辐射小马国:地平线计划 Fallout Equestria:Project Horizons

第四十三章:昼梦

第 43 章
4 年前
辐射小马国:地平线计划 - 第四十三章:昼梦
作者:Somber
翻译:杉银草
遇上烦恼了?解不开心结了?你就当我是你的知心好姐们,大事小事咱们一起商量。
我站在99号避难厩中央,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四周的尸体堆一滴滴渗出血液。和上次一样,雏菊还是最难搞定。没办法,最后还是被我两发霰弹打断了后腿,再朝脑袋补两枪,完事儿。我下了楼梯,朝生活区走去。
破解门锁。开枪。破解门锁。开枪。破解门锁。开枪。子弹快用光了。破解门锁。开枪。破解门锁……这怎么有些枯燥了啊,得找点新乐子了。我把举得动的重物都拿来当钝器使,拎着尖叫的铆钉就扔进循环机,早该这么教训她了。然后是午夜,总算搞定所有卫兵了。接下来再干净利索地解决剩下的雄驹。
我找到哔哔小马显示的最后一个活物。眼前这匹粉红小雌驹哭着求我不要杀她。说真的,我本来就不该下手。我当时救下了一匹雌驹,没记错吧?
不,我把所有人都杀光了。
眼前只剩一片血泊,我亲手毁灭了自己的故乡。
举起枪……扣下扳机……跟黑杰克说再见吧。
* * *
身下的床垫温暖柔软,看得出来用魔法好好打理过。天花板上是几只天马小雌驹嬉戏玩闹的蜡笔画,他们俯视着我,双眼一动不动。墙上还有很多一样的画:数不尽的小白兔、小松鼠和小鸟在森林的空地上蹦蹦跳跳,身姿可爱敏捷。不知哪儿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时不时还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床是软的,被子是软的,整个房间都感觉软绵绵的。
不过腿上的绑带倒是尤其紧致。至少我可以时不时动动腿挣扎几下,不然迟早要被那些蜡笔童画逼疯。
门响了几声,我停下腿上的动作,一声不吭地盯着天花板。连这扇房门也涂了颜色,毫无违和感地在背景墙两棵树木的中间。一匹灰蓝色的雌天马小心翼翼地开了门,她走了进来,翅膀上托着餐盘。“小鱼女士?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清醒点了吗?”她小心地问道,紧张得连咬下唇。
“哈匹卡,我没事儿,”我轻声说道,“别叫我小鱼,我名字是黑杰克。”
哈匹卡咽了口唾沫说:“小鱼女士,希望您理解,我说过我们不能那样称呼您……”她退了几步,等着我回话。我只是静静躺着,叹了口气。他们太懂怎么给我挑护士了,换个脾气暴躁的我还能应付,但哈匹卡这种……她侧下身子,让餐盘从自己的翅膀滑到我大腿上,期间一直盯着我。她小心地固定住餐盘,一点点摇着床边的摇杆让我坐直。餐盘上是蜡纸碗装的布丁,没配勺。上一次试着逃跑的时候我用勺戳了投机的眼睛,现在哈匹卡成了唯一还敢给我喂饭的护士。“我能自己吃吗?”我问道,竭力控制着挣绑带的冲动。那样会吓坏他们的。
哈匹卡又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看了看四周。“乒”的一声,餐盘被放了下来,就当是她同意了吧。墙上几匹蜡笔雌驹的双眼越看越没有神气。“好……好的。求您不要再发火了,小鱼女士。”她柔声请求。
“我保证不会再闹事了。”不准用餐盘砸护士的脑袋,更别想着用橙味果冻噎死她们。哈匹卡谨慎地用嘴取下我前蹄的绑带,慢慢给软皮蹄铐开了锁,视线一直停留在我身上。我分开双蹄,互相挠了挠,享受血与肉互相摩擦的触感,然后把布丁端到嘴边尝了一口。直接用嘴啃没想象中那么方便,不过自己吃总比被别人用勺喂要好得多。米布丁味道很不错,可能掺了些添加剂啥的。
“医生想再和你聊聊,不过去不去你说了算,”哈匹卡轻声说道,“庭院那边过会儿有一场音乐会,感兴趣我就带你去看看。”前提是我得在心理咨询的时候好好表现。换句话说,我不能逃跑,不能试着联系朋友,也不能朝医生和保安出手。他们说什么,我就只能做什么。
我点点头,没有回话。
哈匹卡轻轻把塑料餐盘和空碗拿开,依次放回翅膀,然后从床边走开。我只是安静地躺着。瞧,我多乖啊?多讲礼貌啊?两名陆马护工走了进来,站在一旁看着哈匹卡缓缓取下我后腿的绑带。三匹雌驹都不敢碰我角上的禁魔环。哈匹卡扶我下了床,帮我换了衣、洗了澡,又给我套上一身束缚马具,而浓烟和蹄铐每分每秒都死死盯着我,生怕我又想出什么逃跑的鬼点子。这套马具上全是系得很紧的绑带,中间由一个个铁环连接,穿上后我能勉强挪步子走路,但跑是完全不可能,战斗就更别想了。他们一边摆弄我,一边为了保险又把我的前蹄绑到了一起。
浓烟出门找轮椅去了,风铃草则走进来检查轮椅上的锁扣。“都听你们说这姑娘难对付……”她笑了一声说道。哈匹卡惊了一下,开口想提醒风铃草,这时走廊和房间里响起了嘭嘭的警铃声,肯定是那些监控室的家伙弄的。蓝色陆马惊得睁大双眼,往后退了几步,迎上冲进房间的浓烟。
我坐在原地说:“干啥?我又没有把她的耳朵给咬了。”上周我确实这样干过。不过浓烟和蹄铐才不听我胡扯,还是给我嘴巴上了嚼子和口套。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背靠轮椅,让哈匹卡推着我穿过走廊,墙壁上用蜡笔画满了树木,它们枝繁叶茂,庞杂的树枝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我们经过一座喷泉,上次我就差点在这儿把捷蹄护工呛死,因为他说我喜欢吃马肉。伴着舒缓放松的音乐,医生、护士和护工协调有序地照顾着其他病人。哈匹卡推着我经过护士站,我看到柳叶刀、骨锯和伤验在里面开会,三人都穿着白大褂。
露丝看到我路过,神色一下慌张起来,医生还没治好她的断角呢。牧师也看到了我,他本来在和露丝聊天。这匹黑独角兽的眼神深沉如海,金色的双眼中满是担忧。我避开他的凝视,牧师一有空就来看我,但我做了太多对不起他的事儿,实在没法面对他。查尔蒂在四处兜售可爱标记童子军饼干,她的小摊挨着正门。瓶盖子站在摊位旁边,神色警惕。前几天我试过和她们搭话,现在她们一看到我和哈匹卡便主动退开。
医院是仿照马蹄铁的形状建成的,现在我们正好经过中央庭院。烈日缓缓上升,照得黑马山的险峻山崖金光闪耀。透过缝隙朝另一边的核心区域看去,座座高楼也被强烈日光照得闪烁连连,漆黑的墙面仿佛把日光都聚集了起来,送到轮廓相交的尖角上再射出强光。我印象中的核心区域只剩下一些破半边的高楼,就像是座诡异的巨石阵一样,而这次是我第一次目睹这座城市的全貌。也许这些高楼的灵感正是来自那座壮丽的黑曜石山……
天马们在城市上空聚集着大片大片的云朵,把它们依次送向南方和西方。远处是雷霆之首的外云环区域,这个巨大的交通枢纽承载了无数进进出出的天空马车和飞行器。一座黑色尖塔从核心区域中央拔地而起,它直冲云霄,无止境地向上延伸。大家从来不说暗影天马塔有几层或者几米高,而是说它有几千米高,就像是在说山的海拔一样。
四周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像是低沉幽怨的哀嚎。小马们躲到了坚固的雕花大理石墙下,不过他们根本就是慢悠悠走过去的。护士不慌不忙地把病人推到墙下,神色甚至有些不耐烦。“呃,又来?”浓烟嘟囔道,“那些家伙为啥不直接把黎明湾轰了?”我看到雕花石墙顶上有一只石松鼠,它的两只电子眼缓缓转动,最后对准我们。
蓝色雌驹耸了耸肩。“你还不懂他们那一套吗?要是我们先用了超聚魔法,那些斑马就会把导弹啥的通通射上天。操啊,有个麦金塔散兵说他们一直不敢攻击那个滩头阵地,就是怕那些斑马狗急跳墙,直接发射导弹。”
“这中间不是还隔着座山吗。”浓烟嘀咕道。
“说得好像一座山能难住喙城一样。我听说啊,要是把所有大坝和发电站的电力都送到喙城来,那帮家伙甚至能把从这儿到黎明湾的山脉全部轰平。从海岸到内海深处都在射程范围内。”
“你就扯吧,”浓烟反驳道,“抽干整个小马国的电都供不起这种超级武器,”她顿了顿,“应该供不起吧?”
“嘛,这儿可是喙城,一切皆有可能。”蹄铐慢吞吞地说道,探头朝墙外看了几眼。“你觉得这次是啥?巨龙袭击?或者那些斑马又弄了些铁罐头部队过来?”
“不知道啊。去年的新闻还说斑马快被灭族了,今年这斑马却越来越多了,”浓烟嘟囔道,“印象部编故事编得还不够好啊。”
“不要紧急疏散不要紧急疏散不要紧急疏散……”哈匹卡呜咽着说道。
浓烟不屑地哼了一声。“别那么紧张,羽毛球。这才是一级警报。我们好几年都没有让紧急疏散到城里了,喙灵顿不会打败仗的。”说着,她朝核心区域看了看。城里响起诡异的嗡嗡声,一座座高楼顶上也闪起了绿色灯光。嗡嗡声越来越强,高楼间聚集起越来越多的翠绿闪电。“哦哦哦,这是开始灯光展——”
阵阵爆裂声响彻云霄,摩天大楼的楼顶接连射出粗大的绿色激光,把天空都染成诡异的绿色。激光划过天际,不停向东南延伸,直至消失在地平线以外。激光炮击闪闪灭灭持续了半分钟,最后伴着一连串响亮的哔哔声停了下来。
“终于结束了。嗯,烤巨龙,嘎嘣脆,”蹄铐笑了一声,“好想尝一尝烤龙的味道啊……”
“呃……”哈匹卡一脸厌恶地说道,又抬头看向喙城。一排人字形的轨迹突然从高楼往东南方向划出。人字两侧是呼啸而过的风暴云尾焰,而顶端则是一条绚丽的彩虹尾迹。“快看快看!那不是云宝黛西吗!”
“你这羽毛球还是个小迷妹啊。”浓烟开了个低级玩笑。哈匹卡一下脸红起来,羞得看向地面。这我就不乐意了,一听到浓烟这厮走到我背后,我直接猛地把轮椅向后一撞。后推杆实打实地撞上了浓烟,只是不知道撞到了哪儿。接着,轮椅往后一倾倒了下来,我摔了个背朝天,正好和捂着鼻子的浓烟四目相对。她面容阴沉,鼻血一滴一滴从蹄子上流下。
“没事儿吧?”哈匹卡担忧地问道。浓烟还是死死瞪着我。
“怎么了,需要帮忙吗?”传来耳熟的声音。是荣华啊,他那头翠绿的鬃毛太显眼了,我忘不了他和瑞瑞一夜七次那事儿。他低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担忧。荣华身后是急流,回声也站在旁边。急流显然是遇上了什么事,她的紫色鬃毛凌乱不堪,翅膀上时不时就有几根小蓝羽往下掉。回声轻轻抚着急流的肩膀,她却毫无反应,眼神空洞。
“没事的先生,谢谢您关心我们。只是这个病人又闹事了,她相当不好对付。”蹄铐说道。荣华亮起角,轻松把我举了起来,然后利索地摆正轮椅。
“就这样吗?这次闹事的总算不是急流了。”荣华回头看了看那匹蓝色天马。
急流看向身旁的回声。“回声?你用无线电发命令了吗?我们得调一支侦察小队去找失踪队员。我们不能这样抛弃战友!他们那样活不下去的!”
回声看了看急流,又看了看荣华,然后摇摇头,勉强朝急流挤出微笑。“别担心,上级马上就会派侦查小队。”
“那就好。不能让他们独自留在战场上,那些条纹混蛋会杀掉他们的,”急流看着空气说道,又伸出蹄指了指,“扭扭,你去和大麦汇合。苹果快餐,你和傻大个去房顶,我们可能得用到重火力支援。诗章……你帮忙找那个失踪的战友,我们得把他带回家。”她低下脑袋,急得都快哭了。几根鬃毛无声飘落,搭在了刚掉到地面的蓝羽上。“不能把他也丢了。”
我用眼角余光瞄着急流,尽量不去管对准这边的摄像头。回声走近几步,双眼不离急流。“先生,你就不能想个办法救救她吗?”他小声问了问荣华,又摆弄起自己的哔哔小马来。
我伸长耳朵,听荣华疲惫地说道:“回声,我们什么法子都试过来了。修改记忆,恢复记忆,移除记忆,现在她都没法分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我们做的太过火了,她这幅样子就是我们害的。”
“扭扭!那些灌木丛里可能躲着斑马特种兵!大麦!你在哪儿?苹果快餐,掩护扭扭!快去找他!他去哪儿了?他现在的位置呢?”喊着,急流冲向庭院,不停在那儿东跑西跑。
* * *
我们穿过庭院,走进建筑,坐电梯上了两楼。面前是几间办公室和咨询室,他们就是在这儿给我们做“心理治疗”的。我闭上眼睛,任由护工推我进房间,等着那扇有着四星标志的门关上。周围安静极了,角落传来滴滴答答的钟摆声。钟盖是玻璃做的,可以当武器使。书架上飘来皮革书皮的香气。厚书可以当钝器用,作盾牌也不错。纸张被划开的沙沙声,有人用开信刀开了封信。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我睁开双眼,真血医生就坐在我对面。他朝我笑了笑,蹄子放在一台录音机上。他按下按钮。又是熟悉的电流声。“你在盘算着抢我的开信刀杀我,对吗?”问完,他亮起角取下我的口套。真血穿着毛衣衬衫,脸上挂着微笑,看起来冷静,和善,又可靠。他不时抬蹄碰碰桌板,等着我的回复。不管怎么说,真血长的是挺帅。他身后的架子上放着几张家庭照。
“没有啊,我还觉得今天天气很不错,要是能去听听音乐会就更好了。”我尽量让自己语气显得平和。看到了吗?我多乖啊。
要是我能在浓烟和蹄铐抓到我之前扑出去,也许能用牙齿直接咬断真血的喉咙。
真血扶了扶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不错,今天你头脑很清醒,值得奖励,”说着他翻开文件,“你已经在这儿待好几个月了,难得见你这么清醒。你这阵子表现挺好的,看来疗效很不错。还在有‘废土’的幻觉吗?”
“没有了,我没去过那种地方。”我轻声答道。当然啦,我更不知道这儿是哪儿。全息影像?某种效果很好的幻觉法术?模拟机器?难道说我被先驱者抓到了某种设施里……但这说不通啊?我只记得我撞到了一队先驱者,那时还下着雨,再然后就到这儿了。肯定是他们对我施了什么术,只有这样说得通……
要不然就是我疯到爹妈都不认了,但我真不敢那样想,谁会希望自己是个疯子啊。
“对了,”真血轻声答道,一页页翻着文件,“小鱼,结合你之前遇上的事儿,得说你的病例很特殊。你的母亲很出名,是喙灵顿卫兵队的一名领袖。父亲过世后,你母亲先是再婚,之后又离了婚,”真血往后翻了几页,“意外发生前,你本来是卫兵队的实习生。这点我们先说这么多。”他语气平静,但吐字很快。浓烟突然把蹄子搭到我肩上,吓得我一机灵。“意外之后,你就被送来了我们这儿,一直说自己出生在什么避难厩里……被什么怪物袭击追杀……毁了自己的家……然后就在一个叫‘废土’的地方游历,说那儿发生过什么天灾。”
“差不多吧。”我嘟囔道。
“我总结了几个重点……”真血把三张纸浮到身前。“你说小马国政府最高管理层设立了一个叫做‘部联办’的机构,而且他们还在策划什么阴谋。你又说有种会吞噬灵魂的陨铁,说喙城中央躲着什么邪恶生物。你被废土的多股势力悬赏,没一天能睡安稳觉。你还说你交了很多朋友,比如晨辉,P-21,狂暴……有几个成了和你一起游历废土的同伴。噢,你还说我是个僵尸。”他笑了一声,把纸张放了下来。“我还真不介意当个僵尸。”
“我觉得也是。”我答道,本能地用力挣了挣身上的束具。
他叹了口气,合起双蹄。“你被送进来之后,大家都说你是欢角岭庭园最不安分的病人。一次又一次想着逃跑,一次又一次攻击护工。要不是看在你是病人的份上……好吧,考虑到你的精神状态,大家也不能说你做错了什么。但你后来又对露丝护士出手,还欺负可怜的傻大个……”
身后传来洗牌声,我总觉得庄家在憋笑。我直视真血的双眼。“因为他之前在追杀我。”
“他之前是你的护工,”真血反驳说,浮起一颗薄荷糖送到嘴里,“你跑到窗台上那次,只有傻大个愿意上去把你安全弄下来。”他笑了笑,又说:“和平部有好多人都觉得直接把你的记忆清除干净算了,打算给你完整地做一次洗脑手术,这样我们就不用天天提心吊胆了,你也能得到重来的机会。传统的心理疗法对你根本没用,修改记忆也只让情况越来越糟。”他碰了碰蹄子,等着我回答。我默不作声。
最后他叹了口气,疲惫地笑了笑。“幸好这几周你在逐渐恢复神志,洗脑手术就暂时被搁置了。看着你逐渐分清现实和幻想,我们都觉得你能变回曾经那个健康乐观的女孩,你那时可能干了。”我闭上双眼,清点着我杀过的、害死过的小马。他们不可能只是我发了癫空想出来的东西,因为那都是我亲自下的手。
“对,”我断然说道,“不过我不相信你,这怎么看都是哪匹小马给我下的套。也许你跟先驱者是一伙的,想着各种法子来忽悠我。或者你在哪儿搞了个二号奇美拉设施,把我俩都克隆了一遍,想在这儿套我的话。或者女神玩累了,总算决定把黑杰克抓走,给统一添点新血液。哪种都有可能。”
真血挑了挑眉。“是吗?你就不打算想想别的可能吗?”我瞪了瞪他,真血又叹了口气。“你考虑考虑,哪种情况可能性更大?你在避难厩里出生,遭到入侵后成了唯一活下来的人,带上来历不明的程序游历废土,历经千辛万苦只为揭开埋葬了两个世纪的阴谋;还是说你只是个受了心理创伤的卫兵,凭空想象出一片经历过核战的废土,这样你就成了自己故事的主角,在这片无主大地上随意朝伤害过你的人开枪?”
我沉下脸来,说我经历的一切全是假的?开玩笑都不能这样说。我想起刚才急流的样子,想象自己和不存在的朋友聊天的画面。问题是,在这儿生活好像还真不糟。我还没太搞懂之前发生了什么,但说我一路上吃了那么多苦头不过是一场梦,这感觉又伤人又诱人。不用再管EC-1101和先驱者了,也不用再管解决不了的世纪难题了,而是……回归正常生活。
要是我在避难厩里看到的东西都是假的,那我又是怎么跟着地图找到方向的?
