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言Lv.7
独角兽

友谊的严冬

第五章 幻夜流光

第 8 章
2 年前

新坎特洛特,“不朽之域”


作为一座被精钢与巨炮武装到牙齿的钢铁尖垒,冰血尖塞却并未被修筑在临近“水晶共和国”,战乱频出的北部荒原上,而是建立在城市内部的中环。


这种安排并非是没有缘由的。


要塞封锁了一扇由“叛逆之月”创造,并会定期开启的入侵门户。被称为猎手的守护者们,借由高威力的武器和射击槽孔织就一张精心设计的狩猎巨网,以求在威胁出现时能够及时反应并尽快将其扼杀。


但自云中城之陨后,冰血尖塞平均每五十年就将迎来一场毁灭与重建的循环。导致这一切的,便是眼前这座只存在于老兵与亡者回忆中,多数猎手一生都不曾见闻的虹光巨树——“贝希摩斯”。


与大多数由“唤夜者”创造的冬之兽不同,贝希摩斯级或许并非是由艾奎斯陲亚某种已知物种扭曲而成的。一方面,是每一头贝希摩斯级在外观和能力上都有着极大差异。其中有详细记载的“渡鸦”(通过发出尖啸毁灭心智的怪鸟)、“尼德霍格”(喷吐魔焰、冰霜与瘟疫的三首巨龙)和“冰海行者”(能够在陆地上以亚音速移动辗轧,状似车轮的半机械生物)相互之间都毫无近似之处。


另一方面,纵使已遭受扭曲,也根本没有学者敢于想象自然生物能够被歪曲得如此庞然可怖,以至在驶抵足下,抬头仰望也不能一窥其全貌时,你才能明白它们被唤作“贝希摩斯”的缘由——


“神所谕的末日到了。”



* * *



一名装备齐整的老兵与九名同样全副武装的战友,从垮塌了一半的地铁道口探出头来。每位士兵的额前,都烙有一枚烫金的太阳徽记。作为年迈的战士,已退役多年的他们本不需要亲赴前线。但作为昔日的英雄,他们因一个永不褪色的誓言汇聚于此,那就是——复仇。


“看见了吗?”


“瞎子都能看见。”老兵沉声道,呼出的白雾在老式防寒服的面罩上覆起霜花。大约两公里外的风雪已不再是灰白的颜色,来自祸兽的迷幻色彩映照于凝暗的天际,宛若绘于烟熏墙面上的北地极光。


“计划不变?”一名士兵问。


“计划不变。”他将背驮的老式长匣靠在地铁台阶的支撑柱上,猛地一蹄便踹碎了冻成冰坨的锁,启开封盖,将用于换弹和击发枪械的念动器娴熟地套在蹄上。这个和蹄掌模样差不太离的小物件,可以通过内置的超微魔力炉,赋予类似独角兽隔空移物的能力。虽然力量微弱得甚至不能浮起水杯,但却可以帮助陆马和天马操控复杂的枪械和仪器设备。


“猎龙长剑?你保养的还真不错,老东西。”曾是中士的独角兽从匣子内浮起一支足有一马身长的反泰坦步枪。即使凭他挑剔的眼光,也未能在这件历经二十余年岁月的武器上找出半点锈痕。


“和以前一样,这次的贝希摩斯同样能孵化镰级。你带上这几把枪和四个老伙计去那边的高台,我和剩下的留在这里,帮你们挡住那些被引来的虫子。”


言语间,这名老兵已完成最后的战前调校。装甲臂部的武器模组吐出一缕高热的蓝焰,即使相距有一臂之隔,也成功使小队在行军途中染上的霜雪融解开来。


“记住,血债血偿。”



* * *



“噢!小笨蛋,炸药可不能用在这里,你得用上凿子、钻头还有你的挖耳勺。”粉色的小马大呼小叫着,将对方的矿工帽敲得当当响。


没谁能弄明白这匹雌驹是什么来头,哪怕是在井下一块挖了两个月银矿石的工友,也不比这些刚与其见面的老矿工了解多少。不过在她先后阻止了五次塌方、两起瓦斯泄露、十五次落石,仅凭蛮力挖出三支被掩埋的采矿队和一支救援队,顺带只用一蹄子就踹开了数十年来从未被解开的热熔钻功率锁……至少在经历了上述种种后,凡是在场的最终都明白了一件事——信她没错。


“嘿!当心点!”雌驹顷刻跳了起来,仿佛身形凭空消失了半秒,随即一旁的岩壁便发生爆裂。第十六次,因重复得太多,对那块被一击粉碎的岩床,工马们甚至都没有为之惊呼的余力了。


落地的雌驹拍了拍蹄上的白灰,气哼哼地在一块巨石上比划起来,口吻活像一位愤怒的幼稚园教师。“难道你们平常都是这样挖洞的吗?就像一群……戴着安全帽的骡子?!要用钻头在石头上画‘Y’,而不是‘L’或者‘S’,更不是‘X’!哦,天哪!难道这儿工作的马没有一个进修过《岩石简史》或《查拉图石特拉如是说》吗?”


