辐射小马国：地平线计划 - 第一章 长路始焉
作者：Somber
译者：Scpony
校对&润色：MadCatMKII、喜欢的话就睡吧、Leon
特别鸣谢：NightScreamer及金橡木咖啡屋全体成员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片叫小马国的神奇国度……"
战争，战争从未改变，这是一场由异邦挑起的战争，它吞噬了我们的家园。而当超聚魔法降临世间，一切都化为了茫茫废土。对公主的无上忠诚凝成勇气之魂，支撑我们在炽烈鏖战中誓死不降；对监督（Overmare）的无比信任燃起希望之火，激励我们于茫茫废土下传递希望。信任监督，服从监督。
刺耳的闹铃声将我从睡眠中吵醒。我把左前蹄从毯子下抽出来，够出去摸索着床头柜……摸到了，又用哔哔小马敲了好几下，才终于关了它。我翻了个身，咂了咂嘴，酸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早上好，黑杰克，又是99号避难厩充满刺激的一天。”我蠕动着滚下床，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点。99号避难厩的生活向来是按部就班、一成不变的，任何逾越常规的举动都可能招来卫兵的惩罚。半小时洗漱，半小时进餐，再留一小时去报到。自我得到可爱标记的那天起，这一切就从未改变。
我慢吞吞地穿过房间里由我制造的那一大堆垃圾——基本上都是些循环食物脆片和旧的饮料罐，不过我喜欢假装那些放在食品柜上打开的瓶子其实是某种发酵实验……或者是一些宠物的家？又或者是我们未来的真菌主宰开拓的殖民地？嘿嘿，有点意思……我点亮角，白色的念力光晕包裹着我的制服，将它从一堆杂物中飘出。闻下这件……呃……不行，我把它扔回去又换了一件，再闻闻……好了，这件凑合。
我小跑着前往淋浴室。避难厩的墙上宣传画随处可见，说是用来激发士气、鼓励团结的……反正课上是这么说的。其中一幅画上，一只模糊的白色独角兽拥抱着十几只幼驹，上面写着“我们同为监督之女”；另一幅画上，一只孤单的雌马正在掩面哭泣，上面写着“自私使我们彼此疏远”。
走进公共浴室，我听到里面传来了熟悉的咯咯笑声。经过她们的隔间时，我往里瞥了一眼，两只雌马正在互相清……姑且算清洗吧，只是她们的动作根本算不上什么清洗，甚至完全违反规章制度。根据培训规章，公共场合中出现这样的行为应当处以鞭刑并降至C级口粮供给。正因如此，她们在看到我突然出现时吓了一跳——意料之内。
“噢，只是黑杰克。”蜡笔（Patels）——那只有斑点的雌马——松了口气。她戳了一下同伴，脸色逐渐变红，“我打赌，你是故意想让我们挨鞭子！”
“找点乐子嘛。”那只白色雌马——来自烘培间的雾蹄（Misty Hooves）——咯咯笑着用鼻子蹭了蹭她。雾蹄是避难厩有名的惹祸精，我猜她可能喜欢挨鞭子，要不就是脑子有毛病，又或许兼而有之。
我叹了口气。按道理，我应该阻止这样的行为，但阻止她们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要是挥鞭子的是雏菊（Daisy），你们就不会这么想了。”我答道。不出所料，她们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不怪她们，卫兵们天天被灌输那些关于责任和荣耀的鬼话，偶尔拿鞭子处罚小马算是为数不多的消遣，不少的卫兵都相当……热衷于此。我走到喷头下面，立刻打了个颤，“好冷！”
“就是，加热芯片今天工作的好慢。”雾蹄赞同道。
