辐射小马国：地平线计划 - 第二章 信任所系
作者：Somber
译者：Scpony
润色：MadCatMKII，Nostradamus，Leon
特别鸣谢：NightScreamer及金橡木咖啡屋全体成员
“直到尘埃落定，我们只能选择相信……”
外面。避难厩里的小马们多少都想象过外面的世界。在监督口中，外面只有一片弥漫着致命辐射的荒漠，那里的死亡快得在你踏出避难厩的一刻便已注定，也能慢得折磨你直到你最终自我了断。说实话，我曾以为外面就是个无比巨大的中庭，只不过有更广阔更平坦的空间，也有更好的空气和更明亮的照明。当然，我们都明白外面并非都是死亡禁地，但除了书里的几幅颗粒感十足的插图，学校里并没有更多关于外面世界的资料。我们只知道外面有很多叫做‘树’的东西，上面长满了循环脆片一样的玩意，地上则铺满了一种叫‘草’的可食用地毯。
至于我？外面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守在通道入口的两只掠夺者。当我和P-21被追着飞奔而出时，他们正要离开，因此被我们打了个措蹄不及。不过要不是有S.A.T.S.，我多半没机会开枪。这两枪是纯粹的运气，霰弹枪的第一发便击中了第一只掠夺者的喉咙，第二发又精准命中了他的雌马同伴，她吓得转身就逃。
跑吧！真是明智的选择。我们正慌不择路地拼命逃窜，有天王和他的军团在身后追赶，我真的想不出一点计划。四周那些……东西……灌木？树林？——但愿能给我们提供一点掩护。眼下，我们的大致路线是‘下山方向’，速度则是‘逃命一样’。
至少头五分钟都还顺利。再后来，P-21就开始一瘸一拐的了，速度也慢了不少。当我跑过他身边时，我们的视线短暂交汇到了一起。他的眼里没有怨恨，只有单纯的疑惑：“这真是你的计划吗？”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可以直接扔下他不管了。天王想要的是我，或许他们会直接忽略他的存在。然而我突然回想起小排气口和她老妈倒在血泊中的情景，我的内心狠狠给了自己一蹶子。如果这些畜生如此滥杀无辜，P-21的下场多半也好不到哪儿去。甚至还不如我亲蹄给他一枪，他至少还能走得干净些。
不，我不能丢下他。我放慢速度，念力的白色念力光晕裹住了他受伤的腿，希望有点支撑作用。他惊慌失措了一瞬，随后意识到我是来帮他的。尽管这并没让他提速多少，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拖后腿了。
“左转。”左侧传来一个电子嗡鸣声。我转头向声源处望去，那边除了石头和灰色灌木外，还有一只……虫子？金属虫子在空中扑棱着小小的翅膀。
这是啥……会说话的金属虫子？上百个——好吧，其实只有十几个——问题从我脑袋里冒出来，但脱口而出的却是最蠢的一个：“为啥？”我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一般而言，我并不觉得自己缺乏锻炼，但话说回来，在避难厩里可不用像现在这样逃命。
“想活命就来。”说完，它嗖地穿过灌木丛消失了。我现在已经能听见天王的声音了，轰轰隆隆的急促蹄步声仿佛就是维修层那些老机器爆炸前发出的轰鸣。从身后不断回响的撞击声和断裂声判断，天王怕是懒得绕过树木，干脆把它们一头撞断了事。内心权衡了一下，我还不想死，我又瞥了一眼P-21，他朝我耸了耸肩，于是我们跟着那只古怪金属虫子朝左飞奔而去。
我们来到一座房子前——前提是你愿意把两面断墙、一个马桶和一个浴缸的组合体叫做房子——弯腰躲在墙后，我尽力不去注意那个蜷曲在浴缸中的小马骨架。“藏在这。”金属虫说，接着它再次嗖地一声钻进灌木丛里，消失不见了。
“可是——”我刚要开口，便听到南面传来一声充满恐惧的尖叫。那不是我的声音，但也绝对来自于一只被吓坏的雌马。我差点就要冲出去了，而后才意识到尖叫声中夹杂着熟悉的轻微嗡嗡声。片刻之后，天王和另外四只掠夺者呼啸而过。
我们一动不动地趴了几分钟。终于，我松了口气，大笑起来，“哇，真够刺激的。”接着，我哽住了。
我感觉自己要死了。
抬头仰望天空，我难以解释这种感觉——我本以为它只是一个类似于中庭天花板的结构，但实际上却是一片阴沉而灰暗的广阔虚空，远边尽头一片模糊。尖叫声回荡在我的脑海中。尽管此时高仰着头，我却感觉自己即将坠进这无边的深渊。不得不承认，尽管一路经历了这么多艰险，可唯独这天空吓得我尿湿了马铠。
“黑杰克？喂，黑杰克？”耳边传来P-21恼怒的呼喊，但我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听到他的声音逐渐惊慌起来，而我只能僵立在原地，被窒息感扼住咽喉。
他慢慢站起身，用蹄子掩住我的眼睛。一瞬间，颠倒感消失了，我瘫倒在地上干呕起来。尽力低下头，我才胆战心惊地睁开眼皮，好在现在眼前只有一片泥地。终于，我的呼吸缓和了下来。“多谢。”我的声音很轻，却充满真诚——他本可以抛下我独自离开的。毫无疑问，如果我之前丢下他不管，等到天王最终找到我时，估计还是这样不省马事。
耳边又响起轻微的嗡嗡声，我稍稍抬起视线，是那只去而复返的金属虫。难道我已经恍惚了那么久？我打量着它——没有了身后的追兵，我可以细细观察这家伙。我发现它其实只是台虫子形状的飞行机器，好吧，至少它不是什么天生就会说话的自然金属生物。一阵静电杂音后，它再次开口了——依然是那种尖细的声音：“呵，天王性子真够急的。不过别担心，我一路引他往南跑了。”不知为何，突然一种古怪的直觉告诉我：这虫子也一直在监视我们。
“谢了。”我真心实意地向它道谢，“那么……抱歉这么问……那你到底是谁，又是什么来头？”我的好奇心战胜了疑心。我相当确信，如果这金属虫想要我们死，它大可不必这么大费周章。
“你可以叫我守望者（Watcher）。至于你眼前的这个，只是个四处游荡的机械精灵（spritebot），在废土上随处可见，我碰巧用它看到你们互相帮助的情景，就接管了这片区域的几个。”所以这个‘守望者’本体并不是机器？她……还是叫他吧——声音听起来并不像一只雌马。我想象着机械精灵另一头坐着个机械P-21，他能远程操控这玩意儿？我真挺好奇小马是怎么做到这点的……于是把这个问题也加进我那个极速扩充的‘这些都他妈是什么？’的问题列表里。
“谢谢你，”P-21语调平静，他好像对这一切毫不惊讶。无论是这只会说话的机器、地面上枯黄的野草，还是这一片……浩大的……虚空……
我哆嗦几下，试图甩掉那种感觉。但天空所带来的压迫感丝毫不亚于天王，让我无处可逃。不过我可不能每次一抬头都这样僵住。“嗯，多谢你的帮助，不过我觉得你那玩意儿应该变不出霰弹枪子弹吧？那就太不科学了。”
机械精灵一声轻笑，“这我确实做不到，但我想你已经差不多理解了。无论如何，你们都比我遇见过的一些小马好得多。”接着，他放低声音，仿佛在自言自语，“虽然她没在刚踏出避难厩时后面就跟了一大群掠夺者……”谁？
“所以现在我们要做什么？”P-21的声音里满是敬意。这小玩意看起来对我们相当关心，我感觉那位“守望者”多半为我们准备了什么计划。
“你们已经有了一把枪，再去多弄几把，并带上你们能背得动的所有弹药。你们其中一位已经有了不错的护甲，但这种东西总是多多益善。然后现在你们只需要一些引导，所以我建议往西走，你们也许会在一路上找到点有用的东西。最后，多交朋友。能托付后背的同伴越多，活下来的机会越大。”又是一声轻笑，“虽然我想你们两位在这方面已经领先一步了。”
“啥？”我瞧瞧P-21，尴尬地咧了咧嘴，“呃……不对不对，我们不是朋友。事实上我们今天才认识……”而且我正准备送他去退休。我的笑声停下了，P-21也移开视线。“算了，有点尴尬。”
“噢，”机械精灵听起来很失望，“好吧……那对于两只不是朋友的小马来说，或许也该考虑下这一点。”抛下这句话，它再度嗡嗡飞起来，播放起一首混着尖锐杂音的由低音号演奏的音乐，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废土茫茫的地平线上。就这？好……吧。
我看了看P-21，接着低头检查起我的哔哔小马来。守望者建议我们向西走？我知道哔哔小马有导航功能，不过直到现在才第一次派上用场。我开始加载地图，接着注意到两个有趣的标记：其一，地图上出现了一个齿轮状的小图标，旁边标注着“99号避难厩”；其二，西边也出现了一个标注，是另一个地点。我环顾四周想找到机械精灵，问问守望者是不是对我的哔哔小马做了什么，但四下里只剩一片灌木，音乐声也早已消失在轻柔的风声中。
“既然这样，往西走总比往南好。”我说着站起身，不过视线仍不敢向上抬。走出几步，我才发现雄马并没跟上。回过头，我看到P-21正半跪着，双眼紧闭。“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但我注意到了他眼角的泪水。哦，该死……幸好我没承认我是他朋友——我这表现哪称得上朋友？“你的腿？”我跪下来问道。真是个蠢问题，黑杰克！他的伤一直也没好过，更别提刚刚还带伤狂奔了十分钟。P-21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视线从我身上移开。除了最基础的急救措施外，我对医疗一窍不通。还剩几瓶治疗药水，但它们只适用于瞬时创口，像P-21这样的伤需要高等法术才能治好。
“来这样，靠着我。”我白皙的肩膀抵在他蓝色的肩头，我们一起向着目的地蹒跚前行。可刚走几步，他突然挣脱开我，接着痛呼一声跌倒在地。我跪在他身旁，“怎么了？你中弹了？”
“我不……”他喃喃说道。
“不……？不什么？”我竖起耳朵抖了抖。有动静……P-21刚开口要说话，我一把用蹄子堵住了他的嘴。
“那里！请听我的，走那条路。”U-21的哭腔从远处传来。
“闭嘴！避难厩小马都是孬种么！？‘请别杀我，我不想死！请别操我的屁股，很疼的，别那么做！’废物垃圾杂碎……”另一只雄马的声音毫不留情，“快走，等找到老大，他会决定怎么处置你。”U-21虚弱地抗议几声，和掠夺者们渐渐向南走远了。
我再次松了口气……而后才注意到P-21在我蹄下抖如筛糠，看起来像被暴打了一顿。哎呦，该死！“你的腿！抱歉抱歉。”我说着赶紧从他身上下来。好一段时间过去了，他还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吞了吞口水，看向南面，“来吧，这里不安全，我们得抓紧赶路了。”千万别逼我把你丢在这儿。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后腿向一侧撇出，一瘸一拐地向……东去了？“喂，你往哪走？守望者说去西边。”
他没有回头，然而接下来蹄下一滑，他倒在了一堆灰色植物的残骸上。他看了我一眼，神情充满痛苦，“我不会跟你去任何地方。”
“当真？”我瞪着他，用霰弹枪指指掠夺者离开的方向，“想在这儿等着他们回来？你也听到他们是怎样威胁U-21的了，你真愿意这样？”雄马低下头，紧闭双眼，咬紧牙关，痛苦地嘶鸣着。“我说……你脑袋也挺灵光的，比我聪明多了。你觉得伤成现在这样，靠自己能挺多久？”
雄马重重叹了口气，“我能怎么办？”他的声音很轻，我不确定是不是在问我。“他会让我做什么呢？”他？他是谁？但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便回应了我：“行，我跟着你走，直到我能独自上路为止。”他试探性地向前走了几步，但照这速度我们一小时也走不出五十码。我走上前，再次撑起他的肩膀。
“别碰我！”他脱口而出。真奇怪，我想雄马们早应习惯了搂搂抱抱才对。不出所料，我从他身边挪开后，他又差点摔倒了。雄马脸色泛红，闭上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请别碰我……太多。”啧，听起来像是在恳求。也许他伤得比我想象中的更严重？
“我尽力。”我温和地安慰道。我尽力搀扶着他，我们一瘸一拐地向西走去。若运气够好，或许能碰到一只心地善良、医术高超的独角兽外科医生来帮他治腿？至少这样的胡思乱想能帮我把注意力从头顶的天空移开。
* * *
我们走了大概三小时，但实际感觉却长得多。翻滚的云层下，灰蒙蒙的暮色中，我们早已模糊了时间的概念。和P-21肩并肩的旅行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但至少天王很难再找到我们了。我不时想到老妈和避难厩，她们赶跑了入侵者吗？又有哪些小马牺牲了？
可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回不去了，我想家了。我想念铆钉她们的牌桌，想念漫长而枯燥的夜间巡逻。想起曾经的自己为即将能离开避难厩而兴奋不已，我真想回到过去给自己尥一蹶子。
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碰到什么太严重的情况。有些肥大的飞虫向我们射了几发恶心的刺，解决掉第一只后我便不在它们身上浪费子弹，枪托就已绰绰有余。我把它们的尸体放进包里（无论如何，我们得找点吃的，虽然我毫无把握它们是否能吃，但比起泥土、空气、以及死了两个世纪的干草，它们还算比较靠谱的食物了）。我的哔哔小马显示它们是“肉食灵”，甚至旁边还标注了它们的“价值”。我都从来都没见过这玩意儿，我的哔哔小马怎么会清楚它们值多少？更何况，我对目前世界的经济情况一无所知，没准我该先问问午夜——
妈的。
我得不断提醒自己，曾经熟悉的一切早已不复存在，但我的思绪仍不时跃回过去。避难厩的生活虽然有各式各样的不快，但无论如何都比我现在的处境好得多。曾有次我跟老妈抱怨……其实只是发了发牢骚……说自己不想当卫兵，这工作太无聊之类的。“先生存，再享乐。”她这么回答我。然而我都怀疑，在可预见的未来，‘享乐’这种事还能在我的待办清单上占有一席之地吗？
前方，枯树林逐渐稀疏，一大片广袤而湿漉的田野呈现在眼前。浑浊的水塘里杂草丛生，不过在废土走了三个小时，就算是那样一池水也变得异常诱马了。然而，哔哔小马响起了咔哒声，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以前只在99号的魔法发电机旁听过类似的声音。我看了看自己的哔哔小马，一根小小的辐射指示针正跃动在绿色区域内。
“糟糕，这下坏了。”我小声嘀咕道，可每走一步咔哒声便急促一分。尽管这不是那种学校里警告过的那种能融化血肉的强辐射，但它就像掠夺者的欢迎招牌一样，诱马却充满危险。爬上一座小山丘，一座还算完好的小农舍映入我们眼帘，它紧挨谷仓而建。下方，水面上漂浮着一些彩虹色旋涡，许多锈迹斑斑的桶被随意地扔在水里，有几只露出了水面，更多的则在旁边一辆摔得粉碎的大型马车旁散落着。看起来它应该是从空中坠到这的。
农舍的建造者显然花了不少心思——也好，这里离那个水塘足够远，咔哒声逐渐停止了——从近处打量，墙壁和窗户都几乎完好无损，P-21应该能在里面好好歇歇了。好吧，其实我自己也筋疲力尽了。我现在迫切想要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屋顶，总感觉天上有一股吸力会把我拽向云层。
