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谊的严冬
第七章 怒号黎明
新坎特洛特,“不朽之域”。
这一幕似曾相识。
天角兽翱翔于正历经浩劫的城市上空,流光溢彩的夜晚闪耀诡谲的光泽,她的翅膀在风暴中有力地拍打着。
“提雷克。”她轻喃着。
暮光回想起了过去,回想起了与朋友共同对抗强敌,守卫艾奎斯陲亚时,那些甜蜜的时光。六名女孩依靠彼此的友谊与羁绊战胜了强敌,很幼稚,也很美好,宛若童话一般的故事。
但结束了,都结束了。现在她孤身一马,孑然一身,胸怀仇恨而非热忱,独自面对比那头半人马恐怖千万倍敌人。
暮光笑了起来,但那一刻的表情绝非快乐。
“我准备好了。”
城市在数小时前便已陷入了黑暗,污秽的地平线模糊了上下。她向那可怖的天空冲击,激烈的物理效应撕裂音障,浓缩并引爆了真空。爆发的光芒推倒了成百栋已成废墟的建筑,同时用火点燃了它们。
硕大的雪片像刀子一样朝暮光扑去,但那有致的六边形结晶在触碰到身体前便已汽化了,变为一团嘶嘶嗡鸣的吵闹蒸汽。真正的威胁始终来自面前,来自后背,来自头顶,来自身下,来自无处不在的绝望与庞然巨影。
天角兽的身体机能已被强化至极限,赋予只有神才能够驾驭的力量和痛楚。她避过了数十条向其打来的藤蔓,并用燃烧的羽翼斩断了更多。她从成百触须织构的天罗地网中破茧而出,用一道魔光引爆了两枚阻拦升路的毁灭之种,靛蓝和赤红的光球如超新星般明亮地爆裂开来,释放出足以焚化一个街区的能量波澜,暮光用身体拥抱了它们。
超常的感官使之能够清晰听闻自己的皮肉被烤至碳化,肩胛崩碎和肌肉撕裂时产生的不悦响声。心脏在痛苦挣扎,但她已不觉疼痛。自从母胎中降生以来,暮光头一次将理性与恐惧推至一边,任由畅快的愤怒占据自己的每一寸神经。
终于,天角兽升至一片漆黑的树冠层下方,与那唯一的光源——祸兽千双眼睛中的其中一只对视。
“我会杀了你。”她轻声说。
这并非告知,而是对一个注定结果的阐述。暮光知道自己不会让这东西死得太轻松,她会剥掉它以平方公顷计数的几丁质甲壳,挖出它的一千或两千双眼睛,生生肢解这座触达神力的血肉巨塔,并将它的一砖一瓦碾成碎末。她会努力使那怪物切身感受自己所遭痛苦的千分之一,无论它是否还能感受到疼痛。
暮光抚摸着那枚巨大的眼珠,其滑腻表面的触感有如一团扭动的蛞蝓。她用哄小孩入睡般温柔的语调说道,“让我们慢慢来。”
祸兽或许能够理解语言,甚至拥有超出常理的智慧,但这并不意味蝼蚁的耳语能使其作出反应。除非……
天角兽将自己燃烧的蹄子捅入那团半透明的凝胶状物质,在眼肉与房水的秽物中愉快地搅动着,向里注入爆发性的能量。眼球顷刻就绽开紫色的裂纹,然后如预想那般迸裂开来。带有恶臭与强腐蚀性的黄绿色黏液像喷涌的泉水一样溅落至暮光体表,旋即被狂暴的魔力溢流吹散。
那东西失去了一只眼珠,失活的组织如同融化的腐肉般分布在空落落的眼腔里。暴露出的寄生物上满是坑洼和蠕动的幼虫,它们正以极度作呕的方式粘附在深处破裂的黄褐色血管壁内。看来,每一只眼腔都是一处孵化镰级怪虫的巢穴。暮光费力将无数昆虫从数千只眼窝中爬进爬出的画面赶出脑海,用一道熔流将这些亵渎物全部烧尽。
一千双眼睛同时闪烁,其中有近百只注目着她的位置。它开始尖啸,但那并非痛苦,而是一种恐怖的精神折磨。她迟慢了一刻,随即挣脱束缚,避开数道趁其分神时校准目标的脉冲,在使用其半神力量回击的同时,不受控制地啜泣起来。
天角兽在世界的风雪与悲鸣中翱翔,她环绕着巨兽一圈一圈地旋转,身下荡漾着非现实的蓝荧光海潮。甜蜜的往昔,痛苦的过去,真实与虚幻相互交织成一张重叠的大网,捕获又释放了公主。光芒消退,呼啸的风声伴随毁灭的力量在身体一侧划过,仅拽落几根燃烧的火羽,像被风卷起的余烬般消逝而去。待避过那记险些抽碎脊骨的沉重一击后,她又一次陷落到沉浮的记忆潮水中。
曾经的公主回到了决战的前夜,数以百万计的时刻,每分每秒的煎熬。她看到了邪恶,那些肆意妄为,不可一世的家伙们,比过去任何强敌都更加可怕。她看到了老师,看到了朋友们,看到了艾奎斯陲亚的每一位生灵,看到为守护而与其奋战的一切。这么多挚亲挚爱却无法看清任何一张面孔,听清任何一句话语,唯有嘈杂,唯有混乱。
影像不断变幻,像冷却的咖啡拉花一样变得扭曲可憎。再一次,她看到了悲伤、失败、喜悦、胜利、背叛、死亡,还有痛苦的脸庞,那些日日夜夜折磨着她的痛苦脸庞。她看到自己和朋友们在最无防备的时刻被刺入了刀刃,后背那股比疼痛更痛的痛楚至今仍在烧灼。她看到狂乱的风暴与雪,她看到两位公主的交战,她看到混沌之灵的陨落,她看到月球上可憎的倒影,她看到王国崩溃前的最后一位神灵。
