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在夜里走过永恒自由森林，嘴里叼着一把刀。那块木头给她的感觉很不舒服，摸上去又硬又痛。手柄摩擦留下的小伤口让小蝶的嘴里充满了刺鼻的血腥味。但她却没尝到它的味道。
她蹄下坚硬的地面岩石遍布，这是一片未被开发的土地。枝干和低垂的细枝挂在了小蝶的鬃毛上。夜晚吹过的风冻得她寒冷彻骨。但她却没什么感觉。
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充斥在周围，但小蝶却没有听到。浓郁的泥土气味与空气中甜美浓重的香气混合在一起，预示着要下雨了，但小蝶却没有闻到。
她没有听到、闻到、感觉到或尝到任何东西。要不是有她的眼睛，小蝶会相信她身处一片虚空之中。她的眼睛是她与周围世界的唯一联系。
她就这么跟着感觉走，她的头脑对思考这件事并不积极。这是她的身体在大脑没有任何指令的情况下做的事情。她的意识被覆盖并隐藏起来，只剩下自己的本能成为她唯一的指引。
她走着走着，被树根绊倒，走进灌木丛。这个被困在清醒身体里的沉睡者，随安吉尔一起穿过森林。
然而小蝶的意识并没完全沉睡过去，它仍然醒着。它们在小蝶的脑海中争论不休，扰乱了森林的寂静。它们尖叫着“怜悯”和“宽恕”等词汇，就像她灵魂中其他部分尖叫着“谋杀”和“杀手”一样。
这些话不是出自小蝶的浅层思维，而是某个更黑暗、更深邃的地方，是她内心深处直到现在都只是一个影子的东西。但它正不断增长壮大，直到它威胁要支配她的全部。
随着时间的流逝，安吉尔所走的道路变得更容易辨认。起初，它只是泥土上的脚印，留有一根折断的树枝来标记道路。但随后这条小径填满了鲜血和尸体。
小蝶的眼睛记录下了这一切，尽管如此她的四蹄从未动摇。一只麻雀在树根下被撕成两半；一个巢穴和躺在它旁边的鸟蛋都碎了一地；一只海狸失去了它的尾巴和头；还有一群被杀死的老鼠，只剩下它们的血和尾巴。小蝶所看到的就是这些，但她还是继续前进，暗中把每一个场景刻在心里。
每当看见一个场景，小蝶内心的声音都在尖叫哭喊着，每当那些哀号着宽恕的声音减弱一点，别的声音就放大一点。它们填满了小蝶的耳朵，直到她只能听到血管泵动的声音，所见只有躺在她四周的尸体。
但她心里还有别的东西，那就是恐惧。恐惧铸成的锋利匕首在她体内扭曲，即使她的某些部分愤怒地做了她其余部分无法想象的事情。正是这种越来越强烈的恐惧，与另一种无名的情绪一起在她心中升起。这些情绪叫嚣着要吞噬她。而小蝶发现它们越来越难以被忽视，因为虽然善良是一种温暖、柔和的情感，但它很容易被黑暗的欲望所淹没。
一滴雨点落在她的头上，把她从幻想中惊醒，吓得她跳了起来。她不好意思地落在地上，抬起头来。第一场细雨开始下了，有一层薄薄的风暴云，遮蔽了除月光照进来的地方以外的大部分天空。
真可惜，如果她的嘴里没有衔着刀的话，小蝶会这么说。即使是少量的雨水也会使追踪神秘杀手变得困难，如果那并非不可能的话。它还会抑制空气中的一切气味，使怪物很难找到回到小蝶家的路。小蝶转身与安吉尔分享这个想法时，她意识到他已经不动了。他透过树林看着什么东西，完全静止不动地站着，那是看到掠食者的小动物的表现。
小蝶的心开始狂跳。她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但是当她爬向安吉尔时，恐惧使她只吸了浅浅的一口气。这一刻，她感受到了刀柄上的每一粒凸起和每一节棱角。
她的心跳是这个过于安静的世界里唯一的声音。小蝶慢慢地低下头，透过安吉尔站着的树枝向外张望。在她的后面，有一小块林中空地，那是一小片草地，在月光和细雨中闪闪发光。
在那片空地上有一匹小马。
小蝶不得不眯着眼睛去看那个身影，但它就在那里，且毫无疑问。在灯光柔和的空地上，一匹小马的剪影显现出来，它低下头对着草地。当她听到某些声音时，小蝶皱起了眉头。从空地上传来一种低低的、咯吱咯吱的声音，甚至还有轻微的磨擦声。那声音是从那匹小马站着的地方传来的，但是她看不见——
“小马”俯下身，从地上的某物里扯出一根红色的绳子，在那可怕的一刻，小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匹小马正在吃一只动物。
小蝶愣了五秒钟都没反应过来，但随后她试图向小马跑去。安吉尔抓住了她的一条腿才制止了她的慌乱。她想悄悄地挣脱，但他仍然牢牢地抓住不放，不肯挪动。小蝶只知道，她必须阻止这匹小马，她的一个小马国同胞，不再犯下更多令马发指的罪行。
小蝶正要叫那匹小马，安吉尔立时拼命闭上了她的嘴，这时小马在吃完后站了起来。然后它走近了些，来到了月光下，小蝶感到一种熟悉的的冰冷的震撼，令她全身上下的肌肉几近冻结。
小蝶以为她在黑夜里看到了一匹小马的剪影。但当它靠近时，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小马身上的黑暗不是光影或伪装，而是它真正的皮毛。事实上，这匹小马身上的不是一层毛发，而是一层黑色的外骨骼，在月光下发出暗淡的光。这意味着这匹“小马”根本就不是一匹真正的小马。这就说明它实际上是——
一个幻形灵走进空地中央，一个行走的杀手。幻形灵身上的不是小马柔软的皮肤，而是又黑又亮的昆虫盔甲。在它的腿部下方，小蝶可以看到每条腿上都有一个大洞，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它的身体上刻了一个整齐的椭圆形。幻形灵有一只角和一对翅膀，但不是独角兽那种美丽笔直的角，而是一根扭曲的尖刺，象征着暴力。它们的翅膀不是由羽毛构成的，而是某种昆虫的膜翅。
它像是一匹被扭曲、黑暗地歪曲过的小马，但这并不是幻形灵最可怕的地方。幻形灵的牙齿又尖又锋利。那是掠食者的牙齿，杀手的牙齿。它们被血染红了。血还是新鲜的。
小蝶完全被吓呆了，她震惊得甚至没有感觉到安吉尔从她腿上帕特丽丝完全被吓呆了，她震惊得甚至没有感觉到安吉尔从她腿上摔下来，冲到一棵树后面。如果有生命危险，她是不可能会动的，幸运的是，她和幻形灵之间由树叶和树枝构成的屏障保住了她的性命。