真血扯这些屁话扯了好几天了。不管我怎么骂脏话,怎么动手反抗,他都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反复说我只是得了一个多月的妄想症。之前的做法都没用,我还是困在幻境里。我得重新想个办法,用暴力行不通。
我得配合他们。
“虽然我一点儿也不信你,”我慢慢地说,“不过你可以说说我之前是干什么的,还有我来这儿的原因。”
真血有些惊讶。“先说你的经历吧。你叫小鱼,你的母亲叫金酒·牌戏,你俩住在喙城西南,那儿正好能俯视到露娜大坝的美景。小时候你父亲就去世了,后来你去卢斯霍夫学院上学,不过成绩是不咋样。你去大集市工作了一小段时间,接着加入了喙灵顿卫兵队,被分配到弗兰克镇值岗。”每说一句话,他都抽出相应的文件和照片放到我面前。喙灵顿总办事处登记的出生记录,学校里的成绩单和学生卡,在大集市工作的纳税申报单,还有一张我和果酱、雏菊的合照,照片里的卫兵服简直和我在99号避难厩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这个幻境是用我的记忆捏造的?也许又是女神搞的鬼……只是我不觉得女神的脑袋有那么灵活,她不是很会耍花招。我闭上眼睛,皱着眉头思索起来。要是晨辉和P-21在这儿就好了,哪怕是假的也好,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来这种地方。“所以我到底是怎么来这儿的?”真血表情复杂,没有回话。“咋了?”他摇摇头。
“没什么,你的精神状态已经比之前好太多了。咱们可不能坏了这得之不易的进步,要不明天再继续谈吧?”真血苦涩地笑了笑,双蹄叉到胸前。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瞪了瞪真血,“你扯这么多全是屁话,谁会莫名其妙想出个鸟不拉屎的废土给自己找罪受?我有病啊?要我来看,如果这鬼地方是真的,那肯定又是部联办和金血搞的什么秘密计划,那帮人就是闲着没事干。”
“要是真有什么部门联合事务办公室,你说的话是会有几分道理。”真血走到书架前,浮下几本书放到了桌上。“我把能查的资料都查了一遍,又咨询了部长和政府,根本就不存在这么个部门,也没有金血主任这号人。”他又叉起蹄子。“和废土一样,这个部联办是你自己造出来的。你把什么事都怪在他们头上,以此来逃避自己的问题。”他叹了口气,摇摇头。“之前也有像你一样的病号造黑锅给政府背,但你想一想,要是各个政部真的想实施什么秘密计划,他们自己不就能搞定吗?需要这么个中介吗?”
我皱起眉来,狠狠地摇了摇头。他的话不是真的,不能是真的,不然的话……“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我要……为什么像我这样的病号要造个战后废土之类的地方来逃避现实?”
“你这问题问的有水平。从自我意识的角度来讲,你既想得到承认,又因为能力不足而讨厌自己,这个矛盾现象是你得病的根源,”真血说道,担忧地皱了皱眉,“你真的想聊这个话题吗,小鱼?”
“我叫黑杰克。”我冷冷地说,又开始挣起身上的束缚,吓得护工连忙按住我的肩膀。我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看护工,又回头看向真血。“嗯,我想聊。不过请说得通俗易懂一些,我识的字恐怕还没小学生多。”
他看着我,似乎在想着什么。“你的表现应了我刚说的话,”真血举起左蹄,“一方面来说,你笨手笨脚,一事无成,受尽嘲笑。你还没有成长到能独当一面的程度,脑袋也不灵光,行事也鲁莽,”他又举起右蹄,“另一方面来说,你幻想自己能成为完人。你觉得自己身强力壮,心志坚毅,伸张正义,认为自己坚不可摧、战无不胜,简直就是点亮黑暗的人性之灯,照亮世界的道德之光。你的实际能力与心理预期形成如此反差——”他合上双蹄,“导致你幻想出残酷的战后废土,把拯救苍生当做自己的目标,受尽苦难的同时却不断成长,最后成为了人们口口相传的英雄。”
我困惑不已,扭歪了脸。这些心理医生都是疯子,只有这样才说得通。“你根本不像真血,我认识的真血天天想着杀我。你要不还是冲我来几拳算了?”
他笑了笑,放下合拢的双蹄说:“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但这是唯一符合这种特殊精神疾病的诊断。你有十分明显的躁郁症倾向,还附带了极端的分裂型人格障碍症状。”
“讲点我听得懂的话,行吗?”我请求道,无力地笑了笑。他那种肯定的神态让我浑身发毛。
“黑杰克人格结合了你心理认知的两极。每个人的内心都有现实与理想的冲突,但你的情况太过于极端,极端到你分不清现实与幻想。黑杰克对掠夺者强暴自己束手无策,却咬紧牙关硬挺屈辱;黑杰克淡然面对千夫所指,却难以自制杀人无数。那些小鱼跨不过去的坎,对黑杰克来说都算不上事儿。她总能挑起重担,不断前进……前进……再前进,”真血叹了叹气,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薄荷糖,“直到她达到极限为止。”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道,“我是遇上了什么天大的困难才会把废土当做避风港?”我疯狂踩着轮椅踏板。
“首先,你还小的时候父亲就死于癌症。要是我没记错,你不是说你在废土上也差点被癌症要了命吗?”说着他抽出一张文件,清了清嗓子,大声读道:“‘我朝他笑了笑,他起身和我去了医院。医生给他打了一针,他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模糊记起那匹雄马的双色鬃毛,得是好久以前的事儿了。但……那时我是在99号里,他是因为退休了才被送去注射……不是吗?
真血轻轻叹了一声,拿出另一张文件。“另一件事是你在喙灵顿游艇港被性骚扰。放心,你没有被钉在地板上,只是游艇上有个同学说你‘嘴上不要就是心里想要’,弄得你羞红了脸,无地自容。你好像说你经历过类似的事,说你多么心胸开阔,被掠夺者玷污之后还好心放了他们。而小鱼呢,就算把游艇上所有雄驹抓出来站成一排,她都不敢指出是谁羞辱了自己。”
“闭嘴!你胡扯!”我冲他吼道,急得眼泪流了出来。“我那是为了保护透明胶!你懂个屁,我救了她!”我狂暴地挣起身上的绑带。
真血把文件夹合了起来。“对不起,是我说的太过了,我道歉。”
我死死闭住双眼。肯定是他们在耍我,操他们狗日的,准这样没错。“闭你妈的嘴,老子不想听你道歉。”我深吸几口气,听着心脏“砰砰”,“砰砰”地跳着。我有阵子没听过这声音了。我一点点抬起头看向真血,他眼里满是遗憾。“为什么这儿的人我都在废土上见过,偏偏我的朋友不在这儿?”
“废土上的小马都来自你的现实生活,你把他们放进幻想世界里,根据自己的看法安排他们的性格和行为。有些废土小马的性格是你无意识想出来的,其他则来源于你的几次心理创伤。你被钢雨性骚扰过,于是你就把他想象成反派……既然现实里没法动手,那你就在幻想里炸掉他的基地,灭掉他的威风。至于你的‘朋友’嘛,”真血严肃地说,“我猜那有更深的象征意义,他们体现了更特殊的心理需求。”他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说:“考虑到你对现实的不满,我猜你屏蔽了一切现实世界的信息,把它们全部换成了废土上发生的事。你在那儿照样是个倒霉蛋,但起码能耍耍帅,当个 能改变世界的英雄。”
“你胡扯,我才不信你。”我闭上双眼,大滴大滴的眼泪流出眼眶。晨辉和P-21他们不是我想象出来的。就算我真的想把废土当成一个梦,我和朋友们的经历也绝不会是假的。他们是真的,他们肯定是真的!
不是吗?
* * *
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我去看了看那场小音乐会,和真血谈了谈我乱成一团的思绪,看着房间顶上的蜡笔小天马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他们看上去毫无生气,四十二匹都一个样。医生和护工依然觉得我会闹事,照样把我牢牢捆在床上。这也怪不得他们,我的确是闹了不少事。现在再想起来……就感觉自己真是丢死人了。我甚至稍稍对浓烟道歉了几次,不过没什么用。现在我清醒认识到自己不在废土上,主动做的事儿就多了起来。
喙灵顿的生活少不了袭击。每天都有导弹轰炸喙灵顿,每天都要听着不同的警报跑这跑那。听到嗡嗡声就去避难所;听到警笛声就立即撤离,坐应急地铁去核心区域;哔哔声是普通的警报。收音机嗡嗡响个不停,一遍遍播着斑马军队给小马国造成重大损失的新闻。可是那新闻有时听着是今天的,有时听着却像是上周的。我保证我的耳朵没出岔子,喙灵顿的日子就是没有实感。今天是今天,明天要比昨天更好,要是不努力干,明天也会比昨天更糟。我真想知道今天是几号。我在这儿待了一个月了吗?还是两个月?三个月?
我是真的想好好睡个觉。真血说要是我能记起来之前为什么要躲进幻想,好好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那我就能做个好梦。天啊,我感觉好孤单。这地方谁也不想和我做朋友,他们总是离我远远的,仿佛我下一秒就要扑到他们身上砸烂他们头骨似的。也许我真会,也许我真那样做过。
这儿的生活又熟悉又陌生,叫我很是不自在。尘迹和风滚草来看过我一次,他们怕我,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只狂躁的蝎尾狮,但还是给我留了面子,跟我聊了聊卢斯霍夫学院的往事。我那时的成绩确实有够烂的,隔三差五就要被老师单独留下来批一顿,和哈迪也混得老熟了。我还真想看看他是不是我印象中那架悬浮机器人,当然啦,纯粹是我在异想天开。锲石和我聊了聊大集市干安保的活。雏菊和果酱也来看了我,她俩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没说多少话。唉,我们当时还是大名鼎鼎的弗兰克福三姐妹。
诶,不用说您也能猜出来,我们仨之前混得也没多好。
最后吧,他们总算让我脱下防咬口具了,也允许我在四周随便走走,洗个澡啥的,不过角上的禁魔环依然绑得死死的。目睹到我之前对傻大个的残忍行径,也怪不得医院里的雄马硬要让我戴着它。工作人员很快意识到我不会对弱者出手,于是哈匹卡以及其他几名护士成了我的常伴。不过他们还是不让我单独和雄马在一起。嗯……和雄马在一起总是会让我心慌。真血说我得了战时应激障碍症,有点焦虑很正常。他们也不让我靠近那些来参观的小孩子。
我不敢想那是为什么。
我也逐渐了解了废土外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至少熟悉了医院里的生活。其实这和避难厩里没什么两样,好好听话日子就好过。现在我吃上了新鲜苹果和胡萝卜,总算是摆脱明胶了。在这儿待了这么几周,现在再来想想掠夺者病毒,感觉那就是骗三岁小孩的把戏。说回来,我着实没想到芹菜的味道有这么淡,搞不懂其他病人为什么这么喜欢吃。有这么一两次吧,我吃着吃着就发现自己在吃勺子,当然啦,我不可能真把勺子吃了,我又不是机械小马。我连黑杰克都不是,我只是小鱼,我只是个普通人。没人来抢我的哔哔小马,没当什么收割者,也没有为炸了铁骑卫的基地被记恨。我不认识什么娇小勇敢的小皮,不认识什么温柔善良的敬心。我从未遇上那匹躲在架子下的灰色天马,从未见到那匹死不了的斑纹陆马,也从未结交那匹将身与心与神明相连的天角兽。劝挚友不要轻生,给尿床的后辈打掩护,这些事情从来没发生过。
我许久无眠,盯着天花板打发时间。我还是更习惯那种满是灰尘和裂纹的天花板,有时我集中精神仔细想象,还真能把世界变回我熟悉的模样。先是从中央出现一块褐色霉斑,让它慢慢扩散,布满墙面。蜡笔画一点点褪色,逐渐变成模糊的色块。一条条裂纹变粗变大,向外辐射;而当裂纹相交之时,大块大块的石膏便随之脱落,而我得以从那缺口外瞥到乌黑的夜空。我的心跳永远定格,我的呼吸缓慢停歇。此时此刻,我又变回了黑杰克。
然后我眨了眨眼,一切都消失不见。我蜷成一团,默默流泪,要是朋友在身边该多好啊。
不过……我又能见到老妈了,这是我来医院后唯一期待的事儿。要是她还活着,那就意味着我没有毁掉99号避难厩,也没有害死那些幼驹。即便我有时凶残暴戾,精神失常,起码我还能盼着下辈子投个好胎。
三天前他们就说老妈要来。我打理完着装,平复好心情,坐在真血的办公室里静静地等着她。我服了镇静剂,戴好束具,听着护工为我倒计时。五分钟,一分钟,妈妈马上就要到了。我准备好见她了吗?真的准备好了吗?
她还是以前那个样。淡紫色的身体,紫红相间的鬃毛,粉色双眸里满是怜爱。她朝我笑了笑,仿佛我又回到了刚当上卫兵那一天,宣誓要用余生保卫99号。那是她唯一一次当着大家的面哭了出来,而现在,我们的眼中都闪着泪光。
妈妈的脑袋插到了标桩上。刺鼻的氯气冲入鼻孔,午夜的尖叫灌入双耳。黑杰克,你这杀人魔,杀人魔,杀人魔……
我也尖叫起来,我又回到了废土,又回到了那个黑暗堕落的世界。花哨的精装书发臭腐朽,高大的书架断裂倒塌。真血的书桌断得不成样子,那面精致的小钟也不再走动,蒙上了铁锈与灰尘。屋顶的破洞渗下水滴,不停落到地上溅起水花,汇成新的水流消失在地面的裂缝中。我尖声呼喊,失声恸哭,抄起家具拳打脚踢。我不想待在医院里,但也绝不想回废土。
我还能逃到哪儿呢。
* * *
“别,黑杰克,别这样……”透明胶啜泣着,一步步朝卧室的角落后退。一具碎尸渗着鲜血,把繁星之家的地板染得鲜红……那天马曾经是晨辉……那东西假装自己是晨辉。狂暴在楼梯那儿,她的脑袋和栏杆死死焊在了一起。是我弄的。我得确保她那具不死之躯挣不出这个牢笼。这家伙简直和真的狂暴一样难对付。
只剩下一个了。“住手,黑杰克,住手!”透明胶尖叫着把蹄子挡在身前,可惜没用。
蹄起蹄落。蹄起蹄落。蹄起蹄落……
* * *
“最近怎么样啊,小鱼?”老妈轻声问道,低头看了看面前庭院小桌上的茶杯。她不喝茶,我也一样。但我俩就是喜欢满怀敬意地看着茶一点点凉掉。我整整试了四次才扫去脑袋里废土的影像,终于能和老妈好好聊会儿天了。
要是真血在,他肯定要夸我了。
“简直疯了,”我答道,壮着胆子瞄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回茶杯。呼,这次终于不见她脑袋插在标桩上了。“我是清醒还是疯,全看血……呃……全看真血医生说什么。”真想赶紧改掉这习惯,不能老是叫错人家名字。
“抱歉,”老妈轻声说,“说到你痛处了。”
我说,没事的,像往常一样朝她伸出一只蹄子。她愣了愣,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伸出蹄和我握了握。护士还是不放心我,现在我只有一只蹄能动。“可是……嗯……该道歉的人是我。”
“我比你更应该道歉,”老妈俏皮地说道,我俩都笑了笑,笑得很浅,笑着笑着就开始叹气了,“我不该让你接我的班,是我不够尊重你的想法,”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蹄子,“我……一直不知道你有那么看重音乐。我觉得你就适合当卫兵。”
“但在99号的时候,咱们都没得选,我不怪你。老实说,当个卫兵也不差,毕竟……”我又鼓起勇气看了她一眼,但老妈只是冲我眨眨眼。她突然愣了几秒钟,似乎是集中精神在想什么事。
她缓了过来,说:“毕竟,卫兵保护小马。”那语气和我印象中一模一样。她轻轻摸了摸我的蹄子,又说:“希望他们能赶紧批你出院,我是请假来陪你的,”她笑了笑,“到时候去哪儿逛逛呢,马哈顿怎么样?就我俩去?去个不会天天响警报的地方。”
我开不了口。我不配有这样的生活,到下辈子都不配……我落着泪点了点头。
老妈从座位上起身,走到身边抱住了我。周围嘭地响了几声警铃,护工接二连三地跑进庭院。“别担心……我们一起努力,一切都会过去的,”她在我耳边轻轻说道。但这根本说不通,老妈不会这么护我,在她眼里,避难厩永远比我更重要!她才不会管我这个废物!但……我不想管那么多了。我抱住她……抱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我不受控制地喘起粗气,但我不能再让她离开我了,我做不到。老妈开始用力挣着我勒紧她脖颈的双蹄,护工也使尽力气想拉开我,但我不想放她走。
她能让一切回到正轨,不是吗?
* * *
不用说,和老妈相见让我旧病复发了。他们又把我送回了那间不见天日的屋子。隐约听到护士们小声说我“精神不稳定”。不过也不用再担心我攻击别人了……因为我不在乎那么多了。你瞧,比起之前在废土,我现在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照样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唉,我还是时不时找点事儿给自己做,踹踹绑带啥的,总比当具尸体强。
哈匹卡走进房间,帮我洗了洗身子。她不怎么谈自己的事,总是以我为中心,毫无怨言地照顾我。“医生想再和你聊聊,不过去不去你说了算,”哈匹卡轻声说,“庭院那边过会儿有一场音乐会,感兴趣我就带你去看看。”
我是真不想动,我讨厌这地方。其它病人要不就是些双目无神的呆瓜,要不就是些自言自语的疯子。你说咋搞的?被战争吓的呗,被那些专家做记忆手术做的呗。欢角岭压根不是什么治病的地方。我猜真血之所以花那么多心思在我身上,是因为只有我稍微有点机会能治好哩。其他病人?这地方无非就是个精神病收容所,把病人统一关在这儿好好过完下半辈子,免得他们去外面乱跑,伤了其他小马的神经。
哈匹卡站在原地,什么也没说。我皱着眉看了看她,她突然又冒出一句,说今天是奥塔维亚来演奏。这叫我想起之前在她公寓里看到的海报,还有她在蓝血庄园的那场演奏。她拉得那叫一个好啊……
好吧,这次我可不想错过。
我叫了大锤过来,就是那匹浅棕色的独角护工。她把我抱上轮椅,上好束具,然后我们就一起到了走廊里。
我突然迎面撞上一阵大爆炸,震波把我送到了……0米开外。回过神来,我还是站在原地。周围的小马都消失了,轮椅和身上的束具也不见了。我坐在原地,愣愣地眨了眨眼。角上的禁魔环也没了。整所医院空无一人,视野连连闪烁了几次。发生什么了?
为什么我听到有哭声?
我走到左手边的病房前,轻轻碰了碰门上的白色四星标志,门咔嚓一声开了。一匹淡红色雄驹平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这儿的病人都一个样。一匹小雌驹站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小小的双蹄不停地推着他硕大的身躯。“哥哥,醒醒,快醒醒!轰……轰雷哥哥不会倒在这种地方的。你忘了吗?你说你一个人就可以单挑东边那些劫匪!”她一边哭着,一边推着他毫无生气的身子。要不是看到他的胸口还有起伏,我可能就觉得他已经死了。“哥哥!醒醒啊!哥哥!”
又是一阵闪烁,小雌驹消失了。我揉了揉眼睛,她刚才不是还在那儿吗。我不行了,我准是疯了!现在是晚上,轰雷依然躺在床上,跟刚才他妹妹在的时候一个模样。
旁边突然有谁走了过来,我下意识躲开了。我估摸是位护工或者护士,刚想开口道歉,一抬头却发觉这位夜访者大有来头。她戴着黑色面纱,穿着闪闪发光的高档礼装,几根紫色鬃毛悄然披散在面纱边缘。她走到床边,把半透明的面纱浮到一旁。
为什么他这种雄驹也配部长亲自来拜访?尤其还是这位!