景物荡漾起来,柔和的光晕模糊了记忆。她看到……看到绝望的祂抱起了自己,抱起了她无辜的朋友们,染血的,冰冷的,一个个因痛苦而蜷缩于怀抱的身体。祂用自己洁白的羽毛紧紧地拥抱着她们,耳语着一个未能听清的计划,那唯一能够拯救一切,至关重要的计划。
“我将死去。”祂说。
“驱逐。”
“代价。”
“遗憾。”
“牺牲。”
“谐律。”
“失散。”
“重聚。”
“拯救。”
“替代。”
“不公。”
“歉疚。”
“希望。”
“太阳。”
“你……必须接受……”她看到祂正在哭泣,在亲吻自己苍白的嘴唇。“你……必须原谅……”
“暮光。”祂说,“我爱你。”
在祂阖上金红如血的双眸,将要消逝的一刻,她看到自己的胸前骤然明亮,她看到裸露的心脏再次跳动,她看到涌血的伤口正在愈合。
她看到了大门向外敞开,她看到了——
那道来自天国的光。
……
最后一刻。
天角兽愤然睁开双眼,向那一千双夜蓝色的瞳孔怒目而视。她在聚焦成型的毁灭洪流到来之前架好了护盾,折返回的魔能照亮夜空,轰鸣着撕碎祸兽近乎不朽的表皮,在其树干状的身体上穿凿出一条对寻常生命足以致命的血肉之径。暮光顺着锐利的视线瞭望洞口,直视那轮已于夜幕垂挂三百余年的银白牢狱。她释放的以太咆哮淹没了祸兽,在暴风雪夜下的每一个灵魂深处激荡回响:
“收回你那肮脏的把戏吧,露娜!如果你自认为是神,那你就不可能只依靠梦魇和诡计来击溃另一位神灵——尤其当她已于这个由你一蹄打造,活生生的噩梦里受尽折辱时!”
那东西又用其无口的巨型囊鳃尖啸起来,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对半神灵魂感到无懈可击的怪物开始尝试击溃天角兽的意志。但那声音不久就停了,对方在引爆它聒噪的发声器官前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皮。历史记载中能将寻常心智如知更鸟蛋般轻易碾碎的痛苦,只为暮光的神经带来一阵过电般的酥麻感。
她已不再是一位公主了。曾经的老师,塞拉斯蒂娅公主在临终前,将自己的未来、希望,以及一切能够将之实现的力量,都毫无保留地交付予她。因而当曾经的公主位临风暴之眼,在刹时间的宁静中撩拨水面时,她感受到了些许懊丧……与愧疚。暮光知道,自己又一次辜负了恩师的期望。
眼下,来自两位公主的力量正在反噬它们现今的主宰,无度释放的狂暴魔力撕扯着魔法元素,载着她身体的每一寸血肉向外逃逸。天角兽的紫色眼眸被血液染红,撕裂的声音徘徊耳侧。与她此刻正经历的痛楚相比,那些由祸兽施加其身体的折磨,就像洒入大海的盐粒一般微不足道。
“露娜,以我们所爱与曾爱的一切之名——”
暮光尖啸着向那一千双眼睛俯冲,大地和仇恨赋予其毁灭一切的速度。那擅于歌唱的喉咙被风阻扯碎了,用于发声的声带已不知所踪。她的鬃毛燃起火焰,肌肤浮起水泡,支离破碎的身体与向后退离的万事万物一并融解。
落雪停止,城市在不时消逝的阴影与愈加凶猛的龙卷暴风中璀璨闪耀,来自交战中心的每一道闪光都足以使无谋的直视者瞬间目盲。天空燃烧,世界战栗,空气中浮动的每一颗原子都被塑造为致命的武器,与千百种未曾现世的魔咒一同被投入到风暴的漩涡之中。
“你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 * *
在对塞拉斯蒂娅的信仰上,十字星修圣会并不如圣安妮丝或阿贝卡那般狂热。比起信仰那位神灵本身,这些肩抗补丁的教士们似乎更加推崇那些因祂之名而诞生出的理念和教义。他们没有一位值得崇仰的圣者,没有一栋可称宏伟的殿堂,也没有财富修建一条环绕城市的巨型圣巷。即使是那位已故的创始者,也只是一位如其姓名一般渺小的角色。他和他的追随者们,在城市的中外环零散建成了两百余座庇护圣所,用以收养遗孤,接纳难民。
在每一场末日风暴临近之时,他们始终保守着谦卑、克俭与最朴素的善意,宛若点亮雪夜的十字星芒。
“黑夜无疆,灯火通明。”
“黑夜无疆,灯火通明。”
“光未凋零,只是破碎。”
“光未凋零,只是破碎。”
在一个历法上命名为午夜的时辰,一个低沉的唱段牵引着一群更加稚嫩的声音向前迈步,一场对于十字星也略显简陋的入会仪式正在举行。属于神与信众们的礼拜堂保持着传统的样貌,十张长椅,六块跪垫,两排点燃的烛台竖立两旁,沿一条由纯棉织成的红毯由正门铺至布道坛下,排布好似整齐的鱼骨。
塞拉斯蒂娅的艺术形象在神父身后张开双臂,向信仰祂的孩子们露出笑容。那块被嵌套在岩石浮雕下的琉璃彩窗,是每座十字星教堂内唯一可称华贵的事物。它由最精湛且最虔诚的教会工匠义务打造,所收受的唯一报酬只有当为那慈爱的面容刻下最后一刀,完成圣所的建立时,沐浴由神灵恩赐的第一缕暖光。