当幻形灵转身去找别的的食物时，小蝶看到它的后蹄似乎……开裂了。一些绿色的东西从几丁质外壳下渗出来，她还看到它的一只翅膀折断了。幻形灵不是在正常走路，而是一瘸一拐地挪动着，小蝶看到它的表情因痛苦或愤怒而扭曲。
小蝶灵光一闪，通过所有线索更加明白了真正发生的事情。当闪耀盔甲的魔法和音韵公主的咒语把幻形灵军队和邪茧女王从坎特洛特炸飞出来时，并没有杀死它们或分解他们，只是把它们扔得很远。每匹小马都以为它们被赶出了小马利亚，但总有例外。这里就有一个，这个幻形灵还没有被扔得足够远，落在了小马谷外围。
一个士兵。一名孤军留在敌后，负伤，愤怒，决心打倒尽可能多的敌人。这不是对一个国家的威胁，但却是刺向小马谷心脏的匕首，对小蝶和她的朋友们来说，这是杀身之祸。
小蝶感受着衔在嘴里的刀，突然间她完全意识到把刀放在嘴里是多么尴尬，它有几个小豁口，还很重。它不属于她，她也不应该拿走它。这是个错误。
她在想什么呢?她什么也没想，这就是答案。刀当然是危险的，这是确实，但是她怎么会拿起刀呢?安吉尔显然相信它的作用，但小蝶应该更清楚，对付永恒自由森林里的任何怪物，一把刀就像打个响鼻一样没用。
幻形灵总比蝎尾狮强，但这并不重要，因为与幻形灵或蝎尾狮战斗的小马是小蝶。除了她对暴力的厌恶和和平主义的天性之外，她的战斗经验不比鸭子强多少。她躲过了坎特洛特的幻形灵入侵，一边逃跑，一边让她的朋友们负责所有的战斗。她仅仅只是拿起了刀，因为她内心的一部分充满了...愤怒。但是现在这种情绪已经消失不见，小蝶意识到了她是多么愚蠢。
她永不可能打败幻形灵，仅靠她自己是不行的。这就是自杀，简单明了。也许她可以吓跑一只小熊，或者一只木精狼，或者一条像斯派克那么大的龙，但这东西除外。这不是怯懦——好吧，这不仅仅是怯懦，而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不管小蝶曾经有过什么情感，现在都完全被纯粹的自我保护意识压倒了，它告诉她应当撤退。
幻形灵又站在那里开始进食。小蝶想把目光移开，但她的眼睛又被那块红色的土地吸引住了。换生灵一露出高兴的样子，就低下头，又从它身上撕下一块肉。它把那块肉抛向空中，一口吞下。
小蝶的视线随着幻形灵的头落到地面，看着它飞快地撕扯着它正在吃的东西。不管它在吃什么，毫无疑问是只动物。是小蝶的朋友之一。
看着这个幻形灵进食，小蝶的胸口有什么东西扭动起来。它在她的脑海里叫喊着什么，但她无法理解。她的身体…开始发热，而且她发现她的呼吸过于急促以至于她很难受。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对吧?她什么也做不了，就是这样。尽管如此，小蝶的眼睛一直盯着幻形灵。
有什么拽了一下她的腿，使她低下了头。安吉尔拉着她，指着他们走进森林的那条路。不论是愤怒还是勇气把安吉尔推向了这一步，但一看到幻形灵，这些显然又变成了恐惧，他的眼睛又一次因恐惧而睁大。
不知是因为什么，小蝶不愿意离开。她转过身来看着那个幻形灵。她无能为力，但看到他刚吃了她的一个朋友，她觉得这很不对。她不喜欢这样。她不愿意。她想阻止这一切，但她做不到，不是吗?安吉尔是对的，他们应该离开，等待明天早上的救援。
小蝶慢慢地退了一步，又一步，她的眼睛仍然盯着那个幻形灵。她不想让它离开她的视线，因为她身体的那一小部分还在尖叫着让她做点什么。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小蝶没有看见那根粗树枝的原因，直到她的后蹄重重地踩在上面，发出啪的一声响，传遍了整个空地。
幻形灵的头抬了起来，小蝶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它怀疑地环顾四周，嘴里残留着血，扫视着空地。小蝶看见它的眼睛朝她这边转过来，然后盯上了她，直直地看向她——
幻形灵不感兴趣地低下了头。小蝶松了大大一口气。雨又下起来了，她又退了回去，相信雨声会掩盖任何偶然发出的声音。
小蝶的一只蹄子踩在一片湿叶子上，叶子从她蹄下滑了出去。她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差点被嘴里的刀扎到。
幻形灵从它的食物中抬起头来，看到了小蝶。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小蝶吓呆了，心脏几乎停跳，但幻形灵只犹豫了一秒钟。然后它站起来向她冲来，发出半是嗡嗡声，半是鸣叫声的咆哮。正是这咆哮把小蝶从呆滞中惊醒，使她做出了反应。
小蝶惊声尖叫，丢下了刀。她转身逃跑，与此同时她的本能告诉她要战斗，但是已经太晚了。幻形灵向她扑来，两只前蹄齐齐伸出。她惊恐地尖叫起来，有个沉重的东西把她拖倒在地，她感觉到幻形灵坚硬冰冷的外壳贴在她的皮肤上。紧接着它的利齿咬住了小蝶，令她疼痛不已。
撕裂的疼痛。切割的疼痛。小蝶甚至不知道会这么痛。这并不是蹄子被踩伤、翅膀被折断、甚至脸颊被割开的痛苦。这是真正的剧痛，小蝶感到幻形灵的牙齿撕开了她背部的一部分皮肤，感到痛彻心扉，把她彻底淹没在痛觉之中。幻形灵在猎食她。生吞活剥。
小蝶无意识中的反应非常直接。她俯身，把她的前蹄杵在泥泞的土地里，在防守动作中用后蹄向上踢去，这是每匹小马的生存本能。她感觉到她的蹄子猛地踢在了幻形灵身上，听到它飞了出去，重重地落在地上。即使是像小蝶这样弱小的小马，她的肌肉也足够将自己的身体抬离地面，击中幻形灵的力道不亚于一头熊拍中了它的前胸。
不幸的是，小蝶这辈子从来没有踢过任何东西，甚至她无意识的自卫也不是为了伤害，而是为了摆脱幻形灵，所以那更像是一头小熊击中了幻形灵。虽然还是把幻形灵踢飞出去，但这样做的缺点是，换生灵并未受到重伤，给它带来的是轻伤，以及愤怒。
小蝶慌忙跑开，扭头一看，只见那只幻形灵迈开四蹄冲了过来，愤怒地发出嘶嘶声。她跑了五步，试图一边回头一边跑，结果被绊倒了。更重要的是，离小蝶的脸五英寸远的位置放着那把刀，她拼命地拍打着翅膀，想保持平衡。它湿漉漉地闪烁着，覆盖着泥土和雨水，小蝶的一个想法使它闪烁着的光芒变得可怕起来。
