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言Lv.7
独角兽

友谊的严冬

第十章 希望之死

第 13 章
1 年前

新坎特洛特,信仰之域(城市外环)。



在正午尚存的时代,生活在田园里的小马们将一次昼夜交替称为“一日”。这是在千年前甚至更早,由他们敬爱的公主所带来的启迪。她是贤哲的君主,是统治者,然而却并非真正的神灵。因此公主带来的秩序与律法最终崩溃,白雪与黑夜颠倒了天地的位置。



创生伊始,浑浑如卵。



历法,时计,节庆。塞拉斯蒂娅设立了这些令作物稳定收成,使世界平稳运转,而现今城市所笃信的秩序是基于对旧世秩序的拙劣模仿。他们不知晓驱寒节的含义,也不知所谓“夏”又究竟意味着何许事物。不过,他们仍在过节。



出于对神的虔诚或对责罚的畏惧,尘民在自认为的清晨七时赞颂光明,在历法的二至三月送冬迎春。严谨,懵懂,食而不知其味地施行每一项古老习俗,即使翘首祈盼的一切永无来日。不过今天,他们终于连这种模拟成文明的繁文缛节都无法进行下去了。



荣光历二年 8月1日



夏日庆典,暴风雪回来了。



……



太阳降下的第十个小时,混乱与恐惧又回到了城市,比凛冽的死亡还要更早一些。



“白魔”,它被如此称呼。



在更古老的时代,火种,雷电,风雨,以及雪暴,一切超脱于理解之外的自然事物与现象都被赋予了神格,在乌檀木雕刻的图腾上敬奉或恐惧。原始崇拜因一个更值得信仰的存在消弭,也因祂的离去而重现天日。



热质熔浆,由塞拉斯蒂娅馈赠的太阳之血是温暖与生存的保障,需得用辛劳,食粮,或血缘换取。而外环某些无法受恩的尘民便用钉与锤,冰与血,雕凿出数十余种形象不统的苍白之魔并为之献祭。这些异教徒有着一股绝望的狂热,会用食物,鲜血,以及蹄边任何能够抓取和抢夺的一切取悦那位冷酷的伪神。他们相信这能为自己与挚爱在零下百余度的世界里换取生机。



至少他们相信如此。



阿贝卡的教堂坍塌了一部分,用于礼赞神灵与创始者的神圣艺术的在一阵硝烟后化作瓦砾。德尔塔-D-13号防寒坑是一处矿工们的聚居处,而在异教的鼓动下,这些绝望的掠夺者使用雷管、熔钻与土质枪械袭击了他们曾经的圣地。二十来名穿着作业保护服的掠夺者迈过神龛的碎石,将蹄子踩在绘有塞拉斯蒂娅圣像的彩窗碎片上,如逃离捕网的沙丁鱼般涌过缺口。谁能想到在信仰崩塌后,犯下罪孽竟也会变得如此轻巧。



塞拉斯蒂亚,祂从未离祂的信众们如此之远。先前焚灭祸兽与七分之一城市的炽光在一阵轰鸣后陷入沉寂,巨塔的律动亦随之停止,万余个装载热质熔浆的储罐空空如也。但也就在外环的寂灭似乎已不可避免的时刻,太阳升起了。



生活在这个年代的小马都已放弃希望,他们从未奢想亲眼见证田园世代的光景。然而当那些底层的小马们从各自占有的鼠洞中走出,目睹那无云的天际与朗朗晴空,沐浴在难以想象的温暖与前所未见的光明之下时,每一位尘民都深信这是来自信仰的救赎。三百余年,数十代的奉献与苦难终于有了回报,一切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近乎癫狂的喜悦顷刻便使二百余万民众沸腾起来,好似重压下的弹簧触底回弹时一般迅捷而猛烈。由于百年积陈的冰雪在融化时的吸温效应,外界的气温并未因此而出现明显上升,一些试图裸身拥抱阳光的小马在途中便被冻作一具舒展的冷尸。然而即使对于他们的亲属或朋友,这些小马的死也并未受到多少必要的关注。因为巨大的快乐淹没了除喜悦之外的情绪,令平日最慈爱的父母都显得冷酷无情。



成群结队的尘民抛下了工作,教条与应履的责任,加入到了与彼此的狂欢盛会中。派对以一个居民社区为一轮潮汐,无休止进行的同时排斥着捣乱者,而这基本特指那些试图劝阻或保卫自己财产的社区成员。他们会遭到其他成员的贬斥,殴打,然后在夺走其所有珍贵事物后即遭驱逐,过去毫厘必争的食物与淡水,则在远超必要之外的用度中被随意地浪费。而在一些更阴暗的角落,雄驹或雌驹,年幼或年长,受迫或自愿,三三两两或成群结队地彼此交媾。成员从不固定,而被药物麻痹的大脑也无法分辨那一张张脸孔是否熟悉,以及他们又究竟“熟悉”到何种地步。