农舍已被洗劫一空，大多数家具都损毁得不成样子，架子上几乎空空如也，地板上到处散落着垃圾和碗碟碎片。一处的角落里堆着些年代久远的骸骨，另一处有几张报纸叠在一起，最顶上能看见一则大标题赫然写着‘喙灵顿的死亡天使再次出击！’，下面是一个小标题‘四只幼驹被切碎’。
我注意到一些曾经挂在墙上的照片掉在了地上，相框皆已破损，便过去把它们捡了起来。照片大多褪色得厉害，但还是能辨认出一部分内容来。其中一张照片内有只雌马，她身边站着只高大的雄马，雄马脖子上戴着个套缨，腰上还缠着绷带。这是某种怪异的情趣玩法吗？我表示怀疑，因为照片里的氛围不对。另一张里也有这只雌马，不过此时的她正值少女，也已经有了三个苹果样式的可爱标记，她背着一只戴蝴蝶结的幼驹，她是保姆吗？嗯……这张照片也有种说不清的怪。再下一张照片里是只年迈的雌马，她睡眼惺忪地微笑着，站在三只幼驹后面，她们穿的……都是些什么？看起来跟小怪兽似的。然后是一张小雌驹的照片，她戴着顶破旧不堪的大帽子，帽子大得完全盖住了她的脑袋。不过，那两张照片里真正让我震惊的是那只站在老雌马身边的老雄马——倒不是因为他是雄性。
和他身边那只年迈的雌马一样，岁月也在这雄马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他满脸皱纹、弯腰驼背——显然，刚才照片里那顶大帽子是他的。另一张照片里，他正亲吻着那只年迈的雌马，她的表情十分震惊。再下一张照片，看起来像是之前的那两只小雌驹长大了，她们身披笔挺的西装并肩而立，先前戴着套缨的红色雄马现在则穿着帅气的军装，他们边上是那对老夫妻，老雄马正推着轮椅上的雌马缓缓前行。
家，他们都属于一个家庭。不是像99号避难厩那样一母一女的简单关系，而是一个完整的家庭。我依稀记得在历史课上听说过这种古老的血缘关系，但亲眼看到这样真实而又幸福的家庭却还是第一次……
P-21盯着照片里的两只雄马，和我一样震惊。但发现我正向他微笑时，他又迅速扳回了硬邦邦的面孔。
“干嘛？”他不悦地道，把脸扭向一边。老天，他那是脸红了吗？不过话说回来，照片里的几只雌马确实很可爱。那位有着三个苹果可爱标记的雌驹让我有些浮想联翩。至于那只雄马……呃……怎么说的来着？哥哥？他看起来挺诱马的，和他来上一发也未尝不可。
“真骚。”我调皮地向他眨眨眼。我得让他高兴点，至少别老是挂念腿上的伤——膝盖肿得太厉害了，我担心他可能连护具都戴不上。
当然喽，我的好意再次被误会了。“雌马满脑子就只剩性爱了吗？”
“哈？”他这念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只是想……”
“你难道就不明白吗？”他拾起那只雄马的黑白照片，“雄马可以是士兵，是丈夫，是兄弟，而不应是繁育工具。”我歪着头，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可在你眼中，却只有……只有……骚？你就只能想到这些？”
他……脾气可真大……“我只想让气氛轻松点。”我轻轻地回答。他眨眨眼，又恢复了那副闷闷不乐的表情。我不禁想念起午夜，要是当初跟着我逃出来的是那只乌黑漂亮的独角兽就好了，和她成为旅伴简直再好不过。次一点，至少得有点幽默感吧，这要求很过分吗？
房间里还有几样东西。桌上摆着台终端机，P-21用蹄子拍了好几下，绿色的屏幕才亮起来，这终端机居然还能工作，可真是个奇迹。旁边地上嵌着台小保险箱，从房间角落里烧焦的痕迹来看，似乎曾经有小马想把它炸开。我还找到了一个上锁的弹药箱，从重量判断，里面多半有货。
“能用吗？”我看着P-21敲打键盘，干这活似乎让他平静了些。
“也许吧。”他小声回答，“复合胶教过我一些小技巧，这台机子看起来保存完好……”
“你和她在一起了？”我来了兴趣，或许是那些图片的缘故，又或许是守望者的告诫，还有我们在一起的经历，都勾起了我对这只古怪小马的好奇心。
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他又要对我发火，但他好像已经累了。P-21脸上的表情似乎是……愧疚。他沉默了一分钟，房间里只回响着键盘的敲击声。当他再开口时，换了一副轻柔的语调：“是，她和我走得很近。”P-21关上终端，又重新启动。注意到我困惑的目光，他便解释起来：“我得重启一下……错误回答太多会让终端永久锁定。”
这就是为什么我从不去碰电子产品。“这也是她教给你的？”
P-21长叹一声，闭上眼睛，“我不想多谈。她死了，而我逃出来了。我不愿再回想那个地方。”他盯着屏幕，声音平静而冷淡，“现在，别再打扰我了，我得专心对付这台电脑。”
好吧，友谊也不过如此。我叹了口气，站起身，“行，我去看看浴室的水缸还能不能用。”我得洗个澡，之前粘上的血迹现在硬得像油漆，血腥味、尿骚味还有粪便的恶臭味从我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说真的，好想洗一把铆钉弄的冰水澡啊。
然而，当看到哔哔小马显示水缸里的水同样带有放射性后，我迟疑了。当然，我不打算喝它，这也算是减少我的直接暴露了，对吧？我找了根布条，把它浸湿，好好给自己擦洗了一遍。我猜这样吸收的辐射量应该还不至于让我脱层皮。
回到起居室，我笑着问P-21：“喂，我看起来是不是光彩夺目啊？”
自我遇见他以来第一次，雄马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表情。“你怀孕了？！（译注：“发光”在英语中可以用来暗示怀孕——Glow公司曾出过一款叫glowing的女性手机助孕程序）”
我乐不可支，笑得倒在沙发上，“哈，女神保佑，可千万别。我只是刚用略带放射性的水擦洗了一下。”当然，要是我真怀孕了然后又暴露在辐射中……好吧，这个想都别想。该死的辐射，毁了这个笑话。
“哦……你看起来……干净多了。”P-21脸红了，目光飞快地转回屏幕。他又敲了几下键盘，然后笑了。“成了！密码是‘婆婆’。有点意思。”
“干得漂亮。”我看了眼保险柜，“你能把它的锁也撬开吗？”话虽这么说，但我并不抱多大希望，毕竟保险箱本就是用来防盗的。
“用不着。”他敲下一个键，保险柜门便自动打开了。雄马看起来很得意，相较于他平时的古板和犯嫌，这倒是个不错的转变。P-21又看了看弹药箱，“我去试试看那个。”
我们交换了座位，他捣鼓弹药箱，我则检查保险柜和终端。保险柜里有两小摞金币、一小包瓶盖、一瓶治疗药水、一支注射剂X、一些过期食物、一把左轮手枪，还有半盒子弹。我把它们都倒进包里，哔哔小马上自动更新了物品清单。接着我打开终端，里面都是一条条记录，每条后面的日期都乱七八糟的。算了，看看吧，反正等P-21开锁时也没别的可做。
记录1）嘿，你好啊。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该写些什么。医生说写些东西能防止我的脑袋瓜散架。‘记日记很重要，霍斯(Hoss）’，但我觉得这全是胡扯，不过既然小苹花了这么多功夫给婆婆寄来了这玩意，我还是学着用用它吧！
记录2）唉，接二连三的决策失误，再来一个也不足为奇了。塞拉斯蒂娅已经退位，现在是露娜掌权了，不过我想她千年的任期也算挺久的。但我觉得这场大换血对任何小马都没半点好处。那些新设的部门？他们干的哪件事不是以前就干过的？我还听说他们打算拆掉这里，就因为每个部门都得有自己的总部之类的。真庆幸我退休得早，不然眼看着他们毁掉这一切，我可受不了那心痛。
记录3）大麦死了。我知道他们说他是为了拯救塞拉斯蒂娅公主而牺牲的。虽然我很高兴塞拉斯蒂娅活了下来，但我也希望大麦还活着，可他们却一个劲儿地宣传他是多么伟大、多么英勇，真让我想吐。他之所以是英雄，不是因为他救了公主，而是因为他会努力拯救每一只不该死的小马。婆婆在葬礼后一直不大好，我觉得小马谷无论建什么雕像也无法弥补这一切。
记录4）我把史密斯婆婆埋在农场旁边了。小苹花发来了慰问，不过我不确定苹果杰克知道这事了没，给战时科技部（Ministry of Technology）传条消息可真是麻烦透顶。这些年我亲眼看着她日渐衰弱，但还是总觉得她去世的那天永远不会来。这个世界充满了怒火与仇恨，而我只能想办法远离这一切，在这偏僻的小角落守护仅存的纯净与安宁。除了守护这里，然后交几个朋友，其他的我啥也干不了。金盏花（Marigold）之前碰巧路过这儿，她是园艺俱乐部的，挺友善的一只小马，她说以后要带她的孩子来农场看看。
记录5）今天世界毁灭了，但我觉得这是个值得纪念的事情，因为这下战争都不用打了，太棒了。无数小马踩过我的农田，奔向山坡上的避难厩。我已经把金盏花和她的孩子送过去了，他们赶不上90号避难厩了。希望这算做了件好事，也希望世界上还能剩下些称得上好的事情。
记录6）昨晚一辆天空马车坠进了田里，我应该没记错。我不知道那些黏糊糊的玩意是啥，不过它把那两只天马给溶……成了一摊液体……呃。天上开始飘起绿色的雪花，我觉得那些玩意八成会要了我的命。这里的活物似乎都死绝了，那之后除了看见过一只黑马偷溜进谷仓，我再也没见过其他任何小马了。我想请她进屋，可她却头也不回地跑了。我现在好累，虽然也可能只是因为我上了年纪。真从没想过能活到亲眼看见这一切，只恨自己没勇气去陪婆婆长眠。这么个死法……真憋屈啊。
记录7）一代小马倒下，下一代小马接续，小马国永远——
* * *
登陆超时，断开连接。
* * *
我不知道自己坐在那一遍又一遍地读了多久。听到身旁传来咔嗒一声，我才回过神来看看P-21的工作进展。我的内心仿佛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悲哀，为那只老马感到悲哀，他活了那么久却亲眼目睹了世界的毁灭；另一半是庆幸，庆幸他没看到这世界更糟的未来。见我魂不附体的样子，P-21似乎有些不自在。他打开弹药箱，“喂，想再来些子弹吗？”他晃了晃蹄中的弹匣。
“要，多谢。”其实与其要子弹，我更想看到霍斯的那七篇日志记录的都是生活有多么多么美好。我站起身，把箱子里的子弹漫不经心地倒进包里。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枪的弹药，也许是步枪？
我翻阅着自己的存货清单，避免去注意墙角边的那具尸骨。P-21则开始读起了终端里的记录。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太软弱或太多愁善感了，所以我有点想看他的反应，却又不知道该期待什么，大概希望他也能哭一场吧。当P-21重新抬起头，我并没有看到他的泪光，他只是用他那蓝眼睛平静地看着我，“对这部日记，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什么意思？”
“随你，你可以坐那哭，”腿上的支架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他呻吟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或者，我们帮他完成遗愿。”
我满头雾水，只得随他来到屋外。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天色似乎越发阴沉了。P-21环顾周围的草地，领着我沿着大门外的斜坡走了五十来英尺，在一条奇怪的长方形石块前停了下来。显然，有家伙把它当作了靶子，上面满是坑坑洼洼的弹坑。“就是这儿，小心点挖。”说完他便回去了。
……这里？我用念力一点点刮开泥土。活很累，但我却满心欢喜。对虚无天空的恐惧渐渐消退，避难厩惨遭血洗的噩梦阴云也逐渐散去，我沉浸在了发掘的快乐中。我不再去想通风管和她女儿那两具几乎被斩首的尸体，也不去想霍斯临终前的模样，我的世界中只剩下面前这小小的土坑。
当P-21回来时，我的念力也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盖在尸骨上的浮土。终于，我停了下来，现在的我头痛欲裂，心跳飞快，眼睛也火烧火燎得难受。但当P-21把老霍斯的遗骨紧挨着婆婆放下时，或许是心理作用，我确实感到好受些了。婆婆的蹄中似乎攥着什么——一只橙色陆马小雕像，我认出她就是照片里的那只雌马。雕像上的她正充满活力地向后踢蹬着，脸上满是自信的笑容。
我小心翼翼地飘起雕像，掸掉表面的尘土，它底座的小铭牌上刻有两个字：‘坚强’。这只橙色的小雕像带着顶牛仔帽，有着三个苹果的可爱标记。我打量着它，不禁微微一笑。我想要坚强，我也必须坚强。我瞥了眼P-21，他正一心一意地安葬尸骨。
“我能留着它吗？”我小声问P-21。他扫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小雕像，然后继续埋头干活。
“你问我？”他反问我。遗骨摆放就位后，他把那顶棕色帽子轻轻戴在那具古老的头骨上，神色恭敬，那帽子已经被蛾子蛀蚀得不成样子了。
“因为你看问题很透彻。”我现在脑子很乱，能得到点建议——不管是什么——总是不错的。
“这就看你了，你为什么想要它？”P-21在坟墓边坐下看着我。
我犹豫了。不知怎么的，我现在很想一股脑把所有事全吐露出来。如果早几小时拿到这个雕像，我会毫不犹豫地用它换点心，换酒，或者干脆去约一炮，可现在一切都变了。“我想记住他……就当留个纪念……至今也只有我们能这样做了。”我看着他，感觉鼻子酸酸的，“而且我必须得坚强起来……”现在的我还是太软弱——或许也不完全是，但我只能拿着霰弹枪，在纯粹的冲动驱使下扣动扳机。
他对着雕像注目良久，接着微微点了点头，轻轻开口道：“那就留着吧。”
我凝视着这精美的工艺品，沉浸在一种奇特的感觉中，这感觉驱散了一直啃噬着我内心的恐惧和忧虑。我小心翼翼地将雕像放进鞍包里，哔哔小马并没显示它的价值，这竟莫名让我有些欣慰。我们双双退后，我尽量轻柔地把土盖了回去，甚至试着把枯黄的草皮也铺回原处。随着角上最后一束光黯淡下来，西边地平线上也只剩下了几抹淡淡的余晖。我们肩并着肩返回农舍。
* * *
哔哔小马熟悉的闹铃声将我惊醒。我摸索着床头柜……一次……两次……然后睁开眼睛，用力眨了眨——没有床头柜，因为这不是我的床，这里也不是我的卧室。我仰面盯着天花板……更不是我熟悉的那种灰扑扑的金属顶，多么奇怪的感觉。我躺在床上，视线在天花板上的裂缝间游走，那一刻我才终于反应过来：我早已离开了家。
我开始后悔自己走得太匆忙。当时我满脑子只想着快点把EC-1101带出来，根本没意识到那可能是最后一次看到老妈。现在天王离开了那，大门又被封死，我知道她早晚能夺回避难厩。如果监督还活着，她们应该会收拾她一顿——但也不好说——然后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但我能回去吗？天王仍在外面四处找我，谁知道他会不会尾随我重返避难厩？避难厩周围多半也有他的耳目，我一出现那家伙便会知道得一清二楚。直接扔了哔哔小马呢？不说我根本没法把它弄下来，就算成功了，没有它我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更糟的是，天王已经被我惹毛了，现在不管有没有EC-1101他都不会善罢甘休。退一万步，即便我真的解决了天王……先不说可能性……这一切的幕后指使者还躲在暗处。如果为了一个文件她便能调遣一小支军队入侵我的避难厩，再来一支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我不能回去。
