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谊的严冬
第八章 荒原狩猎
水晶共和国边疆,往日之海。
你见过大海吗?
是的。这匹已近中年的雌驹总会如是作答,即便她宁愿自己从未见过。
她仍记得儿时与自己的父辈一同,站立在银光浅滩的边缘聆听海风,眺望翻滚不息的白浪,金蓝相间的洋面,以及那轮已有一半隐没于海平线下的夕阳。而那段美好时光,也与太阳一般就此沉落,再未升起。
它与现今的距离实在太远太远,遥远得仿佛能够连通银河的两端,甚至比她上一次踩入带有果香的甜美泥土,笃信大海是由一大滩水构成,而不是一片崎岖嶙峋冻结冰面时,还要再远上个十几年的样子。
然而,纵使往日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她也仍然记得世界不应该有那么冷,有那么多雪,连使家马们活下去的空间都不曾有。而她也当然知道——
海面从不平静。
* * *
雌驹已在这片一望无际的荒原上狂奔了两天三夜,头顶从未散去的污秽使得证实这一结论有些困难,但蹄上的监测传感器仍在忠诚地履行自己的职责。温度-112度,心率一百五十,能源充足,防护模块少许损坏,无伤大雅。其余数据也有少许波动,不过那家伙说这些没啥大用,不管也行。
谁知道,兴许某些场合能派上点用处,但自己在应付电子设备上始终有些愚笨,光是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图案、字符和小方块就脑仁直疼,索性还是听话为妙。
她在翻过一个雪坡的同时瞟了眼着雷达图样上一个处在边缘,超出遥感极限的红点。那个名为“家”的标识上写着“126.34km”,它正与那个不断减小的数字一同缓慢而富有诱惑力地跳动着。那是一个很美的小东西,总能在低头时吸引她片刻的注意。
但这次没有。她发现了一个更加值得关注的信号——
一群在前方两百米内游曳巡视的“霍克玛(Chhokmah)”标识,水晶帝国的无脑走狗。她与它们没有情分可讲。
雌驹减缓步子,潜伏在斜坡的后面远远窥探。在风暴的遮挡下,她的视野范围内只有两个模糊不清的影子,而雷达显示的目标却有整整十一个。应付那些肉眼可见,行如丧尸一般迟缓笨拙的家伙从不是问题,真正的威胁来自目光之外。
一支弩箭无声无息地穿透了两个脑袋中的其中一个,那家伙的头颅像朵花一样裂成七瓣,这瞬间惊动了雷达图样上标识的每一个图样。并不是指任何情感上的惶恐或惊讶,无论是恐惧、悲伤、疑惑,还是幸灾乐祸也好,它们对于发生在眼前的死亡向来都是无动于衷。猎手对此也并不意外,若是某天无意屠戮了一个知晓恐惧的家伙,反倒会使她感到良心不安。
雌驹用臂枪打爆了另一个脑袋,刻意用震耳的枪声暴露自己的位置。她缩回身子,顺着雪坡滑动到另一个掩体后方,回应的子弹落在距离自己七八十米远的位置。这是一场暴风雪中的追猎,在双方皆目不能视的白幕里,率先拔得头筹的自己具有天然的优势。
毕竟,猎物永远不敌猎手。
她围着呼啸的猎场圈地跑动起来,强大的体魄与精准的预判使她比自己的猎物们更早抵达预定的位置。用于惊吓马群的短枪已在奔跑途中卸下,换上了更加隐秘且致命的高周波刃。