“啧……是,‘矿长’。”被对方救了一命又训了一顿的老矿工蹲在一旁,一边抽着廉价烟叶,一边闷闷不乐地看着自己捧了几十年的饭碗被一个才来矿里不到俩月,疯疯癫癫的生瓜蛋子舞出花来。


“咋?不高兴?还记得你之前笑话咱啥不?”羊角锤的嬉皮笑脸地凑到老友身前,他的嘴角在这会看来都要咧成鱼尾纹了。“要凭咱说啊,这马活一世……哎!就是晓得轻重。别说你只是个一天比咱多拿两张纸片的掘进队长,就算是真有大本事,也得晓得啥叫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


“呼!”火绒朝幸灾乐祸的羊角锤上猛喷一口,火辣辣地烟气将那张得意洋洋的嘴脸呛得直咳嗽。“呸!你个挨训了三次的拖油瓶还好意思来这儿跟老子拿腔拿调的?滚一边蹲着去吧!”


对这些井下工作十几年的老资历而言,要让他们承认自己还不如一匹新工马经验丰富,还不如干脆把这群硬邦邦的铁疙瘩扔进冶炼炉里,连汤带水一并熔了。不过难受归难受,真要到死到临头的时候,谁都不会和一位救苦救难的小天使过不去。


“呜呼!胜利——!!”看着又一群年轻矿工从被掩埋的甬道里钻了出来,粉色的小马振臂欢呼起来。若不是因为这是在井下,她那门本是用来发射彩纸,如今却用以发射炸药的礼炮或许也要响上一轮。


“应该是最后一批了。”井下救援队的队长带着些许敬畏和焦躁说道。“这片矿区只有五支队伍,还能喘气的两百来号口子全都在这儿。但出口现在起火了,再过不久烟气就会顺着通风系统被倒灌进来……”他犹豫了半响,“那个……你……您有什么建议?”


“噢~”她嬉笑着歪过脑袋,“刚才那一下真有小蝶的风格。”


“什么?”


“就是唔唔唔——嗯……那个?不不不,根本不是这样!哎呀,不是一个调调完全模仿不来,算啦算啦!”她又一次像颗软糖般蹦跳起来,落地同时必然会发出一声不知由何而来的软弹音效。“走这边就好,快点跟上!”


“可……可那不是条死路吗?”



……



路途不长,不过五分钟便已行进到预料之中的尽头。雌驹停驻在原地,愣愣地凝望着眼前这片绝无通路的石灰岩壁,像在茫然。随着时间推移,四壁的苍白和呛鼻的空气渐渐将无所适从的工马们拖入惶恐。


“喂,这是条死胡同!”火绒高喊道,“你难道不知道这条路走不通吗?”


质疑激起一阵杂乱的附和。


“不。”欢乐的声音消失了,此刻她的语调呈现为一种反自然的……平稳。“稍微等等。”


他恼怒地走上前。“等等?小姑娘,现在可没有时间浪费……”


“别动。”


老矿工止住了步子。仿佛岩壁因这简短的二字便发生晃动,无形的恐怖缚住了他的踝骨。又过了半响,她轻言道,“退回去,立刻。”


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超出呼吸必要的起伏。只是那命令式的口吻,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扼灭了生物抗争的本能——尤其对这些已被驯化的底层尘民而言,就更是如此了。


火绒连同其他几名未及发难的矿工识趣地退回到原位。当他再次望向老友时,看羊角锤朝前方努了努嘴,又摇了摇头。


“唉……”


雌驹叹了口气,其中蕴含的忧烦与快乐一样不明来由。在经历一段时间的沉思后,她独自前进到甬道尽头一处异常宽敞的地下空腔内,在一览无余的石灰墙面上摩挲起来。这片矿区在不久前采掘完毕后就已被弃置,而那些曾镶嵌于岩层的矿石与用以采掘它们的工程设备也均以搬迁。现在,她的行动与那些企图在狩猎圆环的残羹冷炙中寻觅活路的“耗子”们一样,迫切而细腻。


“不在这儿?不……能感觉到……”她喃喃着用前蹄在墙面底部刻绘出一枚简陋的标记。思索了片刻,将脸紧贴于岩床上轻敲数下,聆听半时,旋即微笑着绘出第二枚标记。


“叔,她在干啥?”


“布置爆孔。”羊角锤压低声说,“看着像而已,也不好说,毕竟这活没设备可干不成。但话说回来,她要是能光靠耳朵就能知道在哪儿爆破,那可真是神了。”


五分钟后,白惨惨的岩壁上就已被刻出了十六道均匀分布的刻痕。但下一个举动,却另所有在场者都始料未及——她往前蹄里啐了两口唾沫,然后朝第一个标记上轰出一拳。


“啥——?!!”


火绒,羊角锤,以及几乎所有看明白的矿工都惊呼起来。跳跃、攀爬,亦或是闪转腾挪?无法确定,对方的动作敏捷得几乎无可捕捉,仅能通过岩壁遭受冲击时的隆隆巨响,以及一道依照划定路线精确闪烁的残影加以揣测。显然,这匹雌驹展现出的速度、力量和技巧,即使在以体术为傲的陆马中都可称得上是一头恐怖的怪物。倘若她是一位前来征战的士兵,那在场的百名“敌军”恐怕早已在与其初次邂逅时便已魂归烈阳了。


意识到这点的工马们纷纷呜咽起来,掩面逃离。对矿工来说,爆炸、巨响或地动山摇都不过是家常便饭,而这群马中虽有老幼,终归是强健之徒占了多数。然而,不论这帮肌肉壮汉平日里如何,此刻全都如孩童般畏缩得不成样子。


“找到啦!”