独立于平民之外的供热系统,使外环的教堂在暴风雪期间也能稳定运作,而一部分热质熔浆被一组精巧的机关导流向彩窗后方。当那些来自神血的光辉和热量,穿透被夹放在两块热熔玻璃中的神灵绘像,使整座教堂于其安适的温暖中流光溢彩时,祂的信众便会明白,究竟是什么使他们的生命得以延续。
“我誓言将己身献出,身置炉中,以火再造。”
“我誓言将己身献出,身置炉中,以火再造。”
“愿为烛盏,愿为灯塔,愿为星辰。”
“愿为烛盏,愿为灯塔,愿为星辰。”
“既为愿者,亦为不愿者点亮路途。”
“既为愿者,亦为不愿者点亮路途。”
“愿为羽翼,愿为炽炉,愿为坚垒。”
“愿为羽翼,愿为炽炉,愿为坚垒。”
“既为信者,亦为不信者避风挡雪。”
“既为信者,亦为不信者避风挡雪。”
神父从中央的烛台上方剪取一小截火种,转身走下布道坛的台阶,某种隐约的紧迫感给了他与年龄不相符的速度。苍白的袍子在石板掀起一阵小小的风卷,被光照亮的空气中没有浮尘扬起。他走到第一个跪拜的幼驹身前,在其头顶放上一片新落的雪花,然后用火种引燃蹄中高高捧起的蜡油。那是一种经过精心调制,配方古老的油脂,确保了火焰明亮与安全。
然而对那股灼热的本能恐惧,仍使这匹十一岁的幼驹显露出些许瑟缩。不过很快,他便迅速恢复了从容与敬畏。受相对宽松的教育所赐,新晋的教士们仍保留着不少孩童的顽劣。但至少在少许的庄严时刻,他们还是懂得遵守最基本的礼节。
神父将空置的蹄子放在幼驹瘦小的下巴上,这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动作,没有施加任何强迫性的力量。当男孩抬起被神辉照亮的脸庞望向自己时,他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后转身走向下一位受洗者。
十字星修圣会的继承者们往往都是由此诞生的。客观的来讲,这些未来的神父和修女都属于城市之子。然而,与那些从养育所的严苛训练中走出的幼驹不同,这些幸运儿们的监护者是更加温和且更富有同理心的圣职者。
虽然同样紧缺的资源使他们在吃穿用度上并无过多区别,但所受到的照顾和教育却是天差地别。更重要的是,这些由教会抚育长大的孩子,即便最终未能取得侍奉神灵的资格,也会在今后的生活中因其良好的品行,与曾蒙受神恩的经历而备受尊重。
然而,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教育模式,在目的上实际并无本质上的差别。毕竟无论教官还是神父,都只是在依照自身的经验与阅历,以各自认为正确的方式,让城市的孩子们能够在城市中生存下去罢了。
布道坛上,神父放于祭坛上的两只前蹄燃起玫红色的火焰,那股跃动的能量拥有与其信仰神灵同等的温柔。他望向台下,六名由其亲蹄栽培的幼驹正俯首以待,而以他们为榜样的几十位兄弟姐妹,则在其身后的长椅上双掌合十,瞑目见证着一切。
“因祂之名,此誓即立。”
“因祂之名,此誓即立。”
狂风呼号,窗外的一切都因极寒而褪至纯白的颜色,神域投下的光芒也因热质充盈而变得更加明亮。熏香燃烧的气味平息了对死亡的恐惧,神父与祂的新晋者们将自己的前蹄合拢,熊熊火焰顷刻便覆盖了他们的蹄掌。然而不论是谁,都并未因此表露出丝毫痛苦,甚至待其熄灭后,也未能燎却他们的一寸皮毛。
简单但庄重的仪式结束了,神父用魔法浮起一个刻有花纹的小铜锤,在一旁与其配套的铜铃上轻轻敲了一下。
“睁眼吧,孩子们,你们做的很好。现在,我们该吃晚饭了。”他微笑着说道。
“噢——”
幼驹们欢呼起来,前一秒肃穆的氛围顷刻便被被一扫而空。
对神父而言,这场仪式只是其在千百次弥撒中的又一轮循环。但它每一次所承载的意义,与这些优秀的孩子们正经历的,并无任何不同之处。曾被父母遗弃的婴孩因被神所接纳而得以幸存,因而他将余下的生命奉献给了自己的信仰。对即将迎来的命运,神父的心中没有怨恨。
他在布道坛上传播爱和宽恕的教义,在风雪降临的时刻向每一位难民敞开大门,以神的名义抚养了上百位幼童长大成年。那些由其口述的每一个词句,庇佑的每一条生命,最终都变为善意的种子撒向世间,而无论多少聪慧的话语都不会使他后悔这么做。
前厅的大门紧紧锁着,陈旧的门阀在风暴的吹鼓下不停摇晃着,发出类似求救的叩门声响。神父没有理会,从他此生头一次将聚集而来的难民全部赶跑后开始,教堂今晚就已不再对外开放。
他走在前方,引导着十几匹幼驹穿过耳堂,走入一条向下延伸的旋转阶梯。壁灯台上的蜡烛已经熄灭了很久,与仪式时的明亮温暖相比,狭窄的甬道显得又黑又冷。
“神父。”紧随在年长者身后的女孩怯怯地拽着衣袖。她并不是今日的新晋者,只是因为过于年幼而比其他孩子们要更胆小一些。“今天我们不在餐厅吃饭吗?”