“嗯……”我想了想，“你俩回房间做去，只要能在宵禁前回到各自床上就行。”这就是我，讨马厌的卫兵。她们俩尴尬地对视一眼，飞速洗完了澡。
“我很好奇咱能不能在中庭做而不被逮到。”她们出去时，雾蹄对蜡笔悄悄说。我翻了个白眼。有的小马就是比其他的疯点，这倒也正常，我们每天得花至少一半时间维护这避难厩，几乎每只马都在某些方面有些古怪。
但我们只能努力让避难厩继续运转，要是避难厩罢工的话……不，别瞎想了。
每只幼驹在刚识字的时候就知道，99号避难厩是我们仅存的家园。释放到小马国的超聚魔法毁灭了地表的一切，避难厩大门外面只剩下致命的辐射，所以我们才在地下维持着避难厩的运转。我们维护秩序，保持忠诚……因为随时……随时……
“操，黑杰克，别他妈瞎琢磨了。”我暗骂道，“监督会保护我们……”但一想到整个避难厩掌握在一个比我还小一岁的小雌驹蹄中，我就觉得脊背发凉。
全避难厩总共五百个职位。其中四百多个是由我这样的雌马担任。我们会直接从母亲那继承工作：我的母亲是卫兵，所以我也是卫兵，等我有了女儿她也会是卫兵，长此以往代代相传。如果哪只雌马在生育之前意外去世，那监督就会抽签让某只雌马多生一个，因为马口必须保持在五百，每只小马都必须遵守规矩，不然……就会发生事故。
99号避难厩无法再承受另一次事故了。浴室中闪烁不定的灯，管道里忽冷忽热的水，这些都暗示着发电机过载和循环系统不稳定。你无法想象，只要一个环节出了差错，我们就全完了。一个报销的发动机……一个坏掉的循环系统……一次意外，我们就会在窒息和黑暗中死去。
“靠！别想了别想了……”我自言自语，揉了揉脑袋，试图抛开这些想法。就在这时，我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午夜（Midnight），这些想法立刻被挤到了九霄云外。我红宝石色的眼睛立刻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她火辣的翘臀和漂亮的尾巴不放。噢女神啊，我一定要得到她！“嘿！午夜！午夜！嘿！嘿！等等我！”我喊道，突然被蹄下不知道什么绊了一跤，我赶快爬起来又跟了上去。当然，她没有停下——她从不等我——相反，她加快了步伐。“靠，午夜！大厅内禁止跑动！”我边追边喊。怎么了？我可是卫兵！撩妹的时候违反几条规则怎么了？
不幸的是，眼前一道闪光，一对蹄铐凭空出现在我的前蹄上。“哎哟，完——”话还没说完，我便失去平衡，头朝下蹄朝上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我怒视四周，寻找着罪魁祸首，唯一这么做的小马只可能是……“雏菊、果酱（Marmalade），专治骚货……最佳搭档。”奶油色陆马和蜂蜜色独角兽大笑，欣赏着我的窘态。
“大厅内禁止跑动，黑杰克。”雏菊得意洋洋地说，她刚才一定是埋伏在一旁的走廊里。显然，避难厩科技在设计避难厩的时候没考虑过她这种块头的小马。她带着那副讥讽的笑容低头打量我时，耳朵几乎要顶到天花板了，“为了约炮也不行哦。”果酱偷笑起来。
“好吧，你们逮到我了。”我晃了晃蹄铐，“所以呢？”