上天啊……可是我为什么如此想家？我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尖叫着想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热水澡。我想在中庭吃一顿好的，我也想找到午夜，看看我的救命之恩能否让她以身相许……但这一切都不再可能。结束了，我再也见不到午夜了……还有铆钉……还有雏菊……监督……老妈……
外头的世界糟透了，一无所有。对，就是这样。
说到“糟糕”……为什么我的E.F.S.上有那么多的红条？
操。
我悄无声息地翻下床。隔壁的黄条应该是P-21——他不肯和我一起睡，我只是开玩笑般地提了一句，可他却气得要命。他真这么喜欢自己睡？我拿出霰弹枪，将门小心地推开一条缝。
“我说过了，她就在里面。”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有她的哔哔小马标签。”妈的！我认出了那个哭哭啼啼的声音：U-21。
只要他有我哔哔小马的标签，他就能找到我……这玩意追踪距离到底有多远？只要没有干扰，在避难厩里，随时都能追踪到安保部每一只卫兵小马的位置。我打开机器试着搜索老妈的标签……什么都没有，可能信号被避难厩金属墙壁屏蔽了。“你最好没骗我们，我可从没见过天王发这么大火。”一只雌马小声嘀咕。
“要是他早点听我的，一小时前就找到她了。”U-21埋怨着。
“你们两个能闭嘴吗？”另一只雌马吼了出来，“我们赶紧把这操蛋事了结吧，这可是掠夺者的地盘，和天王不一样，我们在那些疯子眼里都只是小零食。”
他们开始向大厅靠近，不用几秒就能到前门。不对——其中两只往大厅这儿来了，还有两只绕到了起居室。听见他们走进P-21的房间，我的心狂跳起来。“空的。”一只雌马报告说。
我躲在一边，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自动手枪的黝黑枪管率先映入眼帘，接着他整个头探了进来，我们四目相对，下一秒他的脑袋在霰弹枪的轰鸣中变成了一滩碎肉。他的同伙——那只雌马——吓了一跳，我能看见她蓝色眸子里弥漫的恐惧，那是对自己死亡结局的笃定的恐惧。我想嘶吼着让她快跑，喉咙却像被铁钳扼住无法发声；我想冲她的头顶放一发空枪，准星却像生了根般纹丝不动。当她调转枪口对准我时，我在她眼里看到了走投无路的绝望。
我扣下扳机。八枚铅弹在两英尺不到的距离内喷射而出，转瞬间将她的武器打成废铁，也将她的下半张脸和喉咙轰成了肉泥。血沫从她喉间涌出，她尝试尖叫，却发出了另一种声音。她剧烈抽搐着，甩出漫天血雨，最终在痉挛中倒了下去。
“真他妈的活见鬼！”另一只雌马骂骂咧咧地冲过来。我跑向门口，她穿着一套卫兵甲，两侧各挂了一把单发步枪，脸上则是一面焊工头盔，不过她那些涂装看着唬马，实际上卵用没有——我还是清楚正规护甲和废土产品的质量差距的。在她后撤猛扯缰绳的瞬间，我们几乎同时开火。一发子弹击中了我的防具，但并未击穿，与此同时，我立刻启动S.A.T.S.，瞄准了她的……胸口。
尽管喊我胆小鬼吧，反正我不想再轰飞其他小马的脑袋了……
三发鹿弹，她的上半身连带着那一套护甲一起被轰成了渣。当S.A.T.S.效果消退时，她打出最后几发子弹，将地板射得千疮百孔，随后便倒在了血泊之中。我低头看去，她在地上不断挣扎，企图通过那摊已被打成了烂肉的尚且叫喉咙的组织竭力呼吸着。我想帮她结束痛苦，从她眼角的泪水来看，她大概也渴望解脱吧。我将霰弹枪对准她的脑袋，她平静了些许。只需扣动扳机，就能结束她的痛苦……
……但我做不到。“对不起……”我喃喃着道歉。雌马抽搐几下，闭上了眼睛。希望她能安息吧。
紧接着，更大的麻烦来了。拐角处探出一只独角兽，她身边飘着一把自动手枪，躲在墙后胡乱开火，其中一发从我的耳朵上掠过，吓得我赶紧蹲下。随后那雌马踏入走廊，两把自动手枪现在漂浮在她身前，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我的脑袋。
我又开了一枪，霰弹枪轰出一张铅铸的毁灭之网，逼得她仓皇寻找掩体。她又向我倾泻出狂风暴雨般的子弹。我的弹匣里只剩下三发，但没时间重新装填了。后退到走廊尽头时，我不小心绊倒在一只小马血淋淋的尸体上，连忙打了个滚，避开射来的子弹。U-21正站在那只疯狂开火的雌马身后，手忙脚乱地摆弄武器，显然不知道如何打开手枪上的保险。
“你死定了！他妈的死定了！”雌马尖叫着瞄准我，而我的S.A.T.S.还在充能，下一秒我们两个都会把对方打成筛子……我点亮独角……自动手枪的保险装置下还暗藏玄机。我集中精神，用念力轻推了一下她手枪的弹夹卡榫，弹夹从枪身滑落，现在她只剩下两发子弹了。下一瞬间我的护甲上多了两个凹陷，而她的胸口上炸出了一个血窟窿。她带着困惑倒了下去，逐渐暗淡的独角仍在徒劳地扣动扳机。
U-21总算把他的武器捣鼓明白了，他慌慌张张地开火，在墙上打出一个小坑。看到我把枪对准他，他尖叫一声然后开始胡乱朝我的方向开火。就是他告诉掠夺者们怎么使用那些血淋淋的哔哔小马追踪卫兵们——他们不可能知道这功能。而且他还和天王合作过，现在他又开枪射了我……呃，想要射中我。
这一枪我没有负罪感。E.F.S.上他是一个红条，红色必须死。我扣下扳机，霰弹枪里最后一发子弹呼啸而出。
如果不是哔哔小马，他已经死定了。他在最后时刻抬起前蹄作抵挡，尽管他蹄上的并不是加固款，但哔哔小马本身质量过硬。这一枪抵着他的哔哔小马，子弹几乎全数轰在了哔哔小马上。冲击力将雄马掀翻在地，他用蹄子捂住耳朵鬼哭狼嚎，在地上打着滚，蹄上的哔哔小马则成了块冒着电火花的废铁。
我急促地喘息着，用最快的速度重新装弹。刚刚那一下打得他精神崩溃，手枪因此飞了出去。不能让他再拿到枪！我举起装填完毕的霰弹枪，P-21在大喊着什么，但我没工夫理会。
接着我的屁股便中了一弹，后腿突如其来的剧痛也让我注意力涣散。搞什么？在避难厩时我不是已经许愿不再吃枪子儿了吗？我转过头，P-21正一脸震惊地站在后面，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还叼着U-21的枪。千钧一发之际，我飞快用念力重新扳上那把枪的保险，接着他又扣了好几下扳机，不过这几次都没发射出来。见鬼，E.F.S.上他的标记也变成红色的了。我猜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开枪。
疼痛让我意识模糊，“先瞄准，再射击。”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我又转过身面向U-21。
“黑杰克！”P-21在我身后嘶哑地喊道。我回头看向他，他脸上写满了痛苦与挣扎，“他已经没威胁了！拜托，别再杀从99号避难厩出来的雄马了。”
什么？不过U-21看起来确实惨兮兮的，而且貌似被那一枪吓懵了。我叹了口气：“好吧，反正也是浪费子弹。”
P-21松了口气，随后皱眉瞪着我：“是啊，幸好你没在那只雌马身上浪费子弹。”我顺着走廊望向卧室门口那只雌马，同样皱起眉头：这是两码事。
不是吗？
我翻了翻U-21的物品，但只找到一瓶看起来疗效微弱的治疗药水，勉强处理了我屁股上的枪伤还有一些擦伤，但总比没有好。我蹲下来，大声喝问独角兽：“你们老大在哪儿？”
U-21并没回答，只是呜咽着缩成一团。“算了，走吧。”问他问不出来什么了。
P-21盯着我，表情严肃，“不。”
“嗯？”我冲他眨了眨眼，“你什么意思？”这家伙又犯什么神经？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用不着解释。”他指指地上的那只独角兽，“给他一瓶药水，”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否则你就独自上路吧。”
我脑中浮现出自己一马游荡废土的情景，那感觉肯定烂透了。99号避难厩里，最有效的惩罚措施之一便是关禁闭，我曾领教过两次：因为对监督出言不逊，曾经尝过共计24小时与世隔绝的滋味——那比拘留还糟得多，至少在拘留时你还能隔着栏杆听到其他小马的声音。
“P-21……”我语气温柔。
“你说过我看得更透彻，是吧？那就帮他，不然，你就自己上路吧。”陆马的语气斩钉截铁，他咬住下唇，显然没跟我开玩笑。
我拿出果酱留给我的一瓶治疗药水，放在独角兽身边，等他缓过神来就能用上。我心头泛起些许愧疚，还有几分恼火，但更多的是困惑。他以为我没杀那只雌马是出于怜悯吗？难道他觉得我更偏心雌马？
简直荒唐。
P-21叹了口气，最后看了一眼U-21，和我离开了农舍。
* * *
我们继续按哔哔小马的指示向西进发。到目前为止，天王和他的掠夺者们还没发现我们，这是个好兆头。虽然天空看上去还是令马发怵，但至少已经不会让我走不动路了。我时刻保持着警惕，搜寻着比肉食灵更危险的威胁。
P-21现在能独自行走了，尽管速度很慢。我给了他一针注射剂X，但犹豫好一会儿后，他还是咕哝着“说不定以后还用得上”，把止痛剂放进了鞍包里。我能从他脸上看到疼痛带来的痛苦，但他还是坚强地忍受着。
我还想让他把那把左轮手枪也带上，不过……
“不。”他立刻拒绝了。
“但你不记得守望者说的了？不学会自卫就会死。”
“那就让我死吧，反正我不会拿枪的。”他看着我的眼睛，“要是你聪明的话，最好也别让我拿到。”呃啊，又是这种让马摸不着头脑的气话……
我们吵了起来，但不管我怎么说，P-21就是不肯拿枪。但我可不想为这事跟他闹翻，特别是昨夜他为我做了那么多以后。但一想到他在战斗时或将成为累赘，我就浑身不自在。我没法让他接受任何新东西。
我们不是朋友。
没错，问题就在这儿。他聪明伶俐，多才多艺，但我们不是朋友。这不奇怪吗？显然，除了那条伤腿，他肯定还有一些心结，可他就是不肯开口，就像对我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但我不是在雏菊蹄下救了他的命吗？我不也带他逃出了99号避难厩吗？
终于，我们到达了哔哔小马标注的地点。看到视野里出现的小镇，我打心底里松了口气——当然，是在发现这里早已被废弃之前。沿路的十几座建筑保存相对完好，但更远的地方则到处散落着三倍数量于此的废墟，它们早已被时间摧残得面目全非了。小镇中心是一座两层高的砖砌建筑，我们走近时，哔哔小马响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两个新地标：一个是‘洪水平原（Flooded Fields）’，在我们背后；另一个是‘伴行镇’（Withers），就是这座小镇。
突然，一堆红色标记出现在E.F.S.上，我们迅速躲到一面墙后藏好。我从墙角探出脑袋，四处搜寻可疑目标，随即在那座方形大楼的楼顶发现了两只掠夺者，从他们凌乱的皮毛和身上的黑色皮甲看，多半和袭击我们避难厩的那些家伙是一伙的——何况他们还拿割下来的小马头颅在楼顶做装饰。两只掠夺者都带着狙击枪，而我蹄边的霰弹枪、左轮和自动手枪显然不可能在这么远的距离占到半点便宜。
他们大概每分钟巡逻完一次房顶，这段时间应该足够我冲到前门了——但有一个问题——我回头望向P-21：“如何？”
他自己似乎也不清楚，不过最后还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我看着那两只掠夺者隐没在屋檐后面，然后箭一般冲向门口，好在P-21勉强跟了上来。我瞥见前门上写着两个字：‘学校’。不知为何，我对这里毫无好感。
房间里充斥着腐肉的恶臭，蚊蝇在地板上一滩滩凝结的血泊上嗡嗡盘旋。尸体……不对，是尸块……像血腥的装饰品一样随意丢在各处，我差点在一滩粘液上滑倒。我回头看了看，P-21正用他惯常的冷漠表情盯着前台那些被肢解的残躯。
墙角突然窜出一只掠夺者。看到我们，她黄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然后低头飞快地从左前蹄上的枪套里叼出一把自动手枪。她甚至都懒得瞄准，没头没脑地就冲我们一顿乱射。
我只剩十三四发鹿弹了，还有……还有……我倒是还没检查过左轮和自动手枪的弹药。在她开火的同时，我切进了S.A.T.S.，选定两发霰弹直击她满是痘痕的脸。法术生效，慢镜头一般，我看着她那张脸在霰弹中爆裂开来，碎骨、血浆还有脑浆四处飞溅，她倒了下去。然而，枪声惊动了整座学校的掠夺者，我听到他们在大呼小叫，从不时传来的枪响看，多半来者不善。
两只掠夺者朝正门冲来，一只用念力飘着一把匕首，另一只则拿着一把锯短的霰弹枪。S.A.T.S还在充能，所以我眯起眼睛，对着他们的来路连射几枪。五发鹿弹下去，他们总算倒地了，但这消耗量也让我心头一紧。正想去搜刮那只拿霰弹枪的掠夺者，耳边传来了另一只的脚步声，我赶紧蹲下身找掩体。打开鞍包，我飘起剩下的弹丸，一发发填入弹匣内。第四只掠夺者正缓缓逼近我的藏身处，他每一发点射都精准命中我所在的掩体——我快支撑不住了。
P-21探身捡起一个被肢解的小马的脑袋，阴沉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举过桌子。掠夺者的子弹立刻追随而去，霎时间将它轰了个稀烂。趁此机会，我站起身切入S.A.T.S.，两枪终结了他。P-21见状立刻扔下了脑袋，在我的护甲上蹭了蹭蹄子。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红着脸道：“抱歉。”
尽管E.F.S.显示周围至少还有六只掠夺者，但他们此时并没有进攻。我注意到同样出现在E.F.S.上的还有几个非敌对标记。我搜刮了一遍掠夺者们的尸体，把能塞的统统塞进了我的鞍包里。尽管大半都是垃圾，但哔哔小马的库存管理系统还算应付得来——我甚至能看到这些武器的品质，不过不出所料都是破烂货。短管霰弹枪的持有者显然不知道什么叫弹药保养，用他留下的那几发霰弹，反而还可能炸到自己。
P-21跟在我后面，我们沿着中央走廊前进，一边警惕任何快速朝我们冲来的红条。学校里到处都是掠夺者肆意糟蹋的痕迹：那些激励学习的海报不是被涂得面目全非，就是被撕碎后随意地丢弃在各处；地上发霉的书籍残页堆积成山。透过门缝，我看到一间教室被改造成了屠宰间，幼驹们的课桌则变为了砧板。
我震惊于这血腥的场景，都没注意到房间里的屠夫，但他可注意到我了。转身的瞬间，我恰巧看见一只浑身血污的掠夺者从厕所冲出，挥着厨刀狠狠向我脖子砍来。护甲再次救了我一命，没让我缺蹄少腿或是身首异处，但女神在上，真疼啊。与此同时我启动S.T.A.S.，抵着他脑袋轰了个正着——那家伙可没戴头盔。
现在动静更大了，又有两只掠夺者端着步枪冲过来，我完全成了一个活靶子。我闪身躲进屠宰间，藏在那张结实的讲台后面。虽然脖子疼得要命，但我可不敢放松警惕。我等着掠夺者的脑袋探过墙角，但相反，他们大笑几声，接着两只金属苹果从门口丢了进来，在地板上打着转。