一把刀。小蝶又回头看了看，只见幻形灵咆哮着向她奔来。这是一个可怕的敌人，一个天生的掠食者，一条腿的边缘比她全身的每一部分都锋利。这是一个杀手，它也会杀死她，除非…...小蝶看了看旁边。那把刀正向她闪着光。
小蝶知道它会抓住她的。她不是一匹跑得很快的小马，也没有什么耐力。如果被它追上，她会死的。她无法自保，除非想办法扳回一局。
比如一把刀。
幻形灵越来越近了。小蝶念头急转，一个想法闪了出来，她弯下腰，用嘴把刀捡了起来。它很脏，有一股……泥土的味道，但小蝶管不了了。她坚决地转过身来面对幻形灵，嘴里衔着刀。
它犹豫了一下，小蝶心里感到一阵胜利的喜悦。然而幻形灵的表情随即从怀疑变成了狂怒的仇恨，吼叫着冲向她。
小蝶没料到这一着，又僵住了。当幻形灵靠近她时，她绝望地摇了摇头，试图挥动那把刀。太晚了，她意识到她真的应该把刀夹在蹄子里，或者用什么办法把它绑在她身上，因为头既够不到对面又没什么灵活性。
令人惊讶的是，小蝶仍稳稳地衔着刀，她感到了短暂的希望。在幻形灵与她全速相撞时，那把刀，还有些感觉像是几颗牙齿的东西，被从她嘴里顶了出来。
当小蝶降落在地面上时，她感到浑身不自在。尽管如此，她还是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站了起来，转过身。迎面是一只向她直扑过来的蹄子，把她的头撞到了一边。小蝶被撞得摇摇晃晃，感觉眼前一片白光，热血上涌，她盲目地挥舞着翅膀，但她的蹄子只碰到空气。与此同时，幻形灵的蹄子碰上了小蝶的脸，这次命中的是眼睛。
小蝶痛得尖叫起来，她的脸烧得通红，她的一半视野一片漆黑。又有一只蹄子打在她背上，狠狠地撕裂了她的皮肤。这一次，她甚至没有还手，而是盲目地逃跑了。
她又被刀绊倒了。
这次摔倒相当糟糕，它把她送到了刀刃上。小蝶感到自己的腹部出现了一道灼痛的伤口，但这只是她感受到的一部分疼痛。半瞎的她绝望地在泥泞和雨水中摸索，直到她的蹄子碰到了刀刃。她把它捡了起来。
因为只剩下一只眼睛，小蝶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另一只眼睛模糊不清，但实际上她那只“好”眼睛也没强到哪里去。她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雨水混合着泥土和血都流进了井里。在一个漆黑的雨夜，她的能见度几乎为零。然而，幻形灵的黑影却清晰可见，就像它那张开长着獠牙的大嘴再次扑向她时一样。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小蝶看到幻形灵一跃而起。它的身体是一条长长的死亡弧线，一束黑色的条纹，伸出蹄子直扑向小蝶。她的呼吸在耳中轰鸣，但她的身体却很冷。在慢动作中，她举起了持刀的蹄子，刀身像是在空中游动一般。
幻形灵向她扑来。当它飞向她时，小蝶看到了它经过的弧形轨迹。她等待着，慢慢地数着每一次的心跳，感受着每一滴落在地上的雨。就是现在！
小蝶用尽全身力气挥动着刀。它刺穿了空气，银色的死亡，击中了幻形灵的胸口。小蝶看到刀刃切入了外层的几丁质壳，在寻找幻形人的心脏时挖得很深。她感到它深深地扎进了外骨骼，然后颤抖着，弯曲着，扭动着。
刀上传来啪的一声。
扑儿看见刀刃折断了，旋转着消失在夜色中。她感到刀柄从蹄子上掉了下来，于是她和换生灵对视着，看着它完成了跳跃。然后它落在她身上，和她一起滚落在地。
有什么东西在咬小蝶。有东西在撕裂她的皮肤。有什么在捕食她。它是随机的，起初很快，然后是不规律的间隔，每一次之间都有短暂的停歇。除了身体的极度痛楚，她什么也感觉不到，然后是牙齿，是的，牙齿给她带来另一种令她难以置信的剧痛。然后，它们会从她身上离开，撕下小蝶的一块肉，她会听到潮湿的，令马作呕的嘎吱嘎吱的咀嚼声。这就是小蝶的处境，痛苦占满了她的意识，甚至不给她昏迷或死亡的仁慈。
她本想尖叫，但实在太疼了。相反，小蝶只能仰面躺倒，等待牙齿返回她的身上。她的眼睛只盯着盖在她身上的那个黑影，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让她束手无策。
尖牙刺入，小蝶感到一条肉被从她的腿上撕了下来。她本能地想尖叫，但喉咙不允许。疼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小蝶尝试昏厥过去，但疼痛也使她保持着清醒。她开始神游天外，从而逃避痛苦，逃避现实。
小蝶想到了她的朋友们，想象着当她们发现她死在树林里时会说些什么。或者她们只找到了她的骨头，可能根本没找到她。她们会怀疑幻形灵吗？还是幻形灵会一个接一个地杀死小马，直到被发现并抓住?怎么可能有小马知道她不见了?她们直到发现血迹之前都可能会以为她和朋友们在一起。
暮光会说什么？苹果嘉儿呢?黛西会伤心欲绝，认为自己没能在那里保护小蝶。至于珍奇，她得找别的小马每周一起去水疗馆了。萍琪派会举办一个“挚友之死”的派对，还是一个“谐律精华消失”的派对?派对上会有樱桃派吗?会有——
利齿去又复反，这一次她大声尖叫起来，因为这次它们撕下的毛发比撕下的皮肤更多。这听起来没那么疼，但是把几百根毛发连根拔起，还带着皮肤，那是相当痛苦的。
在小蝶的黑暗思想里，她不知道刚才她充盈着的的那种新的感情是什么。它是那么生动，那么强烈。她确信这是一种她以前从未有过的感情。然而，这对她来说并非完全陌生。它有名字，她很确定。当她看到她的朋友被屠杀，看到安吉尔脸上的恐惧时，她就想到了这一点。
幻形灵的牙齿又找上了她，小蝶尖叫着，有什么东西被从她的翅膀上撕下来。是羽毛和肉。接下来就该到骨头了，但她无法想象这会给幻形灵强有力的下颚带来什么麻烦。她想到哪了?哦,对了。
她抬头看着它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每次它撕掉她的一部分身体时，她都能感觉到。她知道它就在那里，就是这样。是什么?她确信它有名字。那是什么...... ?