“哟……你不会那个法术吗？我以为所有的独角兽卫兵都知道呢，反正果酱知道。”雏菊嘲讽着从我身上跨过，朝中庭楼梯走去，一旁的果酱傻笑几声，也跟了上去。两马哈哈大笑着跑远了。我爬起来，朝她们离开的方向瞪了一眼，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所有的独角兽卫兵都应该熟练掌握一大串维护治安的法术。我嘛……我会念力……还有念力……噢！我刚刚提到念力了吗？我不会用蹄拷，也弄不懂眩晕术，更别提审讯术了，这些至关重要的法术我全都一窍不通，每一次的练习只会让我头痛欲裂。我倒不如去维修部——等等，这意味着我得对全避难厩负责了。算了吧……也许在炊事部会更好些。没错，活计轻松的炊事部，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但我是个卫兵，因为老妈就是卫兵，而我老妈的老妈也是卫兵，这一直可以追溯到传奇的卡牌把戏（Card Trick），就是她在安保部的入口上方刻下“安保部：我们拯救小马”的格言。得了吧，拯救避难厩的永远不可能是我，就像我永远打不开这蹄铐一样。
呜呼，可怜的家伙，没马心疼……算了，我可没时间矫情了，我也从来不擅长这套，眼下得先弄开蹄铐……我有个主意……
宽阔的中庭是99号避难厩生活的灵魂和核心，举办大型活动时这里能装得下半个避难厩的小马，如果愿意挤挤还能容下更多。为了让避难厩看上去更像室外，中庭的承重柱被做成类似树干的模样，而横梁则被雕成树枝。可惜这氛围被头顶绘有监督笑脸的横幅破坏了，更别提她可笑的爱国标语“帮助监督，帮助99号”和“稳定高于一切”。说真的，“稳定”？背景音乐是一半军乐、一半圣咏的怪调。
现在知道我为啥不愿在这了吧？还有，大多数小马其实都对我避之不及。我一出现，她们就会突然噤声，然后假装望望四周，或者干脆离开，就算我尽力表现出友善也无济于事。其实只要我愿意，随便叫个小马的名字，她就会被强行拉走审问一番。这种情况我见得太多了，多到我不想再这么做……再说了，我曾经试过一次，如果某只小马真有什么罪过，这招从不管用。
我走过食堂，小马们往碗中、盘子中盛着一块块再生绿藻泥、菌菇、胡萝卜条以及苹果片，又或是一片片再生绿色青草片、棕色干草片还有蛋糕片。99号避难厩所有的再生食物都是循环系统的产物，这里产生的一切废料也都要经历循环回收，我们自己也不例外。不过，虽说我自打出生就在这里，我还是宁愿假装食物都是由机器神奇地凭空变出来的。但话说回来，尽管这些脆片都是由粪水循环再生出来的，它们的味道倒还挺不错的。
不要多想就好。
午夜正和铆钉（Rivets）以及记事本（Textbook）聊天，看到我一瘸一拐地向她的餐桌走去，她瞪大了双眼。“介意我和你坐一起吗？不介意？太棒了！”趁她还未反应过来拒绝，我边说边将前蹄摆到了桌上，“嘿，铆钉，嘿，老师……”陆马女教师冲我轻蔑地喷了个响鼻。
“这里是私马谈话。”记事本不悦地瞪着我说。旁边相对年长些的雌马——那只叫铆钉的灰色陆马——似乎被我的举动逗乐了。
“太好了，我有个故事要告诉你们。你们知道吗，就刚才，我正忙着追我中意的雌驹，这对蹄铐就冷不丁地出现在我蹄子上，简直像魔法一样！很神奇吧？”我笑嘻嘻地在桌上拍了拍蹄铐，“正当我悲叹命运多么不公，我突然想起了一位天使般的雌驹，她的魔法造诣远胜于我，她的仁慈与慷慨无与伦比，肯定会愿意帮助我脱离苦海的。”我无比灿烂地笑着，眼睛冲午夜眨了又眨。
“黑杰克，我是哔哔小马工程师……”
“说明你天资绝伦，技术高超，比我这愚昧无知的卫兵强多了！”趁午夜犹豫的功夫，我连珠炮似的滔滔不绝，我就要说服她了！“我会帮你做口活答谢的！”我脱口而出。记事本的脸瞬间红得像烂苹果一样，铆钉则捂着嘴偷笑起来。
“我明天再跟你聊。”午夜对铆钉说，起身往旁边的餐桌走去。
“我要跟你母亲谈谈。”记事本向我撂下这句话，跟着午夜来到了另一个餐桌。
我呻吟着将脸埋在戴着蹄铐的蹄子里。铆钉拍拍我的肩膀：“哈？口活？你进展也太快了。”
“我是个白痴。”我嘟哝着。铆钉笑了笑，没有反驳。