太阳在天空悬挂了七十二个小时,狂欢则持续了七十九个小时。在太阳刚刚降下时,参与者们还以为那是书中提及的昼夜交替,而直到连月亮的光线都被阴影吞没,呼啸的风暴云又一次聚敛在城市上空时,他们才终于明白自己已经落入到必死的绝境。除少数远见者与被驱逐者成功利用这段空当逃入到中环与内环定居,这些外环尘民所面对的只有一片绝望的狼藉——建筑与设施皆遭到不同程度的损毁,食物与淡水也已几乎耗尽。而在第二日的活动中,他们甚至砸坏了几处“再也用不上”的中继供暖设施。不过即使尚且完好,最终留下的也不过是个摆设而已。由于巨塔停运,外环的管道根本流淌不出一滴热质。



永夜与风暴重归大地,仅持续三日的白昼仿佛只是一个恶毒的玩笑。神学家们猜测,这是他们三百年虔诚侍奉所得到的奖赏,还有些则认为这只是神灵降下的又一环考验。但无论学者们辩经的结果如何,外环尘民的信仰崩溃已成定局,因为塞拉斯蒂娅愚弄并抛弃了他们。



因扎尔德对此暂无解答。阿贝卡的神父从未涉足那罪恶的狂欢,但其将半生献予太阳神灵的敬奉如今也已变成一个矛盾的谜题——既然太阳本就存在,塞拉斯蒂娅是否只是为了折磨戏耍他们才将之藏起?这对虔诚的圣职者是个要紧的问题,但在有余力思考这些之前,他还有一项更重要的任务有待完成。



绝望的掠夺者们嘶嘶的低吼着,矿业防护服的除霜作业因能源缺乏而运转迟缓。冻裂的阀门泄露着气体,在他们肩颈处的皮革外衬上覆着白霜,铠甲的每一处关节和铆接点每十秒都会冻上一圈冰坨,并在低功率的机械活动中发出“咔嚓咔嚓”的骨裂声。



在因扎尔德的眼里他们已经死了,此刻闯入这间教堂,搜罗食物与能源的行为是悲惨的徒劳,注定以遗忘与孤寂为结果。然而在彻底死去前,这些活死马依然有能力造成破坏,剥夺那些尚有希望的生命。神父意识到他们兴许自己也能意识到这一点,而之所以来到这里而非别处,只是出于对那位已故神灵的憎恨而亵渎。神的怜悯来自对恶的理解,而因扎尔德用沉默代替哀悼。



美丽的穹顶破碎了,但雪暂时还未落下。直到暴风雪来临,这栋建筑与将其百年来承载的一切被永远忘却。而这样的遗憾在今日与明日会有很多,它并不独一。



中殿的废墟蔓延着阴影,凛冬的呼啸在寂寥的耳堂回旋,穿过哨孔唱起空灵的歌声。唯一的光源的是已近乎微灭的水晶吊灯,它有着雍容的外形,所用的材料却只是廉价的玻璃。在一个资源贫瘠的世界,技艺与信念可以赋予事物远超价值的美感。但掠夺者们显然并无欣赏艺术的品味,先前几番无果的搜寻已几乎耗尽了他们的耐心。几名不速之客大声唾骂,用金属靴踢打着废墟里的碎石和长椅碎片,好像那些是能够用来发泄的物件。



在疯子们的暴力和咆哮声中,灯盏带动起吊起自己的铁链左右晃动,仿佛一具被风吹动的尸首。下一秒,铁链断开了,巨大的水晶吊灯与构成其结构的金属饰架像斩首台一样掉落下来。几名发现异样的掠夺者在最后时刻闪向一边,但谁都没有用尖叫去警告对方,兴许他们也并不认为彼此值得信任,于是站在正下方的家伙毫无察觉地丢了性命。他的头骨裂开了,脊柱与防护服的伺服背包在被碾碎前发出一声嘎吱的闷响,旋即便被锋利的金属底部砸成两截。溅出的血液与脑组织仅不到半秒便迅速失温,他甚至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叫喊便死去了。曾是小马的肌肉和骨骼被半吨重的下落物体砸成一滩肉糜,他肺部吸入的最后一口空气在囊泡破裂后吹出作呕的气泡音。