幻形灵继续咬她，这次是她的颈部。是了。她又有了那种奇怪的感觉，那种看到死去的朋友时产生的感觉。当幻形灵撕扯她的肉体时，她心中的那股力量仍在涌动。
是的，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有一种感情，她从来没有感觉到，但她知道。她一直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现在也许……是时候了。她的这种情绪，也许……就是仇恨。
就是这样，当牙齿撕咬着她，扯掉她的皮毛和肉的时候，小蝶如梦般意识到。这是仇恨。嗯，那很好。她很高兴知道自己是这么想的。她一直想知道，现在她知道了。幸亏她现在知道了，因为——
因为她快死了。很快，锋利的牙齿回来了，咬住了她更多的皮肤，靠近了她的心脏。是的，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很好，而带着这种感觉死去则更好。因为小蝶不希望对任何事物有这种感情。不能这样。它会驱使任何一匹小马去杀戮，以复仇的名义做出最可怕的行径。
如果她把它藏在心里，小蝶确信这会改变她，而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不行，最好是就这样死去，离开尘世，把一切都抛在脑后。
她最后一次看到血迹斑斑的大嘴张开，要永远夺走她的生命。但就在它们扑向她的喉咙时，一道白色的闪光照亮了小蝶的世界。光芒闪耀，某种纯净的东西降落在这片黑暗的土地上。它看起来像一匹飞马，但小蝶不知道有哪匹飞马如此洁白。更确切地说，它看起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另一种生命，来自另一片大地的信使。看起来像……
一个天使。（注1）
它从黑夜中猛冲出来，击中了幻形灵的脸，使它吃痛站起。小蝶茫然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再次扑向换生灵，尖叫着用整个身体撞向它，声音里充满了恐慌和绝望。但它太小、太轻，无法造成真正的伤害，幻形灵咆哮着后退，转身准备回击。
它把安吉尔从半空击落在地，用一只蹄子把他摁在那里，咆哮着，开口欲噬。它要夺走一条生命。属于安吉尔的生命。
突然间，小蝶觉得自己的力量又回来了。它回来了，比她的全部体能更多，不知从何处产生的源源不断的生命之流。它充满了她全身，给了她站立的勇气和足以行动的力量。
幻形灵的头耷拉下来，嘴巴张得大大的。安吉尔一声不吭，只是看着上下颚慢慢地合上。但还没等它们把天使带离这个世界，小蝶就用两只蹄子抓住了幻形灵的头，把它扔了出去。
它飞了起来，撞在几英尺外的一棵树上。它出奇地轻，小蝶几乎感觉没用什么力气。她看无暇顾及换生灵，抱起脚边的小小身影，微笑着把他抱在怀里。他睁大了眼睛盯着小蝶，看见她笑得更欢了。她小心翼翼地把安吉尔放在一边的地上，转身面对着幻形灵。
它愤怒地嚎叫着，挣扎着要站起来面对她。它冲了过来，低着犄角，宛如一柄骨矛直指小蝶的心脏。
小蝶转过身，对安吉尔笑了笑。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慌和恐惧，但在黑暗中仍然闪闪发亮。它们都是小蝶需要的，是她的光明之源。于是她转身面对着幻形灵。眼中的光芒，心中的仇恨，这些都激励着她。
幻形灵始料未及，在与黄色天马的碰撞声中摇摇晃晃，声音回荡在森林里。它的角划伤了小蝶的身体，但她只是低下头，跑得更快，压在幻形灵身上，把它推得四蹄离地。
幻形灵在她的正前方，紧贴着她，但小蝶并没有放慢步伐。相反，她更加努力地向前冲去，用全身力道裹挟住幻形灵的身体，低头朝前方跑得越来越快。她感到幻形灵在咬她，咬到了她的鬃毛，但够不到她的脖子，彻底失去平衡，跟着她在空中飘浮。
在小蝶前方有一棵树，它宽阔的树干向上延伸，消失在她头顶的树冠中。这是一棵老树，经过几个世纪的生长，上面长满了青苔和地衣，是一棵远比小蝶高大的多的巨树。她朝它跑去，推着面前的幻形灵。现在它明白了她的意图，它努力重新站稳，用后蹄抵住潮湿的地面，想要获得阻力，但没什么用。
那棵树离她不到十尺远，占据了小蝶的视线，但她只是继续加速。她的心怦怦直跳，像交响乐似的鼓点呼应着雨声的轰鸣。她的血液在血管里燃烧，她的肺几乎在胸腔里炸开。但她还是继续奔跑，跑得前所未有的快。
在永恒自由树森林中，一个孤零零的、畸形的身影跑向一棵古老的榆树。实际上那是两个：一个是半马半虫的黑色轮廓，另一个则是一匹飞马，皮毛上满是污垢和血迹，鬃毛乱蓬蓬的，但她还是冲了上去，把幻形灵推到身前。
在森林里，无休止的雨声被一个声音打断，那是两个身影一起撞在树上发出的可怕的嘎吱声。年轻的天马没有停下来，甚至直到最后也没有转身，所以她和幻形灵以无与伦比的速度相撞了。换了别的小马，肯定会停下来，以减轻力道。但她反而加速撞向树干，所以他们撞到树的速度快得令骨头像小树枝一样折断了，血肉四溅。
在永恒自由森林的黑暗中，月光从云层后面重新出现，雨也随之停下。月亮再次照耀着黑暗而安静的森林，但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太阳即将升起，月亮沉入了地平线。它用最后一束光照亮了森林的一小部分:一棵大榆树下的一团乱象。一个小小白色身形朝她跑去，像黑夜里的天使一样四处张望。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升起，给世界带来了光明。小蝶躺在树叶堆里，那只幻形灵像一只死去的昆虫，挤在她和树之间。她躺在那里，一觉睡到天明。
译者注：1.此处双关，Angel也指小蝶的宠物兔。
她蹄下坚硬的地面岩石遍布，这是一片未被开发的土地。枝干和低垂的细枝挂在了小蝶的鬃毛上。夜晚吹过的风冻得她寒冷彻骨。但她却没什么感觉。