“我还不知道你对雌马感兴趣呢。”铆钉调侃着，大嚼她的再生青草条。
“呃……”我耸耸肩，“其实更多是因为她一直在拒绝我。”我低头瞪着蹄子上的蹄铐，尝试用牙咬开，“她总是在诱惑我……”我嘴里咬着金属含糊地说。
“好吧，你自己想怎么来都随你，只是她盯着的都是那几位比较耀眼的小马，所以我真怀疑她是否有时间留给你。”她实事求是地说道。
“真的吗？”我瞪大了红色的眼睛，无力地瘫在桌上，“倒霉。”
“我想咱都难免有些不顺心的事。”铆钉叹息道，“我得让复合胶（Duct Tape）的女儿赶紧适应岗位，她要接过她妈妈的活儿了。”她再度叹口气，“希望她知道要用扳手的哪一头。”
“复合胶死了？怎么死的？”我倒吸一口凉气。她是维修部里比较友好的几只小马之一，我值C班时经常遇到她……虽然从来没和我说过话就是了。毕竟我是卫兵，她惧怕我也很正常。
铆钉略带恼火地哼了哼，“你什么都不关心吗？她死了一星期了。她尝试维修监督的终端机，结果那玩意儿在她面前爆炸了，最后发现是主电源没关上。”
“但透明胶（Scotch Tape）甚至都还没得到她的可爱标记呢，是吧？她还在上学！”我指出，另一边漫不经心地扭动着蹄子，试图从蹄铐中挣脱出来。
“这重要吗？我要安排维修部一百五十只雌马的工作，现在C班的日程上有了一个空缺，她必须补上。”铆钉语气坚决。她眯起眼睛，皱起眉毛，“我心疼那孩子，真的。但避难厩高于一切，她必须尽快适应，不行也得行。”
“真的吗？我以为是监督高于一切。”我打趣道。通常这样的调侃会让对方会心一笑，可铆钉脸上的表情……我从未见过她如此愤怒的样子。我红黑相间的鬃毛痒的厉害，真希望我的蹄子没被铐住，好让我能挠挠。
铆钉恨恨地低吼一声：“别跟我提什么监督！她一直扔给我乱七八糟的任务，还借此调查我的行踪。这小母马一边要求我们保持最高效率，一边又用各种自相矛盾的日程来让我们根本没法好好工作。”她伸蹄探进多功能马铠上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记录本，“上个月，她要求对一号维修间的避难厩娱乐广播设施进行一次彻底检修，可随后她又要求我们收集清点避难厩里所有废旧电子设备和元器件，并下令让整个终端管理团队都投身于‘搜索和清理’避难厩数据库中！”
一号维修间在中庭外画着巨大“避难厩科技”标志的大门边，紧挨着避难厩中央主机。它是一个小杂物间，当我确定监督不在办公室的时候，经常会在那打盹。“她有说为什么吗？”
“监督有解释过任何事吗？”铆钉冷哼一声，“她妈妈已经够糟的了，去年她挂掉时我反正没流过一滴眼泪，而这位小暴君更是……”她突然打住了。虽说我是卫兵中最不负责任的一个，但我终究还是个卫兵。铆钉轻咳几声，微不可察地耸了耸肩，“我只是担心避难厩的安全，没别的意思。”
这便是我生活的写照：奉行监督的指令，惩罚那些违规的小马。不管我表现的多么友善，我都是一个卫兵，而她不是。我叹了口气，耳朵耷拉下来：“嗯，那今晚在牌桌上见？”
她注视着我，眼神里明显透着疑虑，但最终还是站起了身，冷冷地说道：“当然，我们的牌桌永远向你敞开。”倒不是因为我真的有多受欢迎，而是我卫兵的身份能减轻她们对突然检查的恐惧。毕竟，我是唯一喜欢在下班后和维修部的雌马们打牌的卫兵了。“在空气循环室三号，带上你的钱。”我每次离开时总是带着和来时一样多的钱，只是因为我的存在能被容忍——不是欢迎，只是容忍。女神在上啊，为什么一想到她刚才看我的眼神，我就这么沮丧？
总觉得似乎忘了些什么。我皱起眉毛低头，却发现依旧紧扣的蹄铐。眯起眼睛低吼一声，我再次狠狠咬了上去。
* * *