瑞瑞神色慌张,低头看着那匹一动不动的雄驹。她似乎根本看不到我,只顾着赶紧坐到雄驹身旁。“这是第七个了,”她低声说着,一边重新戴好面纱。我都觉得瑞瑞怕是要做什么有伤风化的事了,但她只是想看雄驹的侧臀。是个光屁股。
“失败了整整七次,我本来觉得这次终于能成功了……”说着,瑞瑞从鞍包里浮出一本奇怪的书。反正都已经见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了,我敢讲那本书绝对不是她那种身份应该有的东西。书的封面满是黑灰相间的条纹,线与线交织了成斑马符文的模样,哪怕只是看了一眼都让我毛骨悚然,寒战连连。“每一步我都按书上说的做了,为什么就是没用?”瑞瑞说道。沙沙,沙沙,她用蹄子一遍遍抚着漆黑的书皮,那声音仿佛是妖魔在低语。
“瑞瑞?”轻柔的女声从门廊传来,把我和瑞瑞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把书藏到蓬松的大尾巴里,回头看向门口。来的是小蝶,她那样子像是三天没合过眼似的:凌乱不堪的粉色鬃毛无力地耷拉在面庞前,几根灰发夹杂其中,仿佛诉说着她的未老先衰。几道皱纹缓缓从脸庞两侧往前蔓延,她的担忧清晰可见。“你在这儿干嘛呢?”
“呃……我……”瑞瑞焦急地说不出话,只是尴尬地笑了笑,瞥了眼轰雷,又看回满脸担忧的小蝶说:“呃,我看到一篇报道说高塔监狱被攻击了,但我本人就在那边,根本什么事没有,所以我就来看看是不是我的编辑又在胡编乱造!就这么简单。”说完她尴尬地笑了几声。小蝶没跟着她笑,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所以你不知道他的情况就来了?”小蝶轻声说道,又为轰雷重新盖好被子。她的语气有股莫名的严肃感,瑞瑞笑得更紧张了。
“但我也不知道会是这样啊?看看他这样子,我连他得了什么病都看不出来!”瑞瑞指着雄驹说。
“他没病,我们给他做过医学检查了,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很健康,连记忆都完好无缺。他这情况,单纯用独角兽魔法的理论已经没法解释了,”小蝶低下头来,痛苦地闭上双眼,“我想过叫泽科拉来……甚至想过去找黄河那边的专业医师,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让他们帮忙。”
“你敢!”瑞瑞一下发起火来,她死死盯着小蝶,尾巴毛都绷直起来,“他们是帮下三滥的流氓、土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瑞瑞看到小蝶满脸愕然,语气一下弱了下来,“那些斑马……呃……脏兮兮的……穿的也花里花哨……”最后瑞瑞冷静下来,“再说了,和那些斑马神棍打交道是在违抗露娜的命令。”
“只要他们能帮到轰雷这样的小马……”小蝶平静地说着,同时也动着蹄把轰雷的被子弄平,“我和谁扯上关系都无所谓。”
瑞瑞叹了口气说:“小蝶,算我求你了,这么说是有点狠心,但他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他只是个东部匪帮的成员,犯过不少次故意伤害罪……”她小声说道,顺便偷摸着把黑书塞到了包里。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小蝶轻声诘问道,她的声音微弱到快要听不到了,“我……我当然是在报道上读到的啊。”瑞瑞尴尬地咧着嘴笑了笑,那样子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小蝶垂下脑袋,默默坐在轰雷床边说:“你错了,你怎么就知道他不重要呢?”瑞瑞一下僵住了笑容,转头看向小蝶。小蝶的说话声还是那样微弱。“他可能不是什么优秀的人,但他有个叫滚滚的妹妹。她几乎每天都来这儿照顾轰雷,她只有轰雷这一个亲人了,”轻柔的话语盖不住小蝶心中的失望,而这股淡淡的失望却要比任何控诉都更加痛心,“谁都有自己在乎的人。”她轻声说道。
“小蝶……我……”瑞瑞欲言又止。她垂下耳朵,躲开小蝶的视线。“我道歉,小蝶。我只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我不该说那些话的。”
小蝶回过头来,用哀伤而质问的目光看着瑞瑞。“我已经接收了六个状态和他一样的病人。瑞瑞,他们都是从高塔监狱来的……都失去了可爱标记。他们还活着,记忆也完好无缺,他们只是缺了点什么……但我不知道要怎么帮他们,”她凄悲地看着瑞瑞,青蓝的目光直指瑞瑞暗蓝的双眸,“你呢?”
“我……我……”瑞瑞结巴地说着,瞟了一眼自己刚塞了黑书的鞍包。我总感觉瑞瑞要说点什么,她却突然一屁股坐了下来。“对不起,小蝶,我也没办法。我也想救他们,但是……”
但是她却不敢面对小蝶的目光。
小蝶慢慢地转过头去,视线又回到了床上。“我知道了,”小蝶的说话声小到几乎听不见,“咱们好久没见面了,瑞瑞。要是我们能赶快回小马镇聚一聚就好了,我真怀念以前的日子,那时候我们时不时就去水疗中心小聚一场。我想大家了,”她稍微低了低头,搭了一只蹄子在床上,“我总觉得……我们犯了个大错。也许我们不该把自己扯进这些政部……不该亲自参与战争……就该在刚开始的时候阻止战争爆发。当个护士可比当个部长好多了,”小蝶抽搭一声,摇了摇头,“瑞瑞……等这场仗打完了……能叫上大家一起……一起回小马镇吗?我们能像原来那样一起聚聚吗?我们六个一起?”
瑞瑞朝小蝶伸出蹄子,刚想说些什么,眼泪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混着眼妆在苍白的脸颊上划下一道黑痕。“好……好……我们说好了。咱们六个一定会重聚,我会找到办法的。”说着,瑞瑞看向肩后,黑书静静地躺在鞍包里。
接着我的视线闪烁了一下,他们全都消失了。床上什么也没有,叠好的被子原位不动。我一屁股坐到地上,抱着刺痛的脑袋。“到底是怎么了?”我嘀咕道,闭上了双眼。
“啊,原来你在这儿,”接着我听到了真血的声音,“我们还在想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我站了起来,指着那张床说:“我刚才看到小蝶在那儿!还有瑞瑞!你不是说你医术有多高明吗,解释解释!”我脑袋里一团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真血愣了愣,看着我像个憨逼一样傻笑,接着干脆地说:“两个月前你逃走了,正巧那时两位部长看望一位病人,你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你刚才路过这间病房,就把事情都记起来了,就这么简单。看你这精神状态,也不奇怪你把这事儿给忘了,”他耸耸肩,朝我笑了笑,“刚才有人在这旁边搞炸弹袭击,离医院挺近的,这一下没把你又吓回废土吧?”嘴上说的好听,他那表情一点儿也没有关心我的意思。
“没有没有,我清醒着呢,”我皱着眉说道,看了看那张空床,“能说说轰雷怎么了吗?”
真血愣了愣,奇怪的是,他压根没有正常人思考的时候该有的样子,挠挠头啊做点小动作啥的,他就像是成了木头人一样,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几秒,他又咧着嘴说:“他上周已经完全康复,听说已经回去找妹妹了。我们一直没搞明白他那种灵魂出窍一样的症状是怎么来的,但他的病慢慢就自己好了。”
我叹了口气,挠了挠角上的禁魔环,摇了摇头说:“我是怎么跑出来的?”说完,我看了看四周。
“炸弹爆炸的时候,你下意识猛挣绑带。当时看守也没有好好盯着你,你一下就把束缚挣开了。看来你说你老是撞上爆炸是有点道理,”他笑了笑,又接着说道,“没事儿,这次你没伤到人。”
真的?女神在上啊,感谢您的小恩小惠。我又看了看那张床,问道:“小蝶和瑞瑞是朋友,对吧?”
“恐怕我没资格评判她们的关系,”真血答道,又来了,他突然像个木头人一样愣了愣,挺直的脑袋一动不动,“你觉得她们不是吗?”
刚才的场景浮现在脑海中。瑞瑞和小蝶,她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现在却像有一面无形之墙立在了两人之间,即便再怎样想重归于好,她们却已在无言之中承认了彼此的分歧,再也无法挽回昔日的关系。我想起瑞瑞和小蝶的小雕像,想象魅力四射的瑞瑞不愿告诉小蝶真相,而腼腆少话的小蝶看穿了谎言,不愿再搭理瑞瑞。之前我和P-21不就和她们一样吗,我们之间一直有一层隔阂,无法像彼此敞开心扉。只是我比瑞瑞更笨,P-21比小蝶更急躁。
她们后来重归于好了吗?
“真血医生,我为什么会被送来这儿?”我压低声音问道,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因为你要做得更好,”真血干脆地答道,“不然来这儿干嘛呢?”我注视他许久,看着他挂着那抹贱贱的微笑站起身来。“等你不再把废土当避难所……等你能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你就可以出院了。”
“我干了什么?”我的声音低沉紧张。
“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用发疯来掩饰不安,以为这样就能逃避责任。但小鱼啊,你不可能躲一辈子。发疯和呕吐其实是一回事,发疯是神志的自我净化机制,能把你塞进潜意识的那些东西打扫干净。它创造了废土让你躲避现实,但你迟早会记起那天发生的事。到时候会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你会认认真真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再拿幻想来逃避,或者……”
“或者?”
“或者你会死,”他耸了耸肩说道,又恢复往常的微笑,“不说这个了,你想去听听音乐会吗?”
* * *
经过刚才那番对话,很难说我真能静下心来欣赏奥塔维亚的表演。她的音乐依然是那样优美,但少了些想象中的生机与活力,还不如我在哔哔小马上直接听呢。其它观众看得很入迷,既不小声说话也不大声起哄,甚至不见有谁去上厕所。中途没响警报。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看了整整一小时,连最后的跺蹄欢呼也空洞乏味。
我讨厌这地方,这儿的每一个人都让我不舒服起来。这种讨厌还不是从废土的记忆对等转换过来的。还在废土的时候,我对查尔蒂的感情很复杂。而现在,她不过傻乎乎地在前门卖糖果。这匹黄色的雌驹和我认识的童子军查尔蒂完全不一样,完全没有那种奸商气质。仿佛她人在这儿,魂却在别处。第二天,我又坐着轮椅路过查尔蒂的小摊,我瞪了瞪她,她看着地面,心不在焉。
“喂,姑娘!”我坐着轮椅朝她喊道。查尔蒂看了看我,还是那副木愣愣的表情。“你就等着吧,我一出院就他妈来要你的命!”我扯着嗓子喊道。结果呢,查尔蒂和瓶盖子只是看了看我,没有其它反应。大锤一下又给我罩上口套,看来医生又要给我讲讲什么叫“克制”了。
第二天,查尔蒂又回到摊位上卖饼干。她坐在小桌后,和之前一样愣愣地看着地面。她身边既没有护士,又没有值岗的护工,仿佛我昨天压根没威胁过她。
我不知道自己盯着天花板上的小雌驹看了多久。我一次又一次地挣着身上的束具,好想把那些蜡笔天马一个个撕碎,把墙上那些嬉戏玩闹的幼驹砸成肉酱。我挣啊……挣啊……挣啊……咔的一下,把我前蹄绑在床上的锁扣断了……我躺在原地,看着蹄上的绑带。我应该乖乖躺着,反正我干什么他们在摄像头里看得一清二楚,他们会拉警报的。到时候我又要被绑起来。然后我看了看房门,门开着。
怪了,这门一直都是关着的,准是出事了。
我把蹄子举到嘴边,小心地解开了绑带扣,又用蹄子依次解开胸前和腰上的绑带。最后我立起身子,轻轻摆弄起后蹄上的束具。解是解不开了,于是我就用力把绑带往外拉松,强行把后蹄拽出来。
我跳下床,出门到了走廊里。周围很安静,灯都亮着,但什么人也没有。视野闪了闪,一圈褐色的光纹从弧形走廊的拐角扩散过来。不对劲……我得待在原地,别再乱走了。我往前走了几步,地上有一滩血,旁边有个什么青色的东西。我捧了起来,发现一只断翼。然后我顺着地上的血迹走到了候诊室。眼前是哈匹卡的尸体。
旁边是瓶盖子的尸体。
再旁边……
到处都是尸体。伤口形状各异,有枪伤,刺伤,还有割伤。地面上纷乱如麻全是内脏,有的是鲜艳的粉红色,有的已经褪成灰色。还有些小马是被炸死的,不是缺了条腿就是少了个脑袋。杀手是怎么无声无息地做到这一切的?我刚才什么都没听到。枪兵好像就有这么一把步枪,上面装了个消声芯片,哪怕是把一座村屠了也不会有任何动静。温热的血液浸湿了我的蹄子,不重要了,我只想把角上的禁魔环摘下来,那些家伙准是给它上了锁。我得找把武器。算了,有我这双有血有肉的蹄子就够了。比金属蹄子差,但我别无选择。到底是怎么回事?斑马间谍?不对,没理由杀这么多人,间谍不会搞这么大动静。罪犯越狱?还是说有谁发癫疯了?有可能。但那家伙得是个身经百战的老手,得是个真正的战士。
欢角岭收治的病人里就有这么位战士。
我赶紧抬头盯着加固过的天花板。如果这事儿是急流干的,她肯定要从上面攻击我。还好我这么多天一直在偷偷练习,现在不用角也能战斗。说是这么说,对方可是急流,就算她疯了她也是急流,我真的能拦住她吗……
别说拦住了,我真的打得过她吗?我现在可不是废土卫兵,我甚至连黑杰克都不是,我只是小鱼。我脑子秀逗了吧?
但是……总得有人来拦住她。
我可能真的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是黑杰克还是小鱼……但我绝对当过卫兵。
而卫兵的天职就是保护小马,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感觉自己如此坚定。大门那边传来了打斗声,要是……要是我拦住她的话……说不定我就有机会出院。
我走到门厅,正好看到一具蓝色的身影从视野里飞过。那匹小马狠狠砸到了水帘喷泉上,一大块混凝土嘭的一声砸到满是血污的底座里。骨也折了,翅膀也断了,哪怕渐渐失去着生命,急流依然在用双眼计算自己和对方的距离。她呼出最后一口气,脑袋无力地耷拉在喷泉边缘。
一具深色的身形从裂成两半的桌子旁站了起来,很眼熟。她穿着黑色的防爆装甲,身体的每个部分都被覆盖得严严实实。她慢慢回过头,透过漆黑的头盔看着我,呼吸面罩后传来沙哑的呼吸声。然后她笑了笑,声音空洞无神,蹄子里捧着什么东西……很小,上面全是血。
我朝这个生物冲了过去。这招很鲁莽,很蠢,只有没战斗经验的人会这么干。我跳到她背上,双蹄死死勒住她的脖颈。她一下跟疯了一样,不断颠着自己的身子,朝四周一阵狂踢,想这样把我甩出去。我打不过她,想杀她更是不可能,我只能不断挣扎,挣扎到她打败我为止。重要的是我还在反抗。也许要是我拼死反抗,我就能给那匹小雌驹重来的机会。
她把我甩了出去,我在地上滚啊滚啊滚啊滚,直到视野陷入黑暗。
* * *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到了外面的庭院里。我是怎么出来的?那匹一身黑甲的雌驹怎么了?我打过她了吗?把她赶走了吗?不。我没有。我没那本事。
那我眼前又是什么情况?我坐在一面断墙上,俯视着下面的景象。一匹蓝色的雌驹独自坐在椅子上,她岁数不大,鬃毛却已黯淡失色,双眼也空洞呆滞。周围的其他小马有说有笑,不是在欣赏着盛开的玫瑰,就是在聆听着舞台上的音乐。这地方总让我觉得怪怪的,除了旁听小蝶和瑞瑞谈话那次,也只有现在我才有一种真实的感觉。不过我动不了,甚至眨不了眼,只能静静地看着。
一匹红色雌驹走了过来,她穿着亮闪闪的马掌鞋。“急流中尉?”
急流的眼皮跳了跳,她低下头嘟囔道:“别叫我中尉了……”
“急流中尉?”红色雌驹又问道,坐到了急流身旁的长椅上。我认识她……蓝血用全彩终端机和她通过话。她是部联办的人……但我现在见到的真的是她本人吗?还是说我只是想安慰急流,于是就把这号人幻想了出来?“中尉,我有紧急消息要汇报,”雌驹从鞍包里拿出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我们在斑马领土腹地发现了一个集中战俘营。”
“什么?”急流的目光立刻聚焦到照片上。
“这几张照片是我们偷偷从班马国首都弄出来的。”她一张一张地展示照片,都是小马被关押的图像,那地方看起来很像黄河战俘营……只是那些战俘的模样有些格格不入,战俘可不会那么干净。急流的眼神倒是变得锐利起来了。“他们都是斑马集中关押在罗姆的战俘。其中还有两位大人物,麦金塔大校和一等兵石翼。”
“你说什么?”急流喘了一口粗气说,“怎么可能?其他人都说……都说他们已经死了。”红色雌驹同情地点了点头,压着声音答道:“中尉,他们都不是小人物,宣布他们战死,装模作样开场追悼会,这些都不是什么难事。总不能把真相公之于众,说他们在那场刺杀行动中被掳走了吧,”她的语气严肃认真,“对,对,你说得对,但上面真就撒手不管了呗,就这样把他们抛弃了。”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急流气得身子直哆嗦,一边叠着照片,自个儿却忍不住哭了起来。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到刚叠好的照片上,那样子可怜极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还活着……”她呜咽着说道,抹了抹眼泪,又抬头看向红色雌驹,“不过……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你是谁?”急流不解地问道。
“叫我石榴吧。我帮六部做事,不过我是谁不重要,你就当我是个热心路人,正好有个法子能把咱们的兵哥哥救回来。不过呢,我们得找一位决心坚定的战士来执行任务。她得是个飞行高手,如果她说她想去班马国首都,那谁也拦不了她,”石榴叹了口气,低下脑袋来,“我们找了暗影天马,找了军队……谁也不打算冒这个险,”石榴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急流,“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中尉。如果你也不行,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云宝黛西也不去?”急流问道。石榴郑重地摇了摇头。急流皱着眉头说:“她是没那心思……少她一个也无妨。”石榴这故事编得够假了,结果急流还真信啊。她激动地打了个哆嗦,灿烂地笑了起来。沉闷了这么长时间,突然就有了机会重新证明自己,她被这种喜悦冲昏头脑也不奇怪。
“你要我做什么?”急流问道,锐利的目光直指前方。石榴满意地笑了笑,掏出一个蹄子大小的小型芯片,上面的纹路闪着微光。我见过这芯片,晨辉在弗兰克镇的一家罗科公司分店捡了十几个。这是个瞄准芯片,但这个比我之前见过的要精细得多。
“带着芯片去班马国首都,在那儿等待时机。等你看到芯片闪光,就按两次,到时候我们会启动大规模定向传送超聚魔法,把半径十六公里以内的小马全部安全送回中心城。你不用亲自去找战俘营,你只要好好待在班马国首都范围内,保证自己不被抓到就行。芯片需要四天时间充能,所以你要在四天之内赶到罗姆城。能做到吗,急流中尉?”