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充斥在周围，但小蝶却没有听到。浓郁的泥土气味与空气中甜美浓重的香气混合在一起，预示着要下雨了，但小蝶却没有闻到。
她没有听到、闻到、感觉到或尝到任何东西。要不是有她的眼睛，小蝶会相信她身处一片虚空之中。她的眼睛是她与周围世界的唯一联系。
她就这么跟着感觉走，她的头脑对思考这件事并不积极。这是她的身体在大脑没有任何指令的情况下做的事情。她的意识被覆盖并隐藏起来，只剩下自己的本能成为她唯一的指引。
她走着走着，被树根绊倒，走进灌木丛。这个被困在清醒身体里的沉睡者，随安吉尔一起穿过森林。
然而小蝶的意识并没完全沉睡过去，它仍然醒着。它们在小蝶的脑海中争论不休，扰乱了森林的寂静。它们尖叫着“怜悯”和“宽恕”等词汇，就像她灵魂中其他部分尖叫着“谋杀”和“杀手”一样。
这些话不是出自小蝶的浅层思维，而是某个更黑暗、更深邃的地方，是她内心深处直到现在都只是一个影子的东西。但它正不断增长壮大，直到它威胁要支配她的全部。
随着时间的流逝，安吉尔所走的道路变得更容易辨认。起初，它只是泥土上的脚印，留有一根折断的树枝来标记道路。但随后这条小径填满了鲜血和尸体。
小蝶的眼睛记录下了这一切，尽管如此她的四蹄从未动摇。一只麻雀在树根下被撕成两半；一个巢穴和躺在它旁边的鸟蛋都碎了一地；一只海狸失去了它的尾巴和头；还有一群被杀死的老鼠，只剩下它们的血和尾巴。小蝶所看到的就是这些，但她还是继续前进，暗中把每一个场景刻在心里。
每当看见一个场景，小蝶内心的声音都在尖叫哭喊着，每当那些哀号着宽恕的声音减弱一点，别的声音就放大一点。它们填满了小蝶的耳朵，直到她只能听到血管泵动的声音，所见只有躺在她四周的尸体。
但她心里还有别的东西，那就是恐惧。恐惧铸成的锋利匕首在她体内扭曲，即使她的某些部分愤怒地做了她其余部分无法想象的事情。正是这种越来越强烈的恐惧，与另一种无名的情绪一起在她心中升起。这些情绪叫嚣着要吞噬她。而小蝶发现它们越来越难以被忽视，因为虽然善良是一种温暖、柔和的情感，但它很容易被黑暗的欲望所淹没。
一滴雨点落在她的头上，把她从幻想中惊醒，吓得她跳了起来。她不好意思地落在地上，抬起头来。第一场细雨开始下了，有一层薄薄的风暴云，遮蔽了除月光照进来的地方以外的大部分天空。
真可惜，如果她的嘴里没有衔着刀的话，小蝶会这么说。即使是少量的雨水也会使追踪神秘杀手变得困难，如果那并非不可能的话。它还会抑制空气中的一切气味，使怪物很难找到回到小蝶家的路。小蝶转身与安吉尔分享这个想法时，她意识到他已经不动了。他透过树林看着什么东西，完全静止不动地站着，那是看到掠食者的小动物的表现。
小蝶的心开始狂跳。她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但是当她爬向安吉尔时，恐惧使她只吸了浅浅的一口气。这一刻，她感受到了刀柄上的每一粒凸起和每一节棱角。
她的心跳是这个过于安静的世界里唯一的声音。小蝶慢慢地低下头，透过安吉尔站着的树枝向外张望。在她的后面，有一小块林中空地，那是一小片草地，在月光和细雨中闪闪发光。
在那片空地上有一匹小马。
小蝶不得不眯着眼睛去看那个身影，但它就在那里，且毫无疑问。在灯光柔和的空地上，一匹小马的剪影显现出来，它低下头对着草地。当她听到某些声音时，小蝶皱起了眉头。从空地上传来一种低低的、咯吱咯吱的声音，甚至还有轻微的磨擦声。那声音是从那匹小马站着的地方传来的，但是她看不见——
“小马”俯下身，从地上的某物里扯出一根红色的绳子，在那可怕的一刻，小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匹小马正在吃一只动物。
小蝶愣了五秒钟都没反应过来，但随后她试图向小马跑去。安吉尔抓住了她的一条腿才制止了她的慌乱。她想悄悄地挣脱，但他仍然牢牢地抓住不放，不肯挪动。小蝶只知道，她必须阻止这匹小马，她的一个小马国同胞，不再犯下更多令马发指的罪行。
小蝶正要叫那匹小马，安吉尔立时拼命闭上了她的嘴，这时小马在吃完后站了起来。然后它走近了些，来到了月光下，小蝶感到一种熟悉的的冰冷的震撼，令她全身上下的肌肉几近冻结。
小蝶以为她在黑夜里看到了一匹小马的剪影。但当它靠近时，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小马身上的黑暗不是光影或伪装，而是它真正的皮毛。事实上，这匹小马身上的不是一层毛发，而是一层黑色的外骨骼，在月光下发出暗淡的光。这意味着这匹“小马”根本就不是一匹真正的小马。这就说明它实际上是——
一个幻形灵走进空地中央，一个行走的杀手。幻形灵身上的不是小马柔软的皮肤，而是又黑又亮的昆虫盔甲。在它的腿部下方，小蝶可以看到每条腿上都有一个大洞，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它的身体上刻了一个整齐的椭圆形。幻形灵有一只角和一对翅膀，但不是独角兽那种美丽笔直的角，而是一根扭曲的尖刺，象征着暴力。它们的翅膀不是由羽毛构成的，而是某种昆虫的膜翅。
它像是一匹被扭曲、黑暗地歪曲过的小马，但这并不是幻形灵最可怕的地方。幻形灵的牙齿又尖又锋利。那是掠食者的牙齿，杀手的牙齿。它们被血染红了。血还是新鲜的。
小蝶完全被吓呆了，她震惊得甚至没有感觉到安吉尔从她腿上帕特丽丝完全被吓呆了，她震惊得甚至没有感觉到安吉尔从她腿上摔下来，冲到一棵树后面。如果有生命危险，她是不可能会动的，幸运的是，她和幻形灵之间由树叶和树枝构成的屏障保住了她的性命。
当幻形灵转身去找别的的食物时，小蝶看到它的后蹄似乎……开裂了。一些绿色的东西从几丁质外壳下渗出来，她还看到它的一只翅膀折断了。幻形灵不是在正常走路，而是一瘸一拐地挪动着，小蝶看到它的表情因痛苦或愤怒而扭曲。