99号避难厩的五百只小马中，有十分之一是卫兵，我们负责维护避难厩安全、传达监督命令。虽说训练室里到处挂着“服务监督即是服务避难厩”的标语，但不幸的是，我们不得不经常在这两者之间二选一。当我一瘸一拐地走进房间时，卫兵队长刚刚开始晚间训话。
卫兵队长是金酒·牌戏（Gin Rummy），这位独角兽已经渐入中年，不过她的相貌依然胜过不少年轻的雌马，紫红相间的鬃毛映衬着她那薰衣草色的皮毛和神采奕奕的粉色双眸。那双眼睛在我进门后，立刻不满地盯向了我。
金酒走到台上，翻出哔哔小马上她做的笔记。这个绑在每只小马蹄子上的装置内有相当大的储存空间，不过我敢肯定她的已经快满了。她在我出生前就已经是卫兵队的队长了，她对避难厩的每件事都了如蹄掌，我每次见到她时，她永远都准备充分且信心十足。当看到我走进房间时，雏菊和果酱捂着嘴窃笑起来。我向其他的卫兵尴尬地笑了笑，耸耸肩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金酒只是叹了口气，失望地摇了摇头——就算是她，也拿我没什么办法。
“那么，各位小马，我想在此感谢你们的辛苦工作。本月的避难厩治安事故率低于百分之五，最严重的也不过几次违反宵禁招致的C级事件。清泉（Spring）今早被发现在偷偷囤积X注射剂，但是她主动上交了。明早惩罚将在中庭进行，二十下鞭刑。”
“噢噢噢！噢！让我来！可以吗？”雏菊立刻兴奋地举起蹄，金酒没有理会。
“惩罚将随机由一名值A班的小马执行，雏菊，你清楚的。”她的回答一本正经。陆马哼了哼，瞥了我一眼，我回以清白无辜的笑容。
“另外，医疗部报告我们的一只雄马失踪了。新的P-21本该退休，但他在上一次的繁育工作后便没有回来报告。C班，你们的任务就是搜寻整个避难厩。如果是哪只雌马把他窝藏起来，给她记大过顺便把那雄马押送回来；如果不是，就找到他。”金酒下令道。雏菊期待地搓了搓蹄子，而其他雌马大多不怎么感兴趣。我尽量使挣扎的动静小点，靠，这蹄铐怎么这么紧？
99号避难厩里每只小马的工作从出生就注定了。维修小马保养机械，卫兵小马维持秩序，炊事小马供应饮食。避难厩仅有的四十来只雄马也不例外：他们被用作繁育工具，一生下来就被送到医疗部的隔离区居住。那些想生孩子，或者只是找些乐子的雌马可以过去申请使用权。目前我们有二十只独角兽、二十只陆马。当一只雄马到了……几岁来着？十二？十五？——他们就开始进行繁育工作。当然，为了保持数量不变，一只雄马成年意味另一只在职雄马退休。
“那，还有别的事汇报吗？”金酒的视线扫过众马，最终落在我身上，“很好。噢，还有，明天，所有还不知道怎么取下蹄铐的独角兽在十二点来安保部报道，再练习一下。”哈哈，也许我除了念力还真有些别的能耐：虽然面朝前坐在第一排，但神奇的是，我相当清楚房间里我身后的每只小马都在盯着我，这就是我自己的魔法吗？“好了，A班和B班解散。C班，避难厩是你们的了。”雏菊点点头作为回应。言毕，小马们鱼贯而出，趁宵禁前去吃晚饭。
“多谢，我真是太感激了。”我看着卫兵队长，酸溜溜地说。
她冷冷地看着我,“你早就不是光屁股的幼驹了，黑杰克。你在这个避难厩有着职责和义务，如果完成不了，那我的义务就是训练你来完成。”
是啊，只不过从没有哪只小马问过我的想法……她往门走去。“嘿……”我在她背后喊道，金酒闻言回过头来，我坐下来举起被铐住的蹄子，“介意帮我一把吗，老妈？”
她长叹一声，凝视了我许久，最终还是从卫兵队长模式切回了老妈模式。她走回来，独角一闪便解开了它。按理说，任何独角兽，尤其卫兵独角兽都应该掌握这个法术。理论上，他们都能施展一系列我无法企及的法术。要是走运的话，老妈或许能活得比我更久，不然毋庸置疑，我当上卫兵队长的时候便是99号避难厩的末日。