一枚拦截的弩箭炸开了路径上的又一颗头颅,同时切入的长剑截断了另一马的身子。焰光破开夹雪的空气,将一名游荡者的甲胄与身体劈作两截。滚落在雪地里的残尸滋滋沸腾,淌溢着汁液,散发着烤灼血肉时特有的焦糊臭味。
这一击的耗时仅有一瞬,甚至超出了寻常小马的神经反射时间。
可当猎手毫无仁慈的斩击奔向另一颗头颅而去时,一面大盾拦住了它的去路。灼热的剑刃碰上冷峻的盾,相撞的金属间火花四溅。雌驹知道自己不需要重整架势,只消对峙几秒,高周波武器的高温与超频震幅便能将金属大盾切割开来,就像使用油锯伐倒大树一般轻而易举。
但太久了,她等不起。
猎手在涡卷如飓的暗影中飞身跃起,蹬开大盾,借助反冲的力量险险退离到数米之外。就在同时,来自数个方向的还击便在她曾经站立的位置上爆炸开来。她的猎物们已结成阵型,两匹携着支援闪现而来的独角兽展开护盾,其余则在它们身旁架设好武器。子弹、魔法脉冲和棱镜光束,庞杂且多样化的混合火力覆盖了天空,紧紧追咬着来袭者的尾迹。
即便是孱弱的郊狼也能通过合作狩猎雄狮,更何况雌驹与它们之间的实力差距远不及狮狼一般显著。她暗骂一声,冒险张开双翼,乘驾着呼啸的风暴将自己带得更远。另一个带着翅膀的家伙也趁机脱离队伍,意图追踪袭击者的位置。可它刚一腾空,便化为一颗无光的流星一闪而过,消逝无踪。
雌驹稍稍有些惊讶,为这般愚蠢的决策发生在一位“霍克玛”身上而不可思议。
不要在暴风雪里升空和跳跃是与烧红的铁块不要用蹄子去摸一样的常识,对于一匹天马而言更是尤为如此。因为他们的骨头很轻,失去了地面与磁力靴的牵挂后便无异于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平均时速可达一百公里以上的强风会将这些无知的生命顷刻卷走并撕扯尽碎。
不过猎手不需要担心这一点,因为只能借助辅助翼升空的她并不是天马。虽然要在此时飞行仍无可能,但只借助风势进行有限度的滑翔,还是能够勉强控制在不会死的范围内。
脱离战场后,雌驹收起翅膀,奋力挣开风暴的束缚。暴雪依旧,肆虐在冻结之海上的白色气流狂暴无比,仅不过数秒便已将其攫取到的物体抛至十几米高。她从半空坠下,身子重重地摔落到雪地上。纵使有护甲,积雪以及恰当的落地姿势加以缓冲,这依然不是一个可以轻松承受的伤害。
“唔……咳……”
触地的一刻,瞬间涌来的剧痛和窒息违背了雌驹的意志,迫使她的身体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那声音十分得轻,几乎与其在预备突袭前的步伐一般难以听闻。负伤的猎手倒在雪地上一个被砸出的坑里,一时动弹不得,扬起的旧雪和飘落的新雪几乎将她的身体完全掩埋。
她很坚强,但又没有那么坚强。巨大的痛苦挤压着雌驹的泪腺,将其沸腾的杀意推至冰点。然而不消多时,她便又喘息着重新站立起来,冷眼看着雷达上仅剩的猎物们聚集到一起。
那匹愚蠢的天马已经从雷达上彻底消失,几乎不再有活着的可能,剩下的六名士兵也无心恋战,在将威胁逼退后便开始有序地撤离战场。它们撤退的步伐与其进攻时一般坚决,阵型也十分稳固,没有因同伴的缺失或死亡而出现哪怕一丝破绽。
