌生的独角兽顶持枪械,挟持着老马进入房间。地板上拖行的液体与充斥房间的腥味,预示其在不久前曾迈过一条猩红之路。不过深色的长袍至少在视觉上很好地掩盖了这一点。



“你的遗言?”



“你杀了我的儿子,整整二十一个。”熔火直视着那对幽蓝的双眼,不卑不亢。“听见了吗?挚亲离逝的哭嚎与蒙受不公的怒吼……你曾经驱使过那股力量,但现在它已不再为你所有——革命近在眼前。”



*砰*



伴随枪声响起,一枚内填有爆破弹药的枪弹被推入熔火的颅腔。高压与膨胀的气体瞬间便撕碎了头骨,在昏黄的会客厅里绽开的一场污浊的血雨。粉色的小马发出尖叫,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如此残酷的死亡。



“你知道我不喜欢做多余的事。”



完成杀戮的独角兽拂去黏在面具上的碎骨和血沫,将那具仍在喷涌着血液无头尸体踢倒,随后将目光转向两匹正紧紧依附着彼此的雌驹——


炫光与轰鸣。


纯粹的杀戮欲望裹挟着雷霆向前奔涌,并在击中目标后迸发出万千道分叉的电弧。骤然爆发的魔力扭曲了空间,会客厅内的装潢与斑斑血迹沿着透视线向一个小点迅速崩坠,仿佛某片世界的织缕在落入一只巨掌后被紧紧地蜷握。


暮光在催动魔力的瞬间捂住了朋友的眼睛。这道以太闪电在经过两轮调校后具备将目标从原子层面蒸发的威力,她确定这轮攻击足以瞬间击穿任何由独角兽施展的魔法防护。



Lo Tirtsach……(词源希伯来语,来自《圣经》中的十诫,意即“不可杀人”)



天角兽注视着眼前的烟尘陷入沉寂,一种隐隐的绝望伴着几声轻咳,随行雾中踏来漆黑身影而愈发高涨。


暮光的魔法失败了,或更准确的说……消失了。


并不在于击中或未击中的战术过失,而是仿佛冲着虚空射击,被一种无边无形的黑暗所吞没。她的攻击被从概念上否决了,不仅这次不会生效,千次万次也同样不会。


对方向前走来,铁质的靴子踩在金属上却未发出一点声响。他来到曾是一张桌子的破铜烂铁边缘,拉动枪栓,退出子弹,然后将那把屠戮的武器踢向远处。



“您比传说中记载的强大,暮光公主。”



天角兽缓缓呼气,仰起脸庞,眼瞳中流露着永不屈服的恨意。


“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