这看起来只是又一场意外,然而同伴的惨死却并未让其余的掠夺者感到难过,甚至没有多少恐惧。他们在更早前就已对类似一幕司空见惯,其中两名还在高声嘲弄那愚蠢的死相。而当其他成员失去兴趣,查看别处时,一对锐利的短匕从阴影里迅速探出,令他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通常而言圣职者不应杀戮,至少不应当由他来做,负责清洗的仪葬修会仅由枢机团主持,作为民间组织的阿贝卡教会连枪支不被允许拥有。然而要在这个寒冷的时代拯救生命,为无辜者带去希望,仅凭仁心与几句祷言是远远不够的。



因扎尔德展开自己的玄色的翼甲,在其靠内一侧整齐排列着三十四把小刀,每一把的刃口处都沾有淡淡的血迹,而内衬的硬板可以避免在翅膀折叠时割伤自己。这是一种与旧世代的手术器械包相差无几的收纳设计,区别仅在于用途不同。在经过三到四年的技巧训练后,任何一匹天马都能将翅膀变作凌厉的武器。神父靠近两具尸体,将没入脖颈的匕首安全地回收到卡扣内。他暂且没有清洁它们的打算,因为他今天还有不止一匹小马要杀。



死神在叩门,阴影伴随光源的坠落加深数倍。二十二减七个掠夺者零散地分布在教堂内,他们用炸药破坏着建筑的结构,打砸或用枪射击周围仍算完好的物体,没有仇恨与毁灭以外的目标,迈出的每一步都如涟漪般将平静转为失序。这让神父回想起了曾在守望之塔的一段时间——风暴的鼓啸,绝对的黑暗,还有缺乏警惕的猎物,这里的一切对于执行一场隐秘的屠戮都再容易不过了。



因扎尔德继续行动,悄无声息,他乌黑的袍子在暗影的遮掩下近乎隐形。虽说无光环境对视觉的干扰是双向的,不过单就神父而言,追踪一群无时无刻不在咒骂与破坏的家伙简直游刃有余。他在两个心跳间割开了一条的咽管,又在下一刻将两把的匕首钉进不同的脑干。而下一个目标则没有那么幸运——利刃从她的下颔刺入再从后颈贯出,倒灌进肺里的血液令其在临终前不停地痉挛与咳血,直到被另一把匕首仁慈地解脱。



残余的掠夺者终于意识到这里不止有自己了。引发这一启示的并非目击或是某个微小的纰漏,仅仅只是由于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少。十六个小时前,德尔塔-D-13号的地下矿工与他们的酒肉朋友组成了一支兄弟连,或更准确的说,一伙土匪。他们为自己定下的第一个目标是在这操蛋的局面里抢占尽可能多的补给,然后想办法逃到中环,或者其他任何能让自己活下去的地方。



然而抱有相同想法的小团体并不只有一支。阿尔法,贝塔,伽马,厄普西隆,甚至是C或E乃至12和14——外环生活的八十余万尘民里,究竟有多少在与他们为敌?德尔塔-D-13号防寒坑曾有一百零四名成员,而今的幸存者却已十不存一。无论情愿与否,他们只能背靠彼此,依赖神经质的吼叫与怪物般的嘶鸣隐瞒自己怯懦的本性。



纷乱带来安宁。



可是就在五分钟里,这种舒适感已如他们空空的胃袋般紧皱起来。太黑暗,太僻静,就仿佛自己还未来时一样。罗格尼茨,黄色方格,或是薇薇安大概已经死了,因为没有什么能够证明他们仍然活着,在特殊时期的这类猜测通常八九不离十。而就在逃出长行大道时,他还与小夜曲争论他们究竟为什么活着。结论是为了怒斥,怒斥那光明的微灭。现在那姑娘的怒斥声没了,还有她咕噜噜的口头禅也是,以及罗格尼茨那肺痨鬼的咳嗽和黄色方格的油腔滑调。还有薇薇安,他多想再摸摸那女孩的鬃毛,如丝绸般柔软顺滑。



雄驹没有力气行走了,也没有继续大喊向同伴们报点的意愿,环绕在其周围的寂静比不久前穿越的雪地还要难以跋涉。他靠着教堂的一根立柱滑坐下来,面对着远处的一抹亮光眯起眼睛。一开始他以为那只是冻血症的幻觉,直到那家伙离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近,逐渐显示出一个披着长袍的轮廓时,他才回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神父,我有罪。”雄驹咧了咧嘴,血在牙釉质上结成干涸的铁锈,使这个笑容仿佛来自一只阴森的食尸鬼。