这不是单纯训练有素能够达成的,而是从与自己的多次交锋中学习成长的结果。诚然,她从未失蹄,也绝不会留下任何能够发声的活口。但对“霍克玛”以及它们的同僚而言,尸体也并非不能开口说话。
她需要再冒点险,才能将这样的对手全部杀光。老实讲,她与这帮家伙其实并无什么直接仇怨,也没有一个足够充分,不会被别马指着鼻子谴责的杀戮理由。但这世上本就有很多事是不得不做,但又不知为何而做——
譬如,生存。
缓缓地,周围平静的气场被一种有如鬼魅作祟时的重压感咀噬殆尽。“霍克玛”停止了移动,用空洞的双目注视着前方。
纵使神经网络不觉恐惧,但当由视觉传感器和知觉传感器共同传递出的数据湍流经过节点伺服器时,由沉思单元判别出的威胁个体却也难以忽视。在一个独一且共通的意识同调下,七枚子节点保持着警觉有序的运作。
*喀拉*
D-30294与D-26708子节点在五个系统时基刻内(10μs)传入讯号,由两枚子节点的听觉传感器在清除环境冗杂音后发来,类型为防寒服金属靴踏平松软的雪泥时所发出的声响。经判断得出,此前经历交火的威胁个体正在南面以一条呈刻针状的环形轨迹快速接近,沉思单元已捕捉其可能的移动路径并将坐标与射击命令发还。
子弹如期而至,激烈的枪鸣盖过了风啸。但交火在开始时便已经结束,喷薄而出的弹雨与由死角袭来的剑刃一同,悄无声息地没入到对向风暴之中。在长达一千万微秒的数据静默里,一枚子节点被下令检查护盾的内壁。
那里有一个白点。
这无法用合乎逻辑的方式解释,数据库中也并没有对此特异现象的记录。这轻飘飘的刺击并未洞穿节点组的防御,但却留下了一个更加不可思议,超出沉思单元乃至“霍克玛”分析能力的异常——
一个留在魔法护盾上的圆形凹坑,那看起来与防弹玻璃遭到子弹射击后的破裂纹理一般无二。
然而,与玻璃这类物质实体不同,魔法是利用一种隐含于现实之中,由名为“以太”的精神能量所引发的物理现象。物质与能量之间的相互干涉原理,根据各自的组成不同需要遵循不同的逻辑,单就整体上而言,物质干涉能量的限制要远远高于能量干涉物质的限制。
就像燃烧中的火焰无法被刀刃所伤一样,以太也是一种与之类似,甚至更为虚幻的存在。但现在,一把仅使用二级技术的普通武器竟然湮灭了它,并在上面留下一个无法弥合的缺损。
这可真是令马着迷。
“霍克玛”作为水晶共和国的一个新生意识体,对世界上的许多事物仍一知半解。这使它们在接收并分析回传数据同时,不由得占用了自己二十万个深思单元中的十分之三用于思考这一现象的成因,以及由此可能诞生出诸多富有魅力的实际应用。对于一台由至少一千二百万个水晶单元构成的科研运算矩阵,以及对世界成因及其规律抱有一种超脱唯心思考方式之外的好奇宝宝而言,这都是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它们是如此的专注,如此的兴奋,以至于由这一现象引发的庞大数据湍流占用了几乎每个传输路径和暂存硬盘。从水晶共和国地下深处的超冷凝核心,再到往日之海上正在战斗的六枚子节点,都因主脑的意志同调而陷入到深深的迷思之中。
换言之,它们死机了。
“……?”