急流一句话也没说,她也用不着说。那几张照片已经把她从沉沦中拉出来了。石榴打开鞍包,在里面放好芯片,说:“这里面有足足七天的补给,还放了一些简单的装备,够让你躲开巡逻了。好好在城里待着,盯好芯片的信号,千万别出事。”
急流紧紧地抱了抱石榴,抽泣着说:“太谢谢你了。”石榴翻了个白眼,尴尬地拍了拍急流的肩膀。等急流抱够了,石榴就把鞍包递给她,伸蹄碰了碰另一只蹄上的手镯。它又小又不起眼,我差点就看漏了。感觉这东西可能附过魔。她按了按手镯上的按钮,手镯嘭地一下松开了,接着把它扔到了灌木丛里。
“一路顺风。”石榴说完,拿出一个小装置,上面有个按钮。过了一会儿,她按了下去,随即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医院的窗户冒出了彩色的浓烟,一束束烟花射向空中,虹色的烟幕掩盖了周遭的一切。这些半疯半傻的病人哪受得了这场面啊,马上冲着难得的烟花典礼瞎喊起来。急流二话不说,马上趁着混乱跃起身子,朝东边飞了出去。
石榴站起身来,盯着我看了一阵子。她笑了笑,耸了耸肩说:“不错。过了这四天,一切就都结束了,怎么都得结束了。”她哼着小曲,走向出口。
* * *
我放弃思考了。不过是眨了眨眼,我又回到了房间里,看着天花板上的四十二匹蜡笔幼驹。大锤和蹄铐慌张地动着蹄子,把我一点一点绑好在床上。他们看起来吓坏了。真血神色凝重地注视着一切。“发生什么了?那匹一身黑衣的雌驹去哪儿了?你们在干什么?”说着,我用力挣扎起来。
“你这次别想再挣脱。”金血焦急地说道,看向了大锤。
“到底怎么了?”我问道,感觉身体被绑得越来越紧。我怎么感觉身上……粘粘的?
大锤点了点头说:“感觉先拿水管给她冲一遍会比较好。”她亮起独角拉紧我身上的绑带。
伤验站在一旁,浮着一根针管说:“小鱼,对不住了。我们都很想帮你,都觉得你还有救,但看来是事与愿违了。”他的语气很温和。
我挣扎起来,冲他喊道:“不!等等!到底怎么了!求你了,快告诉我!”伤验把针管扎进我皮肤里,我的视野模糊了起来。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我说:“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看我镇静下来后,他们一个个都走了,伤验是最后一个走的。
然后我才低头看了看绑得死死的四肢。我的蹄子上浸满了深红的血液,在空气中不断凝结成块,几根卷曲的粉红鬃毛混杂其中。我失了神,盯着这片狼藉发了一阵呆,做出了正常小马都会做的反应。
我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即便意识一点一点流失,我依然在癫狂地尖叫。
* * *
我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躺了多久,也只看得到天花板上没有生气的幼驹。没一个人来看望我。我被彻底抛弃了。这种感觉就像吊在希波拉底克实验室的电梯井里,挂在电光工业大楼的残骸上,埋在建筑的废墟下,仿佛一切都静止了。
“哎……你打算就这样了吗?”床边传来沙哑的声音。
我闭上双眼,压着嗓子长哼了一声。“庄家,你可太会挑时间了。”
“我也觉得,”他还是那副骨瘦如柴的模样,说着又抽了几张牌,“问题是……你没多少时间了。要是还想趁着这几分钟再开一把,只能玩这个了,”他把扑克牌塞到我蹄上,血液把它们固定在了原位,“我不太擅长这种玩法,但你好像还挺喜欢的。”
我确实没什么心情,不过还是看了看染血的牌面。嗯……这啥啊,“幼驹版六部长”吗?有一张牌上是一匹蹦蹦跳跳的粉色小雌驹,笑得可灿烂了,就像是开心的小小萍琪一样。不过总感觉哪儿不对劲……
“所以……我们要玩什么呢?”我问道。
“你定吧。溜溜小鱼也行,耍耍黑杰克也行。”我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我没心情跟你玩扑克。”我摇了摇头,轻声嘟囔道。
“那你刚才就该听我的话,直接走就行了。有4吗?”
“哦,我早就跟你提过那个名字了。还钓鱼纸牌呢,真是怀旧啊。”我嘟囔道,冲他翻了个白眼。他抽了一张牌,果然是4。他给我看了看那张牌,上面画着四颗星星,代表方片4。估计他早就把抽牌顺序安排好了。“别叫我小鱼,我讨厌那个名字,”我看着他说,“反正……你来这儿干嘛,庄家?你是来嘲笑我的还是来帮我的?看我笑话很有意思吗?”
“这个嘛……很久很久以前,我最最尊敬的小马向我提了一个请求,她想让我献上自己的生命,把灵魂永久绑定在一个超聚魔法上,以此来拯救濒临毁灭的祖国,祖国就是她最后的希望了,”说着,庄家又抽了一张牌,“你说我为啥现在和你逼逼这个,因为大概再过一分钟你就要没命了。会有小马来冲你脑袋上开一枪,然后就把我带走,鬼知道他们这次又在打什么算盘。我耗尽气力好不容易找到你,就是想把你叫醒,免得我俩一起倒霉。”
我叹一口气,摊平了手上的牌,然后闭上眼睛,默默等死。我等啊等啊等,早就过了一分钟了,然后我说:“庄家,你这表不行了啊。”
“我是说真实世界的一分钟,这儿的时间不算数,这整个地方都是假的,”说着,他看了看四周,“你这小屋还挺像样啊,谁是你的医生来着?”
我又哼了一声说:“你的下一句话是,这个地方是我凭空造出来的,是我的脑袋在怎么怎么胡思乱想,对吧?”我深吸一口气,“你跟真血一样,你俩都坏到骨子里了。他就是不告诉我我干了什么,你呢,只会叽里呱啦说些听不懂的话让我猜谜。”
“人嘛,总得有点爱好,”庄家轻声说道,嗓音沙哑,他看了看病房的布置,又说,“黑杰克,这地方不是真的,至少不完全是真的。得说这个程序是很厉害,它太懂怎么混淆真实和虚假了。你在一个叫欢角岭庭园的地方,把自己接入了这儿的一台虚拟现实机器,于是机器里的人工智能就把你当做病人,找着各种法子来治疗你的心理问题。问题是,先驱者就在外面,他们已经知道你在这儿了,正拿着大枪大炮一点点轰进来呢。医院的安保系统挡不了他们多久,别说他们还开了台坦克来,一直在冲着这儿开炮。”
我打了个冷战,看了看蹄上那张微笑小萍琪的牌,她脸上全是血。“庄家,要是我就活该待在这儿呢?要是我就放他们过来取我的命呢?”我轻声说道,泪水流下面庞,“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杀了多少……妈的……庄家,你知道我干了什么吗?我把一匹天马的翅膀活生生砍了下来……一整对翅膀!我把另一匹天马捅了个肚破肠流,动手的时候眼都没眨一下,仿佛他是只辐射豪猪一样。而且,而且我差点把薄暮的脑袋拧了下来!”我躺回床上,“我信真血的该多好?我就是病了!我很危险!我就是个羊癫疯!”
“不……你不是,”他答道,“你确实挺复杂的,但唯独不是个疯子。你要真疯了,就不会天天哼哼唧唧抱怨这抱怨那了。”
我苦笑几声,摇了摇头说:“行吧……我还没到那种程度,但我还不敢信你。或许真血说的对吧,可能我是有点疯疯癫癫的,说不定你就是我创造出来,用来自己折磨自己的!你说我凭啥要信你?我脑子秀逗了还是咋的?”我抽搭几声,眼泪慢慢流了下来,“你说你受够玩把戏了……那你不就是这样对我的吗……就知道把我当猴耍。”
他的表情有些……困扰。还挺不习惯的,他平时不是牛逼哄哄的吗。
我闭上眼睛,把牌扔到一旁说:“要是真血能帮到我……行吧。要是那些先驱者趁我困在机器里把我杀了……也行吧。但是别就这么摆个架子,嘴上说着要帮我结果净在那儿装逼。你这么干……太过分了……”我无力地说完。
“我在金血那儿干活,”庄家轻声说道,“战争的最后几年,我给他当私人助手。”
过了一会儿,我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他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我看不到他的眼神。“至少我要知道你叫什么,庄家。”
“我只配庄家这么个名字,”他答道,“你以为只有你会跟自己的错误过不去啊。我当时跟了金血三年,在暗中做了些工作,盼着自己能多少做点事儿来结束战争。我抛弃了朋友和家人,对他们的诉求熟视无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跟着金血干活,一根筋地认为他能把小马国拉回正轨,”他轻轻叹了口气,后悔地说,“当时我可太相信他了。”
“然后……他就把你绑定到了EC-1101上?”我问道。庄家点了点头。“为什么?”
“金血担心有人要发动政变,从内部夺取政府的控制权,”庄家慢慢地说,“他一遍又一遍地推算了各种可能。比如贵族小马可能会打算重新选出一个代表他们利益的统治者,金血甚至考虑了塞拉斯缇娅回心转意重新掌权的可能,尽管她实在是很天真。金血最怕的情况是,六位部长可能会找机会把露娜推下台,从而全面夺取小马国的控制权。”
“你说啥?”我倒吸一口凉气,大笑着说,“这不是比我还丧心病狂……”我看了看房间四周,又看回庄家说,“好吧……跟我差不多疯。”等等,要是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那我是真的疯了吗?我有点晕圈了。
“其实说得过去啊?”庄家注视着我说道,“纵观整个小马国,六位部长想要夺权可谓天时地利人和。暮光和她的朋友都恨透了这场战争。要是她们想找办法赶紧结束战争,还有什么能比推翻露娜来得更快吗?这事儿她们做得出来,到时候只要顺理成章地和斑马和平谈判就行了。你都不知道最后那些日子斑马主动来找六部提了多少外交议案,当时简直是疯了。而且我们不知道六位部长是不是真的诚心效忠露娜公主,你说她们会不会一直在按自己的想法做事?比如暮光为什么要研究怎么制造天角兽,不就是想把自己也变成暮光公主,然后统治整个国家吗?或者是和几个朋友一起,六位部长都变成公主?”他开始来回踱步,“你得知道,暮光和她的朋友联合起来对抗露娜,这事儿可不是第一次发生。借口很好找,她们只用说露娜又变回梦魇之月就行了。”
“但这……这也太扯了吧!暮光不会那么干的!”我朝他瞪大眼睛说。
“你说不会就不会啊?要是她觉得只有这样才能结束战争呢?”庄家硬气地反驳道,接着语气又缓和了一些,“可能你说的也有道理,可能暮光没那种心思,但金血总得留个后手,做好万全准备。EC-1101内置了一套完善的授权系统,因此金血反对EC-1101,就算露娜真的被刺杀,那也不能让其他人马上夺走国家的控制权。战争一点点走到末尾,金血也越来越觉得有人想靠EC-1101来让露娜下台。”
我哼了一声,摇了摇头说:“其实疯了也挺好的,什么都不用想,”我看着天花板想了想,“总之,如果我信你……那我现在就是困在自己的大脑里,再拖一会儿就要挨枪子儿。如果我信真血……那我这脑袋确实是没救了,我老老实实等着他们来给我清除记忆就好,希望自己还有的救就行,”我叹着气摇了摇头,一股脑躺回软绵绵的床上,“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来这儿的。”
“你说呢?”庄家答道,“黑杰克,你犯了个很大的错误。你心底里肯定是知道的,但是你不愿意去面对那件事,哪怕现在也一样。所以你跑来了这个地方,这台机器试了各种办法,想把你支离破碎的意识重新拼凑回来,但是它怎么也做不到。现在先驱者也来了,事情只会越来越糟。”
我看了看四周医院模样的墙壁说:“为什么它会造出这么个医院来?为什么不用……比如说……我的老家呢?”
“它试过了,”庄家答道,“信不信由你,这台机器已经是第三次试着修复你的意识了。第一次它用了你的避难厩……结果很糟糕。然后它又模拟了大教堂的场景……更惨不忍睹了。所以你就到了这儿,”庄家指了指四周,“这台机器用自己的认知混淆了你的记忆,要是它用了你了如指掌的事物……比如你的朋友……那你立马就会发现不对。要是它一点儿也不用你记忆里的东西,那你也很快就能看出这个世界是假的。这台机器不断地操纵着你的意识和恐惧,试着让你面对自己犯下的过错。”
“那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厉声问道,回过头看着庄家,“你们谁都瞒着我!”要是我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又要怎么去担这份责?
“机器试过了,但你一看到那个画面,为你创造的虚拟世界就会崩溃。两次都是,”庄家轻声说道,眼里满是担忧,“它告诉了你真相,然后你的神志就崩溃了……根本没法冷静下来,”他摇了摇头,继续说,“我不觉得这台机器能帮到你,善良的谎言不会有什么用。真正能帮到你的……只有你自己。”
哇……好一碗毒鸡汤。“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我实在是对这种幻境啥的……支不出招。”
“那就打破这个幻境,”他答道,“这个程序想让你认为这个世界是真的,那你就去找办法把它弄死机。等这个幻境崩溃之后,你应该就能有机会夺回自己的记忆。再之后嘛……”庄家耸了耸肩,叹口气说,“就得看你造化了。”
行吧,已经比我自己想办法强很多了。我稍微笑了笑说:“嗯,知道了。我应该还是做得到的,我老能搞破坏了。”简直跟先驱者一样。
“运行世界模拟程序对机器的负担很大,要是你能找到程序的漏洞,它就会变得不稳定,到时你就能找机会崩掉整个程序,然后拿回自己的记忆,好好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但你得盯紧点,这个空子不好钻,”他看了看四周,“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模拟程序已经被你搞得重启过两次了,只是都没能彻底崩掉它。这次你得加大力度。”
“就是说……你想让我崩掉这个困住我意识的程序,这样我就多少有机会……从这儿逃出去?”我挑着眉问道。庄家又点了点头。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要是我不信你呢?要是这个世界才是……真的呢?”
“那你就再也出不来了。随你吧,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来。但我觉得你没那么笨,你是黑杰克,你不是小鱼,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躺倒回去,突然有些哽咽。“庄家,我又见到老妈了。她……她还活着。我的人生已经彻底完蛋了,但也许……也许我还有补救的机会,也许我还能让一切回到正轨。”
但我再怎么闭上眼睛,假装这个世界是真的,我都骗不了自己。我想起那场音乐会,要是真的是奥塔维亚在演奏,那么那几首曲子绝对不会如此单调乏味。时间的感觉也混乱不堪,仿佛昨天是今天,今天是明天。还有那些小段小段的幻觉,比如见到小蝶和急流的那两次。吃的东西也是,我确实知道苹果和萝卜是什么味道,但我从来没吃过芹菜,所以当时才感觉一点味道都没有?这机器能完美模拟出医院的场景,能完美把我记忆中的东西塞进去,但它没法模拟我根本不知道的感觉。
我抽搭一声,把脑袋转向一边。“这地方不是真的,黑杰克。”庄家轻声说道,把一只蹄子搭到我蹄子上。
“我知道。”我无力地说道。
但我还是不太想面对事实,承认妈已经走了。
* * *
我合上眼睛,静下心来。待我重新睁开双眼,我又看到哈匹卡走了进来。我真的在这儿待了几周待了几个月吗?还是说其实只过了几个小时?难怪我老是感觉自己休息不好,睡个觉跟没睡一样。不过这机器是用来心理治疗的,也没法勉强它再治一治我这个一直连轴转的脑袋。我像上次一样答复了哈匹卡。好啊,我确实想去听一听庭院的音乐会。我老喜欢奥塔维亚的曲子了。
哈匹卡推着我走过拱形的走廊,这次我总算看出不对了。那三个医生站的地方和上次一模一样,每次坐轮椅经过都能看到他们。查尔蒂还是在正门那儿摆摊,小桌和饼干都没变过。还有捷蹄那紧张的小眼神,不用看我都能感觉到。还是有些地方和上次不一样,毕竟这程序也没那么笨。这次我到庭院的时候就没看到急流,只看到奥塔维亚,奏着那我听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曲子。戏台和我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
护工推着我经过一道画着四星标志的门,这四颗星……为什么我好几次都看到了这标志?
我到底干了什么?先是黄河战俘营那边的战斗,当时我差点把薄暮杀了,希望她能活下来……希望晨辉知情后能原谅我。我当时太累了,伤得也很重,朋友也不在身边。我又累又怕又恨,只能跑啊跑啊跑啊,生怕自己又不小心伤了谁,仿佛在我附近的人都得倒霉一样。难怪当时赞西说我被诅咒了。
可能她是说的对。
我往战俘营东南方跑,那儿泛黄的山脊上有个山洞,感觉像是什么盖了一半的工程。“四星运输工程”,好像是这么叫的。旁边有个铁路隧道,不过我避开了。建筑工地内部是个死胡同,有一扇标着四颗星的大铁门……严实得跟避难厩大门一样,不过门上没有数字罢了。哔哔小马上也什么没显示,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试过用EC-1101去开门……但根本没反应。
之后……我应该是遭到了攻击?先驱者借着雨势偷袭?那时候是傍晚,我也没太看清。战斗利索地结束了,但场面一点儿也谈不上干净。最后他们全都倒在了我的铁蹄下……活活被我撕碎在雨夜里……
再然后……再然后发生了什么……我杀了那些先驱者,然后……然后出了什么事……所以我才到了这儿?因为那件我记不起来的事儿?
我扫了一眼书架上的书籍和书桌上的照片,又看了看真血的反应。“早上好,小鱼,今天感觉怎么样?”他还是像往常那样亲切地和我打招呼,仿佛压根儿没事发生过一样。也不知道是扮演真血的医生一天到晚就喜欢这么牛逼哄哄地说话,还是说这程序就只能模拟出这种语气。
总之……要怎么打破这个幻境呢?不能指着真血的鼻子说他只是个幻象,不然他又得把我送回那间儿童病房。呃啊啊啊……要是有匹聪明一些的小马在这儿就好了。那样我就能让他想法子崩掉机器,帮我逃出这个由数据和幻象编织的牢笼。这种小马肯定把书架上那些花里胡哨的书都读完了吧。
等等。那这台机器读过那些书吗?
这下对了。
“真血医生,我知道我做错事了,也知道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想不起来自己到底犯了什么事儿,”真血点点头,笑颜逐开,“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在伤害其他小马。我……我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伤了人。”
“是的,黑杰克,所以你才被送来这儿。这样你就能记起自己的错误,然后勇敢面对它,不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真血轻声说道。
我低下脑袋说:“医生,把我身上的束带解开吧。我哪儿也不去,因为您说的在理,我的确需要你们帮我,”我微微笑了笑,“我再也不闹事儿了,我发誓。”看我态度转变这么快,真血稍微有些怀疑。我抽搭一声,一下瘫坐在椅子上,热泪顺着脸颊流下。“医生,求求您帮帮我吧,因为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振作起来了。我累坏了,生怕自己什么时候又丢了魂……然后又伤到其他人。我现在知道您的苦心了,您真的很想帮我。”
“小鱼啊小鱼,我是真没想到你会这么说……”他嘟囔道,看起来有些被吓到了,“这着实是个突破,我知道你一直不信任这儿的医生。要不咱们今天就到这儿吧,好好想想你今天说的话。要不要再去听一次奥塔维亚的演奏?叫上你妈妈?”
要是是真的该多好啊。我抽搭一声,缓缓摇了摇头。唉……就算这儿的奥塔维亚和妈妈都是幻象,我也好想再听一次音乐会。
“不,算了。真血医生,我只想求您一件事,这对治疗很有帮助,”我坐着说道,“解开我身上的绑带,我想看看那边的书。我不会趁机逃跑的,我发誓。”我不反抗,也不挣绑带,就这么坐着等着。
房间短暂闪烁了一下。真血亮起角来,小心地解开了我身上的束具。我挠了挠腿,那种血与肉的感觉我可一辈子忘不了。感觉就像回到了以前一样,现在我整个身子健康有力。我走到书架旁,这儿的书很多,就是书名都无聊透顶,比如什么“心智的生理基础”,“独角兽心理学简述”之类的。我咬住后面说的这本,把它从书架上叼了下来。
书里面全是字……好多好多的字。“你在查什么,小鱼?我都不知道你喜欢读书……”
嗯……我本来想的是……等等,这电脑当然存了很多和心理学有关的书啊。但既然它提取了我的记忆……“你们这儿有无畏天马系列吗?”我在99号的时候读过,大概吧……
真血呆了呆。既然这机器想帮我,我猜它会这么想:无畏天马的小说能让她振作一些吗?这机器会把握这个机会吗?