“仪式后我们要去一个更好的地方。”他捋了捋女孩淡蓝的鬃毛,简单解释道。
阶梯尾端的木门没有上锁,神父将其推开,带领孩子们进入了一间装潢稍显考究的房间。这是会客餐厅,比另一间用以招待教众和难民餐厅空间小上许多,但却因其合理的布局而显得更加宽敞。
神父向餐桌高高扬起前蹄,数道由魔力塑造的派对焰火在房间中亮起。
“孩子们,现在是庆祝时间。”
“噢——”
幼驹们再次欢呼起来,因为桌上摆放的餐点使他们不得不这么做。除了已司空见惯的白面饼之外,盘中盛放的并不再只有一块脱水后的冻萝卜干,而是经过精细烹饪,分量充足,且色泽讨喜的新鲜蔬果。除此之外,还有一小口盛放在郁金香杯中的酒红色液体。
每座十字星教堂的地下都有一片小型耕地,以确保祂的追随者们能够在每一个值得欢庆的时刻吃上新鲜的蔬果。虽然这样的日子在每一个太阳年里都不会太多,但正是充满苦难的生活才更需要一些希冀与企盼存在。
“入会仪式是仅次于圣礼节和牺牲节的日子。因此在这一天,我们也可以通过品尝一些美味的食物来回忆在太阳破碎以前,那段更加温暖美好的田园时代。它提醒我们-”
“够了,神父。这样的话我们已经听过好多——好多次了——!”
一匹性急的小天马夸张地拖长音节抗议起来。若不是担心飘下的灰尘弄脏餐点,按他平时的做派,恐怕已经绕着餐桌满屋乱飞了。
“噢,当然,小不点。在我和你们一样大时,负责管教的修女也是个名副其实的唠叨精……”他咧开嘴,摆出一个年轻时经常做的鬼脸。“就像你在宿舍里对流羽讲的那些关于我的话一样。”
“神父!”
“哈哈哈!抱歉,孩子们,今天确实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在管教上。那么……老规矩,注意餐桌礼仪,从小到大依次排好,小个头坐在我旁边。另外雷云,今天不准用魔法偷吃密涅尔的哈密瓜!”
“那以后?”名叫雷云的小独角兽笑着问道。
“以后不准用魔法偷吃密涅尔的胡萝卜干!”
孩子们连带着老神父一同笑了起来。类似这样的情景在过去的生活中并不罕见。能够得到教会抚养,对城市之子们本身就极大的幸运。但在此之上,还能够得到一位如此乐观的监护者照料,即使对于许多由生父母养长大的幼驹来说,也能称得上是一件值得艳羡的事了。
进餐中途,一位新晋为教士的孩子一口饮尽了郁金香杯,随后整张脸皮都像干瘪的核桃一样扭曲起来。
“塞拉斯蒂娅在上啊……神父,你给我们喝的是什么?”
“嗯,是葡萄……”
“酒?”
“不,当然不,让年轻的教士们喝酒可不算什么好主意,更何况还要照顾许多更小的孩子。”神父摇晃着酒杯中的液体,“我们通常会选取容易制作,且更受孩子们喜爱的甜葡萄汁来代替。”
“甜?!这东西简直比酿醋缸底捞出来的渣滓还要酸!”
“哦呵呵呵呵,我喜欢你的幽默感,蓝墨。但这东西,应该也没有那么糟糕嘛……”神父小心地用舌头卷起了一滴葡萄汁,只在口腔里稍稍咂摸了一下,立马也裂成一个大核桃。“噢,塞拉斯蒂娅在上啊……感谢你的牺牲,蔚蓝。咳咳……孩子们,看来今天我们可以喝到新鲜的葡萄醋了。”
孩子们又一次哄笑起来,但密涅尔却不安地询问道,“神父,葡萄怎么会是酸的呢?”