雌驹紧盯着一匹决意杀死的小马,她与它们之间的距离已经推进至不到五米。现在,她就这样站在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跟前,与那六个看起来远比往常更加死气沉沉的家伙大眼瞪小眼。
这啼笑皆非的一幕不在她的预料之中,但也并不值得为之惊讶。倘若自己遭遇的不是尚处懵懂的“霍克玛(Chhokmah)”,而是更加年长的“纳察赫(Netzach)”甚至“耶索德(Yesod)”,这将会是一场繁琐的苦战。可现在看来,这件麻烦事或许能够尽早了结。
雌驹抽出武器,用覆盖着焰光的刀尖刺在那钴蓝色的魔力结构上,又留下一道凹痕。她换变换着方向和角度,将这一要求细致的工作流程再重复四次。很快,每一个精确到近乎苛刻的点位上都被烙上一枚扎眼的白斑。她撑起武器,向着独角尖端与护盾之间,那道连接二者的无形光带奋力刺去——
护盾粉碎了,不比戳破一个肥皂泡泡困难多少,一同碎裂的还有独角兽的独角与头颅。
狩猎结束,她用同样的方式斩下另外五个脑袋,心无波澜地掀开头骨,将猎物体内尚有价值的事物扫荡一空。那些本应用于放置脑组织的空间,已有大约三分之二被洁净的水晶阵列和机械部件完全挤占。这些瓷白与辉蓝交映的物件带有一种科技特有的美感,如果它们不出现在无辜小马的脑子里的话。
雌驹将高周波刀的挡位调节至工业模式,刺入脑壳,开始破坏性地采掘那些无价衡量的技术结晶。暴雪仍未停止,在这般恶劣的环境下露天工作使这一过程稍显烦躁。猎手没兴趣慢慢清理猎物尸体上无用的残渣碎屑,冷酷而又荒诞不禁地重复解剖也不会为其带来丝毫快感,她只愿取走那些最有价值的部分。
在繁杂的脑部植入体被尽数切除后,沾满血腥的蹄子从用于模拟意识的突触回路中取出一枚节点晶片。那上面盘踞着无数以纳米为单位计量的水晶线路和超微单元,它们正如机械的脉搏一般闪烁着幽光。
这个小东西于她而言不仅一无是处还颇为作呕,但在市场却有着极高的价值。于是猎手也只好给予对昂贵物品的应有尊重,为之准备一个单独的收纳袋。随后,她将另一旁头颅的拥有者踹翻个面,连着护甲一同剖开腹腔,将挤占器官的热质储罐利索扯出——
这些,就是一名水晶共和国公民存活于世的全部财产。
雌驹起身,望向那具在雪地里仰面瘫倒的残尸。沉默片刻,将那颗头颅缓缓放回到空落落的脖颈上。他已被掏空的皮囊向外敞开,宛若一只被取走珍珠的蚌壳。纸片般的大雪蒙上了死者的双眼,落入其外敞的胸腹,化为流淌的血。待其生前的体温不久散失后,大雪会将他掩埋,为之筑一座属于凡庸者的坟墓。
诚然,这样的命运十分悲惨。但至少,那匹曾经的小马现在值得以“他”相称了。
“就当是咱的报酬吧。帮你解脱,也费了不少事呢。”
猎手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下一具尸体——
*砰!*
狙击手。
对方在她做出闪躲动作前击中了后蹄。子弹从靠外一侧射入,在与骨头相撞后,携着被击碎的骨碴从另一侧带出,在小腿部内侧撕出一个血洞。
空腔效应。过去的狩猎行动中,她时常依此来造成决定性的创伤,但如今局势反转了。
“未融入个体,雌性陆马,编号#ED245,备注【脱逃项目】……”
雌驹迅速滚入荒原上一处鹰喙状凹起的下方。那本是一股涌起的巨浪,但自从“唤夜者”冻结了整片海洋后,它保持着这副将落未落的模样也已有三百余年了。这处出现在恰当位置的掩体为她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庇护,不仅阻挡了对方的狙击和视野,还能够防御可能来自天上的突袭——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只有一个猎物,没有亲眼目睹它的死亡。
“【我们】感激【您】提供的知识与协助,请停止抵抗,加入【我们】……”
机器特有的严谨叙述规则,经由冷酷,且毫无情感起伏的词句排布,构成了现在这条语音数据。猎手意识到自己的外接通讯设备被骇入了,但这也是所携带装备中唯一能够联网的物件,因此她并不惧怕对方能够凭此关闭自己的维生系统。
“你是谁?”