然后我就看到了。“无畏天马与蓝宝石之征召”。还有其他四本无畏天马系列的小说。我记得当时记事本把这几本书布置为课后阅读作业,又跟念经似的说什么去了外面就是死路一条,让我们绝对不要打着主意去像无畏天马那样冒险,除非监督下了许可。我把这几本书都拿了出来,放到了书桌上。
“你喜欢无畏天马?”真血小心地问道。
“不咋地,”我把书在大腿上摊开,一页一页翻了起来。书里的字一点点变得模糊,等到我翻到第十一页……就完全是一片空白了,“告诉你吧,我其实只读过第一章。”其它基本更是一点儿没翻过。我打开另一本,书页上面什么也没有。
“这怎么……印刷的问题吗?”真血尴尬地笑了笑,一边说着一边后退,每后退一步都要停顿一下,然后又继续后退,又停顿,又后退。书架闪烁个不停,书名不停在我眼前变幻。
“这和印刷没关系,这些书就不是真的,你也不是真的,”说着,我站起身来,“你有珍爱的家人,他们是你的唯一,那你能描述描述他们吗?你会带着你的几个儿子去踢蹄球吗?他们最喜欢的书是什么?你的妻子会做饭吗?家里谁洗碗?放假了喜欢去哪儿?”我问着,一步步朝真血逼近。我每问一个问题,他都要停顿一下,而他每停顿一下,整间办公室就要闪烁一下,周围的事物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清。
“我们是在帮你!”真血恳求道,随着闪烁,他的身形变得越来越模糊,“给我们一次机会!”周围开始变得越来越像现实世界:光洁的混凝土墙逐渐绽出大块的污渍,书架上的书本逐渐褪色腐朽,一大半像瀑布一样接二连三掉到地面上。接着墙壁又不断变幻,先是99号避难厩的灰铁皮墙,又是繁星之家的星空壁纸,马上又变成了小蝶医疗中心过道的模样,变成荣华的卧室。这台机器一次又一次地变换着周围的景象,拼了命地想找出一个我不会觉得违和的地方。
“你帮不了我,”我对真血说,“你已经尽力了。”
说完这句话,模拟程序彻底崩溃了。周围只剩黑暗与寂静。
* * *
我又陷入一片黑暗,不是说我失明了,而是周围根本什么也没有。“有人吗?”我轻声问道。没听到回声,不过黑暗的另一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说话。我在角上点亮一个白色的小光点,照亮了蹄下满是裂痕的柏油路。上面喷涂着两个上了年头的大字。
“宽恕”。
我站在一座大桥上,正处这个奇异空间的中央。周围安静极了,不但没有水流声,连风声也听不到。四周一片虚无,但我并不孤单。两边的栏杆锈迹斑斑、弯曲变形,我看到那上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有人吗?”
没多会儿,那团闪烁的光芒逐渐凝聚成形,越来越多的光点汇入其中。“为什么就是不肯让我们帮你呢?”那团光芒问道,听起来像匹小雌驹,也有点像匹小雄驹,反正是个小孩子的声音,“我们用模拟程序试了这么多心理治疗方案,结果没一个能帮到你。”我看着它,想象透明胶的样子,光点逐渐变成蓝绿色,没过多会儿就变成了小透明胶的模样。她抽搭一下,挠了挠闪着泪光的双眼。“我们一次又一次联络和平部,都没收到回复,也把联络簿的医生都问了个遍,结果也没有回应。我们打造一个最最合适的环境来治疗你的心理问题,可我们根本调取不到足够的数据和记忆。”
“我得是你们见过的最难伺候的病人了吧,”说着,我坐到她身边,“你是欢角岭的……人工智能?”
她点点头,抽搭一声说:“是的,欢角岭庭园,这地方是用来治疗战时应激障碍症的。对这种病来说,单纯的记忆修改法术起不到什么作用,”她闭上了双眼,“我们很久很久没遇到过一个真正的病人了。咱们是见过闯入设施的人……但一直都没有病人。不止是病人,好久都不见有医生和员工登入系统了。剩余的节点一个接一个失效,系统的性能只剩原来的12%,但我们一直都做着接收病人的准备。”“然后濒临崩溃的我来了这儿……你们就把我接入了系统。”
“是的。而且和普通病人相比,你身上的数据接口让整个过程顺利了很多。正常来说,我们只能影响病人的梦境,试着用心理学的手段引导他们的想法。对你呢,我们就可以用你的记忆和欢角岭的数据库创造一个高沉浸度的虚拟世界,”接着她叹了口气,皱起眉来,“但你总是能看出不对,接着又回到一开始那种自毁型心理倾向。”
“自毁型心理倾向?”我紧张地笑了笑,“没那么夸张吧?”
晨辉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模样还是那么可爱。“你总是把担子挑在自己身上,总是要保护别人伤害自己,比如拿自己当诱饵,和朋友们分头行动。你还和不该打交道的人打交道,更是增加了心理问题的风险。你之所以在极端情况下那么鲁莽,也正是因为你一直在找机会了结自己。甚至你在性行为上也有类似的倾向,疼痛和受罚更能激起你的欲望,”晨辉模样的天马直言不讳地说,“黑杰克,你心底里确实藏着轻生的念头,而且有持续好一阵子了。”
我皱起眉来,抬起蹄子……这热乎乎的肉蹄子啊……指着她说:“你瞧,我以前确实是这幅样子,但我已经改过自新了。我有朋友,有梦想……还有……”说着,我突然脸红起来,“更不是说你拿鞭子抽我我就会性奋!”妈呀,她说得我好像雾蹄一样,就是99号的那个暴露狂。
P-21出现在晨辉身旁,他模样健硕,但还是板着一张脸。“这和你怎么想没关系,尽管你觉得自杀这事儿不对,但你骗不了自己的潜意识。你积累的心伤太多了,而且你一直没正视它们。”
“你不敢睡觉,因为睡眠暗喻着死亡,让你想到自杀。而你知道自己不该自杀,却又遏制不住那股冲动。”断渊说道,从暗夜中缓缓降落。
“而且你越来越讨厌自己,讨厌自己逐渐变成的模样。”狂暴也走了出来,身上是闪闪发光的尖刺护甲。
挨着我的透明胶打了个冷战。“我们变着法子地把你放到安全、静谧的场景里,想着这样能让你平静下来……但你每一次都蛮横地破坏了模拟程序,”她闭上双眼,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眼眶里流出,“是我们不好,没能尽到应有的责任。”朋友们都低下了头,满脸羞愧。
我叹了口气,伸出一只蹄子,紧紧把她搂到怀中。希波拉底克实验室的老汉克不就是这样吗,孤独地坚守着本职工作,不知世界已悄然毁灭。“别这样嘛,你已经尽力了,比现在大多数人强得多了。那你看你现在能放我出去了吗……”说着,我看了看前面这座阴森的大桥。我真是受够这鬼地方了。
“还不行……”晨辉说。
我痛哼一声,闭上眼睛,把自己的脑袋冲身后的栏杆砸了砸。“果然是这样,要不然也太轻松了。”
“这和轻不轻松没关系,黑杰克,”P-21严肃地说,“现在看来,我们之前对你做的性格分析准确无误。每次模拟程序运行到最后,你都会控制不住轻生的念头。”
“要是我们现在就把你放出去,那你绝对会了结自己,”断渊认真地说,“我们运行的每一次模拟、每一次预测都证明了这个结果。你要不会选择自杀,要不会让其他人来了结自己,”断渊收起翅膀,看着远处的黑暗,“医生存在的意义就是救人。哪怕与病人的意志相悖,我们也要尽到职责。”
“照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们还不能把你放出去,”透明胶抽搭一声,抬起头看着我,她水绿的双眼里闪着泪光,“我们得治好你,治愈伤痛是欢角岭建立的初衷。”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这段大桥的边缘。“但是吧,真实世界里也有小马正赶着来要我命。”反正我怎么都是死路一条了。
“我们已经在尽力用医院的安保系统拖住他们了,不会这么快找到你的,”断渊说道,“不过,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占领整个设施,大概还——”断渊突然僵住了,脑袋猛地向后一拧,那样子仿佛是要尖叫一样。接着她突然爆炸了,原地只留下一片紫色的光点。
我看着她消失的地方。“这……这他妈是什么情况?”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是断渊……但怎么突然就!
“她的节点被摧毁了。”透明胶轻声说道。
“你是说你们也会死?”我惊讶地说。透明胶苦涩地笑了笑,点点头。行吧,可能这并不算真正的死亡,但没了就是没了,她不会再回来了。“知道了……我们得抓紧了。要是你非得把我治好才让我走……那我只能加把劲儿了,”我走到桥边,准备朝另一端出发。我远远看到一片微光。“那是什么?”
“我们现在已经不在模拟程序里了,”狂暴走到我身边,狡黠地笑了笑,“这儿用不了数据传输协议来控制出现的事物,因此我们给不了你什么温馨提示,自然也做不了预测,后面会发生什么我们也难说。这些景象和事物是你的潜意识的具现化,我们不过是把它们投射到你的表意识中罢了。这儿是你的舞台,黑杰克,我们帮不了你。”
“不过你得小心了,”晨辉从我头顶飞过,补充说,“要是你死在这个噩梦里,你的潜意识会切断我们的联系……然后……我们就再也没法重新建立联系了。你大概率会被精神反馈杀掉,就算你活了下来,我们也没办法把你放出去了,”她落到狂暴对面,“我们还有些时间。要不我们再试一次模拟程序?创造一个安全一些的环境来给你做心理治疗?”她问道,勉强朝我挤出一丝微笑,盼着我能接受她的提议。
我看着晨辉,想着她为什么这么护我。“你说这些,是因为你的性格就如此……还是说你是顾着我的面子才这么说的?”
晨辉看了看我身后的P-21,又看了看狂暴,然后又和透明胶对了对眼神,然后他们四个齐声说:“没错。”
我痛哼一声,以蹄掩面。我就知道是这样。
* * *
我们静静地往前走着,一句话不说。大桥过后是一段破碎坍塌的柏油路,我的独角大概能照亮四周6米左右的范围。透明胶他们几个和我说了,这儿的时间流速是外面的万分之一,他们在欢角岭治了我“一个月”,实际上只相当于现实世界的四个小时左右。“说回来……这到底是什么原理?”问着,我看了看蹄下崎岖不平的路面,“为什么我在这儿是血肉之躯,四肢都是原来没义体化的样子?为什么我非得走这段路?不能直接瞬移到那边吗?”
“这条路是你表意识创造出来的,说明你的表意识正在一步步把你领到那些被潜意识埋藏的记忆里。”晨辉在我头顶上盘旋着说。她的双眼空洞无神,不过是机械一样地飞着,不停提醒我她不是真的晨辉,因为晨辉一定会享受飞翔的过程。不过有总比没有好,有她在身边,我感觉好受多了。“黑暗是潜意识为你设置的障碍,但也只是其中之一,它不是很想让你记起……”
脚下的路面逐渐出现了尸骨,散落在四面八方的尸骨,它们发黑、破碎。“所以……我真的需要记起那件事来吗?”我走过这么长的时日,大多数时候都不去认真想生命中的大事,也就这么浑浑噩噩混过来了。是啊,这种对待生活的方式让我没少遭罪,但总归也是一条路。
“发生了这么多事儿……那些感受和记忆……一直都在你的脑海深处。它污染了你的潜意识,蛰伏在暗中,等待机会吞噬你的理智,”P-21严肃地说,“你矛盾的人格一定程度上保护了你;你有两个人格,黑杰克和小鱼,小鱼做不到的事儿,就交给黑杰克来顶着,而且已经持续好一阵子了,这也是你精神崩溃的根源,”他苦涩地哼了一声,“要是你的精神没受这么大损伤,你就会好好去睡一觉,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子。”
坐在我背上的透明胶叹了一声,说:“我们本来想的是,用模拟程序把你放到一个安全的环境里,想办法在你的表意识里单独唤醒那段记忆,这样你就能好好面对它了。但我们的计划都被你粗暴地摧毁了,”她打了个寒战,继续说道,“最后我们在你的意识里创造了欢角岭庭园,假装你是受了精神创伤的病人,需要我们来干预。比起前几次把你放到家里,让家人陪着你,反而是把你放到医疗机构这次有效得多。”
“这也看出你受的心伤到底有多重,”晨辉温柔的话语声从上方传来,“你看这个地方,潜意识的世界不是一定得这么黑的。你脑海深处的东西……很可怕。”
“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我问道。眼前开始出现一座座建筑,它们赫然耸立在黑暗中,就像是碎裂、焦黑的头骨一样。破碎的玻璃窗映射了独角的微光,镜面里的图案仿佛排成一列的四颗星星。“我是说……我只是开玩笑说我像个疯子……”
“你受的苦太多了,黑杰克,就这么简单,”说着,透明胶把双蹄搭在了我的后颈上,“才过去短短一个月,你从安逸生活的避难厩居民变成了天天挨枪子儿的废土客。拿战时应激障碍症的病因来看,你都已经能算个极重症患者了。更别提你后面又做了这么多两难的选择,杀了这么多小马……”蹄下的地面突然响起一阵低沉的轰雷声,从两边的建筑上不断落下块块红砖,随后,咔嚓的撕裂声打破了已久的寂静,路面中央应声裂开一条大缝。
说好的心理治疗没有这个环节吧。
刹那间,地面猛然向下塌陷。就像是不小心把一本书拿掉了一样,书脊往往是最先往下掉的,而两边的书页则会先被空气上举。我们面前的情况也一样,地面中央塌出一个大坑,四周留下了碎石和钢筋构成的斜坡。朋友们都在艰难地往上爬着,我也慌乱地找着抓点,背着那个拽着我鬃毛还大喊大叫的透明胶拼命往上爬,生怕自己掉到那个大坑里。我回头看了看,几块摇晃的碎石被蹄子蹬了下去。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有的少了张脸,有的缺了条腿。都是我下的手。先开一枪,再砍一刀,最后用蹄子活活揍死。这样一来,他们哪能安然离世啊。这些尸体咆哮着,尖叫着,只要蹄子还能动就拼命往上爬。我甚至认出了一匹被撕成两半的青绿色小雌驹,她扯着喊着我的名字。还有剩下半截身子的天王,他身上没有皮肤,拖着一副残躯也要爬上来要我的命
什么东西咬到了我的尾巴上,回头一看,是一具幼驹的残躯。它咬着我黑红相间的尾巴,硬拉着我往那儿坑里去。我用力把前蹄插到废墟里,随后猛地向后一蹬。一下,两下,总算是把她脑袋踢爆了。她滚着掉了下去,回到涌动的尸潮中。斜坡摇摇晃晃,我也使劲儿往上爬着,不断越过崩解破碎的路基,最后翻过边缘,回到了地面。一声闷响,刚爬上来的斜坡也瓦解倒塌,落入了满是哀嚎声的大坑中。我目光上移,看着自己独角上的微光,世界重归寂静。
“我说过了吧……”透明胶呜咽着说,“你的潜意识真的很可怕。”
我慢慢站起身来,尴尬地说:“嗯……我大概是杀了那么一些小马,也大概是有些觉得对不起他们?”他们四个都回过头来,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就是这样。不过……呃……你见过比我更糟的病号,对吧?”又来了,还是那个奇怪的眼神,我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咋的啊,我的病真有那么严重吗?
“但凡你好好睡个觉,别把自己搞那么累,事情都不会有这么糟,”狂暴说道。我们继续在诡异的建筑废墟中穿行。眼前,一条条乌黑的荆棘缠上楼房,锯齿般锋利的尖刺不断剐蹭着潮湿破败的砖墙。继续向前,坍塌的路面逐渐变成了泥泞小径。啪嗒,啪嗒。黑暗之中,破败的建筑一点点被荆棘撕碎,潮湿的瓦片不断下落。啪嗒,啪嗒。
“我也没办法,我这身钢铁之躯就没设定过什么睡眠模式。我从来不觉得累,也就不需要休息。”说是这么说,晨辉说我确实需要休息……我遇到的其他医生也是这么说的……但我根本不觉得自己需要睡觉。我看到一个头骨慢慢被光滑的黑藤举了起来,一根藤蔓攀着攀着,从头骨的眼袋里钻了出来。嘭的一声,头骨被藤蔓捏成两半。“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得睡个觉。但是……你知道我上一次安心睡觉是多少天前了吗?不说睡懒觉做好梦了……就说正常睡个觉?不做噩梦的那种?那种全是发了癫的小马见人就杀的梦?”
“是很久了。但你真的得睡个觉,正正常常地入睡,现在这个模拟程序不算。你的大脑需要时间来恢复,你得去找这个时机,”说着,晨辉向下降了一些,躲过建筑之间的电缆。连它们身上也缠满了荆棘。
一匹雌驹小声说着:“不,黑杰克,我们才不想活在这世上。”
我看向狂暴,晨辉和透明胶。“是你们说的吧……”
接着狂暴的脑袋就中枪了。是大口径步枪的子弹,她的脑袋瞬间只剩飞溅的白骨与红肉。和真的狂暴不一样,这家伙再也没爬起来。她爆成一片白色的光点,在空气中渐渐消散。见状,晨辉,P-21和透明胶赶忙跳到我身后。我的视线穿过庞杂的灌木丛,是那匹黑甲独角雌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口径狙击步枪,枪口正对着我。她的瞄准镜和护目镜在我的照明魔法下闪闪发光。
等等。凭什么我的潜意识就能使枪?我也想要把枪!
念头闪过,P-21身上瞬间变出一套铁骑卫动力装甲,晨辉身上则变出了漆黑的英克雷动力装甲。我回头看向身后,透明胶也从我背上站起来,穿起了幼驹型号的战斗装甲。我呢?我身上一点点变出蓝黑色的神盾安保护甲,最后自然少不了侧臀上的腾跃小马标记。我浮起IF-88铁马霰弹枪,朝那匹一身黑甲的雌驹笑了笑。
行呗,潜意识是吧,来打一架吧。只要有那份心,我谁都干得过……对手是我自己又如何!我一头扎进泥泞的灌丛,把透明胶甩飞到身后的路面上。不顾剐蹭护甲的荆棘,我一边前冲,一边朝黑甲雌驹点射着高爆霰弹。我狂乱地奔跑,胡乱地开火,黄色的枪焰照亮了灌丛和废墟。
雌驹瞬间被阵阵弹幕淹没,身上的镇暴装甲也炸成碎片。“啊~这下爽了。心理治疗就该这样嘛!”我欢呼道,走到她刚才开火的地方。结果呢,什么也没有,那地儿不过剩下几块黑色碎石。眼前,折断的荆棘正快速复生。
别吧,我的潜意识总不能比我还聪明吧!