“因为是提前采摘的,恐怕还没有完全成熟……”唯一的年长者僵住了,表情旋即如摇曳的灯盏般渐渐阴沉。“不,孩子们,我只是忘加了一味调料。容我失陪……”
神父离开了,带走了包括欢笑在内的众多声音。风暴,雷震,来自远方末日之战的余波正动摇着教堂的天顶,热熔玻璃后的暖光也在徐徐流逝,趋近黯淡。随着影子的增多,室内正在显而易见地变冷,这是一种能透过紧绷的表皮明确感知到的,逐渐蔓延的恐惧。但至少在这个房间变得彻底不宜居住之前,他们仍有足够的时间吃完这丰盛的一餐。
“你害怕吗,密涅尔?”雷云问。
“不,雷云,只是有一点点……紧张。”名为密涅尔的新晋者回答道。为了平息恐惧,女孩将自己的前掌合十,背诵起谏言,其他孩子们也纷纷跟从了她。
“生命是束攀升的火焰,我们终要成为彼此的太阳……”
在诵读这段经文时,几名脆弱的孩子哭出了声音,更多的则已经开始拥抱彼此。他们在神父察觉前完成了对自我的告慰,然后平静地回到了座位上。
十二是神灵的圣数,因而只有年满十二岁的信众才能参加入会仪式。但这里最大的幼驹也不过才十一岁,就像那被提前摘下的,酸涩的葡萄一样。
今天不是孩子们的幸运日。
* * *
她斩下了祸兽的头颅。
或者说,对凡俗生命而言,可被称作头颅的部位。虽然那东西既非凡俗,也非生命。
夜晚于世界并不陌生,但在最深邃的夜晚之上还笼罩着无数层叠黑暗,好似阴燃木炭的蔸篓要滴出墨来。一种能够吞噬光明的雾状能量在树冠之穹的顶部流转,用于聚敛以太风暴的发光肉瘤烁目有如兆死的星辰。然而现在,它们全部都已在崩坠。漆黑到看不清轮廓的物体没入云层,仿佛被风卷起的纸灰一般飘落破碎,伴随着巨响与二次的毁灭。
城市正在燃烧。
天角兽由金橙色魔力环绕的明亮身躯在城市上空并不显眼,那枚在夜空中燃烧的小点看起来与飞舞的火星并无区别,而火光在城市中随处可见。
她下方的土地已在连续的激战中被彻底毁灭了,随处可见的外泄热质沿废墟的边缘淌下,伴随着嘶嘶的声响逐渐冷却为黑色的结晶。城市的管理者封闭了这片区域的供热管道,使方才熔浆喷泉的壮观景象已不复存在。但此刻天穹陨落的一幕,似乎也是颇为值得一看的奇景。
暮光没有胜利。
虽然她确实摧毁了构成那怪物相当庞大的一部分,但这并不能满足杀死它的需求。那块被从树干上部齐齐斩断,足有两个球场大小的疤痕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新肉,而那些在先前战斗中造成的些微损伤则已在更早时就已经愈合。除非有什么方法能直接蒸干构成那东西的每一个原子,不然这一系列行为就如同在荒漠中掘取沙土般遥遥无望。无论你所使用的工具是一柄勺子,一把铁铲,或是其他更有效率的方式,所留下的凹坑都会在历经时日后被风抹平,一切都徒劳无功。
暮光的愤怒仍未消退,她正在调整架势预备下一轮进攻。这是塞拉斯蒂娅生前从未使用过的,焚灭万物的力量。
目前为止,她已失去了两只蹄子,半侧翅膀,一只漂亮的眼珠和更多难以计数的血液。其中绝大多数,都是由强行操纵巨额魔力的反噬造成的。暮光闪闪在生物层面上已经死了,现在只是一团由魔力聚成的不屈之魂,在推动着一具残躯战斗。
身死形消,灰飞烟灭。要预见这样的结局并不困难,暮光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战斗根本没有胜利可言。要么死,要么……同归于尽。
“我很……抱歉……”
她已经不能再开口说话了,那声音现在即便靠在耳旁听来,也只不过是一阵沙哑的耳语。她也无法流泪,即使想这么做,泪腺也在许早之前就已被魔力反噬撕成了血沫。一个颤抖而孤寂的灵魂,拖着已经死去的身子漂浮在半空,干涩地啜泣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最后一轮俯冲。
死亡是朝下的。
风在耳畔呼啸,紧随着远超重力的加速,骤然膨胀的能量扭曲了时间。暮光仅剩的那只耳朵也被撕离了,像一片紫色的花瓣破碎在身后的空气中,她的灵魂内外已是一片死寂。
这一击将会毁灭一切——
祸兽,城市,以及包括自身在内的两百万余条生命。但她不在乎,她一点也不在乎。
该结束了。
“暮暮!”
天角兽紧阖的眼皮微微抬了抬。那声音很熟悉,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在下坠的零点几微秒里,一声呼唤出现在一个五感都已被剥离的大脑中。
“暮暮!”
那声音是不真实的,或是曾经发生,或是正在发生。大概就在自己因顾虑危险,而将最后的朋友锁在防寒坑里的时候。如果在失去小蝶后,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值得暮光用心去爱的,那就只能是她了。
“……萍琪?”