她知道答案,但这与在角争中通过挑衅或求饶争取喘息的时间属于同一种策略。虽不确定这招对于一个统合意识体是否能起到作用,不过总归有尝试的价值。
“【霍克玛(Chhokmah)】,隶属水晶共和国【十之原质】的第九质点。”对方简介道。“【您】的质询中并没有任何【疑问】存在,因而【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是拖延行为的一种。但【我们】并不为此介怀,请停止抵抗,加入【我们】。”
“啧。”
雌驹不悦地摇头,用一卷绷带简单进行了包扎,然后摸向背包,从诸多可调配模块里按下其中一个。
这不是个愉快的决定。随着微凉的针头刺入颈间,她紧皱的眉头释开了,皲裂的双唇咧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一层红幕蒙上猎手的眼帘。她的灵魂似在尖叫,呼吸与心率变得急促而破碎,那几乎能够将其逼疯的狂喜战意使撕肉碎骨的疼痛显得有若蚊叮。
准备好了……
“不。”
虽然几乎没有意识,但雌驹前行的步伐停住了,停在距离掩体边缘不到两步的位置。凭着最后的理智,她拼死拉住了思维脱落的缰绳,才没有使自己沦为一头无脑莽冲的野兽。
那是就连猎物都不会干出的蠢事。
“你到底要……呃……”一阵抽搐,她扶住自己疼得近乎炸裂的脑袋。
“追求【痛苦】是一种有违生物本能的错误行动。”霍克玛的声音像从远处传来,“不论是今天,还是数据库中长达五万小时的音像和影像记录,【您】都一直行走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
“操……如果你这台烂面包机长着嘴的话,就他妈给咱立刻闭上!”
“加入【我们】并在一个【统合意识体】下运行,是解除【痛苦】以及改变艾奎斯陲亚当前【常量】的唯一希望。”
烦躁的机械式复述始终如同一潭死水般毫无波澜。
她冷笑起来,“当然,你们几乎已经成功了不是吗?现在,整个水晶帝国——都不会再有痛苦了!”雌驹在咆哮后喘息,哑着嗓子说, “真可耻,你们背叛了那些将未来托付给你们的小马。”
“【您】对自己的同伴又何尝不是呢?”
“又来了……”
雌驹苦涩地阖眼,从身侧板甲的钳钉上取下了一盒万用组件。方、棱、珠、管、新月、纺锤、螺旋、轮轴……她将各类形态的金属零部件在雪地上依次排开,逐一装配。两个小的被组合成一个大的,两个简易的被组合成一个复杂的。弹簧、铆钉,与一个榫卯设计的空心铁匣罩住小臂上的弩炮,再补充上其他单一零件,便被改造成一个用于击发和退弹的简易装置。
“你们难道就没什么新词可讲吗?”
“【保存】,【延续】,【回收】,【还原】……”机器的絮絮低语哑然无声,唯有一种体现准备与耐心的低沉嗡鸣持续奏响。“然而,这并非【我们】最初之所愿。”
霍克玛开口道。相比方才,它此时的口吻与一匹活生生的小马稍稍接近了些。“根据【您】言辞中所述的逻辑,在边境地带制造【杀戮】与【掠夺】,同样有违【您】和【您】同伴最早的初衷。【我们】对一切【指控】表示【接纳】与【理解】,但若认同【牺牲】的必要,恐怕……”机器深思着,“【您】并没有对此事施加【干涉】与【指控】的【权限】……”
“哈,跟一台机器谈论何为‘道义’可真有意思。”她在加紧装配远程战的狙击枪管和枪口制退器时讽刺地说道。“你们有罪,咱也有罪,都是该死的玩意。不过,你们的罪责比咱要大得多,嘴巴也比咱硬得紧呐……”
“【您】抛弃了同伴。”
“是啊,拜你们所赐。”
猎手完成了组装。一把12.7mm口径,配备消焰器,念动模组,缓冲臂托和16倍瞄准镜的狙击步枪被她握在蹄中。这把臭名昭彰的枪械因其曾多次用于血腥镇压而得名为“平定者”。
“否决,【我们】必须……”