爆炸比砍刀威力大得多。尽管有课桌阻挡掉一部分冲击力，我还是被波及了，鲜血浸染了我左半边身体。不得不说，我很惊讶这居然不是很疼——不，应该是惊讶于自己居然还活着。掠夺者们没有立刻冲进教室，我趁机喝下一瓶治疗药水，不过我喝药的声音也告诉了他们我还活着。
又一只金属苹果从门口滚进来，这回我长了一智，用念力裹住它，然后扔了回去。伴随着一阵惨叫和闷响，金属碎片稀里哗啦地弹回门廊。我像P-21一样瘸着腿走出去，那些家伙居然还在动弹，两发子弹解决问题。
我向大厅望去，没有援兵。他们是聋了吗？还是在等什么？或是干脆跑了？不对，那三个标记动都没动过。我猜他们大概是在布什么陷阱。很好，我看向P-21，他在爆炸中毫发无损。我亮起独角，把左轮递了过去：“拿着，我需要你帮忙。”
“我跟你说了……”
“除非你给我个合理的理由，不然我管你说了啥！”我冲他吼道。我的护甲已是破烂不堪，身上的皮毛也好不到哪去。
“如果你把枪给我，我也许又会对你开枪。”他语调很轻，避开了我的目光。
“你不会用枪么？不难，把带洞的那头对着坏蛋，瞄准，扣扳机，就行了。记住瞄坏蛋而不是瞄我的屁股。”我又强调了一遍。当然实际操作要复杂得多，但这至少让他开口了。
“我当然会用枪。”他冷静地看着我，“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拿到枪，我可能会杀了你。”
呃……什么情况？
我检查了一下残余的三名敌马，他们的标记仍一动不动，我怀疑他们是否能猜到我们为何还不上钩，多半猜不到吧。“好吧，解释解释？”
“我不想说。”他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不想回忆这些事，提都不要提。”他闭上双眼，浑身开始颤抖，“我……就是做不到。黑杰克，要是我有了枪，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做些什么。求你了……别逼我拿枪。”他轻声哀求着。
我张张嘴，几句刻薄的话差点脱口而出，但还是忍住了。算了，守望者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在避难厩里我确实从未有过朋友，除了果酱……虽然我们的友谊仅仅存在了五分钟。身为卫兵，其他小马天生就畏惧我，害怕我会给他们带来麻烦。我想起午夜和铆钉，我得用和她们交谈的方式跟他说话……除了任何关于做爱的话题。可惜啊，他明明是只种马，却在这话题上放不开。“你不想谈……也行，我不逼你，只是现在我们两个中，能开枪的只有我一个。
他的眼里闪过几丝愧疚，“我现在还不敢让自己拿枪……”他看向一旁，“好在你知道该射谁，而我对谁都想开枪。”我隐约觉得他指的不是我的E.F.S.。
在农舍时他的确开枪射了我……我关上保险后他还扣了好几下扳机……他真不是故意的……对吧？
我回忆起在洪水平原的那间农舍，看着泥土中那座小雕像时说的话：‘因为你看问题很透彻。’……算了，现在别想这些了，黑杰克，你身边还有危险，集中注意。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摆出最最诚挚的、连梦魇之月都能迷住的笑容，现在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犹豫。靠，我不仅要说服他，甚至还要说服我自己。“噢，那简单，我们再给你搞个哔哔小马就行，黄条安全，红条干掉。”P-21对我回以微笑……虽然有点生硬，但还是让我松了口气——刚才那下我真感觉自己半边屁股都被炸飞了。我突然注意到一串红条正悄悄向我们摸过来。
“我看没什么用。在避难厩的时候，所有小马在我的E.F.S.中都是红的。”他看着那把左轮，又推回给我，“我尽量不拖你后腿，但别逼我拿枪就行。”
我们正身处这座被改造成屠宰场的学校之中，他却依然拒绝拿枪，我倒是可以强迫他拿上——但这里可是废土，实在有些荒诞了。不知为何，即使身处这般境地，他还是跨不过心中那道坎。不知道守望者口中的朋友，会不会把枪塞进P-21的嘴里逼他开枪杀马。
“可以，但向我保证你总有一天能告诉我原因，可以吗，P-21？”
他看上去大大松了口气，“你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不过全废土也只有你一个知道99号避难厩是什么德行，无论如何……确实是第一个。”他居然想开个玩笑！对他而言真是少见。
绝了……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一只掠夺者鬼鬼祟祟地从墙角探出脑袋，不得不说，她脸上的表情真的很滑稽。尽管看到了她蹄上的金属苹果，我依然冲她笑了笑。她的脸像得了黄疸病一般蜡黄，瞳孔如针尖般细小，浑浊的眼睛里尽是疯狂。我轻轻摇了摇头，飘起一把霰弹枪悬在离她脑袋三英尺近的地方，结果那掠夺者丢下炸弹扭头就跑，她的标记也从红色变成了黄色。
一只掠夺者居然被我俩吓得落荒而逃，简直荒谬到可笑——我半边身子都被炸得血肉模糊，而P-21更是蹄无寸铁。我的狂笑声在他们听来肯定诡异至极。“来，干掉他们。”我走到那金属苹果旁边，然后飘起来小心翼翼地扔回了教室。那玩意我哪敢拿在蹄上？虽然看着构造简单，但鬼知道它会炸出什么花来，我还是更喜欢枪这种火力范围清晰可见的武器。
我转头走向第二间教室，刚到门口，一只掠夺者就挥着匕首向我冲来。短刀对短枪，对她而言可真是糟糕的赌注。两枪解决后，我只有两发弹药了，好在现在也只剩一只敌马，但他和那些幼驹在一起。我踏过满地狼藉，也顾不上危险了，此刻唯一的想法就是速战速决。另一间教室的角落有一个铁丝网围成的围栏，里面关着六只脏兮兮的幼驹，她们脸上满是恐惧，而那只掠夺者正躲在她们身后。
“婊子。”他骂道，肮脏的黄牙间咬着一个苹果炸弹。这些家伙怎么总爱用这个词？总感觉有哪不对劲。他看起来不像是想自杀，更像要拉我一起上路，如果我直接拿霰弹枪轰他，那苹果玩意炸了我也不会好受。于是我学着陆马那样把霰弹枪端在蹄上，然后叼住它的扳机，接着缓慢地一步步走上前——这大概是小马国历史上最滑稽的进攻方式了，但确实有效——掠夺者脸上的神色从得意到困惑到慌张。终于，我跨出了最后一步，掠夺者面露狠色，将插销猛地拔了出来。
或者说他差点拔了出来。我独角亮起，将全部的念力集中在那个小插销上，然后继续往前走。我试着通过眼神和幼驹们交流，我看向他们，然后目光扫向地面，有一两只看懂了我的暗示。“趴下，姑娘们。”我含着扳机含糊说道，她们应声卧倒。泵动式霰弹枪的枪管穿过铁丝网的缝隙，我看见那掠夺者眼中的惊恐，S.A.T.S.会确保每一发子弹都去往它该去的地方。
这是霰弹枪的最后两发弹药，他的前胸在枪响中消失，内脏淋了那些可怜的幼驹一身，但好在她们都还活着。她们突然尖叫了起来，我只听见身后传来两声巨响，爆炸的白光吞噬了一切，随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 * *
我还活着，至少死了不可能这么疼。身上的衣服都没了，我头朝下趴在一张床垫上。P-21警告过我他会杀了我，可我没想到他来真的……
听到讲话声，我勉强抬起头。P-21和幼驹们正围在火边，吃着从农场和掠夺者搜刮来的大概得有两百年历史的战前食品——显然这些东西还没坏。幼驹们都披着破旧的斗篷，斗篷遮在她们的屁股上。我的后背缠着层层绷带，稍一动弹便疼痛难忍。呻吟声引起了P-21的注意，他起身小跑到我身边：“感觉怎么样？”
“你在我背后开枪打我。”我呻吟道。
“我没有……”他结结巴巴地否认。
“反正有小马从背后射我。”我咬牙切齿地说，抬头瞪着他。这种事就不能消停点吗？
“真不是他干的，女士。”一只幼驹接过话头，她的身子有些颤抖，“您看？”她用蹄子指指门口。
走廊里躺了几个新面孔。“你放过的那只一定去搬了救兵，他们从后面偷袭，我当时都以为你死了。”P-21小声说。
“那谁杀了他们？”我皱起眉毛看着他，注意到掠夺者尸体上烧焦的痕迹。P-21突然害羞起来。
“呃，他们没理我，径直从我身边走过去了。我看他们都站在一起，而之前那个苹果炸弹又恰巧就在旁边，”他不好意思地说，“我当时还不知道会发生啥。”
“它叫蹄雷！能把小马们炸上天，大伙儿都知道！”一只粉色小雌驹从麦片盒里抬起头喊道，鼻尖还沾着亮晶晶的糖粉。她吸溜一下就把它们舔了个干净，看得我心里有些发毛。
“他好好玩！”另一只青色小雌驹冲P-21咧嘴笑着说，“把坏蛋们炸上天后，他居然还向他们道歉来着！”又一只笑了起来。她们表情各异，但看起来都毫无惧意。不过瞧我现在这样子，要是真有谁怕我那才叫奇怪呢。
“我觉得我短时间不会再这么干了。”他声音轻细，面带红晕，转过头看着女孩们翻检掠夺者的物资——墙角里还堆了好几箱。这种陈年的食物八成对身体有害，但尝起来却是相当不错。那掠夺者们既然有其他食物了，为何还要屠宰小马？简直丧心病狂。
我打量着那只青色小马，她尾巴下面的部位看起来伤得不轻，她应该是最年长也是最成熟的那一个。“那，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又是怎么到这来的……还有要我哀嚎多大嗓门你才肯分我一点？”我指指她蹄上那盒苹果片。
她眨了眨眼睛，不情不愿地分了给我半盒。起初我还有些疑虑，但第一口咬下去后，我的眼睛立刻瞪得滚圆——我这辈子从没吃过这么香甜的东西。一顿狼吞虎咽，哔哔小马发出咔哒咔哒的辐射警告，但都被我抛至脑后。甜苹炮弹（Sugar Apple Bombs）一跃成为我最爱食物榜单的榜首！
“至于我的名字，小璐（Scoodle）。咱当时正为拾荒者们（Finders）搜集物资呢，那些掠夺者就给咱抓住了。”
小璐？呃……好吧，轮不到我来评价。“我叫黑杰克。”
“P-21。”他轻声插了一句。
“你们的名字都好有趣。”听起来算是个正面评价。小璐举起盒子，一股脑将甜苹炮弹全倒进嘴里大嚼特嚼，然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惹得其他小雌驹咯咯直笑。她用蹄子指了指P-21，“他找东西可在行了，连办公室保险柜都能开开，咔哒一声就搞定了！你们干脆加入他们得了。”
P-21推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我没找到霰弹枪的子弹，但这有另一把自动手枪，还有配套的弹药。”在学校里找到枪弹似乎让他有些不安，“医务室里还有些绷带和医疗用品，不过大部分都用在你身上了。”
“多谢了。”我看向小璐，“所以拾荒者是什么？”我问——一股奇妙的满足感流窜过全身——而她投来的眼神仿佛在说：连这都不知道，简直蠢透了。“我们不是这儿附近的。”
“避难厩小马，是吧？啥都不懂。”她失望地摇摇头，接着摆出一副小老师的架势，那语气简直监督如出一辙，我差点笑出声。“拾荒者就是一群专门搜罗各种物资的小马，啥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肯买卖，连垃圾也不例外，你如果找到些用不着的武器弹药，他们会给出丰厚的价格。他们几乎和所有小马都做交易。”
“这么说你们也是拾荒者喽？”从她们厌恶的眼神看，多半不是。
“不……”她站起身，自豪地展示出破旧斗篷上缝着的一块粗糙补丁，微微泛黄的布片上，绣着一只扬蹄而起的幼驹。“我们是童子军（Crusaders）。”
“但……你们的父母呢？”幼驹们的立刻露出了悲伤或是愤怒的表情。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依然不明白，他们还是孩子，总该有……谁来照顾他们吧？对吧？
P-21轻声回答了我的问题：“黑杰克，她们是孤儿。”
* * *
我真的不想动弹，但甜苹炮弹的诱惑还是太大了。但更重要的是，我得快速扫一遍伴行镇的四周，看看E.F.S.上还有没有更多的红条。天空依然让我发怵——这些孩子们经历过囚禁、虐待、强奸，甚至亲眼看过朋友的惨死，而我却在这害怕天空——实在有点可笑了。不过不管怎么说，凉爽的空气确实很舒服，我现在才意识到，避难厩的空气原来那么污浊沉闷。
伴行镇边缘，一条公路笔直伸向东南方，路旁立着一块广告牌：‘欢迎来到喙灵顿，明日之城！’标语下方画着一座座高耸入云的灰色高塔，空中飞桥将它们连为一体。七只天马排成箭头状掠过长空，身后拖出一道道劈啪作响的雷霆，尾迹中赫然映出‘参观暗影天马塔！’的大字。另一边，一只卡通雄马头戴黑色头盔，豁着门牙对我傻笑，一旁是同样风格的标语：‘喙灵顿收割者队最棒！’。画面中还有一只小机械马，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旁边写着‘欢迎参观萝卜特（Robronco）公司总部，幼驹免费哦！’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一行大大的褪色红字横跨了整个广告牌：‘入此地者，当弃绝希望（‘Abandon all hope, ye who enter here.’）‘。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城市宣传标语。我极目远望，长路尽头似乎跳动着一抹诡异的绿色微光。
钢琴和班卓的奏鸣在夜色中交织，机械精灵乘着乐曲缓缓到来。我眯起眼睛，看着它晃悠悠地从我身边飞过，本以为它会直接飞走，可它却突然停下然后转向了我。“守望者？”我问，微微直起了身子。
刺耳的音乐戛然而止，那只小小的机械精灵飞到我面前。“嘿，你还活着，”它的声音很尖细，“祝贺你。”
“是啊，挺好的。”我龇牙咧嘴地回道，接着低头看了看缠了半个身子的绷带，挤出一丝微笑，“差点被炸死，但至少，还活着。”我重新看向机械精灵，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不安，不由皱起眉头，“是你把这个地方的位置弄进我哔哔小马的吧？”
漫长而尴尬的沉默。“呃……掠夺者的老窝的确适合补充点弹药和物资……”守望者局促地开口。
“不用说，我打赌这鬼地方肯定到处都有。”我趴了下来，将蹄子叠在身前，“你早就知道了，对吧？童子军的事？”
对方迟疑了，再度开口时，我能听出它声音里的谨慎，“我大概听到些风声，她们被关起来等着卖给奴隶贩子。”
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为什么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们？”
“喂，冷静，冷静！你知道当我告诉别的小马，掠夺者们抓住了六只幼驹，他们却转身就跑时我是什么感受吗？有时甚至更糟，他们杀了掠夺者，然后自己卖掉那些幼驹。”电子声音中饱含着痛苦，他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我只是给你们指出正确的方向，剩下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管如何，下次直接告诉我好么？”
机械精灵嗡鸣了一会儿，接着继续奏起音乐，消失在茫茫的夜空。
蹄注：升级（Level 3）
新技能：精准念力——你的念力运用十分娴熟，可以举起地上的沙尘，或者控制蹄雷中的插销。
作者：Somber