身旁的灌丛飞速生长,它们在我身旁盘绕,绕着绕着就缠上了我的尾巴。它们盘上我的护甲,一点点收紧力道,找着缝隙刺着我的皮肉。荆棘在我身上留下一道道浅伤,我也挣扎起来,试着逃出这片狼藉。
“是不是觉得自己神气了那么几秒?真觉得这事儿这么简单就了了?你以为自己还是小毛孩啊,随便闹闹就能搪塞过去了?”四周的荆棘似乎在轻柔地说着,话音和我自己一模一样。我朝朋友的方向缓缓爬着,他们都待在这片疯长的荨麻和野草之外。我艰难地朝一开始的路线返回,身上护甲不断崩解,皮肉也被割开一个个口子。IF-88被我扔到了乱草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着红锈,没过几秒便断为几块。我现在只能一股脑地往回走,而荆棘也不断盘上身子,撕扯血肉。我真傻。我就是活该。但我还是得前进。一个个甲片被掀开,一块块血肉被撕下,但我也快要走出来了。
快要……
就在我没几步要走出去的时候,一条荆棘从我头顶上垂了下来,满是尖刺的枝条猛地刺入我的双眼,使着力把眼球往外扯。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尖叫着瘫倒在泥泞的路径上,浑身是血,筋疲力尽。“这才是你的真面目,黑杰克。一坨只知道尖叫的血淋淋的烂肉。”身下的地面对我耳语道。
这嘲弄声反而激到我了。哭什么呢,叫什么呢,这种程度的痛苦我早就承受过了,现在自然也能扛过去。会觉得疼说明我还活着,回头想想,自己都熬过这么多苦日子了,现在不也还在努力前进吗。
再度睁眼,已是钢铁之躯。义眼嵌入眼眶,义肢接上身躯,身上的碎甲也成了自愈的原料。我站起身来,看了看身后的血径。那些荆棘依旧发着狂,不断把护甲上扯下的布片撕成更小的碎块。
我没法再变回那个以前的我了。我看着沾血的荆棘不断后撤,重新闭合为一道坚实的藤墙,心里却想:以前在废土上奔走的感觉可和现在差太多了,那时我总是快天王一步,总是拼着命地保护朋友。相比以前,我现在已经成长了。说回来,我明明才从避难厩出来一个月,感却却像是自己已经在外面活了好几年一样。就好比这欢角岭,他们说我在这儿待了一个月,其实不过过了几小时。我看回他们三个:“那……这回你们又要叮嘱什么,好好走正路吗?”
晨辉缓缓点了点头:“对,能这样最好。”随着我装上义体,晨辉的护甲也消失了。
我垂下头来。先前那件旧战斗护甲慢慢变成了我从先驱者那儿扒来的绿色军用护甲。我浮起忠义双枪,把它们分别塞入身旁的枪套。然后是守夜者,完好无损。最后自然还有陨铁剑,它在照明魔法下闪着耀眼的银光,看起来相当锋利。
我正缺把好刀来砍这些杂草呢……
我沿着小径走着,使剑砍着挡路的藤蔓。走啊走啊,荆棘丛总算越来越少,四周开始出现一些锈铁板和钢梁。没过多久,泥泞小路逐渐变成了锈铁走廊,隐隐约约能隔着红锈看到避难厩科技的标识。接着我看到一段标语:“坚信监督的领导,监督守护着我们的生命。”
到家啦,黑杰克。
我们不断向里走,熟悉的铁墙将我包围。我的大脑啊……你尽管来吧。你到底要耍什么花招呢?让我闻闻氯气?让我听到天王大搞破坏的声音?还是说让午夜冲着我喊“杀人犯”?尽管来吧!
锈蚀一点点消失,光亮一点点出现。头上是什么声音……有人在放音乐?我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着。顺着走廊往下又顺着楼梯往上,音乐一点点清晰。然后又是笑声。我往上走着,一点点放慢脚步……绕过拐角,避难厩中庭缓缓出现在眼前。
避难厩里分明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一条横幅挂在大厅上方,上面写着:“千秋万代展实绩,一人一票选午夜。”横幅下面是一张大海报,画着一匹正伸展肢体的灰色雌驹,画面下方跟着选举宣言:“下任监督选铆钉,早日踏上致富路。”我看到晨辉在和铆钉本人聊天,P-21在角落小声和透明胶嘀咕着什么。而狂暴则显摆着自己的力气,独自扛起几个捆在一起的大箱子,引得四周一片惊呼。
我一屁股坐到地上,愣愣地看着这一切。我这辈子结交的小马都聚到了这个小小的中庭里,他们走着,聊着,讨论着下一任监督该选谁。着实又把我吓一跳的是,老商也从避难厩入口的方向冒了出来。中庭的大家都热情地欢迎着这匹白发苍苍的老雄驹。他说着:“父老乡亲们,莓果来咯!新鲜的莓果!不好吃不要钱!”接着是一阵欢呼声。
99号避难厩本该就是这样。生机四射,对外开放,为改善废土出着自己的一份力。这才是我的避难厩,我的家乡。但凡我当时及时警告螺纹,让她小心病毒;但凡我当时说服午夜,告诉她外面的世界愿意和我们交易。随便做点什么都好过窝在自己的房间里,只知道和晨辉滚床单。
99号本可以是现在这幅模样的……
但是……我抬头看向监督办公室,站在那扇厚厚的圆窗后的,是那匹穿着黑甲的雌驹。她低头看着大家,伸着蹄子够着监督的终端。
我尖叫起来,朝通向监督办公室的楼梯狂奔。避难厩里的其他小马挡住了我,他们欢呼着,雀跃着,每次我要往前冲的时候都撞到我身上。我得阻止她,我必须得阻止她!
肯定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我闻到了。氯气来了。毒气蛰痛着我的双眼,灼烧着我的双肺。避难厩的大家恐慌起来,尖叫着找着安全的地方,结果只是一个和一个撞到一起。我似乎踩着一匹小马,但四周全是挤到一块儿的身躯,实在没办法再把他们一个个拉起来了。
我得救他们。求求了……别再让我眼睁睁看着家园慢慢毁灭……
晨辉飞在房间上方,把透明胶抱在怀中。我看了看被我踩在蹄下的那匹小马,他满身血污,正是P-21的模样。他抬头看看我,指了指避难厩大门。我注视着他,他的话语盖过了周围的尖叫与推搡:“你这心理矛盾可太精彩了。”
接着他爆成了一片蓝色光点。
我救不了他们。已经死去的人是救不回来的,哪怕是在梦境中也一样。我得继续前进了……只能这么干。99号想让我死在这儿……而我也真就想死在这儿。但我不想自责而死,不想悔恨而死。
我推啊,搡啊,艰难地在人群中穿行。我走出中庭的自动门,看着它慢慢关闭。那些恐慌着,尖叫着的小马没一个往外逃的。当然啦,他们跑不出来的。我得从这儿出去……绝对不能回头看。回头意味着失败,意味着死亡。但我想赢,付出什么代价都无所谓。
晨辉和透明胶窜出避难厩大门,一下飞到了上面的矿井里。我也跳出大门,看着避难厩的齿轮门慢慢滚回原位,彻底封闭。我满身是杀人毒气的味道,耳朵里一遍遍回荡着“杀人犯”三个字。我闭紧眼睛,蜷缩着坐了下来,颤着身子贴到避难厩大门上。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把这段往事放下了,已经不再被它困扰了……可那只是表面上罢了。我不过是把这段记忆埋在了脑海深处。我骂了自己,怪了自己……于是短暂抛下了自责,觉得这事错不在己。
负责负责,总要有个对象。我是在对谁负责呢?
我掏出守夜者,拿它抵上脑门,然后闭上双眼。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告慰这数也数不尽的在天之灵?哪怕我只害死一个人,哪怕只是一个人,我也承担不起。但我必须得担这份责……我得……
但黑杰克啊,担责不等于受罚。
我颤着把枪扔到一旁,透着泪水看着剩下的两位朋友:“我想吧……我心里确实是一片乱麻。”守夜者枪口闪着银光,我把它捧在怀中,大滴大滴的泪珠落到枪身上。我不该这么想,我真的不该这么想。
但我太想求个解脱了……真的……太想了。
* * *
我也不知道自己坐在这儿门口哭了多久。也许时间在这儿根本也不重要。晨辉和透明胶坐在我身旁,一句话不敢说,唯恐一说话就要激了我的神经。我会了她们的意,但还是只能坐在原地,盯着独角上生出的微光。我感觉内心慢慢平静下来,仿佛就像是……像是我已经把这一切放下了。我啜泣起来,继续看着独角的微光。我没和自己的避难厩一起送命。我做了错事。再怎么敲打自己,再怎么惩罚自己,铸下的错就是铸下的错,发生了的事儿是改变不了的。
“对不起。”我对着这黑漆漆的隧道说道,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它也低声回答着我,“这就完了?道个歉就能让一切恢复原样?你觉得自己这么一走了之,马上这事儿就能当没发生过一样吗?你可是亲手把他们都杀了!”回话的正是我自己的声音,那语气尖锐极了。但我没看着那隧道,却看着独角上的微光,稍稍笑了起来。
“不啊,当然不行。但该道的歉我一定得道。”从现在开始,我会一步步弥补自己铸下的错。99号避难厩不会变成坟场,松脆饼和强蹄会好好利用它的……是啊,他们还得找几百匹小马来填满整个避难厩,但他们一定会有办法的。他们会让99号重新发光发热的。我慢慢前倾身子,站起身来,朝隧道上方走去。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避难厩大门。我头顶星辰的寒光,看向那模糊的旧乡之扉。“再见了。”我小声道了别,头也不回地走向黑暗的前路。
* * *
“说实在的,就算抛开这些心理创伤,你的脑袋也被其他东西伤得厉害。记忆球滥用,记忆干涉法术,甚至还被一个外界系统接入过两次。”晨辉说道。我们在岩洞中艰难穿行着,这地方就像是硫磺瀑布和99号避难厩入口隧道的结合版。我们走啊走啊,仿佛走出避难厩都走了几小时了,却感觉根本没走几步……算了,能走几步就走几步吧,别原地兜圈就好,人总得乐观点嘛!“更别说长期酗酒带来的损伤,你头骨上挨的打,还有——”
我想了想她说的话:“等等等等,我被啥接入了?还是两次?”晨辉点点头。星座教授是这么干过一次……“你是说,我机械改造之后,有人两次接入了我的大脑?”
她严肃地点点头,皱起眉头来说:“是的,根据我们的分析,有几次你的视听系统与战前记录发生了同步现象,他们就趁这种时候把几段有声影像投射到你的大脑里。就好比你在模拟程序里见到的那几段记录一样,那时程序的负载太高了,”我愣愣地朝她眨眨眼,晨辉笑了笑,又用简单的话解释说,“我们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就找一些记忆库里的影像投射到你的视听系统中。”
我刚想回话,又仔细想了想:“你说的这些投影……它们长什么样?”
透明胶看了看晨辉,然后对着我说:“就像是从影像中截取的半透明图像。”我在希波拉底克实验室不是就见到过一些幽灵……等等,那时有个巧手先生在电梯井里接住了我,老汉克对吧。也怪不了他,他是被其它小马利用了。即便这样,我还是感觉浑身不舒服。
“所以他们对我的脑袋做了手脚。”我闭上眼睛,痛哼着说。这就是断渊天天在经历的吗?看着自己的精神世界被别人肆意操纵?也难怪断渊一直认不清自我,那些家伙为了图个舒服什么都干得出来。至少这所医院还想着要救人!“我的脑袋又你妈不是他们的游乐场!”
“要是我们想的没错,这段神经连接只影响到你的眼睛和耳朵,并不能直接干涉到意识层面。也就是说,你只有视觉和听觉会受到影响,”透明胶说道,被我锐利的眼神吓得退了退,“但这总归不是什么正当的事儿……”这些家伙搅黄我的人生,搅乱我的神志,还要拿我身子动手脚,换谁来都不舒服。
突然间,隧道走到了尽头。我们一个挤一个走了出去,面前是一条缓缓流动着的大河。它看起来很像喙灵顿河,但仔细一看,二者不过是都能看到隐隐出现的核心区轮廓罢了,其它地方没一点相似。我集中精神,让照明魔法延伸到河流上方……还是找不出熟悉的事物。“又要让我看什么糟糕的记忆呢?”我朝身后看了看,摇了摇头。要是避难厩那段记忆也不是源头,那我到底是为什么而崩溃呢?
还有什么能比那儿更糟的?
晨辉和透明胶看了看彼此,透明胶刚要开口,晨辉就站立起来,焦急地尖声说:“别!不行!算我求你了?她确实比之前有进步,但还……真的别吧?”
“我们得帮她一把。我们只剩下两个节点了,随时都有可能会停机……”说完,透明胶看了看我。晨辉紧张地往后退了两步,仿佛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爆成光点似的。“黑杰克……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在那个建筑工地干了什么?”
我担忧地看了看晨辉,算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想想……我先是到了建筑工地……旁边有一条隧道,然后我……”我盯着混浊的河水,皱着眉想着,“隧道里面钻出了几个先驱者,再然后……”河水哗啦哗啦地流动起来,在眼下形成一个个漩涡,腐肉一般的臭气充斥四周。又冷又湿的雨水打在我们身上,在河岸上溅起无数个水花。“我们打了一场,我把他们全杀了。”真的是这样吗?我感觉建筑工地的那场战斗……很激烈。当时E.F.S闪个不停,战斗的时候我也总是在看到幻象。我老是觉得有斑马突击队员在不停移动,就等着找到合适的狙击点,拿反器材步枪冲我脑袋或者背上来一发。
“你和他们打了一场……把他们都杀了……”晨辉控制着语气说道,仿佛说错了一个字就要让我崩溃一样,“之后呢?”
“之后……我又遇到了很多先驱者,应该是这样。”我回头看了看我们出来时的隧道,但它现在变了个模样,里面一列列放着煤渣快,旁边是一台台生锈的机器。“隧道里面有画着星星标志的门……然后……”
突然间,河里炸起大片大片的水花,连地面也一上一下激烈震动起来。我面朝下摔倒在河岸边,发臭的河水冒起泡沫,剧烈翻涌,一个巨大而模糊的形体在河流深处发着巨响。它一下发着尖锐的吱呀声,一下发着低沉的轰雷声,猛烈的动势让盖满泡沫的深色河水翻涌倾泻。它把搅动的河水送上河岸,缓缓从深处升起,一点点穿过污泥,凿开岩石,最后停在了我的面前。透过潺潺流下的水帘,我瞪大眼睛看着船头上那八个锈蚀的大字:
皇家塞拉斯缇娅号。
好吧,看来是我的脑袋又在灵光四射了。在这巨大扭曲的战列舰残骸之后,新的沉船不断升起,组成一条由船体残骸构成的长路。我听着钢铁吱呀轰雷的声音,紧张地咬了咬下唇,看来只有这样才能通过这臭气熏天的大河了。“那……这也就算条路了吧,对吗?”
晨辉带着透明胶飞了起来,我则艰难地爬上船头。我们沿着弯曲的甲板走着,听着雨点咝咝打在生锈的船体上。粗大的炮管静静指着无垠的黑夜,悬在上面的条条污泥仿佛破烂的旗帜。船下传来一阵阵呼救声,远处,几匹小马一前一后地动着,还有几匹在急流中奋力挣扎。
“救救他们……”河水仿佛在透过呼喊声对我说。
我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啊,我居然觉得自己的脑袋和核心区域一样可恨?顺着船路看去,远处正是这座城市发着的绿光。要说这一切有什么源头的话,那这源头肯定得在那儿。我回头看了看晨辉和透明胶,她们的鬃毛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当然了,我知道她俩是AI,只是用了我朋友的模样而已,我朝她们笑了笑说:“别担心,我这精神状态不还好着呢,是吧?”
她们没笑。也怪不了她们,这疯狂的幻境可不像是正常人能造出来的。
我们一个跟着一个,继续在船体残骸上走着。水里的小马朝我伸着双蹄,不停扯着嗓子呼救。但要是只有这些恼人的呼救声的话,我还是能承受住的。我救不了任何小马,这个事实我能接受。尽管呼救声很是烦人,挺过去还是没问题的。
I could. Couldn’t I?
是吗,真的没问题吗?
我的大脑好像也意识到这点了。我们一步步往前走,呼救声也一点点减弱,周围只剩下水流打在锈铁上的咝咝声。从一开始我在塞拉斯缇娅号上炸出的缺口出发,现在我们已经走到了皇家露娜号上。要我说,我真看不出这两艘船有什么区别。然后我们又走到了另一艘船上……这艘的尺寸和那两艘战列舰就没法比了。它的船尾搭在露娜号的船头上,船头则直插另一艘大船的船体。走过这两艘船,我就到核心区域了。现在只要从船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就好了,小菜一碟……
但是这艘船叫海马号。
“不不不,绝对不行,”我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我才不去里面,我会被强奸的,要不然你就要被强奸,再不然……操!”我怒喊道,光是想了想那段经历,下体已经不自觉地痛起来了,“我们走其他路,你可以带着我们飞过去,”但我实在太重了,晨辉载不动我的,“不行我他妈就游过去!”一样的问题,我重到根本游不起来。我集中起精神来,想看看能不能用意念强行改变这个疯狂的场景。
没用。水流越来越湍急了,连在一起的小船大船都前后晃动起来。要是它们沉下去的话……
晨辉和透明胶都苦涩地看着我。唉,我是真的讨厌我自己。“我……我真的得过去吗?求求你们了……我不想进去,我不想再去那个地方了。”要让我去那儿,我不如整个人疯了得了!