“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猎手掷出了烟雾弹,整座鹰喙掩体及其周围顷刻陷入到浓雾的遮罩之中。
“真是可惜,【您】的抵抗行动使【我们】别无选择。但【我们】不会诉诸致命武力,【您】的价值非比寻常。”
漫长的沉寂。
机械操控的子节点潜伏在暴风雪下的雾与雪后,环绕周身的魔力立场阻隔了风暴的侵袭。这是一个特化用于偏转气流的以太装置,对于大多数类型的攻击几乎没有防护效果。不过仅是能够免疫恶劣气象对于天马个体威胁,在战术上就已经具有颇高的价值了。
它们用不属于自己的两只眼睛监视着前方。一只肉眼紧盯着烟云弥漫的冰结浪潮,另一只透过热成像仪也未能看清烟雾后的轮廓。联系遥感雷达上目标行为的停滞分析,那匹雌驹有极高的概率仍躲藏在掩体后方。这是一个易于得出的结论,几乎所有数据都指向这唯一的可能。现在所需要做的,唯有等待。
猎手固然富有耐心,但没有什么能比一台机器更擅于隐忍。运算矩阵的时间感知取决于系统时基刻,而霍克玛和同僚们所采取的设定是统一的十微秒。也就是说,所有统合意识体的时间感知均被减慢了十万倍。它们已在字面意义上的度秒如年中,毫无怨言地度过了数百年的光阴。
守望,直至思维终结。这是此刻正在履行的任务,也是将来所要履行的任务。
“呵……”
雌驹的笑声数据通过接收器传入过来。经过条件拆解,判断其中至少有76%的情感属于【喜悦】。这不是一个很好的信号,作为她当前敌视的对象而言。霍克玛在分析这个笑声可能蕴含意义的同时仍保持着始终如一的警觉,子节点的念动器能量正死死紧压在扣发扳机的边缘。
纵使因大多数的遥感突触在暴风雪中失效,它们对地区的掌控力已跌落至前所未有的低谷。但对当前局势的分析显示,机器所支配的子节点正处于战术上绝对优势。经由充分的弹道校准后,无论那匹雌驹的意图是攻击还是逃跑,只要她离开掩体的保护范围,即便有烟雾的掩护也有显著把握一击必中。
现在只需要……
*砰!*
【右侧遭袭】、【视区死角】、【掩体后无动作】、【排除其他参与者】、【目标丢失】、【逻辑体失稳】、【立刻隐蔽】、【命令无效】、【子节点受创】、【飞行模组无效】、【非致命伤害】、【正在坠落】……顷刻涌来与发还的巨额数据量几乎使机器的两个单行处理器瞬间过载。如果作为一位尚且年轻的统合意识体,霍克玛的学习算法在情感模拟上能达到与同僚们相似的完备性,或许会感到慌乱和沮丧吧。
“【欺诈者】——你不是【她】。”
“兵者诡道!”
雌驹高声呼喝,又朝前开了一枪。这发子弹并未命中,但猎手的目的已经达成。霍克玛在操控子节点的身体进行闪躲后,发现自己又一次丢失了目标。在难耐无闻的数据紊流和又一次腾起的阵阵烟雾中,机器渐渐理解了雌驹所采取的战术:
她在松软的雪地上掘出壕沟,通过匍匐移动挡住身体,避开了热成像仪的扫描。而投放烟雾除吸引注意外,更多的,是为了掩盖挖掘时的动作和位置。原本这个策略只需升上天空,从正上方向下俯视就能够轻易破解。然而,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雌驹才会选择放弃一击必杀躯干部位,转而狙击更有把握,且同样具备决定性战术价值的翅膀。
对此,霍克玛想到了一个恰当的形容——
狡诈。
诚然,这一词汇用于其他任何一位值得被标注为【威胁】的个体上都不显突兀。可当其出现在那匹雌驹的注解列表里时,却又颇为难以置信。机器的数据库正在堆栈数据,删除错误的性格分析和应对方式,并将其临时置入常规类别。它们有充裕的时间去思考变数,并制定相应的计划和应对策略,只是这仍需要一段枯燥的垃圾时间才能将之付诸实现。
“加入【我们】……”
“然后像对待云宝一样对待我?别做梦了!”