译者：Scpony
润色：MadCatMKII，Nostradamus，Leon
特别鸣谢：NightScreamer及金橡木咖啡屋全体成员
“直到尘埃落定，我们只能选择相信……”
外面。避难厩里的小马们多少都想象过外面的世界。在监督口中，外面只有一片弥漫着致命辐射的荒漠，那里的死亡快得在你踏出避难厩的一刻便已注定，也能慢得折磨你直到你最终自我了断。说实话，我曾以为外面就是个无比巨大的中庭，只不过有更广阔更平坦的空间，也有更好的空气和更明亮的照明。当然，我们都明白外面并非都是死亡禁地，但除了书里的几幅颗粒感十足的插图，学校里并没有更多关于外面世界的资料。我们只知道外面有很多叫做‘树’的东西，上面长满了循环脆片一样的玩意，地上则铺满了一种叫‘草’的可食用地毯。
至于我？外面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守在通道入口的两只掠夺者。当我和P-21被追着飞奔而出时，他们正要离开，因此被我们打了个措蹄不及。不过要不是有S.A.T.S.，我多半没机会开枪。这两枪是纯粹的运气，霰弹枪的第一发便击中了第一只掠夺者的喉咙，第二发又精准命中了他的雌马同伴，她吓得转身就逃。
跑吧！真是明智的选择。我们正慌不择路地拼命逃窜，有天王和他的军团在身后追赶，我真的想不出一点计划。四周那些……东西……灌木？树林？——但愿能给我们提供一点掩护。眼下，我们的大致路线是‘下山方向’，速度则是‘逃命一样’。
至少头五分钟都还顺利。再后来，P-21就开始一瘸一拐的了，速度也慢了不少。当我跑过他身边时，我们的视线短暂交汇到了一起。他的眼里没有怨恨，只有单纯的疑惑：“这真是你的计划吗？”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可以直接扔下他不管了。天王想要的是我，或许他们会直接忽略他的存在。然而我突然回想起小排气口和她老妈倒在血泊中的情景，我的内心狠狠给了自己一蹶子。如果这些畜生如此滥杀无辜，P-21的下场多半也好不到哪儿去。甚至还不如我亲蹄给他一枪，他至少还能走得干净些。
不，我不能丢下他。我放慢速度，念力的白色念力光晕裹住了他受伤的腿，希望有点支撑作用。他惊慌失措了一瞬，随后意识到我是来帮他的。尽管这并没让他提速多少，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拖后腿了。
“左转。”左侧传来一个电子嗡鸣声。我转头向声源处望去，那边除了石头和灰色灌木外，还有一只……虫子？金属虫子在空中扑棱着小小的翅膀。
这是啥……会说话的金属虫子？上百个——好吧，其实只有十几个——问题从我脑袋里冒出来，但脱口而出的却是最蠢的一个：“为啥？”我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一般而言，我并不觉得自己缺乏锻炼，但话说回来，在避难厩里可不用像现在这样逃命。
“想活命就来。”说完，它嗖地穿过灌木丛消失了。我现在已经能听见天王的声音了，轰轰隆隆的急促蹄步声仿佛就是维修层那些老机器爆炸前发出的轰鸣。从身后不断回响的撞击声和断裂声判断，天王怕是懒得绕过树木，干脆把它们一头撞断了事。内心权衡了一下，我还不想死，我又瞥了一眼P-21，他朝我耸了耸肩，于是我们跟着那只古怪金属虫子朝左飞奔而去。
我们来到一座房子前——前提是你愿意把两面断墙、一个马桶和一个浴缸的组合体叫做房子——弯腰躲在墙后，我尽力不去注意那个蜷曲在浴缸中的小马骨架。“藏在这。”金属虫说，接着它再次嗖地一声钻进灌木丛里，消失不见了。
“可是——”我刚要开口，便听到南面传来一声充满恐惧的尖叫。那不是我的声音，但也绝对来自于一只被吓坏的雌马。我差点就要冲出去了，而后才意识到尖叫声中夹杂着熟悉的轻微嗡嗡声。片刻之后，天王和另外四只掠夺者呼啸而过。
我们一动不动地趴了几分钟。终于，我松了口气，大笑起来，“哇，真够刺激的。”接着，我哽住了。
我感觉自己要死了。
抬头仰望天空，我难以解释这种感觉——我本以为它只是一个类似于中庭天花板的结构，但实际上却是一片阴沉而灰暗的广阔虚空，远边尽头一片模糊。尖叫声回荡在我的脑海中。尽管此时高仰着头，我却感觉自己即将坠进这无边的深渊。不得不承认，尽管一路经历了这么多艰险，可唯独这天空吓得我尿湿了马铠。
“黑杰克？喂，黑杰克？”耳边传来P-21恼怒的呼喊，但我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听到他的声音逐渐惊慌起来，而我只能僵立在原地，被窒息感扼住咽喉。
他慢慢站起身，用蹄子掩住我的眼睛。一瞬间，颠倒感消失了，我瘫倒在地上干呕起来。尽力低下头，我才胆战心惊地睁开眼皮，好在现在眼前只有一片泥地。终于，我的呼吸缓和了下来。“多谢。”我的声音很轻，却充满真诚——他本可以抛下我独自离开的。毫无疑问，如果我之前丢下他不管，等到天王最终找到我时，估计还是这样不省马事。
耳边又响起轻微的嗡嗡声，我稍稍抬起视线，是那只去而复返的金属虫。难道我已经恍惚了那么久？我打量着它——没有了身后的追兵，我可以细细观察这家伙。我发现它其实只是台虫子形状的飞行机器，好吧，至少它不是什么天生就会说话的自然金属生物。一阵静电杂音后，它再次开口了——依然是那种尖细的声音：“呵，天王性子真够急的。不过别担心，我一路引他往南跑了。”不知为何，突然一种古怪的直觉告诉我：这虫子也一直在监视我们。
“谢了。”我真心实意地向它道谢，“那么……抱歉这么问……那你到底是谁，又是什么来头？”我的好奇心战胜了疑心。我相当确信，如果这金属虫想要我们死，它大可不必这么大费周章。
“你可以叫我守望者（Watcher）。至于你眼前的这个，只是个四处游荡的机械精灵（spritebot），在废土上随处可见，我碰巧用它看到你们互相帮助的情景，就接管了这片区域的几个。”所以这个‘守望者’本体并不是机器？她……还是叫他吧——声音听起来并不像一只雌马。我想象着机械精灵另一头坐着个机械P-21，他能远程操控这玩意儿？我真挺好奇小马是怎么做到这点的……于是把这个问题也加进我那个极速扩充的‘这些都他妈是什么？’的问题列表里。
“谢谢你，”P-21语调平静，他好像对这一切毫不惊讶。无论是这只会说话的机器、地面上枯黄的野草，还是这一片……浩大的……虚空……
我哆嗦几下，试图甩掉那种感觉。但天空所带来的压迫感丝毫不亚于天王，让我无处可逃。不过我可不能每次一抬头都这样僵住。“嗯，多谢你的帮助，不过我觉得你那玩意儿应该变不出霰弹枪子弹吧？那就太不科学了。”
机械精灵一声轻笑，“这我确实做不到，但我想你已经差不多理解了。无论如何，你们都比我遇见过的一些小马好得多。”接着，他放低声音，仿佛在自言自语，“虽然她没在刚踏出避难厩时后面就跟了一大群掠夺者……”谁？
“所以现在我们要做什么？”P-21的声音里满是敬意。这小玩意看起来对我们相当关心，我感觉那位“守望者”多半为我们准备了什么计划。
“你们已经有了一把枪，再去多弄几把，并带上你们能背得动的所有弹药。你们其中一位已经有了不错的护甲，但这种东西总是多多益善。然后现在你们只需要一些引导，所以我建议往西走，你们也许会在一路上找到点有用的东西。最后，多交朋友。能托付后背的同伴越多，活下来的机会越大。”又是一声轻笑，“虽然我想你们两位在这方面已经领先一步了。”
“啥？”我瞧瞧P-21，尴尬地咧了咧嘴，“呃……不对不对，我们不是朋友。事实上我们今天才认识……”而且我正准备送他去退休。我的笑声停下了，P-21也移开视线。“算了，有点尴尬。”
“噢，”机械精灵听起来很失望，“好吧……那对于两只不是朋友的小马来说，或许也该考虑下这一点。”抛下这句话，它再度嗡嗡飞起来，播放起一首混着尖锐杂音的由低音号演奏的音乐，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废土茫茫的地平线上。就这？好……吧。
我看了看P-21，接着低头检查起我的哔哔小马来。守望者建议我们向西走？我知道哔哔小马有导航功能，不过直到现在才第一次派上用场。我开始加载地图，接着注意到两个有趣的标记：其一，地图上出现了一个齿轮状的小图标，旁边标注着“99号避难厩”；其二，西边也出现了一个标注，是另一个地点。我环顾四周想找到机械精灵，问问守望者是不是对我的哔哔小马做了什么，但四下里只剩一片灌木，音乐声也早已消失在轻柔的风声中。
“既然这样，往西走总比往南好。”我说着站起身，不过视线仍不敢向上抬。走出几步，我才发现雄马并没跟上。回过头，我看到P-21正半跪着，双眼紧闭。“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但我注意到了他眼角的泪水。哦，该死……幸好我没承认我是他朋友——我这表现哪称得上朋友？“你的腿？”我跪下来问道。真是个蠢问题，黑杰克！他的伤一直也没好过，更别提刚刚还带伤狂奔了十分钟。P-21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视线从我身上移开。除了最基础的急救措施外，我对医疗一窍不通。还剩几瓶治疗药水，但它们只适用于瞬时创口，像P-21这样的伤需要高等法术才能治好。
“来这样，靠着我。”我白皙的肩膀抵在他蓝色的肩头，我们一起向着目的地蹒跚前行。可刚走几步，他突然挣脱开我，接着痛呼一声跌倒在地。我跪在他身旁，“怎么了？你中弹了？”
“我不……”他喃喃说道。
“不……？不什么？”我竖起耳朵抖了抖。有动静……P-21刚开口要说话，我一把用蹄子堵住了他的嘴。
“那里！请听我的，走那条路。”U-21的哭腔从远处传来。
“闭嘴！避难厩小马都是孬种么！？‘请别杀我，我不想死！请别操我的屁股，很疼的，别那么做！’废物垃圾杂碎……”另一只雄马的声音毫不留情，“快走，等找到老大，他会决定怎么处置你。”U-21虚弱地抗议几声，和掠夺者们渐渐向南走远了。
我再次松了口气……而后才注意到P-21在我蹄下抖如筛糠，看起来像被暴打了一顿。哎呦，该死！“你的腿！抱歉抱歉。”我说着赶紧从他身上下来。好一段时间过去了，他还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吞了吞口水，看向南面，“来吧，这里不安全，我们得抓紧赶路了。”千万别逼我把你丢在这儿。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后腿向一侧撇出，一瘸一拐地向……东去了？“喂，你往哪走？守望者说去西边。”
他没有回头，然而接下来蹄下一滑，他倒在了一堆灰色植物的残骸上。他看了我一眼，神情充满痛苦，“我不会跟你去任何地方。”
“当真？”我瞪着他，用霰弹枪指指掠夺者离开的方向，“想在这儿等着他们回来？你也听到他们是怎样威胁U-21的了，你真愿意这样？”雄马低下头，紧闭双眼，咬紧牙关，痛苦地嘶鸣着。“我说……你脑袋也挺灵光的，比我聪明多了。你觉得伤成现在这样，靠自己能挺多久？”
雄马重重叹了口气，“我能怎么办？”他的声音很轻，我不确定是不是在问我。“他会让我做什么呢？”他？他是谁？但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便回应了我：“行，我跟着你走，直到我能独自上路为止。”他试探性地向前走了几步，但照这速度我们一小时也走不出五十码。我走上前，再次撑起他的肩膀。
“别碰我！”他脱口而出。真奇怪，我想雄马们早应习惯了搂搂抱抱才对。不出所料，我从他身边挪开后，他又差点摔倒了。雄马脸色泛红，闭上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请别碰我……太多。”啧，听起来像是在恳求。也许他伤得比我想象中的更严重？
“我尽力。”我温和地安慰道。我尽力搀扶着他，我们一瘸一拐地向西走去。若运气够好，或许能碰到一只心地善良、医术高超的独角兽外科医生来帮他治腿？至少这样的胡思乱想能帮我把注意力从头顶的天空移开。
* * *
我们走了大概三小时，但实际感觉却长得多。翻滚的云层下，灰蒙蒙的暮色中，我们早已模糊了时间的概念。和P-21肩并肩的旅行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但至少天王很难再找到我们了。我不时想到老妈和避难厩，她们赶跑了入侵者吗？又有哪些小马牺牲了？
可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回不去了，我想家了。我想念铆钉她们的牌桌，想念漫长而枯燥的夜间巡逻。想起曾经的自己为即将能离开避难厩而兴奋不已，我真想回到过去给自己尥一蹶子。
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碰到什么太严重的情况。有些肥大的飞虫向我们射了几发恶心的刺，解决掉第一只后我便不在它们身上浪费子弹，枪托就已绰绰有余。我把它们的尸体放进包里（无论如何，我们得找点吃的，虽然我毫无把握它们是否能吃，但比起泥土、空气、以及死了两个世纪的干草，它们还算比较靠谱的食物了）。我的哔哔小马显示它们是“肉食灵”，甚至旁边还标注了它们的“价值”。我都从来都没见过这玩意儿，我的哔哔小马怎么会清楚它们值多少？更何况，我对目前世界的经济情况一无所知，没准我该先问问午夜——
妈的。
我得不断提醒自己，曾经熟悉的一切早已不复存在，但我的思绪仍不时跃回过去。避难厩的生活虽然有各式各样的不快，但无论如何都比我现在的处境好得多。曾有次我跟老妈抱怨……其实只是发了发牢骚……说自己不想当卫兵，这工作太无聊之类的。“先生存，再享乐。”她这么回答我。然而我都怀疑，在可预见的未来，‘享乐’这种事还能在我的待办清单上占有一席之地吗？
前方，枯树林逐渐稀疏，一大片广袤而湿漉的田野呈现在眼前。浑浊的水塘里杂草丛生，不过在废土走了三个小时，就算是那样一池水也变得异常诱马了。然而，哔哔小马响起了咔哒声，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以前只在99号的魔法发电机旁听过类似的声音。我看了看自己的哔哔小马，一根小小的辐射指示针正跃动在绿色区域内。
“糟糕，这下坏了。”我小声嘀咕道，可每走一步咔哒声便急促一分。尽管这不是那种学校里警告过的那种能融化血肉的强辐射，但它就像掠夺者的欢迎招牌一样，诱马却充满危险。爬上一座小山丘，一座还算完好的小农舍映入我们眼帘，它紧挨谷仓而建。下方，水面上漂浮着一些彩虹色旋涡，许多锈迹斑斑的桶被随意地扔在水里，有几只露出了水面，更多的则在旁边一辆摔得粉碎的大型马车旁散落着。看起来它应该是从空中坠到这的。
农舍的建造者显然花了不少心思——也好，这里离那个水塘足够远，咔哒声逐渐停止了——从近处打量，墙壁和窗户都几乎完好无损，P-21应该能在里面好好歇歇了。好吧，其实我自己也筋疲力尽了。我现在迫切想要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屋顶，总感觉天上有一股吸力会把我拽向云层。