终于,那怪物离开了,半刻前震荡的余韵仍在地穴中回荡,混杂着熟悉的欢声笑语。


“哦~~~~~在这里!不怎么亮闪闪,不过还是……唔嗯嗯嗯——很漂亮!”


粉色的小马在倒塌岩床的废墟中庆祝似地蹦跳着,丝毫没有顾忌头顶崩坠的风险。而当胆大的工马们渐渐聚拢过来时,才注意到她蹄里正紧握着一块暗色的石头。


“那是什么?”火绒问。


雌驹又爱惜地摩挲了一会,才将那块不起眼的石头放入到鬃毛深处。“石头呀。真奇怪,你不是矿场小马吗?怎么会不认识石头呢?”


“不……我只是想——哎,算了!”火绒烦躁地踱着步子,对为一块破石头而浪费的时间感到愈发焦灼。“烟已经开始往里灌了,用不了十分钟这里就会比烧炭的煤窑子还要黑,也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去找别的出口。事实上,我几乎都他妈能闻到烟熏马肉干的臭味了!你带我们到这儿来干什么?我们到底要怎么出去?!”


她轻松地咯咯笑着,“噢~请别担心,最多两分钟就……嗯?”


突然,地面——亦或说,整个塔尔塔洛斯都开始激烈地震荡起来。顶部岩层的缝隙间渗漏出紫罗兰的灼光,伴随着大地的呻吟,一股远比开山凿石更具毁灭性的力量正如陨星一般穿透地层,从天而降。


“呃噢……现在看来还有不到十秒?”她左右看了看发愣的马群,尖叫起来,“还愣着干什么?!赶快逃命啊——!!”


话音未落,回过神来的矿工们便从甬道中鱼涌而出。几乎在最后一马逃离的同时,直径数十米宽的地穴天顶就整个崩塌了下来。深达地下百米的二十二号金属矿区,此时竟能透过崩毁的岩穹,窥见地表无光雪夜的苍冷一角。


“萍琪!”


一个身披重型防寒服的阴影从石灰的尘霾中升起,满是锈迹与金属噪声的沉闷嗓音浑浊得甚至不能辨出性别。与相信这是那匹小马特有的口音,倒不如说这是廉价发声器偷工减料所导致的问题。


“哦,暮暮,你没在派对前迟到真是太开心啦。这是你的派对服装吗?看起来就像……呃……嗯……一个腌肉罐头?”


她仔细打量起那位身着重甲的不速之客。“天哪,我打赌要是让瑞瑞见识到这身衣服的审美一定会昏死过去。快看看你的属性面板暮暮,光是挡住那张可爱的紫色脸蛋就已经让你的魅力降低百分之七十了!这幅模样小蝶还会喜欢你吗?”


“什么?”从天而降的访客困惑地偏转过身,当看清面前的两百多匹工马时,她点亮了自己的独角。“他们是谁,萍琪?”


察觉来者的敌意,矿工的队伍瞬间骚动起来。即使是这座城市最蠢笨的虫豸,也有一个自小便明白的道理——当独角兽开始聚焦魔力时,就等同于将子弹推入枪膛。


火绒上前迈出一步,以头顶银白色的微光无声回应。作为一匹独角兽他的魔力极其羸弱,但与之相对的勇气却在凝重似水的氛围中泛起涟漪。一时间,昏暗的甬道内星光点点。


“凭你这点本事装啥蒜呢?”羊角锤暗骂一声,伸蹄捻灭了老友角上的魔法,上前询问道。“你是谁,小子?来这里是要干啥?”


“救出我的朋友,仅此而已。”


“你是说旁边那位疯丫头?”他干笑着,“要这么说起来,咱还得谢谢她呢,谢谢她救了咱们这帮老伙计的命。”


“是吗?”对方冷冷地回敬道,“就在这座城市,我的一位朋友曾因为她的善良险些遭到绑架——我要怎么相信你们不是一丘之貉?”


一道如瘴气般若隐若现的紫罗兰帷幕在洞口处降下。这种被暮光命名为“反应护盾”的隐秘魔法能够使受到的攻击折返,或在承受限度外的伤害时将被保护者弹开。消耗极低、不易察觉,且在入睡时也能长时维续——而发明此等精深魔法的唯一动力,就只是为了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城市中,安稳地睡个好觉罢了。


“噢~暮暮,你的神经衰弱又犯了,大家可都是好朋友呀~”


“那是你,萍琪。在这世上我只剩下两个朋友了……”她苦笑着,含混的声线里带有几分陈旧。“回去吧,我们没有太多时间。”


“回去?”粉色的小马惊叫道。“你让一匹派对小马抛下一场派对回家睡觉?别逗了暮暮,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别犯傻了,萍琪!回去吧!”即使透过老旧发声器传递出的嘈杂噪音,对方话语中的恼怒也并未因此遮掩分毫。而当她掀起面罩,露出一张美丽而憔悴的雌驹面容时,这种愤怒就更是一目了然了。


“我知道你打着什么主意,也知道你想要我帮你做些什么,可我做不到——这座城市,以及……这个世界!根本不需要也不值得我为之付出任何东西!它……还有他们——一文不值!”暮光颤抖着擒握住好友的肩膀。这本是个符合其怒吼的行为,但施加的力量却不比拥抱更多。“萍琪,你不是小蝶,在我为了让我们一起活下去而摸爬滚打的时候,求你……不要再做这些善良的蠢事了!”