“你是最后一个。”因扎尔德说。



“那还真是谢谢了。如果你之后打算修墓的话,记得把我和薇薇安放在一起。”



“或许没有那一天了。”



他咳咳直笑。“只要你还记得就行。”



听那充血的笑声,神父回想起两位少年同在孤儿院里生活的十二年整。他面具下的脸孔轻微抽搐着。



“兄弟。”



“不再是了。”



枪口火药的爆燃淹没了雄驹的怒吼。电光火石间,纯铜的油灯滚在地上,溅出的兽油在花岗石板上形成一片流淌的火焰。一片染血的羽毛飘落下来,随后是更多。他中弹了,但并不严重,而这一结果对于双方或许都是故意而为。



因扎尔德悬在教堂破碎的穹顶下方,双翼前端浮现出锐利的银白。没有扇动,有那么一刻他几乎像是停在半空,或是一把正在挥下的巨剑。当孤独的掠夺者抬头仰望时,他用生命中最后的仇恨与轻蔑注视着前方,注视着那如塞缪尔(Samael)一般降临眼前的巨影……



两个小时后,白魔的一条附肢从新坎特洛特的外缘油滑地舔过,位处北侧的外环地带降下纸片般的小雪。难民在冻毙的大地上越聚越多,如积水般一股一股地涌入到通往地下的排水口内。这些在不久前挺过混乱的幸运儿正在赶往中环,企盼在雪还能被称作“飘下”而非“落下”时寻觅一处暖和的住处。



教堂的全部成员从地下走出,加入到拥挤的难民队列。算上教士,信众和避难的平民,不多不少有二十九位。其中两名身着教会服饰的祭祀走在前面,紧随在后方的三位教士则在怀中分别庇护着一匹幼驹,他们长袍上的附魔能够在轻装简行的同时将外界的极寒阻隔在外。相比之下,另外二十一匹小马则只能穿着矿业社区的厚重工服。这些印有“贝狄雅矿业”徽记的陈旧装备,内外都已被黏稠的血液浸透,并且脖颈处无一例外都被划出一道三寸长的刀口。但摈除掉生理与心理不适,重新充能后防寒服依然能够在-105℃的寒潮下保住一匹小马的性命。



“凡播种于泪谷者,必收获于恩山。毋需自愧,我的兄弟。”



“嗯。”



因扎尔德最后回望了一眼家园,看它在风暴的前律下渐显朦胧。洁白的花岗岩,金漆与彩色玻璃,还有银和铁。这座建筑往日的荣光已离世远去,掠夺者摧毁了教堂的承重墙,令其摇摇欲坠。直到积雪的重量最终碾碎那微妙的平衡,使灵柩垮塌,然后将尸体与信仰埋葬在瓦砾堆下。



在离开前,神父用未负伤的翅膀将年幼的小雌驹紧紧地裹进怀里,让她的小脑袋从自己的衣领间探出。她是个乖巧的孩子,有一对粉色的眸子和乳酪般白皙的皮毛,而她的父母则女儿在身后紧紧地跟随。在城市中这很幸运,成长于一个完整的家庭,而非在养育所或教会的院墙内长大,是一件可以在大多数外环小马面前吹嘘的幸事。因扎尔德发现自己很难掩饰对女孩的羡慕。



“嗯唔唔……有些紧。”小雌驹在他怀里略有不适地扭动着。看来她被她的父母保护的很好,以至于未能完全理解眼下的状况。



神父发出嘘声,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脑袋,使其平静下来。如果离了这件袍子的庇护她就会死,他不知道该如何向一个孩子安全地解释这点。



雪在下大,积雪与逆向的强风使得他们的蠕进变得艰难,不断有更多的难民加入或离开这支队列。但这不在他们的队伍之中,二十九位成员,不多不少。神父和其他四位教士的长袍上浮现出阿贝卡的印记——一条臂膀,一只翅膀,还有一根独角,阿贝卡将令他们紧紧地相连。狂暴的风雪在担任前锋的教士面前被劈裂开来,如水流撞击岩石般从两侧绕行,只在身后留下干燥的河床。



“神父,他们有罪吗?”



因扎尔德沿着路途继续艰难跋涉,只是随同幼驹的目光向另一边看望过去。他注意到,在不远处的位置又发生了一起斗殴,一群难民正为争抢一位死者的遗产大打出蹄,而得胜者存活的几率显然高于失败的家伙们。他思考着,慢慢抚摸着女孩的头顶,悲悯的言辞竟隐约透露出一缕无助的空虚。



“我们从出生起便背负着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