农舍已被洗劫一空，大多数家具都损毁得不成样子，架子上几乎空空如也，地板上到处散落着垃圾和碗碟碎片。一处的角落里堆着些年代久远的骸骨，另一处有几张报纸叠在一起，最顶上能看见一则大标题赫然写着‘喙灵顿的死亡天使再次出击！’，下面是一个小标题‘四只幼驹被切碎’。
我注意到一些曾经挂在墙上的照片掉在了地上，相框皆已破损，便过去把它们捡了起来。照片大多褪色得厉害，但还是能辨认出一部分内容来。其中一张照片内有只雌马，她身边站着只高大的雄马，雄马脖子上戴着个套缨，腰上还缠着绷带。这是某种怪异的情趣玩法吗？我表示怀疑，因为照片里的氛围不对。另一张里也有这只雌马，不过此时的她正值少女，也已经有了三个苹果样式的可爱标记，她背着一只戴蝴蝶结的幼驹，她是保姆吗？嗯……这张照片也有种说不清的怪。再下一张照片里是只年迈的雌马，她睡眼惺忪地微笑着，站在三只幼驹后面，她们穿的……都是些什么？看起来跟小怪兽似的。然后是一张小雌驹的照片，她戴着顶破旧不堪的大帽子，帽子大得完全盖住了她的脑袋。不过，那两张照片里真正让我震惊的是那只站在老雌马身边的老雄马——倒不是因为他是雄性。
和他身边那只年迈的雌马一样，岁月也在这雄马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他满脸皱纹、弯腰驼背——显然，刚才照片里那顶大帽子是他的。另一张照片里，他正亲吻着那只年迈的雌马，她的表情十分震惊。再下一张照片，看起来像是之前的那两只小雌驹长大了，她们身披笔挺的西装并肩而立，先前戴着套缨的红色雄马现在则穿着帅气的军装，他们边上是那对老夫妻，老雄马正推着轮椅上的雌马缓缓前行。
家，他们都属于一个家庭。不是像99号避难厩那样一母一女的简单关系，而是一个完整的家庭。我依稀记得在历史课上听说过这种古老的血缘关系，但亲眼看到这样真实而又幸福的家庭却还是第一次……
P-21盯着照片里的两只雄马，和我一样震惊。但发现我正向他微笑时，他又迅速扳回了硬邦邦的面孔。
“干嘛？”他不悦地道，把脸扭向一边。老天，他那是脸红了吗？不过话说回来，照片里的几只雌马确实很可爱。那位有着三个苹果可爱标记的雌驹让我有些浮想联翩。至于那只雄马……呃……怎么说的来着？哥哥？他看起来挺诱马的，和他来上一发也未尝不可。
“真骚。”我调皮地向他眨眨眼。我得让他高兴点，至少别老是挂念腿上的伤——膝盖肿得太厉害了，我担心他可能连护具都戴不上。
当然喽，我的好意再次被误会了。“雌马满脑子就只剩性爱了吗？”
“哈？”他这念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只是想……”
“你难道就不明白吗？”他拾起那只雄马的黑白照片，“雄马可以是士兵，是丈夫，是兄弟，而不应是繁育工具。”我歪着头，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可在你眼中，却只有……只有……骚？你就只能想到这些？”
他……脾气可真大……“我只想让气氛轻松点。”我轻轻地回答。他眨眨眼，又恢复了那副闷闷不乐的表情。我不禁想念起午夜，要是当初跟着我逃出来的是那只乌黑漂亮的独角兽就好了，和她成为旅伴简直再好不过。次一点，至少得有点幽默感吧，这要求很过分吗？
房间里还有几样东西。桌上摆着台终端机，P-21用蹄子拍了好几下，绿色的屏幕才亮起来，这终端机居然还能工作，可真是个奇迹。旁边地上嵌着台小保险箱，从房间角落里烧焦的痕迹来看，似乎曾经有小马想把它炸开。我还找到了一个上锁的弹药箱，从重量判断，里面多半有货。
“能用吗？”我看着P-21敲打键盘，干这活似乎让他平静了些。
“也许吧。”他小声回答，“复合胶教过我一些小技巧，这台机子看起来保存完好……”
“你和她在一起了？”我来了兴趣，或许是那些图片的缘故，又或许是守望者的告诫，还有我们在一起的经历，都勾起了我对这只古怪小马的好奇心。
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他又要对我发火，但他好像已经累了。P-21脸上的表情似乎是……愧疚。他沉默了一分钟，房间里只回响着键盘的敲击声。当他再开口时，换了一副轻柔的语调：“是，她和我走得很近。”P-21关上终端，又重新启动。注意到我困惑的目光，他便解释起来：“我得重启一下……错误回答太多会让终端永久锁定。”
这就是为什么我从不去碰电子产品。“这也是她教给你的？”
P-21长叹一声，闭上眼睛，“我不想多谈。她死了，而我逃出来了。我不愿再回想那个地方。”他盯着屏幕，声音平静而冷淡，“现在，别再打扰我了，我得专心对付这台电脑。”
好吧，友谊也不过如此。我叹了口气，站起身，“行，我去看看浴室的水缸还能不能用。”我得洗个澡，之前粘上的血迹现在硬得像油漆，血腥味、尿骚味还有粪便的恶臭味从我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说真的，好想洗一把铆钉弄的冰水澡啊。
然而，当看到哔哔小马显示水缸里的水同样带有放射性后，我迟疑了。当然，我不打算喝它，这也算是减少我的直接暴露了，对吧？我找了根布条，把它浸湿，好好给自己擦洗了一遍。我猜这样吸收的辐射量应该还不至于让我脱层皮。
回到起居室，我笑着问P-21：“喂，我看起来是不是光彩夺目啊？”
自我遇见他以来第一次，雄马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表情。“你怀孕了？！（译注：“发光”在英语中可以用来暗示怀孕——Glow公司曾出过一款叫glowing的女性手机助孕程序）”
我乐不可支，笑得倒在沙发上，“哈，女神保佑，可千万别。我只是刚用略带放射性的水擦洗了一下。”当然，要是我真怀孕了然后又暴露在辐射中……好吧，这个想都别想。该死的辐射，毁了这个笑话。
“哦……你看起来……干净多了。”P-21脸红了，目光飞快地转回屏幕。他又敲了几下键盘，然后笑了。“成了！密码是‘婆婆’。有点意思。”
“干得漂亮。”我看了眼保险柜，“你能把它的锁也撬开吗？”话虽这么说，但我并不抱多大希望，毕竟保险箱本就是用来防盗的。
“用不着。”他敲下一个键，保险柜门便自动打开了。雄马看起来很得意，相较于他平时的古板和犯嫌，这倒是个不错的转变。P-21又看了看弹药箱，“我去试试看那个。”
我们交换了座位，他捣鼓弹药箱，我则检查保险柜和终端。保险柜里有两小摞金币、一小包瓶盖、一瓶治疗药水、一支注射剂X、一些过期食物、一把左轮手枪，还有半盒子弹。我把它们都倒进包里，哔哔小马上自动更新了物品清单。接着我打开终端，里面都是一条条记录，每条后面的日期都乱七八糟的。算了，看看吧，反正等P-21开锁时也没别的可做。
记录1）嘿，你好啊。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该写些什么。医生说写些东西能防止我的脑袋瓜散架。‘记日记很重要，霍斯(Hoss）’，但我觉得这全是胡扯，不过既然小苹花了这么多功夫给婆婆寄来了这玩意，我还是学着用用它吧！
记录2）唉，接二连三的决策失误，再来一个也不足为奇了。塞拉斯蒂娅已经退位，现在是露娜掌权了，不过我想她千年的任期也算挺久的。但我觉得这场大换血对任何小马都没半点好处。那些新设的部门？他们干的哪件事不是以前就干过的？我还听说他们打算拆掉这里，就因为每个部门都得有自己的总部之类的。真庆幸我退休得早，不然眼看着他们毁掉这一切，我可受不了那心痛。
记录3）大麦死了。我知道他们说他是为了拯救塞拉斯蒂娅公主而牺牲的。虽然我很高兴塞拉斯蒂娅活了下来，但我也希望大麦还活着，可他们却一个劲儿地宣传他是多么伟大、多么英勇，真让我想吐。他之所以是英雄，不是因为他救了公主，而是因为他会努力拯救每一只不该死的小马。婆婆在葬礼后一直不大好，我觉得小马谷无论建什么雕像也无法弥补这一切。
记录4）我把史密斯婆婆埋在农场旁边了。小苹花发来了慰问，不过我不确定苹果杰克知道这事了没，给战时科技部（Ministry of Technology）传条消息可真是麻烦透顶。这些年我亲眼看着她日渐衰弱，但还是总觉得她去世的那天永远不会来。这个世界充满了怒火与仇恨，而我只能想办法远离这一切，在这偏僻的小角落守护仅存的纯净与安宁。除了守护这里，然后交几个朋友，其他的我啥也干不了。金盏花（Marigold）之前碰巧路过这儿，她是园艺俱乐部的，挺友善的一只小马，她说以后要带她的孩子来农场看看。
记录5）今天世界毁灭了，但我觉得这是个值得纪念的事情，因为这下战争都不用打了，太棒了。无数小马踩过我的农田，奔向山坡上的避难厩。我已经把金盏花和她的孩子送过去了，他们赶不上90号避难厩了。希望这算做了件好事，也希望世界上还能剩下些称得上好的事情。
记录6）昨晚一辆天空马车坠进了田里，我应该没记错。我不知道那些黏糊糊的玩意是啥，不过它把那两只天马给溶……成了一摊液体……呃。天上开始飘起绿色的雪花，我觉得那些玩意八成会要了我的命。这里的活物似乎都死绝了，那之后除了看见过一只黑马偷溜进谷仓，我再也没见过其他任何小马了。我想请她进屋，可她却头也不回地跑了。我现在好累，虽然也可能只是因为我上了年纪。真从没想过能活到亲眼看见这一切，只恨自己没勇气去陪婆婆长眠。这么个死法……真憋屈啊。
记录7）一代小马倒下，下一代小马接续，小马国永远——
* * *
登陆超时，断开连接。
* * *
我不知道自己坐在那一遍又一遍地读了多久。听到身旁传来咔嗒一声，我才回过神来看看P-21的工作进展。我的内心仿佛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悲哀，为那只老马感到悲哀，他活了那么久却亲眼目睹了世界的毁灭；另一半是庆幸，庆幸他没看到这世界更糟的未来。见我魂不附体的样子，P-21似乎有些不自在。他打开弹药箱，“喂，想再来些子弹吗？”他晃了晃蹄中的弹匣。
“要，多谢。”其实与其要子弹，我更想看到霍斯的那七篇日志记录的都是生活有多么多么美好。我站起身，把箱子里的子弹漫不经心地倒进包里。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枪的弹药，也许是步枪？
我翻阅着自己的存货清单，避免去注意墙角边的那具尸骨。P-21则开始读起了终端里的记录。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太软弱或太多愁善感了，所以我有点想看他的反应，却又不知道该期待什么，大概希望他也能哭一场吧。当P-21重新抬起头，我并没有看到他的泪光，他只是用他那蓝眼睛平静地看着我，“对这部日记，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什么意思？”
“随你，你可以坐那哭，”腿上的支架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他呻吟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或者，我们帮他完成遗愿。”
我满头雾水，只得随他来到屋外。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天色似乎越发阴沉了。P-21环顾周围的草地，领着我沿着大门外的斜坡走了五十来英尺，在一条奇怪的长方形石块前停了下来。显然，有家伙把它当作了靶子，上面满是坑坑洼洼的弹坑。“就是这儿，小心点挖。”说完他便回去了。
……这里？我用念力一点点刮开泥土。活很累，但我却满心欢喜。对虚无天空的恐惧渐渐消退，避难厩惨遭血洗的噩梦阴云也逐渐散去，我沉浸在了发掘的快乐中。我不再去想通风管和她女儿那两具几乎被斩首的尸体，也不去想霍斯临终前的模样，我的世界中只剩下面前这小小的土坑。
当P-21回来时，我的念力也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盖在尸骨上的浮土。终于，我停了下来，现在的我头痛欲裂，心跳飞快，眼睛也火烧火燎得难受。但当P-21把老霍斯的遗骨紧挨着婆婆放下时，或许是心理作用，我确实感到好受些了。婆婆的蹄中似乎攥着什么——一只橙色陆马小雕像，我认出她就是照片里的那只雌马。雕像上的她正充满活力地向后踢蹬着，脸上满是自信的笑容。
我小心翼翼地飘起雕像，掸掉表面的尘土，它底座的小铭牌上刻有两个字：‘坚强’。这只橙色的小雕像带着顶牛仔帽，有着三个苹果的可爱标记。我打量着它，不禁微微一笑。我想要坚强，我也必须坚强。我瞥了眼P-21，他正一心一意地安葬尸骨。
“我能留着它吗？”我小声问P-21。他扫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小雕像，然后继续埋头干活。
“你问我？”他反问我。遗骨摆放就位后，他把那顶棕色帽子轻轻戴在那具古老的头骨上，神色恭敬，那帽子已经被蛾子蛀蚀得不成样子了。
“因为你看问题很透彻。”我现在脑子很乱，能得到点建议——不管是什么——总是不错的。
“这就看你了，你为什么想要它？”P-21在坟墓边坐下看着我。
我犹豫了。不知怎么的，我现在很想一股脑把所有事全吐露出来。如果早几小时拿到这个雕像，我会毫不犹豫地用它换点心，换酒，或者干脆去约一炮，可现在一切都变了。“我想记住他……就当留个纪念……至今也只有我们能这样做了。”我看着他，感觉鼻子酸酸的，“而且我必须得坚强起来……”现在的我还是太软弱——或许也不完全是，但我只能拿着霰弹枪，在纯粹的冲动驱使下扣动扳机。
他对着雕像注目良久，接着微微点了点头，轻轻开口道：“那就留着吧。”
我凝视着这精美的工艺品，沉浸在一种奇特的感觉中，这感觉驱散了一直啃噬着我内心的恐惧和忧虑。我小心翼翼地将雕像放进鞍包里，哔哔小马并没显示它的价值，这竟莫名让我有些欣慰。我们双双退后，我尽量轻柔地把土盖了回去，甚至试着把枯黄的草皮也铺回原处。随着角上最后一束光黯淡下来，西边地平线上也只剩下了几抹淡淡的余晖。我们肩并着肩返回农舍。
* * *
哔哔小马熟悉的闹铃声将我惊醒。我摸索着床头柜……一次……两次……然后睁开眼睛，用力眨了眨——没有床头柜，因为这不是我的床，这里也不是我的卧室。我仰面盯着天花板……更不是我熟悉的那种灰扑扑的金属顶，多么奇怪的感觉。我躺在床上，视线在天花板上的裂缝间游走，那一刻我才终于反应过来：我早已离开了家。
我开始后悔自己走得太匆忙。当时我满脑子只想着快点把EC-1101带出来，根本没意识到那可能是最后一次看到老妈。现在天王离开了那，大门又被封死，我知道她早晚能夺回避难厩。如果监督还活着，她们应该会收拾她一顿——但也不好说——然后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但我能回去吗？天王仍在外面四处找我，谁知道他会不会尾随我重返避难厩？避难厩周围多半也有他的耳目，我一出现那家伙便会知道得一清二楚。直接扔了哔哔小马呢？不说我根本没法把它弄下来，就算成功了，没有它我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更糟的是，天王已经被我惹毛了，现在不管有没有EC-1101他都不会善罢甘休。退一万步，即便我真的解决了天王……先不说可能性……这一切的幕后指使者还躲在暗处。如果为了一个文件她便能调遣一小支军队入侵我的避难厩，再来一支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我不能回去。