小蝶灵光一闪，通过所有线索更加明白了真正发生的事情。当闪耀盔甲的魔法和音韵公主的咒语把幻形灵军队和邪茧女王从坎特洛特炸飞出来时，并没有杀死它们或分解他们，只是把它们扔得很远。每匹小马都以为它们被赶出了小马利亚，但总有例外。这里就有一个，这个幻形灵还没有被扔得足够远，落在了小马谷外围。
一个士兵。一名孤军留在敌后，负伤，愤怒，决心打倒尽可能多的敌人。这不是对一个国家的威胁，但却是刺向小马谷心脏的匕首，对小蝶和她的朋友们来说，这是杀身之祸。
小蝶感受着衔在嘴里的刀，突然间她完全意识到把刀放在嘴里是多么尴尬，它有几个小豁口，还很重。它不属于她，她也不应该拿走它。这是个错误。
她在想什么呢?她什么也没想，这就是答案。刀当然是危险的，这是确实，但是她怎么会拿起刀呢?安吉尔显然相信它的作用，但小蝶应该更清楚，对付永恒自由森林里的任何怪物，一把刀就像打个响鼻一样没用。
幻形灵总比蝎尾狮强，但这并不重要，因为与幻形灵或蝎尾狮战斗的小马是小蝶。除了她对暴力的厌恶和和平主义的天性之外，她的战斗经验不比鸭子强多少。她躲过了坎特洛特的幻形灵入侵，一边逃跑，一边让她的朋友们负责所有的战斗。她仅仅只是拿起了刀，因为她内心的一部分充满了...愤怒。但是现在这种情绪已经消失不见，小蝶意识到了她是多么愚蠢。
她永不可能打败幻形灵，仅靠她自己是不行的。这就是自杀，简单明了。也许她可以吓跑一只小熊，或者一只木精狼，或者一条像斯派克那么大的龙，但这东西除外。这不是怯懦——好吧，这不仅仅是怯懦，而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不管小蝶曾经有过什么情感，现在都完全被纯粹的自我保护意识压倒了，它告诉她应当撤退。
幻形灵又站在那里开始进食。小蝶想把目光移开，但她的眼睛又被那块红色的土地吸引住了。换生灵一露出高兴的样子，就低下头，又从它身上撕下一块肉。它把那块肉抛向空中，一口吞下。
小蝶的视线随着幻形灵的头落到地面，看着它飞快地撕扯着它正在吃的东西。不管它在吃什么，毫无疑问是只动物。是小蝶的朋友之一。
看着这个幻形灵进食，小蝶的胸口有什么东西扭动起来。它在她的脑海里叫喊着什么，但她无法理解。她的身体…开始发热，而且她发现她的呼吸过于急促以至于她很难受。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对吧?她什么也做不了，就是这样。尽管如此，小蝶的眼睛一直盯着幻形灵。
有什么拽了一下她的腿，使她低下了头。安吉尔拉着她，指着他们走进森林的那条路。不论是愤怒还是勇气把安吉尔推向了这一步，但一看到幻形灵，这些显然又变成了恐惧，他的眼睛又一次因恐惧而睁大。
不知是因为什么，小蝶不愿意离开。她转过身来看着那个幻形灵。她无能为力，但看到他刚吃了她的一个朋友，她觉得这很不对。她不喜欢这样。她不愿意。她想阻止这一切，但她做不到，不是吗?安吉尔是对的，他们应该离开，等待明天早上的救援。
小蝶慢慢地退了一步，又一步，她的眼睛仍然盯着那个幻形灵。她不想让它离开她的视线，因为她身体的那一小部分还在尖叫着让她做点什么。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小蝶没有看见那根粗树枝的原因，直到她的后蹄重重地踩在上面，发出啪的一声响，传遍了整个空地。
幻形灵的头抬了起来，小蝶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它怀疑地环顾四周，嘴里残留着血，扫视着空地。小蝶看见它的眼睛朝她这边转过来，然后盯上了她，直直地看向她——
幻形灵不感兴趣地低下了头。小蝶松了大大一口气。雨又下起来了，她又退了回去，相信雨声会掩盖任何偶然发出的声音。
小蝶的一只蹄子踩在一片湿叶子上，叶子从她蹄下滑了出去。她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差点被嘴里的刀扎到。
幻形灵从它的食物中抬起头来，看到了小蝶。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小蝶吓呆了，心脏几乎停跳，但幻形灵只犹豫了一秒钟。然后它站起来向她冲来，发出半是嗡嗡声，半是鸣叫声的咆哮。正是这咆哮把小蝶从呆滞中惊醒，使她做出了反应。
小蝶惊声尖叫，丢下了刀。她转身逃跑，与此同时她的本能告诉她要战斗，但是已经太晚了。幻形灵向她扑来，两只前蹄齐齐伸出。她惊恐地尖叫起来，有个沉重的东西把她拖倒在地，她感觉到幻形灵坚硬冰冷的外壳贴在她的皮肤上。紧接着它的利齿咬住了小蝶，令她疼痛不已。
撕裂的疼痛。切割的疼痛。小蝶甚至不知道会这么痛。这并不是蹄子被踩伤、翅膀被折断、甚至脸颊被割开的痛苦。这是真正的剧痛，小蝶感到幻形灵的牙齿撕开了她背部的一部分皮肤，感到痛彻心扉，把她彻底淹没在痛觉之中。幻形灵在猎食她。生吞活剥。
小蝶无意识中的反应非常直接。她俯身，把她的前蹄杵在泥泞的土地里，在防守动作中用后蹄向上踢去，这是每匹小马的生存本能。她感觉到她的蹄子猛地踢在了幻形灵身上，听到它飞了出去，重重地落在地上。即使是像小蝶这样弱小的小马，她的肌肉也足够将自己的身体抬离地面，击中幻形灵的力道不亚于一头熊拍中了它的前胸。
不幸的是，小蝶这辈子从来没有踢过任何东西，甚至她无意识的自卫也不是为了伤害，而是为了摆脱幻形灵，所以那更像是一头小熊击中了幻形灵。虽然还是把幻形灵踢飞出去，但这样做的缺点是，换生灵并未受到重伤，给它带来的是轻伤，以及愤怒。
小蝶慌忙跑开，扭头一看，只见那只幻形灵迈开四蹄冲了过来，愤怒地发出嘶嘶声。她跑了五步，试图一边回头一边跑，结果被绊倒了。更重要的是，离小蝶的脸五英寸远的位置放着那把刀，她拼命地拍打着翅膀，想保持平衡。它湿漉漉地闪烁着，覆盖着泥土和雨水，小蝶的一个想法使它闪烁着的光芒变得可怕起来。