“暮暮。”萍琪沉声道,“你相信公主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不,我不知道,也不在乎。萍琪,当我知道自己只要错过哪怕一场战斗,珍视的朋友就会因此丧命时,就再也没有什么精力去思考责任,或者未来了……”后面话语无法吐露,变为呜咽。“你看过那些冰雕了吗,萍琪?那是我唯一恐惧的……假如小蝶……不……我发誓绝不!绝不……”


她附在耳边,似不想让别马听闻一般轻声呢喃。“那你相信我,小蝶,还有你至今选择的一切——我们彼此,是正确的吗?”


“萍琪?”


她扭了扭头,从鬃毛中取出了那枚本是暗沉的石头。“看看这个吧。”


“这是……真的?你找到了?”暮光凝视着那枚白水晶中自己的面孔,发出一声轻叹,易碎的色泽随即在夜幕之下绽开银白。“谐律之源……”


“不,还不完整,在我帮她取回缺失的部分前,这只是一枚漂亮的小石子而已。而且,是她找到了我。”粉色小马淡淡地微笑着,是那种平日里脸上找不见的,异常温暖的笑容。“姐姐过去总说要活在当下,但如果没有未来,又为什么要活着呢?”


“我想……你是对的……”暮光带着几分爱怜轻抚着水晶表面的倒影,看那轻微的摇晃宛若呻吟。“终有一日,愿景,重担,还有此具身躯都将……”


“暮暮。”她收起水晶,帮助如梦初醒的好友擦干眼角。“帮个忙怎么样?”


“萍琪你呀……”暮光转过身,面向眼前这群无所适从的工马。笑容虽消失了,语调却恢复了温度。“我可以把你们护送到地表,但现在是暴风雪期间,你们这里有防寒装备吗?”


“有是有,不过……”


“很好。”她强硬打断道,“全部退后。萍琪,你留在我身边。”


暮光的独角闪烁起来,脉动的魔力以一种全无敌意的形式向上攀升。十五分钟后,伴随着轻微的摇晃,在其向地下突入时创造出的嶙峋天坑已被魔力揉塑平整,一长溜骨牌般的岩石旋梯旋即凸显出来。


“这足够让你们全部离开了。”她回过头,“萍琪,我们该走了。”


“你先走吧,暮暮,我没事的。”


“还有什么事?”


她指向一旁,“防寒服的库房被落石堵住了。我得留在这儿,帮他们完成那些你来不及做的事。”


暮光摇摇头,“你到底是萍琪还是小蝶?”


“嗯……不好说,毕竟除了鬃毛都是粉粉的,我们很多地方都完全一样呢。”她咯咯笑着,蓬软的毛发一抖一抖的。“你知道吗?就连小蝶的爸爸妈妈都分不清我俩的声音哦~唔唔……虽然没法骗过老姐就是了……”


“萍琪,我很想帮你,但恐怕真的没时间了……抱歉。”暮光将一只前蹄搭放在萍琪肩上,催动魔力在角尖聚为一点。然而那道光芒并未带来任何预想中的变化,两匹茫然的雌驹仍停留在原地。


“等等……三个都不行……怎么可能?慈穆救济院……糟了,信标!是信标!”


萍琪和远处的一众工马,愣愣看着眼前踱步思索的雌驹面容渐渐支离破碎,色褪至白。即使是与其最亲密的挚友,一时也未能理解这般惊慌的缘由。


“萍琪,快走!立刻!立刻!!”


“暮暮?”


“小蝶……小蝶她……”这番无度嘶吼几乎毁了她的嗓子,而在由骇然引发的短暂窒息结束之后,所发出的音调凄厉异常。“她附近的传送信标——被摧毁了!”



* * *



风暴已至。


倘若那些曾沐浴阳光的生灵来到而今的艾奎斯陲亚,或许会从这场绝望之雪中,回想起暖心节与同伴们嬉闹时,砸向脸庞的雪球。


然而,他们或许再也无法为找回往日那些欢声笑语了。


燃烧的城市里,一支由五匹陆马组成的战术小队正在被火光映红的雪夜中狂奔不休。他们垂暮的心脏已搏至极限,身后追猎的噩兆嗡鸣如阴影般紧随,雪球和尖刺在其背甲上碎裂,但仇恨的钉与锤已将士兵牢牢钉死在岗位上。


“够了,烧光它们。”老兵的嗓音十分沙哑,被酸蚀灼伤的喉腔已无法再如过去一般发出恐怖的战嚎,但其怒火仍丝毫未减。


“了解。”


“准备接敌。”