上天啊……可是我为什么如此想家？我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尖叫着想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热水澡。我想在中庭吃一顿好的，我也想找到午夜，看看我的救命之恩能否让她以身相许……但这一切都不再可能。结束了，我再也见不到午夜了……还有铆钉……还有雏菊……监督……老妈……
外头的世界糟透了，一无所有。对，就是这样。
说到“糟糕”……为什么我的E.F.S.上有那么多的红条？
操。
我悄无声息地翻下床。隔壁的黄条应该是P-21——他不肯和我一起睡，我只是开玩笑般地提了一句，可他却气得要命。他真这么喜欢自己睡？我拿出霰弹枪，将门小心地推开一条缝。
“我说过了，她就在里面。”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有她的哔哔小马标签。”妈的！我认出了那个哭哭啼啼的声音：U-21。
只要他有我哔哔小马的标签，他就能找到我……这玩意追踪距离到底有多远？只要没有干扰，在避难厩里，随时都能追踪到安保部每一只卫兵小马的位置。我打开机器试着搜索老妈的标签……什么都没有，可能信号被避难厩金属墙壁屏蔽了。“你最好没骗我们，我可从没见过天王发这么大火。”一只雌马小声嘀咕。
“要是他早点听我的，一小时前就找到她了。”U-21埋怨着。
“你们两个能闭嘴吗？”另一只雌马吼了出来，“我们赶紧把这操蛋事了结吧，这可是掠夺者的地盘，和天王不一样，我们在那些疯子眼里都只是小零食。”
他们开始向大厅靠近，不用几秒就能到前门。不对——其中两只往大厅这儿来了，还有两只绕到了起居室。听见他们走进P-21的房间，我的心狂跳起来。“空的。”一只雌马报告说。
我躲在一边，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自动手枪的黝黑枪管率先映入眼帘，接着他整个头探了进来，我们四目相对，下一秒他的脑袋在霰弹枪的轰鸣中变成了一滩碎肉。他的同伙——那只雌马——吓了一跳，我能看见她蓝色眸子里弥漫的恐惧，那是对自己死亡结局的笃定的恐惧。我想嘶吼着让她快跑，喉咙却像被铁钳扼住无法发声；我想冲她的头顶放一发空枪，准星却像生了根般纹丝不动。当她调转枪口对准我时，我在她眼里看到了走投无路的绝望。
我扣下扳机。八枚铅弹在两英尺不到的距离内喷射而出，转瞬间将她的武器打成废铁，也将她的下半张脸和喉咙轰成了肉泥。血沫从她喉间涌出，她尝试尖叫，却发出了另一种声音。她剧烈抽搐着，甩出漫天血雨，最终在痉挛中倒了下去。
“真他妈的活见鬼！”另一只雌马骂骂咧咧地冲过来。我跑向门口，她穿着一套卫兵甲，两侧各挂了一把单发步枪，脸上则是一面焊工头盔，不过她那些涂装看着唬马，实际上卵用没有——我还是清楚正规护甲和废土产品的质量差距的。在她后撤猛扯缰绳的瞬间，我们几乎同时开火。一发子弹击中了我的防具，但并未击穿，与此同时，我立刻启动S.A.T.S.，瞄准了她的……胸口。
尽管喊我胆小鬼吧，反正我不想再轰飞其他小马的脑袋了……
三发鹿弹，她的上半身连带着那一套护甲一起被轰成了渣。当S.A.T.S.效果消退时，她打出最后几发子弹，将地板射得千疮百孔，随后便倒在了血泊之中。我低头看去，她在地上不断挣扎，企图通过那摊已被打成了烂肉的尚且叫喉咙的组织竭力呼吸着。我想帮她结束痛苦，从她眼角的泪水来看，她大概也渴望解脱吧。我将霰弹枪对准她的脑袋，她平静了些许。只需扣动扳机，就能结束她的痛苦……
……但我做不到。“对不起……”我喃喃着道歉。雌马抽搐几下，闭上了眼睛。希望她能安息吧。
紧接着，更大的麻烦来了。拐角处探出一只独角兽，她身边飘着一把自动手枪，躲在墙后胡乱开火，其中一发从我的耳朵上掠过，吓得我赶紧蹲下。随后那雌马踏入走廊，两把自动手枪现在漂浮在她身前，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我的脑袋。
我又开了一枪，霰弹枪轰出一张铅铸的毁灭之网，逼得她仓皇寻找掩体。她又向我倾泻出狂风暴雨般的子弹。我的弹匣里只剩下三发，但没时间重新装填了。后退到走廊尽头时，我不小心绊倒在一只小马血淋淋的尸体上，连忙打了个滚，避开射来的子弹。U-21正站在那只疯狂开火的雌马身后，手忙脚乱地摆弄武器，显然不知道如何打开手枪上的保险。
“你死定了！他妈的死定了！”雌马尖叫着瞄准我，而我的S.A.T.S.还在充能，下一秒我们两个都会把对方打成筛子……我点亮独角……自动手枪的保险装置下还暗藏玄机。我集中精神，用念力轻推了一下她手枪的弹夹卡榫，弹夹从枪身滑落，现在她只剩下两发子弹了。下一瞬间我的护甲上多了两个凹陷，而她的胸口上炸出了一个血窟窿。她带着困惑倒了下去，逐渐暗淡的独角仍在徒劳地扣动扳机。
U-21总算把他的武器捣鼓明白了，他慌慌张张地开火，在墙上打出一个小坑。看到我把枪对准他，他尖叫一声然后开始胡乱朝我的方向开火。就是他告诉掠夺者们怎么使用那些血淋淋的哔哔小马追踪卫兵们——他们不可能知道这功能。而且他还和天王合作过，现在他又开枪射了我……呃，想要射中我。
这一枪我没有负罪感。E.F.S.上他是一个红条，红色必须死。我扣下扳机，霰弹枪里最后一发子弹呼啸而出。
如果不是哔哔小马，他已经死定了。他在最后时刻抬起前蹄作抵挡，尽管他蹄上的并不是加固款，但哔哔小马本身质量过硬。这一枪抵着他的哔哔小马，子弹几乎全数轰在了哔哔小马上。冲击力将雄马掀翻在地，他用蹄子捂住耳朵鬼哭狼嚎，在地上打着滚，蹄上的哔哔小马则成了块冒着电火花的废铁。
我急促地喘息着，用最快的速度重新装弹。刚刚那一下打得他精神崩溃，手枪因此飞了出去。不能让他再拿到枪！我举起装填完毕的霰弹枪，P-21在大喊着什么，但我没工夫理会。
接着我的屁股便中了一弹，后腿突如其来的剧痛也让我注意力涣散。搞什么？在避难厩时我不是已经许愿不再吃枪子儿了吗？我转过头，P-21正一脸震惊地站在后面，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还叼着U-21的枪。千钧一发之际，我飞快用念力重新扳上那把枪的保险，接着他又扣了好几下扳机，不过这几次都没发射出来。见鬼，E.F.S.上他的标记也变成红色的了。我猜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开枪。
疼痛让我意识模糊，“先瞄准，再射击。”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我又转过身面向U-21。
“黑杰克！”P-21在我身后嘶哑地喊道。我回头看向他，他脸上写满了痛苦与挣扎，“他已经没威胁了！拜托，别再杀从99号避难厩出来的雄马了。”
什么？不过U-21看起来确实惨兮兮的，而且貌似被那一枪吓懵了。我叹了口气：“好吧，反正也是浪费子弹。”
P-21松了口气，随后皱眉瞪着我：“是啊，幸好你没在那只雌马身上浪费子弹。”我顺着走廊望向卧室门口那只雌马，同样皱起眉头：这是两码事。
不是吗？
我翻了翻U-21的物品，但只找到一瓶看起来疗效微弱的治疗药水，勉强处理了我屁股上的枪伤还有一些擦伤，但总比没有好。我蹲下来，大声喝问独角兽：“你们老大在哪儿？”
U-21并没回答，只是呜咽着缩成一团。“算了，走吧。”问他问不出来什么了。
P-21盯着我，表情严肃，“不。”
“嗯？”我冲他眨了眨眼，“你什么意思？”这家伙又犯什么神经？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用不着解释。”他指指地上的那只独角兽，“给他一瓶药水，”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否则你就独自上路吧。”
我脑中浮现出自己一马游荡废土的情景，那感觉肯定烂透了。99号避难厩里，最有效的惩罚措施之一便是关禁闭，我曾领教过两次：因为对监督出言不逊，曾经尝过共计24小时与世隔绝的滋味——那比拘留还糟得多，至少在拘留时你还能隔着栏杆听到其他小马的声音。
“P-21……”我语气温柔。
“你说过我看得更透彻，是吧？那就帮他，不然，你就自己上路吧。”陆马的语气斩钉截铁，他咬住下唇，显然没跟我开玩笑。
我拿出果酱留给我的一瓶治疗药水，放在独角兽身边，等他缓过神来就能用上。我心头泛起些许愧疚，还有几分恼火，但更多的是困惑。他以为我没杀那只雌马是出于怜悯吗？难道他觉得我更偏心雌马？
简直荒唐。
P-21叹了口气，最后看了一眼U-21，和我离开了农舍。
* * *
我们继续按哔哔小马的指示向西进发。到目前为止，天王和他的掠夺者们还没发现我们，这是个好兆头。虽然天空看上去还是令马发怵，但至少已经不会让我走不动路了。我时刻保持着警惕，搜寻着比肉食灵更危险的威胁。
P-21现在能独自行走了，尽管速度很慢。我给了他一针注射剂X，但犹豫好一会儿后，他还是咕哝着“说不定以后还用得上”，把止痛剂放进了鞍包里。我能从他脸上看到疼痛带来的痛苦，但他还是坚强地忍受着。
我还想让他把那把左轮手枪也带上，不过……
“不。”他立刻拒绝了。
“但你不记得守望者说的了？不学会自卫就会死。”
“那就让我死吧，反正我不会拿枪的。”他看着我的眼睛，“要是你聪明的话，最好也别让我拿到。”呃啊，又是这种让马摸不着头脑的气话……
我们吵了起来，但不管我怎么说，P-21就是不肯拿枪。但我可不想为这事跟他闹翻，特别是昨夜他为我做了那么多以后。但一想到他在战斗时或将成为累赘，我就浑身不自在。我没法让他接受任何新东西。
我们不是朋友。
没错，问题就在这儿。他聪明伶俐，多才多艺，但我们不是朋友。这不奇怪吗？显然，除了那条伤腿，他肯定还有一些心结，可他就是不肯开口，就像对我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但我不是在雏菊蹄下救了他的命吗？我不也带他逃出了99号避难厩吗？
终于，我们到达了哔哔小马标注的地点。看到视野里出现的小镇，我打心底里松了口气——当然，是在发现这里早已被废弃之前。沿路的十几座建筑保存相对完好，但更远的地方则到处散落着三倍数量于此的废墟，它们早已被时间摧残得面目全非了。小镇中心是一座两层高的砖砌建筑，我们走近时，哔哔小马响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两个新地标：一个是‘洪水平原（Flooded Fields）’，在我们背后；另一个是‘伴行镇’（Withers），就是这座小镇。
突然，一堆红色标记出现在E.F.S.上，我们迅速躲到一面墙后藏好。我从墙角探出脑袋，四处搜寻可疑目标，随即在那座方形大楼的楼顶发现了两只掠夺者，从他们凌乱的皮毛和身上的黑色皮甲看，多半和袭击我们避难厩的那些家伙是一伙的——何况他们还拿割下来的小马头颅在楼顶做装饰。两只掠夺者都带着狙击枪，而我蹄边的霰弹枪、左轮和自动手枪显然不可能在这么远的距离占到半点便宜。
他们大概每分钟巡逻完一次房顶，这段时间应该足够我冲到前门了——但有一个问题——我回头望向P-21：“如何？”
他自己似乎也不清楚，不过最后还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我看着那两只掠夺者隐没在屋檐后面，然后箭一般冲向门口，好在P-21勉强跟了上来。我瞥见前门上写着两个字：‘学校’。不知为何，我对这里毫无好感。
房间里充斥着腐肉的恶臭，蚊蝇在地板上一滩滩凝结的血泊上嗡嗡盘旋。尸体……不对，是尸块……像血腥的装饰品一样随意丢在各处，我差点在一滩粘液上滑倒。我回头看了看，P-21正用他惯常的冷漠表情盯着前台那些被肢解的残躯。
墙角突然窜出一只掠夺者。看到我们，她黄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然后低头飞快地从左前蹄上的枪套里叼出一把自动手枪。她甚至都懒得瞄准，没头没脑地就冲我们一顿乱射。
我只剩十三四发鹿弹了，还有……还有……我倒是还没检查过左轮和自动手枪的弹药。在她开火的同时，我切进了S.A.T.S.，选定两发霰弹直击她满是痘痕的脸。法术生效，慢镜头一般，我看着她那张脸在霰弹中爆裂开来，碎骨、血浆还有脑浆四处飞溅，她倒了下去。然而，枪声惊动了整座学校的掠夺者，我听到他们在大呼小叫，从不时传来的枪响看，多半来者不善。
两只掠夺者朝正门冲来，一只用念力飘着一把匕首，另一只则拿着一把锯短的霰弹枪。S.A.T.S还在充能，所以我眯起眼睛，对着他们的来路连射几枪。五发鹿弹下去，他们总算倒地了，但这消耗量也让我心头一紧。正想去搜刮那只拿霰弹枪的掠夺者，耳边传来了另一只的脚步声，我赶紧蹲下身找掩体。打开鞍包，我飘起剩下的弹丸，一发发填入弹匣内。第四只掠夺者正缓缓逼近我的藏身处，他每一发点射都精准命中我所在的掩体——我快支撑不住了。
P-21探身捡起一个被肢解的小马的脑袋，阴沉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举过桌子。掠夺者的子弹立刻追随而去，霎时间将它轰了个稀烂。趁此机会，我站起身切入S.A.T.S.，两枪终结了他。P-21见状立刻扔下了脑袋，在我的护甲上蹭了蹭蹄子。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红着脸道：“抱歉。”
尽管E.F.S.显示周围至少还有六只掠夺者，但他们此时并没有进攻。我注意到同样出现在E.F.S.上的还有几个非敌对标记。我搜刮了一遍掠夺者们的尸体，把能塞的统统塞进了我的鞍包里。尽管大半都是垃圾，但哔哔小马的库存管理系统还算应付得来——我甚至能看到这些武器的品质，不过不出所料都是破烂货。短管霰弹枪的持有者显然不知道什么叫弹药保养，用他留下的那几发霰弹，反而还可能炸到自己。
P-21跟在我后面，我们沿着中央走廊前进，一边警惕任何快速朝我们冲来的红条。学校里到处都是掠夺者肆意糟蹋的痕迹：那些激励学习的海报不是被涂得面目全非，就是被撕碎后随意地丢弃在各处；地上发霉的书籍残页堆积成山。透过门缝，我看到一间教室被改造成了屠宰间，幼驹们的课桌则变为了砧板。
我震惊于这血腥的场景，都没注意到房间里的屠夫，但他可注意到我了。转身的瞬间，我恰巧看见一只浑身血污的掠夺者从厕所冲出，挥着厨刀狠狠向我脖子砍来。护甲再次救了我一命，没让我缺蹄少腿或是身首异处，但女神在上，真疼啊。与此同时我启动S.T.A.S.，抵着他脑袋轰了个正着——那家伙可没戴头盔。
现在动静更大了，又有两只掠夺者端着步枪冲过来，我完全成了一个活靶子。我闪身躲进屠宰间，藏在那张结实的讲台后面。虽然脖子疼得要命，但我可不敢放松警惕。我等着掠夺者的脑袋探过墙角，但相反，他们大笑几声，接着两只金属苹果从门口丢了进来，在地板上打着转。
爆炸比砍刀威力大得多。尽管有课桌阻挡掉一部分冲击力，我还是被波及了，鲜血浸染了我左半边身体。不得不说，我很惊讶这居然不是很疼——不，应该是惊讶于自己居然还活着。掠夺者们没有立刻冲进教室，我趁机喝下一瓶治疗药水，不过我喝药的声音也告诉了他们我还活着。