暮光将眼睛稍微睁大了点,用自己仅剩的一只眼珠凝视着十几公里远的地面。两名女孩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过遥远,超出了肉眼能够观测的极限。但暮光知道萍琪就在那里,正如那匹粉色小马也知道自己就在这里。
大多数能够辨识她身份的部位都被一件年代久远的防寒服完全遮盖,除了那头因头盔的型号老旧,而在其身后高高飘扬的标志性粉色鬃毛。她穿过废墟,跃过沟渠,跑过遍及士兵与流弹的前线,在布满熔浆与尖刺结晶的炼狱战场上辗转腾挪,义无反顾地向着朋友的位置赶来。
她的嗓子已经喊哑了,那匹在记忆中最快乐的小马,正以暮光前所未见的心碎与绝望哀声哭泣。
她知道将要失去自己最后的朋友,将被独自一马,孤苦伶仃地留在世间,去承受那位即将死去的朋友所要经历的,绝望的每分每秒。而这所有的痛苦没有一丝是该由她来承受的,这是多么的……
多么的不公平。
暮光意识到这是自己一生所犯下的最大的错误,甚至比为了仇恨放弃自我,放弃挽救世界的希望还要更糟一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捂住那被撕裂至已近破碎的脸庞抽泣起来。
“对不-”
*砰*
时间重新流动,无限膨胀的恐怖魔力顷刻间便消失无踪。暮光闪闪的尸体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很小的凹坑,鲜血闪动着暗红色的光芒,正从她残破的身躯中流淌出来。没有冲击,没有毁灭,只是一件几十公斤的物体从高处坠落的正常反应。
她身体的几乎每一根骨头都碎成了几截,以一种只有骨折后才能做出扭曲姿势折叠成一团,好像一个死去的婴儿。那双能够彰显其尊贵地位的羽翼已不知所踪,生来便带有的独角也在重力作用下粉碎。曾如同神灵现世一般强大的天角兽,此时竟沦为一匹凄惨的陆马,以一种最平庸,最不忍直视的方式,孤寂地死去了。
……
“暮光。”
但在灵魂将要消逝的前一刻,她又一次看到了——
那道来自天国的光。
* * *
战斗已尘埃落定,隐没于金属与烧伤之下的面容神情漠然,沉默地切换了场景。
因全城的照明已经关闭,守望之塔的指挥室内已被黑暗笼罩许久。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全息屏幕被投放在圆桌的中央,随着画面的快速闪动,映照于面具上的幽蓝光芒有如舞动的鬼魅。
无魂者确实能够称得上是神的军队。在借由一名战士的眼球欣赏完公主与祸兽长达数小时的鏖战,见证其两者创生与毁灭的恐怖力量后,无魂者部队的存活数额仍是从未变动过的——
一万两千名。
是的,在连续经历了长达八个小时的无休止战斗,并身处一位天角兽公主和一头贝希摩斯级交战的漩涡地带,这支尘民的军队竟还没有一马伤亡。这情景简直如同一群兔子在两只饥饿猛虎的环伺之下,却奇迹般地毫发未伤,其不可思议之程度实在卓为咋舌。
若不是今日遭遇此等烈度的战斗,亲眼看到它们所具备的预见能力和战斗感知,并在没有任何指挥系统的情况下,如发条座钟般微妙而精准的协同,恐怕时至今日,他也只会将当初“克雷迪昂”建设者吹嘘的“无敌”当成一种过度的修辞。
然而,武器的落后和肉体的疲弱终归不是兆亿年光阴的训练所能克服的问题。它们仅凭蹄中的武器,除了像群神造的苍蝇一样死死纠缠,聚而又散外,无法对那东西造成实际损伤已是既定的事实。
城市必须生存。
“一,和八十二万……吗?”
主教面前的摆放着一个金属制的小红按钮。那是一个便捷的通讯装置,连接着太阳之塔的中枢控制室,只需要轻轻一点,发出一道指令,“日光”的操作团队就会将祸兽与外环的八十二万名尘民从城市中永远抹去。这无疑是一个沉重的代价,但相比完全的毁灭,又并非不可接受。
主教又一次将蹄子按在那微温的金属材质上,那物件已在先前多次的抚摸中被染上了生命的热量。他在那上面停留了许久,最终没有按下去,只是又浅饮了一口金黄的酒液。将近百万生命寄托于蹄尖的轻轻一点——这事实际做起来时,并不像其对女儿所讲述的那样轻巧。
“真蠢……”
他曾短暂地将希望寄托于那位突然出现的公主,就像多年前那位刎下暴君头颅,对奇迹仍心怀幻想的青年一样。然而,信仰终归只是信仰,就和愚昧与恐惧一样,是一种易于获取,不加以利用就一文不值的事物。
主教又一次笑了起来,为自己那瞬间萌芽出的,寄以神灵期望的天真小小自嘲了一下。城市现今的律法虚弱而无用,更没有任何涉及宗教言辞的条例。然而,始终有一把不可捉摸的阴影之剑高悬在每一马的头顶,凌驾于道德和正义之上。它总是在那儿,会在任何时候,以任何形式坠落。
出于各种崇高的理由,一句对神灵及其侍从的妄言或诽谤,就足以使那家伙的口舌和性命从城市的某处阴影中永远消失,即使这类行为或许远比言语更加冒犯那位仁慈的女神。
主教什么也没有做,既未赞许,更未阻止,他知道这一压抑的现状最终要归咎于自己的默许。城市寒蝉若噤,从内环的贵族到外环的尘民,甚至连那些脏污不堪,在地下管网里如蛆虫一般蠕爬的乞丐都对主教的名号讳莫如深。
他是城市事实上的独裁者,是其曾推翻旧日领主的丑恶副本,是一个私欲难以餍足,充斥着傲慢与虚伪的,不折不扣的暴君。不论使用多少荣耀,崇高,或迫不得已的理由装点自己的脸庞,都无法掩盖其面目可憎的本质。
怪物就是怪物。
“因塞拉斯蒂娅之名……”