“果酱干的？”她问道，那种语气通常预兆着要替我出头。虽然我承认老妈的帮助是挺有吸引力的，但这也是为啥大多数卫兵都和我保持距离：没马想惹卫兵队长的女儿。
“别担心，老妈，我能应付得来。”我试图表现得成熟些。好吧，我的年纪不小了，但她看我的眼神总好像我还是一只光屁股幼驹……当然是在周围没有其他小马的情况下——谢天谢地。
我跟在其他小马身后出去，假装没有听到她的叹气声。唉，我的感受和她差不多。
走到外面，我环顾走廊，顶层设有安保部办公室、军械库、监督办公室，以及负责运转避难厩的中央计算机。走廊尽头便是监督办公室，以及计算机的维修间。此刻监督正冲着午夜和其他几位信息部的雌马们大吼大叫。那只脏兮兮的白色小独角兽便是监督，她看上去气得发疯。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但今晚她看上去比往常还火上三分。我从没见过午夜这么沮丧的样子。
“滚！滚！都给我滚！趁我还没把你们统统枪毙之前赶紧滚蛋！一群废物！”监督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此时此刻我非常感激法令中禁止草率处决的规定，真的很感激。
“午夜！”看到监督回到办公室后，我喊道。
她瞥了我一眼，耷拉着耳朵，使劲揉了揉眼睛,“我没时间应付你的调情，黑杰克。监督气疯了。”
“是啊，我听到了她说枪毙什么的。”我跟过去，跟着她走下通往中庭的楼梯，“为什么？”
午夜看看我，接着摇摇头叹了口气：“她想找一个文件，一个很老的文件。”
“而你们没能找到？”我皱眉道。和我不同，午夜对她的活儿非常在行。
“不，问题不在这里。复合胶几星期前就找到了。那个文件在避难厩的数据库里，藏得特别深，女神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的。”我们走进一个大房间，避难厩的广播响起，通报宵禁即将开始，所有不值C班的雌马都要赶快返回住处。
“那问题出在哪儿？”
“它被加密了，”她再次叹了口气，“我们没法发送它。监督命令我们破译加密，但整整一星期我们都毫无进展。”午夜咬咬嘴唇，“我以为要是把它上传到哔哔小马里，监督就……呃……不会那么生气，但她现在简直气疯了！我从没听她说过我该被枪毙。”显然，午夜被吓得不轻。不过我能理解，那个恶毒的监督的确让马不寒而栗，刚才那一幕就是证据。
“老妈不会让她这么做的，”有史以来第一次，她向我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听我说，别太在意了，你能搞定的。”
“谢谢你，黑杰克。”她明显松了口气。
好，我的机会来了。我露出灿烂的笑容，“那……我在开始值班前还有十分钟，也许咱能一起回你的休息室，嗯，来上一发？”我脸上挂着一副‘我保证你会喜欢’的表情。
她哼了一声，看着我，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做梦’：“没 门 儿。”我一屁股坐了下来，绝望地看着她逐渐走远。
“啊得了吧！我只是表示一下同情……和体贴！对吧午夜？”但她连头也没回，与其他雌马一起消失在了居住区。“呃啊，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成功嘛？”我垂头丧气,“这不公平……”
* * *