又一只金属苹果从门口滚进来，这回我长了一智，用念力裹住它，然后扔了回去。伴随着一阵惨叫和闷响，金属碎片稀里哗啦地弹回门廊。我像P-21一样瘸着腿走出去，那些家伙居然还在动弹，两发子弹解决问题。
我向大厅望去，没有援兵。他们是聋了吗？还是在等什么？或是干脆跑了？不对，那三个标记动都没动过。我猜他们大概是在布什么陷阱。很好，我看向P-21，他在爆炸中毫发无损。我亮起独角，把左轮递了过去：“拿着，我需要你帮忙。”
“我跟你说了……”
“除非你给我个合理的理由，不然我管你说了啥！”我冲他吼道。我的护甲已是破烂不堪，身上的皮毛也好不到哪去。
“如果你把枪给我，我也许又会对你开枪。”他语调很轻，避开了我的目光。
“你不会用枪么？不难，把带洞的那头对着坏蛋，瞄准，扣扳机，就行了。记住瞄坏蛋而不是瞄我的屁股。”我又强调了一遍。当然实际操作要复杂得多，但这至少让他开口了。
“我当然会用枪。”他冷静地看着我，“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拿到枪，我可能会杀了你。”
呃……什么情况？
我检查了一下残余的三名敌马，他们的标记仍一动不动，我怀疑他们是否能猜到我们为何还不上钩，多半猜不到吧。“好吧，解释解释？”
“我不想说。”他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不想回忆这些事，提都不要提。”他闭上双眼，浑身开始颤抖，“我……就是做不到。黑杰克，要是我有了枪，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做些什么。求你了……别逼我拿枪。”他轻声哀求着。
我张张嘴，几句刻薄的话差点脱口而出，但还是忍住了。算了，守望者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在避难厩里我确实从未有过朋友，除了果酱……虽然我们的友谊仅仅存在了五分钟。身为卫兵，其他小马天生就畏惧我，害怕我会给他们带来麻烦。我想起午夜和铆钉，我得用和她们交谈的方式跟他说话……除了任何关于做爱的话题。可惜啊，他明明是只种马，却在这话题上放不开。“你不想谈……也行，我不逼你，只是现在我们两个中，能开枪的只有我一个。
他的眼里闪过几丝愧疚，“我现在还不敢让自己拿枪……”他看向一旁，“好在你知道该射谁，而我对谁都想开枪。”我隐约觉得他指的不是我的E.F.S.。
在农舍时他的确开枪射了我……我关上保险后他还扣了好几下扳机……他真不是故意的……对吧？
我回忆起在洪水平原的那间农舍，看着泥土中那座小雕像时说的话：‘因为你看问题很透彻。’……算了，现在别想这些了，黑杰克，你身边还有危险，集中注意。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摆出最最诚挚的、连梦魇之月都能迷住的笑容，现在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犹豫。靠，我不仅要说服他，甚至还要说服我自己。“噢，那简单，我们再给你搞个哔哔小马就行，黄条安全，红条干掉。”P-21对我回以微笑……虽然有点生硬，但还是让我松了口气——刚才那下我真感觉自己半边屁股都被炸飞了。我突然注意到一串红条正悄悄向我们摸过来。
“我看没什么用。在避难厩的时候，所有小马在我的E.F.S.中都是红的。”他看着那把左轮，又推回给我，“我尽量不拖你后腿，但别逼我拿枪就行。”
我们正身处这座被改造成屠宰场的学校之中，他却依然拒绝拿枪，我倒是可以强迫他拿上——但这里可是废土，实在有些荒诞了。不知为何，即使身处这般境地，他还是跨不过心中那道坎。不知道守望者口中的朋友，会不会把枪塞进P-21的嘴里逼他开枪杀马。
“可以，但向我保证你总有一天能告诉我原因，可以吗，P-21？”
他看上去大大松了口气，“你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不过全废土也只有你一个知道99号避难厩是什么德行，无论如何……确实是第一个。”他居然想开个玩笑！对他而言真是少见。
绝了……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一只掠夺者鬼鬼祟祟地从墙角探出脑袋，不得不说，她脸上的表情真的很滑稽。尽管看到了她蹄上的金属苹果，我依然冲她笑了笑。她的脸像得了黄疸病一般蜡黄，瞳孔如针尖般细小，浑浊的眼睛里尽是疯狂。我轻轻摇了摇头，飘起一把霰弹枪悬在离她脑袋三英尺近的地方，结果那掠夺者丢下炸弹扭头就跑，她的标记也从红色变成了黄色。
一只掠夺者居然被我俩吓得落荒而逃，简直荒谬到可笑——我半边身子都被炸得血肉模糊，而P-21更是蹄无寸铁。我的狂笑声在他们听来肯定诡异至极。“来，干掉他们。”我走到那金属苹果旁边，然后飘起来小心翼翼地扔回了教室。那玩意我哪敢拿在蹄上？虽然看着构造简单，但鬼知道它会炸出什么花来，我还是更喜欢枪这种火力范围清晰可见的武器。
我转头走向第二间教室，刚到门口，一只掠夺者就挥着匕首向我冲来。短刀对短枪，对她而言可真是糟糕的赌注。两枪解决后，我只有两发弹药了，好在现在也只剩一只敌马，但他和那些幼驹在一起。我踏过满地狼藉，也顾不上危险了，此刻唯一的想法就是速战速决。另一间教室的角落有一个铁丝网围成的围栏，里面关着六只脏兮兮的幼驹，她们脸上满是恐惧，而那只掠夺者正躲在她们身后。
“婊子。”他骂道，肮脏的黄牙间咬着一个苹果炸弹。这些家伙怎么总爱用这个词？总感觉有哪不对劲。他看起来不像是想自杀，更像要拉我一起上路，如果我直接拿霰弹枪轰他，那苹果玩意炸了我也不会好受。于是我学着陆马那样把霰弹枪端在蹄上，然后叼住它的扳机，接着缓慢地一步步走上前——这大概是小马国历史上最滑稽的进攻方式了，但确实有效——掠夺者脸上的神色从得意到困惑到慌张。终于，我跨出了最后一步，掠夺者面露狠色，将插销猛地拔了出来。
或者说他差点拔了出来。我独角亮起，将全部的念力集中在那个小插销上，然后继续往前走。我试着通过眼神和幼驹们交流，我看向他们，然后目光扫向地面，有一两只看懂了我的暗示。“趴下，姑娘们。”我含着扳机含糊说道，她们应声卧倒。泵动式霰弹枪的枪管穿过铁丝网的缝隙，我看见那掠夺者眼中的惊恐，S.A.T.S.会确保每一发子弹都去往它该去的地方。
这是霰弹枪的最后两发弹药，他的前胸在枪响中消失，内脏淋了那些可怜的幼驹一身，但好在她们都还活着。她们突然尖叫了起来，我只听见身后传来两声巨响，爆炸的白光吞噬了一切，随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 * *
我还活着，至少死了不可能这么疼。身上的衣服都没了，我头朝下趴在一张床垫上。P-21警告过我他会杀了我，可我没想到他来真的……
听到讲话声，我勉强抬起头。P-21和幼驹们正围在火边，吃着从农场和掠夺者搜刮来的大概得有两百年历史的战前食品——显然这些东西还没坏。幼驹们都披着破旧的斗篷，斗篷遮在她们的屁股上。我的后背缠着层层绷带，稍一动弹便疼痛难忍。呻吟声引起了P-21的注意，他起身小跑到我身边：“感觉怎么样？”
“你在我背后开枪打我。”我呻吟道。
“我没有……”他结结巴巴地否认。
“反正有小马从背后射我。”我咬牙切齿地说，抬头瞪着他。这种事就不能消停点吗？
“真不是他干的，女士。”一只幼驹接过话头，她的身子有些颤抖，“您看？”她用蹄子指指门口。
走廊里躺了几个新面孔。“你放过的那只一定去搬了救兵，他们从后面偷袭，我当时都以为你死了。”P-21小声说。
“那谁杀了他们？”我皱起眉毛看着他，注意到掠夺者尸体上烧焦的痕迹。P-21突然害羞起来。
“呃，他们没理我，径直从我身边走过去了。我看他们都站在一起，而之前那个苹果炸弹又恰巧就在旁边，”他不好意思地说，“我当时还不知道会发生啥。”
“它叫蹄雷！能把小马们炸上天，大伙儿都知道！”一只粉色小雌驹从麦片盒里抬起头喊道，鼻尖还沾着亮晶晶的糖粉。她吸溜一下就把它们舔了个干净，看得我心里有些发毛。
“他好好玩！”另一只青色小雌驹冲P-21咧嘴笑着说，“把坏蛋们炸上天后，他居然还向他们道歉来着！”又一只笑了起来。她们表情各异，但看起来都毫无惧意。不过瞧我现在这样子，要是真有谁怕我那才叫奇怪呢。
“我觉得我短时间不会再这么干了。”他声音轻细，面带红晕，转过头看着女孩们翻检掠夺者的物资——墙角里还堆了好几箱。这种陈年的食物八成对身体有害，但尝起来却是相当不错。那掠夺者们既然有其他食物了，为何还要屠宰小马？简直丧心病狂。
我打量着那只青色小马，她尾巴下面的部位看起来伤得不轻，她应该是最年长也是最成熟的那一个。“那，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又是怎么到这来的……还有要我哀嚎多大嗓门你才肯分我一点？”我指指她蹄上那盒苹果片。
她眨了眨眼睛，不情不愿地分了给我半盒。起初我还有些疑虑，但第一口咬下去后，我的眼睛立刻瞪得滚圆——我这辈子从没吃过这么香甜的东西。一顿狼吞虎咽，哔哔小马发出咔哒咔哒的辐射警告，但都被我抛至脑后。甜苹炮弹（Sugar Apple Bombs）一跃成为我最爱食物榜单的榜首！
“至于我的名字，小璐（Scoodle）。咱当时正为拾荒者们（Finders）搜集物资呢，那些掠夺者就给咱抓住了。”
小璐？呃……好吧，轮不到我来评价。“我叫黑杰克。”
“P-21。”他轻声插了一句。
“你们的名字都好有趣。”听起来算是个正面评价。小璐举起盒子，一股脑将甜苹炮弹全倒进嘴里大嚼特嚼，然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惹得其他小雌驹咯咯直笑。她用蹄子指了指P-21，“他找东西可在行了，连办公室保险柜都能开开，咔哒一声就搞定了！你们干脆加入他们得了。”
P-21推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我没找到霰弹枪的子弹，但这有另一把自动手枪，还有配套的弹药。”在学校里找到枪弹似乎让他有些不安，“医务室里还有些绷带和医疗用品，不过大部分都用在你身上了。”
“多谢了。”我看向小璐，“所以拾荒者是什么？”我问——一股奇妙的满足感流窜过全身——而她投来的眼神仿佛在说：连这都不知道，简直蠢透了。“我们不是这儿附近的。”
“避难厩小马，是吧？啥都不懂。”她失望地摇摇头，接着摆出一副小老师的架势，那语气简直监督如出一辙，我差点笑出声。“拾荒者就是一群专门搜罗各种物资的小马，啥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肯买卖，连垃圾也不例外，你如果找到些用不着的武器弹药，他们会给出丰厚的价格。他们几乎和所有小马都做交易。”
“这么说你们也是拾荒者喽？”从她们厌恶的眼神看，多半不是。
“不……”她站起身，自豪地展示出破旧斗篷上缝着的一块粗糙补丁，微微泛黄的布片上，绣着一只扬蹄而起的幼驹。“我们是童子军（Crusaders）。”
“但……你们的父母呢？”幼驹们的立刻露出了悲伤或是愤怒的表情。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依然不明白，他们还是孩子，总该有……谁来照顾他们吧？对吧？
P-21轻声回答了我的问题：“黑杰克，她们是孤儿。”
* * *
我真的不想动弹，但甜苹炮弹的诱惑还是太大了。但更重要的是，我得快速扫一遍伴行镇的四周，看看E.F.S.上还有没有更多的红条。天空依然让我发怵——这些孩子们经历过囚禁、虐待、强奸，甚至亲眼看过朋友的惨死，而我却在这害怕天空——实在有点可笑了。不过不管怎么说，凉爽的空气确实很舒服，我现在才意识到，避难厩的空气原来那么污浊沉闷。
伴行镇边缘，一条公路笔直伸向东南方，路旁立着一块广告牌：‘欢迎来到喙灵顿，明日之城！’标语下方画着一座座高耸入云的灰色高塔，空中飞桥将它们连为一体。七只天马排成箭头状掠过长空，身后拖出一道道劈啪作响的雷霆，尾迹中赫然映出‘参观暗影天马塔！’的大字。另一边，一只卡通雄马头戴黑色头盔，豁着门牙对我傻笑，一旁是同样风格的标语：‘喙灵顿收割者队最棒！’。画面中还有一只小机械马，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旁边写着‘欢迎参观萝卜特（Robronco）公司总部，幼驹免费哦！’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一行大大的褪色红字横跨了整个广告牌：‘入此地者，当弃绝希望（‘Abandon all hope, ye who enter here.’）‘。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城市宣传标语。我极目远望，长路尽头似乎跳动着一抹诡异的绿色微光。
钢琴和班卓的奏鸣在夜色中交织，机械精灵乘着乐曲缓缓到来。我眯起眼睛，看着它晃悠悠地从我身边飞过，本以为它会直接飞走，可它却突然停下然后转向了我。“守望者？”我问，微微直起了身子。
刺耳的音乐戛然而止，那只小小的机械精灵飞到我面前。“嘿，你还活着，”它的声音很尖细，“祝贺你。”
“是啊，挺好的。”我龇牙咧嘴地回道，接着低头看了看缠了半个身子的绷带，挤出一丝微笑，“差点被炸死，但至少，还活着。”我重新看向机械精灵，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不安，不由皱起眉头，“是你把这个地方的位置弄进我哔哔小马的吧？”
漫长而尴尬的沉默。“呃……掠夺者的老窝的确适合补充点弹药和物资……”守望者局促地开口。
“不用说，我打赌这鬼地方肯定到处都有。”我趴了下来，将蹄子叠在身前，“你早就知道了，对吧？童子军的事？”
对方迟疑了，再度开口时，我能听出它声音里的谨慎，“我大概听到些风声，她们被关起来等着卖给奴隶贩子。”
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为什么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们？”
“喂，冷静，冷静！你知道当我告诉别的小马，掠夺者们抓住了六只幼驹，他们却转身就跑时我是什么感受吗？有时甚至更糟，他们杀了掠夺者，然后自己卖掉那些幼驹。”电子声音中饱含着痛苦，他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我只是给你们指出正确的方向，剩下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管如何，下次直接告诉我好么？”
机械精灵嗡鸣了一会儿，接着继续奏起音乐，消失在茫茫的夜空。
蹄注：升级（Level 3）
新技能：精准念力——你的念力运用十分娴熟，可以举起地上的沙尘，或者控制蹄雷中的插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