猎手在机器忙于转移位置时出其不意地撤回到鹰喙掩体的后方,另一个视区死角。她在怒吼中朝目标开火,重创了对方持械的胳膊,随后迅速掷出两枚烟雾弹,又一次退回到静默之中。
霍克玛简单检查了天马新增的伤势。它的整条臂部几乎被子弹彻底粉碎,断骨的尖茬露在外面,被撕裂的肌肉和皮毛像浸满了红墨汁的碎布条般耷拉在雪地上。一个小时后,动脉出血就会使这枚子节点无可挽回地停止一切机能。但由于完全缺乏觉察痛苦和恐惧的能力,机器控制天马扯去自己无用的断肢,重新投入战斗。
统合意识体的逻辑思辨中没有怜悯栖身,相较于整体的目标达成与否,个体的损失不过是一组无足轻重的加减算式。
世界已被扭曲至极为可憎的地步。天空滴渗着绝望的颜色,荒原上的风带有海洋的腥臭气息,黝黑的血液如生命干渴的根脉向外延展。两名负伤的战士匍匐在冰原的两侧,潜伏在各自的阴影中相互对峙。
霍克玛知道自己不需要发动攻击,正如对弈一般,只是吃掉一枚棋子并不会取得最终的胜利。而眼下,自己所执掌这枚棋子唯一的价值仅在于拖延。
它们是统合意识体,【十之原质】的其中之一。身为众多节点、个体,乃至意志的主宰,机器拥有无穷无尽的棋子可供调遣,而其中一枚在十秒钟前就已经抵达——
一架被临时征用的间谍卫星刚刚完成了协议签署,已按照流程驶入预定轨道。
现在,它们需要控制这枚子节点保持压制态势,阻止目标逃离【第三原则】的干涉范围。约二十七分钟后会有两支增援部队抵赴战场,随后是更多……
她无路可逃。
* * *
不知从何时起,猎手失去掩护,丢失了在战场上的隐蔽性和主导权。
霍克玛或许动用了某种手段。现在只要她一露头,附近的雪地就会随机挨上一枪,每次距离自己脑袋的误差都不会超过五公分。一次是失误,两次是巧合,那七次十次呢?那台烂面包机看起来并没有说谎,它确实不打算要自己的命。然而,这也并非某种仁慈的信号。她完全有理由相信只要一伸出胳膊腿之类的非致命部位,对方就会毫不客气的打烂它们。
假若确认自己无力还击,或者坚持不住选择投降,它们就会……
“啧。”
真是比死还要烂上一百倍的命运。如果得知自己将要面临是这样的未来,她宁愿现在就朝自己的脑袋开上一枪。
雌驹猜得到机器打得是怎样的算盘:拖住自己,直到增兵赶来。她清楚地知道,这帮家伙最惯用的伎俩就是集结无穷无尽的克隆军团淹没对手。应付它们,就像过去面对蝗灾一样无策以对。
她必须尽快结束战斗。水晶帝国受制于古老的法则无法伸展触角,只要脱离边境,纵使千军万马也不会有一匹能追上她。然而面对着一位狙击手,她根本无法离开壕沟,连头都不敢抬一下。也不可能在援兵赶来前,只凭一把铲子就挖回到安全地带。眼下唯一的出路,只有干掉对方。
猎手靠着雪渠,从零件中取出三枚镜片和一截管路,组装出一把潜望镜。她将一侧镜头伸至外部,眼睛则凑向另一侧,看到了一座犹如狼首嗥号般高耸的浪头,一个黑影呈半跪的姿势出现在狼的口中。当其开火的一刻,焰光照亮了它血肉模糊的脸。
“哪怕一头丧尸都比你现在的模样和蔼可亲。”
“加入【我们】,这是唯一的希望……”
“闭嘴。”
猎手收回只剩下半截的潜望镜,端好了步枪。现在她必须赌一把,赌自己的瞬时反应能赢过一台机器。
老实讲,这听起来有些可笑,连她自己都被这个幽默的计划逗得笑出声来。但那笑声却逐渐失控,破碎,嘶哑难闻,直到声音混入荒原的风里,变为一位年长者在哀恸时的无声呜咽。多年来,猎手忍受着凡庸者难以想象的痛苦和愧疚,坚守着眼泪。