主教饮干杯中的酒液,按响了按钮。警报响起,城市在全息地图上的边缘地带顷刻便笼罩上一片红光。
“经由枢机团与守望者准允,启用‘日光’,拯救城市。节点P-08013,发射秘钥——”
他停顿了片刻,最后凝视一次那垂首的阴影,然后蒙上双眼。
“Hashachar Karov(黎明将至)。”
……
主教没有机会亲眼目睹祸兽毁灭前的一刻。根据以往对抗贝希摩斯的记录,启用“日光”时的瞬间发光强度超过了十万流明,任何不能完全阻挡光线的保护设备都形同虚设。他只能试着想象一道无以想象的纯白光墙抹过艾奎斯陲亚的一角,只留下一片有如刀切般平整的土地。
时候到了,笼罩在胳膊前的灼烧感已渐渐冷却。他放下用于遮挡的前蹄,向窗沿望去——
这一刻,他的呼吸停止了,眼角也湿润起来。
奇迹。
不只是他,整座城市,乃至整个世界,都与主教共同见证这阔别了三百余年,目之落泪的奇景。
“那是……”
一轮太阳。
因又一位天角兽的陨落,而经历死亡与新生的——
真正的太阳。
* * *
再一次,神父回到了耳堂。火在外面燃烧,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气味,曾经幽暗的大厅现在已被火光照亮。但与之相对的,却是一反常态的寒冷。教堂的穹顶坍塌了一部分,使他能透过空洞仰望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星星闪耀。
“希望仍在。”
年迈的雄驹捻动着念珠,穿过堆满积雪与崩落石块的耳堂,沿着刻满浮雕的昏暗回廊快速行进,来到不久前晋升孩子们的仪式大厅。曾经鲜活光辉的神灵绘像黯淡无光,散发如同百年前太阳破碎时的失望感。暴风雪的极寒与冷风灌入进来,在空旷的礼拜堂内吹起呜呜的回声,这座教堂已不再受到塞拉斯蒂娅的眷顾。
“神父。”
十几名披着厚服的少年取下头盔,向不久前的照养者深鞠一躬。
“这里已经要塌了,你们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神父的声音不大,但无疑是在发怒。这在其宽容的一生中是极为罕见的,而面朝孩子们时则更是前所未有。“赶快离开,趁火焰还没封住大门!”
“我们要是就这么走了,您和弟弟妹妹们怎么-”
“安静,愿望笛。”中间的孩子拦住了自己的兄弟,然后转向神父。“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只是想在离开前向您道别。这是最起码的礼仪,也是您所教导的。”
他的表情稍有缓和。
“还记得我对你们说过的话吗?”
“当然,用立场魔法推开积雪,穿过贝壳街,到24号巷末尾,走地下通道,去柳石会的十字星教堂找音石花嬷嬷,告诉她我们是伦道尔神父的孩子,她会保护我们。”
“还有呢?”
“谨言慎行,铭记圣约,相互帮扶,以及……”少年们对望一眼,哄笑起来,“不要被嬷嬷发现我们在干活时偷懒。”
“噢,当然,这可比前面那些都重要。那位姑娘的脾气可怕得很呐……”神父收敛起笑容,但目光里的温柔仍在。“至于其他的问题,已经不需要我去担心了。”
几个小时前,余震摧毁了教堂地下的供热管道,蔓延的热质漫过了地基。值得庆幸的是,因为显而易见的原因,城市在修建建筑时极少选用木质材料。但不论这座教堂所使用的材质是脆弱的泥瓦还是更坚固的岩石,在已达千度的热质熔浆侵蚀下,都无法长久地维持其完整结构。十字星相信世界必然拥有一条无需牺牲的光明之路。然而即便是她,在寻得到那条出路之前,也不得不为找寻它而做出许多艰难的牺牲。
神父也正经历着类似的情景。教堂常备的防寒服仅有十二套,没有小马能够在没有保护的情况下,在露天雪夜安然无恙地待上超过十分钟,更何况是在暴风雪期间。站立在这里的年轻教士们是地下那些孩子们的兄姊,他们更加成熟,并已完成了洗礼,具备保护自己以及在城市中独立生活的能力。显然,相比年幼的幼驹,他们熬过这场浩劫的机会要大上许多。这是一个简单的概率问题,但却经过了深思熟虑。
毕竟,这或许是他一生所面临的,最痛苦的决定。
“我们会永远想念您的。”一名矮小的女孩哽咽着说道。
“你还很年轻,蜜琼丝。在这些将要远行孩子们里,我最想和你多交代一些,但恐怕已经没时间了。”神父抬头望了一眼摇摇欲坠的穹顶,俯下身,抚摸起女孩的鬃毛。“你有一个聪慧的灵魂,所以你知道我想对你说什么,就如同在过去的这间厅堂内我所教导你们的一切一样不言自明。记住它们,记住这个夜晚,擦干眼泪,向前走。你会为我这样做,对吗?”
“是的,神父。”
“谢谢你。”神父仰起脸庞,捻动着颈前的骨白念珠,一缕金色的微光在独角的尖端凝炼。
数秒后,光芒便爆发为数道叉状的闪电,缓慢而黏滑地舔过教堂的墙垣,一道道由魔力凝聚而成的织缕稳定了结构。大门在念力的作用下向外敞开,显露出在失去庇护后,世界残忍而危险的一隅。光和热在城市的信仰中一直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但流淌的火和熔浆已经蔓延过出路的一半,那些曾蒙受其恩惠的生灵而今却在受其所害。
“没有什么能阻挡你们前进,神也不行。”
一道尖啸的以太之风吹熄了火焰,将本不容通过的小径扫为坦途。要在城市中保护这些无助的幼驹,仅凭善良与仁慈是远远不够的。纵使已经年老,他也仍是一位强大的巫师。
“您……”
“快走吧,孩子们,愿太阳的光辉照亮你们的前路。”
“我们前路的尽头——就在这里!”