两名跑在后方的战士下压重心,使用在积雪中滑行的姿势就势铲倒,精准点杀掉威胁最大的目标,由三道蓝焰织就的炙热火网旋即将后方聚拢的虫群焚作焦炭。


冬之兽按照威胁性排列大体上可被分为刺、剑、镰、巨兽、泰坦和贝西摩斯,而镰级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分类。与随着威胁攀升越来越大的泰坦巨兽不同,相对于一只由豹猫或胡狼扭曲成的刺级,它们的体型显得更小。但对于一只有着蹄掌大小,背生四翅,且每次出现都要以千计数的巨型飞虫而言,绝不是仅用“噩梦”一词便足以概括的。


俗称“冰蚜子”的毒蜂携带最多五根可以在喷射后重新装填的尾刺,三双长有长长纤毛的附肢,以及一对用以撕裂皮肉和内脏的锋利下颚。作为得到“镰级”这一命名的标志,被其席卷的城区就如同被镰刀割去麦穗的田地一般寂静如洗,无法穿透金属装甲或许是这类生物唯一的弱点。但不幸的是,另一种名为“血蚜子”的囊虫弥补了这一缺陷。


这种生来便是为了通过死亡造成杀伤的怪物,最显眼的部位要数其充满暗红色酸液的透明腹囊。或许也是由于这些腐蚀性液体冷却的缘故,使它们能够在千度以上的烈焰中坚持半秒左右爆裂,而不是立刻化为灰烬。因此你总能看到太过大意而不慎被毒浆毁容或融掉蹄子的猎手。非自然构造的生物武器,或许也暗暗印证了“唤夜者”存在的事实。


“武器整备。”


又一场徒劳的战斗结束,创痕累累的小队踏在数秒前仍在燃烧的泥泞里。虫子的灰烬已被风暴刮散,残存余温的雪和淋巴液在他们身下嘶嘶响着。


“更多?”


“当然。”战术耳机中作呕的嗡鸣再次围拢,老兵低语道,“继续。”


百分之五。


成群的生物聚落从四面涌起,同调的意志使它们宛若漆黑冰冷的潮水环抱而来。热成像仪无法将冷血的冬之兽与其身后的皑皑白雪分别开来,只得将它们一并点燃,亲眼目睹那因垂死而飞升的焰光飘散零落。五位士兵调整为最初的三二阵型,和冰原的风一样永不停歇。由三名配备“龙喉”的先锋净空道路,他们趟过被火融解的雪河,高唱起愤怒的歌调重临战场,因孤独而憎恨,因悲恸而狂怒。


一名游骑兵以舞者的姿态从半米深的积雪上划过,神灵赠予的热力和敏捷使之不至陷落。“金属风暴”的破片在其臂甲上绽开,将逼近的一团虫群纷纷斩落。当听闻酸囊在生物集群中爆裂发出的连环脆响时,士兵笑得很甜蜜,仿佛透过黑暗,看到自己打碎了七八个节庆彩罐,对半切开或腐蚀发黑的虫尸如糖果般掉进雪里,燃烧起来。


但糖果总是吃不完的。


“继续。”


“迎战!”


冬之兽并非只是无脑蠢笨的野兽蝇群,智慧和诡计向来是它们最可怕的武器。感受到疼痛的虫群迅速散开,升起高度,随同聚散不定的阴影向下方倾射尾刺。比雪更密集的雨敲打着精钢甲壳,听来细碎而悦耳。两名游骑兵兵分两路,以比怪物更迅猛的速度向侧翼疾奔,试图追击的冬之兽被老兵的火幕拦截,随即便与后续聚拢的阵列一同被从侧翼袭来的弹片拦腰斩断。


但它们死亡并非与先行者一样毫无价值——升至高处的血蚜子在头顶爆裂,飞溅的酸雨仅需一滴便足以在护甲上留下明显的凹陷。与老兵同行的先锋被一滩红浆命中脊部,厚重的背甲仅坚持了不到半分钟便已变脆剥落。铁渣、酸和曝露的血肉,在并未减缓的疾驰中被调配成污浊的暗红。


苦等良久的捕食者们终于觅到了宝藏。在一轮针对暴露弱点的精准射击后,脊椎被刺穿的雄驹坠倒在雪地里。更多虫子随即将其淹没,涌入缺口,对那强健的肌肉和内脏大快朵颐——显然,这些怪物对混着汽油味的血腥美餐贪婪成性。


幸运的是,他的下肢已失去知觉,感受不到毛糙附肢在体内爬进爬出或是被锋利下颚撕来撕去的折磨和恐惧。于是,他多等了半分钟。在这仅剩的时间里,士兵回顾了自己的生命,顺带思考了一下怎样让自己的死亡更具价值。然后,他笑了。


木头脑袋终于想出了个绝妙的点子。


他将自己的双蹄合拢,使用一个在安全守则中绝对禁止的姿势向“龙喉”的管道内灌入火焰。两秒后,他背驮的两个燃料罐发生激烈的爆炸,为上百只正在用餐的虫子奉上一道滋滋冒油的复仇冷菜。


老兵在率部突击的途中稍稍减缓了一步,随即便用更加愤怒的步伐将之弥补。他切齿低语道,“继续。”