一把刀。小蝶又回头看了看，只见幻形灵咆哮着向她奔来。这是一个可怕的敌人，一个天生的掠食者，一条腿的边缘比她全身的每一部分都锋利。这是一个杀手，它也会杀死她，除非…...小蝶看了看旁边。那把刀正向她闪着光。
小蝶知道它会抓住她的。她不是一匹跑得很快的小马，也没有什么耐力。如果被它追上，她会死的。她无法自保，除非想办法扳回一局。
比如一把刀。
幻形灵越来越近了。小蝶念头急转，一个想法闪了出来，她弯下腰，用嘴把刀捡了起来。它很脏，有一股……泥土的味道，但小蝶管不了了。她坚决地转过身来面对幻形灵，嘴里衔着刀。
它犹豫了一下，小蝶心里感到一阵胜利的喜悦。然而幻形灵的表情随即从怀疑变成了狂怒的仇恨，吼叫着冲向她。
小蝶没料到这一着，又僵住了。当幻形灵靠近她时，她绝望地摇了摇头，试图挥动那把刀。太晚了，她意识到她真的应该把刀夹在蹄子里，或者用什么办法把它绑在她身上，因为头既够不到对面又没什么灵活性。
令人惊讶的是，小蝶仍稳稳地衔着刀，她感到了短暂的希望。在幻形灵与她全速相撞时，那把刀，还有些感觉像是几颗牙齿的东西，被从她嘴里顶了出来。
当小蝶降落在地面上时，她感到浑身不自在。尽管如此，她还是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站了起来，转过身。迎面是一只向她直扑过来的蹄子，把她的头撞到了一边。小蝶被撞得摇摇晃晃，感觉眼前一片白光，热血上涌，她盲目地挥舞着翅膀，但她的蹄子只碰到空气。与此同时，幻形灵的蹄子碰上了小蝶的脸，这次命中的是眼睛。
小蝶痛得尖叫起来，她的脸烧得通红，她的一半视野一片漆黑。又有一只蹄子打在她背上，狠狠地撕裂了她的皮肤。这一次，她甚至没有还手，而是盲目地逃跑了。
她又被刀绊倒了。
这次摔倒相当糟糕，它把她送到了刀刃上。小蝶感到自己的腹部出现了一道灼痛的伤口，但这只是她感受到的一部分疼痛。半瞎的她绝望地在泥泞和雨水中摸索，直到她的蹄子碰到了刀刃。她把它捡了起来。
因为只剩下一只眼睛，小蝶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另一只眼睛模糊不清，但实际上她那只“好”眼睛也没强到哪里去。她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雨水混合着泥土和血都流进了井里。在一个漆黑的雨夜，她的能见度几乎为零。然而，幻形灵的黑影却清晰可见，就像它那张开长着獠牙的大嘴再次扑向她时一样。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小蝶看到幻形灵一跃而起。它的身体是一条长长的死亡弧线，一束黑色的条纹，伸出蹄子直扑向小蝶。她的呼吸在耳中轰鸣，但她的身体却很冷。在慢动作中，她举起了持刀的蹄子，刀身像是在空中游动一般。
幻形灵向她扑来。当它飞向她时，小蝶看到了它经过的弧形轨迹。她等待着，慢慢地数着每一次的心跳，感受着每一滴落在地上的雨。就是现在！
小蝶用尽全身力气挥动着刀。它刺穿了空气，银色的死亡，击中了幻形灵的胸口。小蝶看到刀刃切入了外层的几丁质壳，在寻找幻形人的心脏时挖得很深。她感到它深深地扎进了外骨骼，然后颤抖着，弯曲着，扭动着。
刀上传来啪的一声。
扑儿看见刀刃折断了，旋转着消失在夜色中。她感到刀柄从蹄子上掉了下来，于是她和换生灵对视着，看着它完成了跳跃。然后它落在她身上，和她一起滚落在地。
有什么东西在咬小蝶。有东西在撕裂她的皮肤。有什么在捕食她。它是随机的，起初很快，然后是不规律的间隔，每一次之间都有短暂的停歇。除了身体的极度痛楚，她什么也感觉不到，然后是牙齿，是的，牙齿给她带来另一种令她难以置信的剧痛。然后，它们会从她身上离开，撕下小蝶的一块肉，她会听到潮湿的，令马作呕的嘎吱嘎吱的咀嚼声。这就是小蝶的处境，痛苦占满了她的意识，甚至不给她昏迷或死亡的仁慈。
她本想尖叫，但实在太疼了。相反，小蝶只能仰面躺倒，等待牙齿返回她的身上。她的眼睛只盯着盖在她身上的那个黑影，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让她束手无策。
尖牙刺入，小蝶感到一条肉被从她的腿上撕了下来。她本能地想尖叫，但喉咙不允许。疼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小蝶尝试昏厥过去，但疼痛也使她保持着清醒。她开始神游天外，从而逃避痛苦，逃避现实。
小蝶想到了她的朋友们，想象着当她们发现她死在树林里时会说些什么。或者她们只找到了她的骨头，可能根本没找到她。她们会怀疑幻形灵吗？还是幻形灵会一个接一个地杀死小马，直到被发现并抓住?怎么可能有小马知道她不见了?她们直到发现血迹之前都可能会以为她和朋友们在一起。
暮光会说什么？苹果嘉儿呢?黛西会伤心欲绝，认为自己没能在那里保护小蝶。至于珍奇，她得找别的小马每周一起去水疗馆了。萍琪派会举办一个“挚友之死”的派对，还是一个“谐律精华消失”的派对?派对上会有樱桃派吗?会有——
利齿去又复反，这一次她大声尖叫起来，因为这次它们撕下的毛发比撕下的皮肤更多。这听起来没那么疼，但是把几百根毛发连根拔起，还带着皮肤，那是相当痛苦的。
在小蝶的黑暗思想里，她不知道刚才她充盈着的的那种新的感情是什么。它是那么生动，那么强烈。她确信这是一种她以前从未有过的感情。然而，这对她来说并非完全陌生。它有名字，她很确定。当她看到她的朋友被屠杀，看到安吉尔脸上的恐惧时，她就想到了这一点。
幻形灵的牙齿又找上了她，小蝶尖叫着，有什么东西被从她的翅膀上撕下来。是羽毛和肉。接下来就该到骨头了，但她无法想象这会给幻形灵强有力的下颚带来什么麻烦。她想到哪了?哦,对了。
她抬头看着它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每次它撕掉她的一部分身体时，她都能感觉到。她知道它就在那里，就是这样。是什么?她确信它有名字。那是什么...... ?