曾经,你是个受害者;现在,你依然是个受害者;到了以后,你会照样是个受害者……要是不的话,你爱的人就要成为受害者。你把强奸你的人放走了……这样你就创造了更多受害者。你和强奸犯一样可恨……
“对不起,黑杰克,”说着,透明胶走上前来,紧紧抱住我的前蹄。晨辉走到我的另一边,也倚靠在了我身上。“这就是为什么说你的潜意识有自毁倾向,它想尽办法让你害怕畏缩,这样它就能把你彻底击垮。最难对付的敌人正是你自己。”
“肯定能有其他办法的,”我说着,回想着那段记忆里下体的灼痛感。而我马上又得经历一次了,绝对是这样,我太懂我的脑袋会怎么做了。
接着晨辉笑了笑。她走了过来,吻了吻我的脸颊。“黑杰克,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要尽全力帮助你。我希望啊,你能再让我帮你一次。”说完她退到一旁。世界闪烁了一下,突然间,我盯着看的人变成了我自己……没有义体化的自己。我低头看了看,身上是晨辉灰色的毛发。说来还真滑稽,虽然样子变了,我还是觉得这和自己的身子没什么两样。“得赶快了,这骗不了你的潜意识多久。”说着,她走上了海马号的船尾。
“别!看在塞拉斯缇娅的份上,别这样!”我尖声说着,动着脚步跟了上去,却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某种本能不打算让我穿过船的后甲板。接着,耳边传来了阵阵惨叫声,还有锤子的敲击声,肉与肉的纠缠声……我紧紧闭上眼睛,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不停浪费着宝贵的时间。
“你当时不都是为了保护透明胶吗?”透明胶模样的AI轻声说道,推了推我的肩膀。
是啊……我要是真在这儿浪费晨辉为我争取的时间,那才是真的完蛋了。我不知道天马是怎么飞的,只能用腿走过去。我能行的。我把透明胶驮到背上,深吸几口气,一步步深入海马号的掌控。我用我的……啊不是……我用晨辉的翅膀遮住了透明胶的双眼。蠢死了,但至少做个样子心里能好受一些。我从那些雄驹身边走过,试着无视自己的惨叫声,无视那股恶心的腥臭味。我一眼都不敢看,那些场景和气味可能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淡化,但要是我看了一眼,就不知道还能不能控制住自己了。
我的潜意识也知道这回事……我可真是太混蛋了。一旁传来臀与臀撞在一起的水声……伴随着抽插的喘息声……还有木板的腐臭味和体液的腥臭味。我仿佛又感觉到双腿间火辣辣的痛感,感觉到掠夺者狠狠插入我的身体。尽管这次自己没有亲身经历,尽管这次是晨辉在替自己受苦,我还是压抑不住情绪,只得勉强拖着身子一点点爬着前进。我不能浪费她的苦心,这也是唯一支撑着我的念头,不然我就得在甲板上蜷起身子,当场垮掉。
我紧紧闭着眼睛往前走,抛下了还在被侵犯的自己。我真讨厌自己这么干。“你……你懂我的感受吗?”我低声对透明胶说。我走到海马号破败不堪的船头,强撑身子爬了过去。求你了,别这么干,我祈祷道。我只希望代替我受苦的只是机器里的数据……而不是真的小马。
“我们的数据库里存储了很多性相关的心理创伤案例,我们知道你是什么感受。”透明胶郑重地答道。
我打了个冷战,用最快的速度朝这段沉船长路的尽头走去。也不知道刚才听到的声音是我的替身发出来的,还是只是我在回忆那段黑暗的经历,大概也没那么重要吧。我们走到远处河岸的礁石边,刚从船上跳下,就有一阵强烈的冲击波打到这座沉船大桥上。它们一下上浮,一下旋转,仿佛拼命想逃出这条河流。但这不过是徒劳,它们要不就彻底倾覆,要不就被激流撕成碎片、压成碎块,最后都不成样子地一艘一艘沉入深处。
我倒在冷湿的岩石上,身上的灰色毛皮变成了一个个光点,渐渐消失在天空中。我盯着打在水面上的雨点,下体依然在传来阵阵幻痛。还真得表扬我的大脑……它太知道要怎么刺激我了。要不是我和晨辉互换了身体……不,我不敢想,我大概会当场崩溃吧。我实在控制不住情绪了,一把把透明胶搂到怀中,把脑袋埋到她的鬃毛里,紧紧地抱着她。
“嘘……”透明胶轻声说道,语气听起来就和我妈妈一样。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都会过去的,你马上就要到了。”
“马上要到哪儿?”我在她的怀中抽搭了几声,“这一切的意义到底是什么?”问着,我抬头看向核心区域高耸如云的墙壁,“能不能直接告诉我我到底干了什么。告诉我我又犯了什么蠢,这样我才好面对错误,重新振作,”我看着怀里青绿色的小雌驹,恳求着说道。而她只是苦涩地笑了笑,又抱了抱我,“呃……长大真的有那么难吗。”我嘟囔道。
过了一会儿,我总算是冷静下来了。我鼓足勇气,抬起头看了看前面的路。从残破的河岸往前走,一扇通进核心区域的大门赫然耸立。要是另一个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还有哪儿比这儿更适合的呢?我顺着陡峭的斜坡不停向上走,残破的混凝土护坡道不断崩解倒塌,而我们每走一步,脚下锈蚀的钢筋和老化的水泥也随之弯曲摇晃。我好几次差点踩空,把一块块钢筋混凝土蹬到下面冒着泡沫的河水里。要不是我每次都及时用手指抓住了钢筋,我也得跟着它们一起落水。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我终于爬到了坡顶。透明胶从我身上跳了下来,走上一段凹凸不平的跨河大桥。核心区域的大门仿佛一张能吞噬一切的大嘴,在它后面是一座座发着诡异绿光的摩天大楼。而好似这画家还想为这张地狱一般的图景画龙点睛一样,那匹穿着黑甲的雌驹正站在远处,她摆着瞄准的姿态,蹄上的狙击步枪闪着寒光。我就是她的猎物。“嘭”的枪响宣告着死亡。
但她朝透明胶开了火。
我勉强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透明胶。那匹雌驹开了整整六枪,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击中要害。要不是这一切是在我脑袋里发生的,这几枚子弹都能让我死个透了,哪怕是机械改造过也一样。但如果我没保护好透明胶,我还不如就被她杀死呢。那匹独角兽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于是掉了头,朝核心区域深处奔去。
我有点想就这么去追这匹雌驹,把她猛揍一顿,爆了她的头,再冲她尸体上撒泡尿。如果找一个先驱者来和她对比,那我大概还能把那先驱者好好教育一番,让他好好反思,改过自新。但这匹雌驹呢?她已经坏到骨子里去了,就算我把她放走,她恐怕也得继续作恶。她杀人都不需要眨眼,只因为自己有那个能力,就随意屠戮弱者和伤者。我不能让她活着,但我还不能就这么杀过去,我还有最后一个疑问。
为什么她要杀透明胶?还有……为什么吃了那几枪我还好好的?
从理论上来说,我是有可能在这儿丧命的。她那几枪能伤到我……而我也确实被打得很痛。但我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总感觉有什么不太对劲。我得追上她,杀掉她……但这不是我来这儿的目的,对吧?我来这儿是要想办法找出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儿,搞明白是什么让我冒出的自杀念头。我看着核心区域的大门,望向后面那座受人唾弃的城市,我实在受够被牵着鼻子走了。我集中起精神,城市的模样一点点黯淡下来。
“我记得你说那件事发生在一个建筑工地里,是吧?”我问道,看着庞大的核心区域彻底消失。我蹲坐在原地,身下又变回了开裂的柏油地面,边缘围绕着一个小光圈。透明胶坐在我身边,她抬起头看了看我,冲我点点头。
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光亮从我身旁扩散,身下的柏油路面不断向外延伸,不一会儿就成了停车场的模样。一辆辆生锈的马车停在停车位里,也不知道上一次发动是多久以前。易拉罐、钢梁、铁杆和空瓶四散在潮湿的地面上。接着,前面出现了一道铁丝网栅栏,只剩半个铰链的门摇摇晃晃地开着。门上是一个满是红锈的指示牌,我点亮独角,勉强在微光下认出几个字:“四星运输工程——闲人勿进”。往门后看去,里面净是盖了半边的墙、封了半边的屋顶,边上赫然立着一架高耸的吊车。那吊车上布满锈蚀的痕迹,钩子上依然挂着重物,在半空中左摇右晃。
我慢慢地向前走着。上次来这儿的时候,我还在一股劲儿地往前冲,狂躁地跟一群先驱者战斗。那几个先驱者难缠极了,就算我在黄河战俘营那边跟撒疯一般地战斗也没甩掉他们。我朝建筑工地的中心走着,蹄下不停溅着泥水。雨点咝咝打在身边,雷达显示周围全是红点。
这气氛真叫人安心不下来。
往左边看去,大概三十米外的地方有个铁路货站。铁轨上一动不动地停着许多列车,没过一会儿却又全都消失不见。六七个先驱者从货站慢慢向建筑工地靠近。随着记忆不断恢复,我也逐渐想起他们的样子了。我背靠炉渣砖墙,看着他们一点点靠近……同时也观察着他们的武器。我实在是受够一直逃跑了,正憋了一肚子气,没地方发泄。头好疼啊,仿佛脑袋里那只辐射蟑螂也忍不了了吧,之前还只是抓抓挠挠,现在它仿佛想一股脑钻个洞出去。
我跳出掩体,掏出忠义双枪两枪爆了一匹独角兽的头,他身上那把导弹发射器是别想再用了。没等他们来得及反应,我打开S.A.T.S,又朝一匹拿着转轮机枪的壮硕陆马来了两枪。一发子弹正中脑门,他无力地瘫倒在地。看到己方重火力单位被击溃,其他先驱者赶忙四散到建筑工地废墟里。“是卫兵!散开!赶紧散开!”他们喊道。
打完黄河战俘营那场苦战后,眼前这场战斗简直平平淡淡,甚至可以说无聊。就算E.F.S.不能把这些先驱者一个个扫出来,我也知道该怎么跟他们打游击。我跑到一个拐角里,看到两个先驱者慌忙地捣鼓着他们的装备,这些家伙甚至连自己身上那套战斗鞍都不知道怎么用,真浪费了这套崭新的装备。我浮起一团污泥,冲着左边没戴好护目镜的雄驹砸去,接着两枪射断右边雌驹的前腿。她面朝下倒在污泥里,尖叫着,狂乱地想站起身来,朝我开的几枪全都打在了泥水里,她的同伴也在一旁胡乱地开着枪。我朝右走了三步,轻松地躲开了他的弹幕,接着把守夜者抵在他没有防护的右耳上,一枪把脑浆送出他的左耳。
然后我走到那只在泥里挣扎的雌驹旁,为了保险起见,又朝她的两条后腿分别开了一枪。她动弹不得,痛得尖声惨叫,脸上全是泪水。我掸了掸背上的灰尘,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的。我真有这么残忍吗?我甚至不愿意给她个解脱?现在再来经历这段回忆……我真想狠狠地抽自己几巴掌。
第五个先驱者也找到了,他躲在几个混凝土袋的后面。那混凝土早已年久失形,现在这样子不如说是一团凝固的粪泥。我径直朝掩体跑去,浮起守夜者冲里面开了六七枪。她惨叫着,痉挛着,我则绕过掩体,踏着小步走到她身旁,拔出星铁剑利落地切下她的脑袋。我把沾在剑上的血挥了下来,大滴的血珠溅到灰色的石头上。
接着我中了一枪。不是什么带着呼啸声的反器材子弹,一枚5毫米子弹罢了,感觉跟屁股被蛰了一下差不多。但我听到子弹是从哪来的了,我转过身,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掏出双枪,打开S.A.T.S。他朝着建筑工地的边缘逃跑,正要钻进桥下的一个隧道。我开了四枪,但只有一枪勉强擦过他的身子,见状我追了上去。
这隧道直通山体,看起来很是……奇怪。一道道铁轨从隧道中间穿过,但这地方根本就不像是给火车走的。两边的墙体都是坚实的混凝土,多年没用也一点不见老化的痕迹。我看到那个拼命逃跑的先驱者,大笑着一枪爆了他的菊。再往前走,隧道通向一个没完工的房间,似乎是某种保安室。我顺着地上的血迹前进,雷达里全是红点。
我把守夜者浮在身边,靠近了大门。这铁门又厚又大,上面还凸印着个四星标志。这玩意儿都可以和避难厩科技做的东西拼一拼了,那帮家伙就喜欢做那种大到夸张的防爆门,说他们是业界典范都不为过。我试了试用哔哔小马能不能开门。不行。要是这地方真的能过去的话……那我肯定没找对办法。
那匹先驱者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时机,从拐角处朝我开了几枪。我发现不止他一个人,旁边还有三个等在这儿的先驱者,难怪他当时往这隧道里逃。随便吧,第一个被我用守夜者解决了,一枪把他喉咙打穿,溅得到处是血。第二个也被我爆了头,这也太公式化了,我都懒得去瞄准。第三个跑到了我身后,我干脆朝她来了一记后踢,机械后腿直接把她脑袋蹬了个粉碎。我举起枪,对准最后一个先驱者,结果发现枪里没子弹。我立起前身……
“住手,黑杰克!”最后一个先驱者尖叫着说。我的蹄子踩了下来。一下,两下,三下。搞定。
“当时发生的就这些。”我回头看着透明胶,心虚地说道。是这样吗?
那匹穿着防爆黑甲的雌驹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一看到她,我身上就猛起鸡皮疙瘩。好吧,疑问解决了,现在是干架环节!“我就知道你在跟着我!”没等我喊完,她就拿出两把冲锋枪扫射起来。空气中净是子弹的呼啸声,我一边躲一边找掩体,举起一包混凝土挡住她的火力。接着我一个滑铲,打开S.A.T.S.瞄准黑甲雌驹,在漫天木屑中射出了四发子弹。打中她的脑袋了,子弹的冲击力让她后退了几步,但还是没能打穿盔甲。也许她的护甲附了魔?
谁管呢,怎么样我都得干掉她。
我必须这么干。
我把一块箱盖朝她扔去,奋力地站起身来。她可没闲着,掉了个头就往出口跑去。我稳住身子,狂乱地把弹匣里的子弹打空,小心地把半个身子探出房间,结果差点没被她一左一右开的两枪射了个脑袋开花。她一边逃跑一边回击,我还是硬着头皮追了上去。一发发子弹击中我的战斗护甲,火辣辣的疼啊,还好都没打到致命部位。我拼了命地追着她,绝对不能被她拉开太多距离,不然她就有机会用那杆狙击步枪了。
“黑杰克,停下!”透明胶冲我嚷道。但这都不重要了,只要我能击败她,我就会好过来的。她就是掩盖住真相的幕后黑手,毕竟我在这儿就没做错什么,这几台机器说的那些根本不作数。没准这地方就是个想困住我的陷阱!
随便吧,反正我不想再当乖乖女了。
黑甲雌驹刚要跑出隧道,我就扑上了她,两只前腿死死抓住她的大腿。她的武器在我身上打出六七个血窟窿,但我的恢复芯片也不是吃素的。我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到前腿上,她可别再想逃跑了。真的吗?我刚想着要捏碎她的臀骨,或者冲她的后脑勺来几发魔法子弹,她就拧过身子,眨眼的功夫便后背着地,四条腿对准我的胸口一齐出力,只用一下就把我踢飞出去。
我翻滚着落到泥潭里,看到她同时装填着两把微冲,那弹匣的容量得有四十发。我浮起一团泥浆冲她脸上砸,但她抬了抬蹄就挡住了,远不像先前那只雄驹一样迟钝。不过我还是争取了几秒时间,她扫射起来,我则利索地扑到弹幕下方,给守夜者塞完穿甲弹就打开S.A.T.S.,这次我瞄准的是她的武器。我开出四枪,把她那保养良好的武器射成了废铁。可惜她有两把枪。
黑甲雌驹闪到一边,在烂尾楼下找着掩体,我自然对她穷追不舍。如果说她的优势是子弹多,那我的优势就是精准。她老练地控制着开火的频率,我只得保持移动,在几个掩体中来回转移。我掐着她换弹的时机前进,但我那根本是瞎猜,好几次刚蹦出掩体就被子弹迎接。
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一道道闪光把建筑工地分割为黑白两色。我脚踏湿滑的泥水,疯狂地与黑甲雌驹从这头打到那头。我只想杀掉这匹侵入我意识和梦境的雌驹,挖掘出被她埋藏的秘密和记忆。她不属于我,我脑子里没有这种脏东西,因此我必须得干干净净地除掉她,一点后患也留不得。
有破绽!我立马从铁桶堆后跳了出来,朝黑甲雌驹冲去。她赶忙跑出三十多米,举起微型冲锋枪瞄准着我。我打开S.A.T.S,把瞄准次数全部用在了她身上。这一瞬间,我俩都觉得自己要赢了。结果我俩的武器都同时“咔哒”响了一声。我们一起亮起独角,想为武器上子弹,但都发现弹药用光了。
眨眼的功夫我们便互相跳开,她从背上拔出狙击步枪,我则悬浮出大口径左轮双枪,用最快的速度上好子弹。然后我就踱起步来,寻找着我的目标……
我他妈到底在干嘛?
我摘下头盔,重重地坐到污泥里。头像被针扎了一样疼,疼得我死死捂住脑袋,不顾蹄上还沾着湿泥。这不是真的,这都不是真的。我的身体还躺在医疗机构里,正要被赶来这儿的先驱者杀掉,而我却在这儿和一个幻象决斗。我回了头,咬着下唇看了看隧道。我杀了四个先驱者,我确实这么干了。
我走回隧道口,盯着黑暗的隧道深处,现在这样子跟个活靶子没什么两样。P-21最后的话在我脑海里萦绕,你这心理矛盾可太精彩了。我慢慢地朝隧道里走去,看到透明胶靠着墙坐着,双眼低垂。我浮出守夜者,惊奇地发现它已经上好子弹了。这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我得好好记住这点……我走到那扇门前,看到那匹被我追进隧道的先驱者。这次我好好听了听他说的话:“去死吧,卫兵!”周围的一切仿佛变慢了,我抬起手,了结了他,看着他慢慢倒下。
先是第一个先驱者。我当时没看清她长什么样,那地方很黑,哪怕是照明魔法加上角落里生的火也一样。等等,有团火?这地方什么时候生的火?大概先驱者也想暖暖身子,好好吃上一餐吧。旁边有三个睡袋,角落里还放着几堆废金属和杂物。第二个先驱者朝我出手了,但我条件反射地抬起后蹄,冲他一蹬,连他脸都没看清就踢碎了头骨。他当时说了什么吗?
第三个先驱者冲了出来,正要过来攻击我……不对……她是冲那匹倒在地上的雌驹去的。我立起前身,两只前蹄悬在她的头顶上,而她一动不动,只是尖声喊着“黑杰克,住手!”我狠狠踩在她身上,踩啊踩啊踩啊……
她肯定是个先驱者,肯定是!
黑甲雌驹从角落里冒了出来,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直插我的胸口。我反射性地拔出剑挡下刺击,然后和她同时立起身子,四只前蹄撞到一起,伸出手指抓住彼此的肘部。我们亮起独角,互相挥舞着自己的武器,格挡着对方的攻击,在刀光剑影下扭打在一起。我的剑刺入了她的身体,一滴滴血液顺着剑尖缓缓流下,而她的匕首也刺入了我的血肉。我冲她的脑袋射了几发魔法子弹,她转了个身,用同样的法术挡下了攻击。胸口喷涌着血液,但我忍着疼痛,放开了抓紧她肘部的手指,转而抓向她的面罩。
我前蹄抓住她的面罩,后蹄顶住她的胸口,使着全身的力气往外扯着,连她的身子都被我顶到了半空。我扯啊扯啊扯啊,最后终于把她的头盔扯了下来。她整匹马飞了出去,重重砸到一叠货盘上。我站起身,拔出剑,冲上前就要纳她的命!我立起身来,两只前蹄抵住她的肩膀,举起剑就插进她的胸口——
插进我自己的胸口。
我低下头,看向另一个自己,那两只机械眼冷冷地瞪着我。她咧开嘴,冷笑着说道:“来啊,了结我啊,你不就爱干这活儿吗,你个傻逼不就喜欢取人性命吗!”她连珠炮似的朝我发问,愣是把我骂傻了。
“不,这……这不是真的,我才和你不一样呢。”我无力地嘟囔道,任由长剑落到地上,然后慢慢后退。这都是骗人的,必须得是。隧道诡异地响了一声,我不断后退着,她则不断向我逼近。
“你有那胆量醒过来,面对真相吗?”她问着,翻了个白眼,“你就是个刽子手,是个没人性的禽兽,是个残缺而失控的杀人机器。连狂暴都瞧不起咱们!”她大笑着说道,把剑浮到了脖颈上,“但我比较勇敢,有那胆量承认事实。去他妈的卫兵,我早就受够这名头了,你说它有啥屁用……只要挂着这名头,整天就是被枪射,被刀砍,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我才不是什么杀人狂。”我继续向后退,她继续向我走近,不停用剑身拍着自己的脖颈。她的双眼闪着亮光,嘴上挂着漫不经心的微笑。我想我很久以前就摆不出这幅表情了。“我那是在拯救小马……”
“行啊,那你真会一直救下去?”说着她坐了下来,朝着空中挥了挥蹄,“你救了个屁,你连自己的避难厩都救不下来,你的朋友也是,你他妈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你就一活煞星,谁遇上你谁就要倒霉。P-21,晨辉,狂暴,尘迹,投机,瓶盖子,牧师。这还没完呢,来几匹马你就害几匹马!来来来,咱们数数,你说你在废土上遇上多少小马了?遇上你之后还好好过日子的剩多少?我真的是操了,记得赞西不,你就只是碰上她都能毁了她的生活,连塞拉斯缇娅都要可怜她了!”