99号避难厩是一个多层结构的地下建筑。最顶层有监督办公室、安保部、军械库和中央计算机；下一层则是中庭、食堂、避难厩大门、各式娱乐设施、学校以及医疗部；再往下是容纳了避难厩所有小马的居住区；最后一层是设备区和设备维护区——一块比全避难厩其他所有区域加起来还要大的地方。在那里循环系统和魔法发电机共同维持着避难厩的正常运转，随处可见各式生产设备和一个个上了锁的储藏室。当然，也少不了那些隐秘的娱乐场所：黑酒吧、炮房、以及开设在角落的赌场。
大多数的卫兵都呆在避难厩的顶层。下层的通道阴森、简陋，还充斥着各种臭气熏天的泄漏液体和化学药剂——这些物质都曾用来维持避难厩的稳定运转。监督或许在上半部分区域有着绝对的权威，但在下面这里，却是铆钉的天下。她和她的维修部小马们总是避难厩最不安分的存在。也许哪天……哦不，别去想，如果监督和维修部真的起了什么冲突……唔，我知道哪边掌握着武器，哪边则掌握着全避难厩的生死……
“发牌。”我的声音盖过机器的嗡鸣，低头看着蹄中磨出毛边的纸牌。我打赌铆钉光仅凭磨痕就能从背面认出每一张牌，幸好我们玩的不是扑克。铆钉给了我一张黑桃四——说实话，我真搞不懂陆马是怎么拿牌的，至于我，当然是用念力把它们飘来飘去咯。
今晚我比以往更不受欢迎。另外四只小马一直在谈天说地，却把我撂在一边，连我赢的钱都不给我。没有小马提到监督——很明显，她们都有意在卫兵前注意自己的言行。
因为哪怕一句关于暴乱的话，或者谈及怎么弄到武器之类的话题，我们就有活可干了。拜托，可别祸从口出……
“那么，黑杰克，我注意到雏菊和其他几只小马一直在找你的麻烦。”铆钉点起一支雪茄，和蔼地对我说。她在牌局开始时也递给我一根，这算得上公然的B级违规了，当然我永远也不会检举她。不过我实在搞不懂她怎么造的，但这在避难厩又算是一个敏感话题。我只吸了一口就狠狠咳嗽起来，她只得把烟拿回去，“她们整这破事有多久了？三年？”
“噢，比那长得多。”我浅笑道，她们几个打小就喜欢这么干，“但我们又做得了什么呢？”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不是吗？”铆钉摊了摊蹄子，接着继续摆弄纸牌，“但我们无能为力，因为雏菊是卫兵。你看，一旦你得到了工作，它就属于你了，无论你如何滥用职权。”她友善地笑了笑，但我能听得出背后的东西。“别误会了，你妈妈是一只很好的小马，她总是尽力为全避难厩着想，只是不愿多走几步。”
噢，铆钉，拜托别再这么说下去了，“一切本来便是这般样子的，不是吗？”
“是吗？”铆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直让我寒毛倒竖，“你觉得雏菊或是果酱那样的小马整天整夜地找你麻烦是正确的吗？”
“这个……当然不是了，但我怎么想有关系吗？事情向来是这么运转的。”我咽了口口水，偷偷瞄了周围一眼，似乎没有小马在意我刚刚说的话。
“但就非得这么来吗？”铆钉问道。我当然知道她想要什么回答。呃啊，她非得当着我面挑起这茬？我们就不能好好打牌吗？
我得赶紧转变话题了。“那……监督在干什么？”我问道，环顾四周，她们互相看看，又看看铆钉。后者一言不发地抽着雪茄。我叹了口气：“听着，我知道大家最近都比往常要更上火些，但给我黑杰克一个面子，好不？求你们了，我的可爱标记都是在这得到的。”是的，我的可爱标记就来自于这游戏，它是黑桃Q和黑桃A两张牌构成的图案。“你可以跟我说的。”
铆钉缓缓地嚼着烟头，打量了我好长一会儿。最终，她微微耸了耸肩，“我上哪知道去。整整一个月，监督都在疯狂地逼着我们捣鼓避难厩的数据库搜寻那个破文件，复合胶已经在工作中挂掉了，她现在又吵着要枪毙午夜，今晚还要她自己的卫兵小马跟随着她。”