“了解。”


“新仇旧帐。”


尽管眼前成群生物的涟漪预示它们的协调出现缺损,但队伍在减员一名后所产生的裂痕则更甚于此。队伍的阵型遭到破坏,左翼被折断,抵近极限的疲劳不断拷问着士兵们的勇气,直至拥抱疯狂。失去火焰支援的游骑兵在又一轮潮水冲击下从队伍里分离,向不久前发生爆炸的位置疾步冲去,宛若扑火飞蛾。


老兵并未喝止,也未对其加以责难,因绝不摈弃挚友的忠诚亦是战士的美德。他们的耳畔隆隆作响,远处弹片的折光浸入雪里,纵使空弹也似未停歇。直到他们听那名士兵吞下一口鲜血,绝望地咕哝着,然后开始咀嚼。当虫子正在撕咬他时,士兵也在使用同样有力的下颚和牙齿回敬它们。


真是个疯子。


“继续!继续!继续——!!”


年迈的老者在雪地上狂暴地怒吼着,长时的激战与呼吸综合征像两只铁钳牢牢扼住了他的心肺,但即使已陷入濒临窒息的绝境,他也不敢停歇哪怕一秒。因其唯一的士兵在跌倒的同时关闭了通讯,以避免自己垂死前的嘶吼迟慢战友的步伐。


他抗拒着死亡之拥,在比夜晚更黑的黑暗中引燃路途。当装甲布满凹痕和酸蚀的战士终于独自迈过火焰,从散发着汽油和焦糊味的包围网里突围而出时,三道珀色明光划过苍冷的夜空,奔向祸兽那远去已久的庞然巨影。随着天边的诡秘虹光被一击贯穿,老兵的耳畔响起欢呼。


“距离两千,命中!”


“你不需要向我汇报自己打得有多准,中士。”他喘息着向通讯器命令道,“报告弹药状况。”


“共用三十,命中二十七,余弹十五!”对方爽朗地笑着,“这够不够让那东西疼上几下?”


“不够,千发万发都不够。”


“呸!真扫兴,你那边怎么样?”


“我嘛……”


老兵环顾四周,浏览着这片已在祸兽徒步行进中化为瓦砾的城区。激战后仍散发着硝烟与恶臭的战场上空,荡漾着一缕幻梦般的平静。透过薄雾与火,他看到了一栋被竖直劈开但仍未垮塌的建筑物废墟。那是一栋养育所的宿舍,至少不久前仍是。在城市更加温暖的一段时期,许多这样的设施为无所依靠的城市之子们提供寡味但富有营养的热粥,以及破旧但却能遮风挡雪的炉舍。


这样的生活或许称不上幸福,可总归比在懵懵懂懂中死去要好。


他踹倒一旁的碎砖,攀上倒塌近半的断壁残垣,这在一只蹄子已被融断的情况下是一项难以想象的壮举。屋子是空的,没有预想中的幼驹尸体。显然,那些教官和护工们都很警觉,在灾难临近前便已将孩子们撤离转移到别处了。他为这种想象微笑着,不再去思考其余的可能性。


“啧,你笑起来可真恶心,老东西。”中士不屑地撇着嘴,“那边情况如何?需不需要我们去……”


“很值。”


“啥?”


“我说很值。”老兵搬了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坐在窗边,且听风吟。若是忽视远方那沉默的祸兽,那这片宁静,或许称得上是可喜。


“哼……值就好啊,不算白来……哈!过瘾!”


来自猎龙长剑的三道明光再次照亮了天边的巨影。那存在不知疼痛,这样的攻击或许能对它造成伤害,或许不会,但绝不可能阻止他。自己和这几位兄弟的战斗与牺牲,不过是一场近乎偏执,争名夺誉的游戏罢了。真正的战斗早在他们之前便已经打响——神的军队仍在与祸兽共同浴血,整整四个小时,那东西都未能前进一步。


自从神军诞生,军队解散,尘民的兵团便已不再被需要。这里没有士兵,只有一匹老马、孩童、复仇者,以及……真理的捍卫者。


“The God Must Whole,The City Must Survive……”


他忽然笑了起来。


城市即是真理。


只要一切都是为了捍卫这座城市,使更多像自己孙子一样的小家伙不必流血。名分、荣誉,亦或是正义与否,又有什么关系?


“中士,请立即撤退。我将留在这里,用一切手段阻止敌军追进。”


“喂!老家伙,你他妈……”


“重复一遍。中士,请立即撤退。我将留在这里,用一切手段阻止敌军追进。”他掐断了通讯线路,以免新一批涌来蚊子的吵嚷坏了老伙计的心情。


黑暗向垂暮的老者袭来,他张开双臂欢迎着它。


“……继续。”


百分之一,百分之百。


不朽的城域又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火。



* * *



城市顶端的光芒已被熄灭,仍带一丝余温的琉璃灯盏正与守望之塔,连带整座城市一同摇晃不止。


女孩面朝风暴,背对阴影,窗外渗入的光芒在稚嫩的面庞上迷幻的舞动着。她将一只前蹄按在永不结霜的热熔玻璃上,似在深思,却无从思考。只是计数,去数被碾作尘埃的房屋,以及那些亡于其中的子民。