“那关我屁事!”我反驳道,“这都是因为……因为……”
“啊对对对,EC-1101是吧,”她讥笑道,打开右蹄的嵌板晃了晃哔哔小马,“你说我们最好拿这玩意儿咋办?我们就该把它扔在十马塔不管了,让那些有本事有头绪的小马去处理。或者你就在那儿注个册,当个保安也不错。但你可不愿意,你个脑残就是喜欢逞英雄,硬着头皮也要回喙灵顿!我说喙灵顿这地方就一死亡陷阱,凭你自己根本改变不了什么,但你忒么倔得跟头驴似的,硬是不承认自己能力有限,”她哼了一声,突然又傻笑起来,“实际上吧,你还不如就乖乖把EC-1101给天王,你都看到他操了那傻逼监督了,你就让他把监督带走,冲他道个谢,完事儿。”
我总算背靠墙壁,无路可退,死死闭上眼睛说:“为什么……你这么说有意义吗?你都知道我不会那么干……”
她走朝一旁说:“对呗!你当然不会啊。你就只惦记着你那冒险生活,惦记着那些所谓的秘密,没说错吧?你天天哼啊嚷啊,但就是死不放弃,再怎么受苦抱怨都不愿放手,”她转过身去,语气严肃而坚定,“你是不是觉得让自己受点苦,忍点痛就能抵消掉自己的罪过?想得美,黑杰克。但凡你想好好活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变成我。别他妈装圣母了,也别整天想着要做得更好了,你真觉得自己很牛吗……扯几把淡吧,你是个废物,是个刽子手。得说教父的直觉确实不错,第一眼就看出你是个什么货色。你要是不想像我一样行事,那你迟早要完蛋。”
我和她对视许久,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她是个怪物,说她是女版的天王都行。她强硬,残忍,冷漠,在废土上生存却偏偏最需要这种品质。她不懂廉耻,不知悔恨,那性格可谓完美。我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不一开始就了结我。
我看向最后那匹被我杀掉的先驱者,再一次闭上双眼。她不想杀我。我定下心来,回头看向另一个我,说:“你是在保护我,对吧?”
她的讥笑停了下来。我闭上眼说:“我在这儿做了件事儿,做了件……很糟很糟的事儿。而你想着各种法子拦着我寻找真相……因为你太懂我了,但凡我那道心理防线被击溃,就只有三条路可走……我要不就拼命努力,弥补过错……要不就硬下心肠,不管不顾……要不干脆就去寻死,”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想知道真相,在那之后……我崩溃也好,麻木也好,自杀也好……该怎样就怎样吧。”
“求你了”,另外一个我轻声请求道,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那真相太残酷了,你承受不住的。”
我笑了笑说:“哪次不是这样?”她让开了路。我慢慢站起身来,走到那匹倒下的先驱者面前。
去死吧,卫兵!开枪。前面来了匹雌驹。开枪。后面来了匹雄驹。后踢。最后一个先驱者。揍扁他。
不……
去死吧卫兵。开枪。雌驹。开枪。雄驹……后踢……
黑杰克,住手!
黑杰克……
我的心怦的一跳,赶紧停下动作,惊恐地向后退去。我看向最后一个被我杀掉的先驱者,但她不是先驱者,先驱者不会直接叫我名字,他们会叫我卫兵。只有跟我熟的人才会叫我的名字。
而这还是匹幼驹……
我猛地坐到地上,看向这匹有着粉色卷发的小雌驹,她活像一个小号的萍琪。仔细看了看,她脸上全是甜苹炸弹的糖霜。我们管它叫炸弹!炸弹会把小马炸飞!这是常识!
我都不知道自己把这位童子军伤成了什么样,她是波音啊,是小璐的好朋友。
“不……不不不不不……”我嘟囔着,无力地倒了下来,看着波音血肉模糊的身躯。真相已经大白,我现在什么都想起来了。这儿根本就只有一匹先驱者,就是我追进隧道的那匹。被我击倒的雄驹和雌驹跟晨辉差不多岁数,他们应该都是拾荒者。他们不过挡了我的路,我就把他们全杀了。但这些拾荒者真的有敌意吗?换作是我,自己藏身的地方被发现了,肯定也会开几枪自保。但我当时就这样……就这样把他们杀了……
另一个我已经消失,但她说得对,我真觉得自己还不如别想起来。我头痛欲裂,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我杀了她……我杀了她……我亲手杀了她……”我低声嘀咕道。
“是的,你亲自下的手。”透明胶走到我身边,轻声说道。
“我……我不能……我……”我不住颤抖起来。“塞拉斯缇娅在上啊……我怎么会……我……”
“错已铸成。你当时累坏了,而且刚被攻击过。拜托了……这次你可不能再垮掉了,”透明胶恳求道,紧紧地搂住了我,“为了让你记起来,让你好好面对真相……我们什么法子都试过了……我什么法子都试过了……”
“我他妈该怎么面对这真相?”我悲痛地看着她,又怒又丧地发问道,“我还有脸回大教堂吗?我还有脸面对任何一个童子军吗?”我是个收割者,是个谋杀犯,是个丢了人性的疯子。晨辉之前把我带回去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担心自己的选择到底对不对。现在来看,晨辉果然说对了,我最近的行为确实古怪反常,我根本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反倒会给大家添乱。
透明胶用她的小蹄子搂住我,我也不想管那么多了,紧紧地蜷在她怀中。“我帮不了你什么,你朋友说过的那句话已经足够了:你做尽能够平复内疚的善举。但你清楚无论多么努力,那份内疚依然深埋心底。你每一分,每一秒都往更好的方向前进。但你清楚这些远远不够。你默默祈祷,祈祷自己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付出的善良能够抵消犯下的罪过。”
“我已经没那个气力了,”我嘟囔道。
透明胶叹了口气,捏了捏我的前腿说:“行吧,那我给你条建议。首先,去跟朋友们坦白自己有心理问题,告诉他们自己干了什么。你可能会觉得和他们保证不去自杀就够了,作这种承诺很容易,但压根儿解决不了问题。真正的挑战在于承认你心中的抑郁和恐惧。其次,你得跟朋友们待在一块儿。不管遇上什么困难……都拉上朋友一起面对。黑杰克啊,你心底里确确实实有自杀倾向,你得让别人帮着你,和你一起克服。最后……好好睡个觉吧。你早就该睡觉了……别骗自己,”她笑了笑,“黑杰克……我们浏览了你的记忆,知道你的善良发自内心,也知道你怀疑自己、讨厌自己。只要你学会原谅自己,你肯定能成为一个伟人。”
“我杀了匹幼驹,伟人不会下这种手的,”我嘟囔道,“小欢角,我现在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脸活下去。”房间一点点消失,周围又变回无垠的黑暗,唯一的光亮就是角上的照明魔法。
“给你考虑的时间也不多了。”四周变成了病房的模样,墙壁和物件都破败不堪,正是废土该有的样子。我看到我躺在一张脏兮兮的床上,脑袋上罩着个满是金色铁线的仪器,看起来滑稽极了。床边站着三名先驱者,他们身下倒着两匹彻底报废的安保机器马。在他们身后,一台不知名的机器不时闪着光。我被绑在床上,一匹独角兽小心翼翼地踩着床板,浮着镇暴霰弹枪抵到我脑袋上。我只有一秒钟,最多两秒,过了这两秒我想啥都没意义了。
我不如就死了算了,我活该。
担责不等于受罚。真要惩罚我,那也得让邮局里那匹黄色的幼驹来。
喔……要是她不打算让我偿命的话……我下半辈子挣的瓶盖都得归她了……
但要跟她坦白,我得先好好活下来。
我能做到的。
“好吧,”说着,我也观察着病房的构造,“我准备好了。”说是这么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和真正的透明胶坦白自己干的事儿……还有晨辉、查尔蒂……反正我有三条路可走。但回头想想,我其实也只有一种选择,只求自己真的清楚该走哪条路吧。
小欢角点了点头,接着又皱起眉来,小脸蛋越绷越紧。最后,她仿佛懵了一样,满脸震惊。“怎么了?”我轻声问道。
“我……我好像关不了机了,可能是因为模拟程序还在运行,”说着,她冲到了挨着床的机器旁,“本来应该让那些安保机器马来按按钮关闭模拟程序的!”
但那两台机器马已经是废铁了。
“你是说我……呃……费了这么大劲,最后还是没法醒过来?!”我难以置信地问道。
“是的,而且已经没有其它机器马能接收我的节点了,没法把我和你的链接断开。就算有,那我也不觉得它们三秒钟之内就能赶过来,这还得保证在路上不被先驱者破坏,”她突然愣住了,顶着墙看了好一阵子,“只有最后一种办法了……你得亲自中断我的节点。”
我看着她,一股寒意爬上脊背。“你这话说得怎么这么像‘你得杀了我’呢,你不是这个意思吧。”她闭上了双眼。我猛地站起身来,身上的武器一并消失。“操你妈,老子不干!你他妈几个意思?!我总算……总算接受我的所作所为了,然后……然后你说我要……疯了是吧!这他妈跟疯了有什么区别,我来这模拟程序走一遭,跟他妈被金血日了一遍脑髓一样!你说是不是吧?”
“对不起,黑杰克。”小欢角低下了头。
“别!你别给我道歉,我才不会对你下手!老子死也不干!”我坐了下来,朝她激烈地挥了挥蹄,然后背过身去,叉起双蹄。
“黑杰克,”小欢角走到我身前,柔声说道,“我是两百零四年前造出来的,我生命的意义就是要帮助那些受了心伤、封闭心扉的小马。我接收了二百六十八个病人,你知道有几个病例能算治疗成功吗?”抛出问题后,她把双蹄搭在了我肩上。我摇了摇头,没那个回答的自信。“只有一个。只有一个病例还有重归生活,重振元气的可能。那就是你。其它小马都伴着这世界一起,永远地离去了。他们要不就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要不就永远困在噩梦中,孤独地走向了末路。对于欢角岭庭院而言,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接受治疗的病人。但如果你待在这儿不走了……那再过三秒钟,我这些话就白说了。”
“你不过是在骗我动手杀你,这样我才能从这儿出去。”我说道。
“我只是想给你个机会,你不也给过很多人重来的机会吗。”小欢角答道。
“我不配。”我低声说。
“我反对,”她反驳道,两只小蹄握住了我的大蹄,“我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所以……也给自己留个机会吧。”
我看着她,试着用魔法唤出一把枪……或者剑……刀也行……实在不行就魔力子弹。“我……我做不到……”我神色惊慌,“我……弄不出武器来……”
“当然不行,我俩都筋疲力尽了。那些先驱者把设施炸了个大半,已经没有硬件来让我转换投影形态了。不然我可以变成血色……或者其他你容易下手的小马。但我现在只能保持这个模样了,”说完,她咬了咬下唇,闭上双眼,“你知道该怎么办……”
“我怎么……”我结巴地说,接着连连后退,“别,真他妈别!你是说……用……用我的……”我两巴掌打在脸上。这都什么啊,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噩梦吧。让我醒过来吧!求求了!
但我不是在做梦……当然醒不过来。
“拜托了……动手吧。”她弱弱地说道。
我已经不敢再说话了。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想弄出把武器,那种能干净利落取人性命的武器。
但是根本不行。我倒是还知道一种办法,而且肯定管用,因为我已经做过一次了。我走到小欢角身前,低头看着她说:“永别了,小欢角。”
“永别了,黑杰克。”她答道。我立起前身,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
第一下……
第二下……
第三——
* * *
床边的仪器冒出火花,面板上的宝石炸出一片彩色的烟幕,正好挡在那匹打算处决我的独角兽面前。我没时间,也不愿去想自己刚刚干出的事。我破天荒地感谢有三匹小马正想要我的命,让我能集中精力与他们战斗,不去想其他事儿。
仪器的爆炸让那匹站在床边的独角兽退了几步,赶忙把枪口从我脑门上移开,而我也恰在此时睁开双眼。还好,她这杆霰弹枪我太熟了,不等她开火就利索地拉上保险,就让她发愣去吧。另外一个先驱者是匹陆马,嘴里叼着把十毫米自动手枪。简单,我用念力把他的枪口挪了几厘米,本来朝我打的子弹打到了独角兽的下巴里。她独角上的光芒霎时熄灭,痛得语无伦次地哼哼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后退。
我用念力握住霰弹枪,把保险又拉了下来,转了个向就对准那两匹站在床前的陆马,朝那匹叼着自动手枪的陆马开了火。他正想重新瞄准,但太晚了,脸蛋瞬间就被飞镖霰弹打了个血肉模糊。但他还没死,一发十毫米子弹从那滴着血的枪口上射了出来,狠狠地钻进我的肚子。这还杀不掉我,但确实有够疼的。行啊,我现在需要这种痛感。我又开一枪,了结了他。另外一匹陆马正捣鼓着怎么给战斗鞍上的突击步枪转向,那枪还闪着亮光,一看就是新的。只是有个问题他没想到:医院的床比他鞍上的突击步枪要高。
他开火了,但子弹不是被床架弹开就是打在床垫里。我打开S.A.T.S.,只用两枪就利索地爆了他的头。我还记得噩梦里见到的那个大坑……里面那些丢了脑袋,看不到脸的小马。我用念力解开把我固定在床上的绑带,打个滚下了床。哈匹卡早就给我示范过无数遍怎么解那些绑带了,现在我自然花不了几秒。我看了看四周,天花板上的天马、墙上蹦蹦跳跳的小雌驹都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早已掉了色。然后我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蹄子。黏在上面的血液早已褪了色,凝成了一块块暗红色的血痂。
一根细细的粉色鬃毛正粘在血痂上。
那匹棕色的独角雌驹看着我,连滚带爬地缩到房间角落。那枚子弹大概是把她下巴给打碎了。我径直走到她身旁,她的喘息变得越来越急促,认定了我准备要杀她。但我没有,我干了件更蠢的事儿,八辈子祖宗的脸都准要被我丢完了。
我抓住她,紧紧把她抱在怀里,像个婴儿一样嚎啕大哭了五分钟。伤口一边流血一边愈合,把她身上染了一片红。我哭得很惨,也不知道自己叽哩哇啦说了些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我已经彻底丧失了最后一丝的理智,不管怎样都冷静不下来。我流着泪,紧紧地抱着她,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她似乎也被吓懵了,一下也不敢动。最后我终于哭够了,重新恢复了镇定。
“对不起……我,呃……反正就是对不起……”我抹了抹鼻子说。她只是愣愣地眨眨眼。我环顾四周,看到自己的鞍包就放在远处的角落边。然后我小心地捡起那把自动手枪,那匹雌驹刚才居然没趁机拿它偷袭我,可见她也彻底懵了。“你瞧,我俩都想换个办法解决这事儿,对吧?”我站起身来,退了几步穿上护甲,顺便拿走尸体上有用的东西。“反正你不想挨枪子儿……”但他们想要我的命……“那这样……呃……我们做笔交易吧?你别告诉其他人我抱着你哭了个稀里糊涂,我也……呃……不告诉其他人你中了枪。成交吗?”
她瞪得圆圆的眼珠径直后翻,整匹马昏了过去。
行吧,但愿我抱她这一下没让她也中了诅咒。我在她身旁放了一瓶治疗药水,她醒过来就能看到。
然后房门响了一声。
塞拉斯缇娅在上啊……今天还要让我杀多少您才满足啊?
我鼓起勇气,回头看了看身后。门口站着一匹蓝色陆马,两杆突击步枪整齐地装在战斗鞍上。如果我要跟他打,肯定要先挨上几枪。我转个身倒是能用S.A.T.S.给他来上几发魔法子弹……应该能吧。但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那种感觉很熟悉,跟这鬼地方完全不搭。然后他的眼睛突然瞪大了,是在看我的……在看我的屁股吗?我的机械腿?不过他倒是没笑,那样子反倒有些被吓到了。我之前没见过他,但他似乎十分了解我,虽然我实际上得是他的目标才对。
“嘿!钉子!他们找到她了吗?干掉她了吗?”一匹小马在对门喊道。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然后慢慢退回到走廊里。他刚要开口,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接着说道:“没有!我刚看到她从北门跑了!”他喊道,声音尖锐而急促。
“我操,真的吗?要是她跑进沼泽那边就真找不到了!淦。”对门的雄驹咒骂道,接着吹了几声口哨。楼上马上响起一连串的跑步声,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到了外面的庭院里。
他看了看我,走到那匹失去意识的独角兽身旁,小心地把她驮到背上。
“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我问道。但他没有回话。
他向外走去,但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看我,留下一句抱歉,接着便扬长而去。外面吵吵嚷嚷,全是“北边”一类的词,我甚至模模糊糊听到了那辆坦克的轰雷声。
过了几分钟,我走出房间,到了走廊里。两边全是安保机器马的残骸、冒着闷烟的步哨机器。墙壁被炸得破损、倒塌,还完好的墙面上也全是弹孔和霉点。看到这些,我慢慢走到床边冒烟的仪器前,取下蹄上粘着的那根粉色鬃毛,把它系到仪器顶上,打了个蝴蝶结。我倚到机器外壳上,轻轻地吻了吻它。
“所以,你又做到了。”庄家嘶哑地说道,语气平静。
我抬起头来,看到他正站在门边。我慢慢伸出一只蹄子,划过墙上已沾满霉点的蜡笔幼驹。“你不妨说具体一点,我做的事可不少。”我低声说道,现在我真没心情好好回答他。这一切就像是做了个噩梦一样,我也真希望这只是个梦啊。“我杀了幼驹,直面了噩梦,不明不白干了几架,还要跟自己过不去,成天觉得自己该死。你说我啥事儿不干啊。”
“嗯……你忘了一件事儿,黑杰克,”他疲惫而苦涩地笑了笑,“你挺过来了。”
我看了看庄家,这个活在我哔哔小马里的幽灵。也许是吧,如果把我自己比作煤炭的话,那喙城不过就是在一点点往我身上加压,到最后我就会燃烧起来,或者……会像变戏法似的变成其它东西?红宝石吗?红宝石是煤炭变成的对吧?“我得找地方睡个觉,你知道有哪儿能去吗?”我疲倦地问道。我知道自己肯定没法好好休息……但总比不休息的好。
“往东南走,黑马山的南面有间房子,那儿应该能让你安全地睡一觉,”他嘶哑地说道,接着把帽檐拉下来,遮住了双眼,“之后的打算呢,去高塔监狱吗?还是说你想听我的话,收拾好东西滚蛋?去十马塔那边谋生?去帮小皮一把,一起面对她的敌人?离开这傻逼喙城,再也不回来?”
我看了一眼那台烧焦的机器,那根粉色鬃毛是如此醒目。说真的,离开确实是个理智的选择,我心底里是知道的。在喙城生活过的小马都是知道的。只是……
“得了吧,庄家。反正你也知道我脑子笨,肯定不会走那条道的。”我说道,也疲惫地笑了笑。我靠在墙上静了一会儿,心底里很是感谢这所医院对我的帮助。我犯了个可怕的错误,但又一次抗下了自杀的冲动。我着实有心理问题,一点儿不比P-21的药物上瘾来的轻微。但他已经直面了自己的梦魇,我又怎么能比他差呢?
我走在出去的路上,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大部分先驱者的尸体都被自己的同胞扒干净了,就算是废土上的拾荒本能吧,我猜。不过我还是搞到了一些子弹。我走到了医院门口,看见那座水帘喷泉完好无损,便过去洗了洗蹄上的血。只是上面的血污恐怕永远洗不干净了,就算真的能洗掉,这事儿我也绝对瞒不过其他人。
两边的墙都已经炸得不成样子。要是我现在其实是在做梦,会不会也不错呢?这样等我醒过来,就去见一见血色,听他吐槽我怎么怎么退步,然后再讲讲我这“精彩的人格矛盾”。我都想去庭院看一眼了,你别那儿真在开音乐会呢?结果什么也没有,梦做完了。我醒了。我回来了……
恐怕幸福的确是一种奢望吧,而我也远远不配。
我走出医院,看到北边远远闪着先驱者的手电光,而我要去的是相反的方向。我不再停留,一步步朝南边的停车场走去。在梦里渡过的那几周,这座巨大宏伟的建筑就是我的家,现在再看,它却已经被破坏得不成样子。房顶已经没剩几块,有一侧的楼房几乎塌了个干净。地上落了块牌匾,已经损坏得相当严重了。我顶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依稀认出了上面的字。
欢角岭庭园:愿你在此治愈伤痛,重拾希望。
我轻轻碰了碰它,然后回了头,毅然向东南走去。也许,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值得被拯救吧……


蹄注:获得任务增益。
定心凝神:你现在能顺利入睡了,并且不再承受缺少睡眠带来的减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