她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几分钟后,雌驹止住了抽泣,揭开面罩,露出了一张经由时光风化,苦难磨蚀的脸庞。痛苦的极寒顷刻就冻结了那些滴落的眼泪,她将冰晶从自己布满疲惫与风霜的脸庞上全数扫去,沉沉地叹息着。
“对不起。”
她也说不清是在为谁道歉。
……
狂怒与鼓震。
充溢着这些猎手仿佛一匹天马飞出战壕,速度达到了突破其种族桎梏的极限。她的舌头变粗了,声音也随着愈发高亢而模糊不清,直到它们全都变为毫无意义的,母狮般的咆哮。
*砰!*
举枪,射击,射击,射击,射击,射击。她忽略了瞄准的步骤,歇斯底里地倾吐着枪火。无视身体与后坐力的对抗,像提着一把机枪一样使用狙击步枪,连续的震响贯彻荒原。
“够了!”声音由后至前传来,“结束了,我们赢了。”
雌驹没有理会,又扣动了几下扳机,直到枪膛内“咔哒咔哒”的撞针声反复提醒,她才甩下射空的步枪,身子无力地软倒在一旁。
那台机器的傀儡已经死了,水晶帝国对这片区域的支配,也随着子节点的全部离线而暂时丧失。然而那枚决定性的子弹并非由她打出,它发生在自己跃出战壕以前,来自身后的另一名猎手。
当来者表露身份,走至面前,想要检查雌驹腿上的伤势时,她朝那张掀开面罩里的脸上猛掴了一耳光。
“你他妈来这儿干什么?”
“来接你,就这样。”
对方并未动怒,像是已经熟悉了许久。他把伤处脱落的绷带重新绑定齐整,然后牵住雌驹的胳膊。当对方抱着她,试图将雌驹战栗的身体载到自己的后背上时,她没有拒绝。
“多事。”她微弱地抱怨着,前蹄箍在对方的脖颈上。“女儿呢?”
“维萝娜会照顾好她。”
“那就好……”
雌驹平静地阖眼,感到自己正在一个漂流的纯白梦境中缓慢上浮。她在对方有些硌疼的后背上睡熟了,耳边荡漾着羽翼扑动时有节律的风响。
醒来以后,她发觉暴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而自己正飞翔在天上,环绕于周身的美景宛若天堂。
“你醒了?”他问。
“不,不完全。”
十余年来,她头一次看到白净的云朵,也是头一次想用“温暖”来形容这个世界。
洁净而稠密的冷凝雾气正在其身下缓慢聚合,使地面的景物难以看清,她只能猜测自己正处在一条归家的航路上。熟悉又陌生的光辉抚摸着脸庞,气温也在以一个可喜的势头渐渐上升。她不禁掀开防寒服的面罩,好用皮肤与双眼去亲身感知那些离逝已久,此刻却又如奇迹般归来的事物。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雌驹指向悬挂于家的方向,一颗璀璨明亮的光球问道。
“不。不过是那东西驱散了风暴,我才找到了你。”
“太阳。”她教导道,“那叫做‘太阳’。”
“太阳。”
“太阳啊……”
雌驹在云端之上凝视着阔别已久的日出,目光有些涣散,思绪则飘向远处,仿佛回到了一个久远的年代;一个纯良的年代;一个铺满青绿田园,小马们会为果实的坠落而欢欣鼓舞的年代。
那并非天堂,而是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