“领主。”


“主教。”她疲惫地转过眼眸,仅仅一督便又垂下了。


“城市危亡,请您代神灵之口,为城市指明路途。”


“我知道……”主教的口吻一如既往的冷寂如雪。但不知为何,透过那副雕纹面具,女孩仿佛察觉到了一丝嘲弄的意味。“让无魂者们继续坚持,直到……直到……”


直到我想出个该死的主意来。


“……祂的旨意抵达。”


“请尽快决断,领主。”他平静地提点道,“凡民的肉体是桎梏无魂者的唯一枷锁。”


“真理捍卫者”是个为使尘民崇敬向往而设的拗口称呼。所谓神军,早在诞生以前便已有了一个符合事实的既定称谓——“无魂者军团”。诚然,制造这些战士的结果与过程都极其残忍。以至到现在,女孩仍会为懵懂时意外撞见的一排排空洞目光而从梦中惊醒。但在此刻,她不得不承认,这些士兵的强韧确实在某种程度上触达了“神”的领域。


在迟滞贝希摩斯的四小时酣战中,一万两千名无魂者,无一伤亡。


它们的心智已被磨灭,在以兆亿年计的虚数时间中重复着学习、训练、战斗、死去的过程。辅以简陋的神经改造,这些活体兵器便能仅凭反应力避过五米内射出子弹;能使用精确而蛮力的拳击击碎钻石和魔力护盾;能不需指挥沟通就达成完美协同,在大兵团战场与小队作战中始终身处最适合的位置;而在战术意识上,或许只有“全知”一词能够形容了。


然而,凡民的肉体不可能支撑无止境的战斗。虽然它们确实能做到精准控制战斗烈度和体能消耗并分批休整。但当末日将临时,只要在前线施加的压力有一分减少,祸兽就会向城市的心脏地带多推进一厘。


至少,这支神军成功为领主争取了十余天的时间去思考对策或举棋不定,而非仅有两个小时。


“无魂者会死吗?”


真理的守望者不应表达困惑。十二岁的女孩仍十分稚嫩,总是在无意中遗忘这一戒律。但这次,父亲默许了她。


“会,但不在战斗中。”


“无敌?”


“无敌。”


“神也一样?”


主教不置可否,“它们为神灵所爱。”


女孩抚摸着远方树影下震颤的猩红,想象着一支无敌的军队究竟会如何战斗。“那么……他们除了战斗,还会做其他思考吗?比如意义……或者爱什么的……”


这一问题没有得到回答。良久的沉默后,女孩意识到父亲或许已经摇过头了。


“他们不是被神爱着吗?为什么会变成那种样子?”


“因为祂也爱着我们。”


她喃喃着,“就算是神,也需要一把能够挥舞的剑啊……”


“领主。”


相对于同龄者,年幼的领主有太多太多的迷茫需要开释,有太多太多的问题需要回答。但透过那声轻咳,早熟的她就已明白,提问的时间到此为止了。


“主教。”


“我恳请您考虑使用‘日光’的计划。”主教沉吟道,“在更多无谓的伤亡出现以前。”


女孩转过身,在此之前她已将黄金面具佩戴齐整。“现在是暴风雪期间,而城市并没有足够的备用能源用于供暖。对这一点,主教,你知晓吗?”


“当然。”


她发出一声冷笑。


“根据过往与贝希摩斯交战的记录,所有的地面战斗都只是为聚焦‘日光’拖延时间。换言之,不使用日光,我们与贝希摩斯的战斗将毫无胜算。”他的语速稍微提快了一些,但字里行间仍透着一股讨厌的傲慢与严谨。“在可预见的未来里,它最终将抵达中央地带摧毁太阳之塔,覆灭整座城市。”


女孩又一次背过身去。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以何面目,作何回答。


太阳之塔能够聚焦三枚恒星碎片的能量,发射一道名为“日光”的毁灭性光子洪流,但透支的能量会导致太阳之塔在之后七天内完全停止运作。不过,这部分空缺可以从每日产出的份额中提取一小部分进行预存。鉴于以往祸兽每五十年袭击一次的规律,“日光”能够无损使用的充能期也被控制在五十年左右。然而,本次贝希摩斯的袭击提早了整整二十八年,并且又正好出现在零下一百五十度,需要巨塔超频工作的暴风雪期间。


由此,一个十分经典桥段就此浮现。


“那么,代价是什么?”这个疑问她今天已重复了数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为接近怒吼。


“外环将在暴风雪结束后不复存在。”他回答道。“这预计会导致约八十二万名尘民遇难。”


“你真的认为这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相对于整个新坎特洛特与居于其中的二百余万生命而言,可以接受。”


女孩的眼里涌出泪水,“这就是您身为上位者的缜思吗,父亲?”