少年们戴好头盔,跑步跨入了黑暗之中。几乎就在他们离开教堂的同时,支撑的房梁便砸落下来,与彻底崩毁的穹顶一同,堵死了唯一的出口。神父疲累地叹了口气,瘫倒在冰凉的地上,这是他近十余年来头一次使用此等规模的魔法。休息一会儿后,他来到厨房,在一个幼驹找不到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封好的茶色小纸袋。而当神父又一次回到耳堂,准备与留下的孩子们享用最后一顿晚餐时,才发现他们已经在那儿了。
“你们……”
“我们都知道,神父。”熔浆已经顺着被砸出破口涌入教堂,火焰在大厅内熊熊燃烧。孩子们端着盘子,举起盛有红葡萄汁的郁金香杯,他们的眼睛随着面前的火光明亮闪烁。
“我们不害怕。”
他的眼角湿润了。
“这里可不是吃饭的好地方……”
“我们已经吃完了,这是给您留的。”
他们将盖在盘子上的罩子揭开,里面是比神父离开前稍多一些的菜肴。
“真体贴。”
他摸了摸密涅尔的头顶。神父一般会在类似的场合下开几个小玩笑调节气氛,但这对现在的他来说实在太难了,光是要抑制眼泪就已经竭尽全力。神父撕开他的小茶包,将里面的白色方晶碾成碎末,公平地撒入到孩子们的葡萄汁里。
“这是什么,神父?”
“一种由神创造的魔法,能够让酸溜溜的东西变甜。”
只是白糖而已,一些聪明的孩子或许能够猜到这点,但更聪明的孩子会懂得如何去试着相信。信仰如此强大的原因正是因为不需要任何证明,信念就足够了。他举起自己的酒杯,满含苦涩地将那杯糖分一饮而尽。
“我很抱歉,孩子们。”
幼驹们在神父的身旁聚拢,用娴熟的韵律唱诵着经文,随同他喝完葡萄汁,然后一齐咯咯笑了起来。
“味道真奇怪啊,神父——是苦的。”
“哈哈,但现在总归多了点甜味不是吗?”
“是!”孩子们齐声喊叫起来,比他们上一次担任唱诗班时还要齐整。
熔浆包围上来,只为他们留下一个小小的孤岛。流淌在身边的液体除了热质外还包括教堂原本的结构,曾被覆盖积雪的位置如今冒出嘶嘶的白烟,无论极寒还是大雪都无法迟缓火焰的行进。幼小的孩子们与年长者抱在一起面对着死亡,在这一刻,他们没有颤抖。
“神父……?神父?”
神父睁开紧闭的双眼,“怎么了,孩子?”
“你看,那是什么?”
他望向幼驹所指向的天空,映入眼帘的是其从未见过的蔚蓝。雪已经停了,天空整洁的好似孩子们的床褥,无论是祸兽恐惧的阴影还是长年凝滞的暴风雪云,都已从这片澄澈的晴空中被全部扫去。神父的声音哽住了,任何能够为之惊叹的话语都消失在他的喉咙里。他看到一轮明亮至极的光球垂挂于天际的顶端,在那被命名为“午”的位置,散发着巨塔与恒温机都相形见拙光和热量,用那千年如一日的慈爱和温暖抚慰着众生。
“那是……”
在神父说出更多以前,孩子们兴奋地拉扯起他的袖子。
“神父,那是太阳?那是太阳对吗?!”
“我只在画册里看过祂的模样……”
“神灵来救赎我们了吗?”
熔浆的蔓延并未因奇迹的显现而有片刻减缓。神父施展出一面护盾,希望能将无可避免的命运多少延后几秒,但在两者相互触及的瞬间魔力结构就破碎了。在被灼烈的热浪紧紧包围时他与孩子们一同笑了起来,他们无法因此逃过死亡,但更多的生命将因得见这一奇迹而得救。
“是的,孩子们,我想是的,我们马上就要成为太阳啦……”
最后的时刻,一曲古老的歌声在教堂的深处悦然唱响——
As dawn shines on us every morn(每当朝阳照耀我们)
The fire of friendship is reborn(友谊之火便再重燃)
And all the friendships we have made(所有我们之间的友谊)
We cherish in every way(我们将竭力珍惜)
Loyalty binds us and makes us strong(忠诚凝聚使我们强壮)
Honesty shows that we belong(诚实彰显我们心相向)
And kindness shared will unite us through each day(善意流露让我们永远团结)
The fire of friendship lives in our hearts(友谊之火在心永不熄)
As long as it burns, we cannot drift apart(只要它长存,我们永不分离)
Though quarrels arise, their numbers are few(争吵虽有,但微不足道)
Laughter and singing will see us through(欢笑和歌声将伴身旁)
……
当黎明的光辉完全覆盖燃烧的教堂时,已成残垣的钟楼发生又一轮垮塌。被高温融化的石砖砸进耳堂中央,震出一大片飘舞的火星。
孩子们的歌声停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