幻形灵继续咬她，这次是她的颈部。是了。她又有了那种奇怪的感觉，那种看到死去的朋友时产生的感觉。当幻形灵撕扯她的肉体时，她心中的那股力量仍在涌动。
是的，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有一种感情，她从来没有感觉到，但她知道。她一直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现在也许……是时候了。她的这种情绪，也许……就是仇恨。
就是这样，当牙齿撕咬着她，扯掉她的皮毛和肉的时候，小蝶如梦般意识到。这是仇恨。嗯，那很好。她很高兴知道自己是这么想的。她一直想知道，现在她知道了。幸亏她现在知道了，因为——
因为她快死了。很快，锋利的牙齿回来了，咬住了她更多的皮肤，靠近了她的心脏。是的，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很好，而带着这种感觉死去则更好。因为小蝶不希望对任何事物有这种感情。不能这样。它会驱使任何一匹小马去杀戮，以复仇的名义做出最可怕的行径。
如果她把它藏在心里，小蝶确信这会改变她，而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不行，最好是就这样死去，离开尘世，把一切都抛在脑后。
她最后一次看到血迹斑斑的大嘴张开，要永远夺走她的生命。但就在它们扑向她的喉咙时，一道白色的闪光照亮了小蝶的世界。光芒闪耀，某种纯净的东西降落在这片黑暗的土地上。它看起来像一匹飞马，但小蝶不知道有哪匹飞马如此洁白。更确切地说，它看起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另一种生命，来自另一片大地的信使。看起来像……
一个天使。（注1）
它从黑夜中猛冲出来，击中了幻形灵的脸，使它吃痛站起。小蝶茫然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再次扑向换生灵，尖叫着用整个身体撞向它，声音里充满了恐慌和绝望。但它太小、太轻，无法造成真正的伤害，幻形灵咆哮着后退，转身准备回击。
它把安吉尔从半空击落在地，用一只蹄子把他摁在那里，咆哮着，开口欲噬。它要夺走一条生命。属于安吉尔的生命。
突然间，小蝶觉得自己的力量又回来了。它回来了，比她的全部体能更多，不知从何处产生的源源不断的生命之流。它充满了她全身，给了她站立的勇气和足以行动的力量。
幻形灵的头耷拉下来，嘴巴张得大大的。安吉尔一声不吭，只是看着上下颚慢慢地合上。但还没等它们把天使带离这个世界，小蝶就用两只蹄子抓住了幻形灵的头，把它扔了出去。
它飞了起来，撞在几英尺外的一棵树上。它出奇地轻，小蝶几乎感觉没用什么力气。她看无暇顾及换生灵，抱起脚边的小小身影，微笑着把他抱在怀里。他睁大了眼睛盯着小蝶，看见她笑得更欢了。她小心翼翼地把安吉尔放在一边的地上，转身面对着幻形灵。
它愤怒地嚎叫着，挣扎着要站起来面对她。它冲了过来，低着犄角，宛如一柄骨矛直指小蝶的心脏。
小蝶转过身，对安吉尔笑了笑。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慌和恐惧，但在黑暗中仍然闪闪发亮。它们都是小蝶需要的，是她的光明之源。于是她转身面对着幻形灵。眼中的光芒，心中的仇恨，这些都激励着她。
幻形灵始料未及，在与黄色天马的碰撞声中摇摇晃晃，声音回荡在森林里。它的角划伤了小蝶的身体，但她只是低下头，跑得更快，压在幻形灵身上，把它推得四蹄离地。
幻形灵在她的正前方，紧贴着她，但小蝶并没有放慢步伐。相反，她更加努力地向前冲去，用全身力道裹挟住幻形灵的身体，低头朝前方跑得越来越快。她感到幻形灵在咬她，咬到了她的鬃毛，但够不到她的脖子，彻底失去平衡，跟着她在空中飘浮。
在小蝶前方有一棵树，它宽阔的树干向上延伸，消失在她头顶的树冠中。这是一棵老树，经过几个世纪的生长，上面长满了青苔和地衣，是一棵远比小蝶高大的多的巨树。她朝它跑去，推着面前的幻形灵。现在它明白了她的意图，它努力重新站稳，用后蹄抵住潮湿的地面，想要获得阻力，但没什么用。
那棵树离她不到十尺远，占据了小蝶的视线，但她只是继续加速。她的心怦怦直跳，像交响乐似的鼓点呼应着雨声的轰鸣。她的血液在血管里燃烧，她的肺几乎在胸腔里炸开。但她还是继续奔跑，跑得前所未有的快。
在永恒自由树森林中，一个孤零零的、畸形的身影跑向一棵古老的榆树。实际上那是两个：一个是半马半虫的黑色轮廓，另一个则是一匹飞马，皮毛上满是污垢和血迹，鬃毛乱蓬蓬的，但她还是冲了上去，把幻形灵推到身前。
在森林里，无休止的雨声被一个声音打断，那是两个身影一起撞在树上发出的可怕的嘎吱声。年轻的天马没有停下来，甚至直到最后也没有转身，所以她和幻形灵以无与伦比的速度相撞了。换了别的小马，肯定会停下来，以减轻力道。但她反而加速撞向树干，所以他们撞到树的速度快得令骨头像小树枝一样折断了，血肉四溅。
在永恒自由森林的黑暗中，月光从云层后面重新出现，雨也随之停下。月亮再次照耀着黑暗而安静的森林，但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太阳即将升起，月亮沉入了地平线。它用最后一束光照亮了森林的一小部分:一棵大榆树下的一团乱象。一个小小白色身形朝她跑去，像黑夜里的天使一样四处张望。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升起，给世界带来了光明。小蝶躺在树叶堆里，那只幻形灵像一只死去的昆虫，挤在她和树之间。她躺在那里，一觉睡到天明。
译者注：1.此处双关，Angel也指小蝶的宠物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