“城市必须生存,领主。”他不卑不亢地目视着领主的背影,铁面具与黑色长袍的扮着使他在阴暗的寝室内近乎消融。“类似这样的牺牲在城市里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正是对这一可耻现状的深刻了解,迫使我们在您尚未出生前,便已做足了了充分的部署。”


“大多数研究者、工程师、艺术家、学者、士兵、医生、教士以及所有至关重要的设备和资源都被妥善安置在内环,而除矿业和部分农业的主要生产设施则被安置于设有两道防风高墙的中环。在守望之塔地下,我们储备了可应对五年的食物、煤炭、耐寒良种与热质熔罐,以及十万名接受冷冻的城市之子。这一切,只为在无以规避的灾难降临时保留城市的文明与火种。我很庆幸,至少目前的情形仍未演变到此般绝望的境地。只要您做出决断,城市便能在浩劫后的不久重获新生。”


沉默过后,领主将目光投向窗外。白地之城的交战时有节律,又一股惊骇的热浪裹挟起风雪,于城市里绽开了一朵苍白之花。来自祸兽的虹色光团如蒲公英种般随风飘下,将落点的一切碾作原子。建筑物正在战栗,墙缝与窗沿堆积的白晶应这剧烈的恐惧而倾倒滑落,未及落地便又被衔进风里,与万千冰晶一同赋予其涌动的结构,宛若环形的潮汐。


“铁之心。”黄金面具后眼眸最后闪了闪,旋即黯淡,塔顶的阴影似乎也因更多死亡而愈发稠密。“父亲,即使您不愿提及,我也曾听闻过那个故事——暴戾,自私,贪婪成性的领主最终在革命的尽头被送上绞架,他那同样腐化堕落的家族沦为城市的奴仆和牺牲品,用以偿还长达百年的残暴统治中篡取的一切。”她顿了顿,“而在‘巨变之夜’,是您率先举起了火炬推翻了他们。可现在的你却在做与他们同样的事,成为了一个新的暴君!告诉我,父亲,是什么样的诱惑值得您像他们一样沉沦,让曾经的革命者堕落为一头比冬之兽更加冷血可憎的怪物?!”


“生存。”


女孩怔怔地向前望去,期望透过铁面具的孔洞,从对方眼里寻出哪怕一丝与自己相似的事物,比如犹豫或怜悯。


她什么也没有找到。


“这是我们的原罪,必要之恶。”主教的声音毫无起伏,平静犹如冻结的湖面。“领主,我再次恳请您尽快批准使用‘日光’的许可。或者,继续拖延……直到迫不得已为止。”


她再次冷笑起来。身为未熟的君主,女孩所学的第一课便是在自己从小养大的兔子和一匹完全陌生的小马中择一处死。


然而,她却选择了自己。


“必要之恶?主教,这真的有必要吗?我还记得在上周,哪怕丢弃生霉的面包都会使你犹豫一会儿。可将八十二万条性命如此轻巧地抛入冰原,你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女孩漫步前进到父亲身旁,对方高大的身形使得她不得不抬头仰视。然而在此等压迫下,她的口吻里竟多出了一丝符合其年龄的戏谑。“一或八十二万,在身为上位者的计数法里,您和我都知道有这样一个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女孩满意地看着铁塔的根基丧失稳固,动摇起来。


“看来您还记得。”她轻声笑着,“只要您同意在使用‘日光’后,将我的心脏放回巨塔,就能-”


女孩的身体飞了出去,撞倒了身后一排归类齐整的书籍。她的脸庞刚迎来一记沉重的耳光,雕工考究的黄金面具掉落到一旁,它那昂贵的艺术价值也因这一击留下的深深凹陷变得一文不值。女孩从书堆里艰难地爬起,咳出几口鼻血,咯咯地笑了起来。她从这等罪无可恕的冒犯中品尝到了喜悦。


“您终于愿意把我看作自己的女儿了吗,父亲?”


没有回应,主教曾在的位置只回荡着魔力的余波。



* * *



慈穆救济院的废墟里,天角兽孤独的影子矗立于烈火之中。


暮光想试着说点什么,任何能够用以表达此刻悲恸或痛苦的词句。但她做不到,不仅是因为言语在情感上的匮乏,更多的,是因为两张紧紧闭阖的唇瓣仿佛已在先前的无望搜寻中被烧至液化,融为无法分离的一体。暮光有点想笑,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的无能为力。但做不到,除了几乎不可听闻的呜咽外她已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使命、理想、未来……一切的一切都随着那匹米黄天马的逝去化为乌有。


她们一个一个地离你而去,你又留在这里做什么?


“狗屎的世界……”


她扬起低垂的头颅,眯起双眼。穿透夜幕与雪,越过热浪与啜泣的眼泪,看到在不远处,那将要毁灭一切,杀害她朋友的怪物仍在招摇地前行。灾厄之兽的身影直插云端,如神祗般强大而生畏,即使立于其身下也不能一窥全貌。她察觉到了一丝疼痛,小马那并不适合咀嚼肉类的牙齿刺穿了嘴唇,她尝到了自己的血。


天角兽展开羽翼,狂怒的魔力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喷薄而出,身覆的盔甲在高温下融解脱落。但暮光已不觉寒冷,两位公主的魔力在其身体内外激荡不休。她的鬃毛燃起火焰,熏衣紫的皮毛烧灼得比日珥还要明亮。天角兽冲上天空,呼啸的音障代替了低微的怒号,而当黑暗流入了她的眼角时,整座城市都能听闻雌鹰复仇的悲唳。


“下地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