“她怎么了？”我眨了眨眼，刚才只听到了午夜的名字，其他的都左耳进右耳出了。
铆钉缓缓点了点头，“她让我们都很担忧，非常担忧。有些小马怀疑在她的管理下我们是否还安全。
“她是监督，保护我们的安全是她的职责。”我干巴巴地回答，扫视着身旁的几位小马。只有铆钉回应了我的视线。
“有的小马认为她完全搞不清自己的职责是什么，靠，有的小马甚至觉得她都搞不清自己是谁；而还有一些小马则怀疑黑杰克那么热衷于与我们玩牌是不是有所图谋，也许是为了监视我们？”铆钉看似随意地看看四周的机械，“毕竟，就算有这些干扰，我觉得你还是能通过哔哔小马追踪到我们的。”
这个绑在前腿上的迷你电脑是战前科技的奇迹，就算完全搞不清它的运行原理，我也得承认它的确非常好用。卫兵们最常用的功能之一便是追踪其他小马的哔哔小马——前提是知道她们的标签。我只需要输入名字，就几乎能在避难厩的各个角落找到他们。不过在下层这就不太灵了，多半那只失踪的雄马也跑到了这里。
“听着，我只是想找些乐子，没别的意思！”我解释道。这就这么难相信吗？我的视线从一只小马转到另一只，这些小马我打小就认识，妈的，铆钉几乎算得上是我半个母亲了！但现在她们看我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我慢慢地从桌边站起，甚至都没把钱拿走。“我得走了，你懂的……卫兵巡逻，或者找只雄马乐一乐什么……之类的。”我含糊道。接着慢慢退向三号空气循环室出口，她们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直到我离开。
* * *
几分钟后，我才舒了口气。铆钉只是气上头了而已。她总喜欢和管事的小马犟起来，总觉得除了她没马知道要如何管理避难厩。等监督冷静下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我们也可以继续过日子了，不要去细想这些事——这就是避难厩小马的生存之道。而我，大概一周后就会把这些忘掉，铆钉和我会像以前那样谈笑风生的。
拜托，赶快让一切回到正轨吧。
现在，打牌是不可能了，午夜依旧对我冷眼相待，而离换班还剩下六小时的时间，不如还是实实在在做点卫兵该做的工作吧。通常来说，我们C班的十来只小马主要的工作便是四处巡逻，记录下违反宵禁的马。在这下面，我可能真能找到点有价值的发现吧，不过几乎不可能碰上什么大事。抬起右蹄，我打开了哔哔小马的另一个功能：E.F.S （视觉强化魔法）。
视野内立刻标注出一连串的黄条，侦测出方圆几百英尺（译注：1英尺≈0.48米）内的小马们，少数混杂其中的红条应该是饿到想咬我几口的辐射蟑螂。E.F.S功能小马们用的不太多，它只能给出周围生物的大概方位和敌对情况，却不能告诉你这些生物是在头顶还是蹄下。跟据我的经验，那个黄条既可能在拐角处，也可能在我楼上。我输入那只P-21的标签，但代表他的标记只是在飘忽不定地闪烁着，就好像他的信号被干扰了，而这只能说明他在下面这里的……某处。
雄马退休后躲藏起来这种情况其实不多见。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听天由命地向安保部或者医疗部报道，挨上一针；少数情况下中庭会有尖叫和哭喊声回荡；还有些极少情况，他们会选择自我了结……呃，请别让我在这下面发现他上吊或者服毒自尽的尸体。一个简单的事实：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避难厩，唯一的出入口早在四代以前的那次事故后便被封死了，或早或晚他只能饿死在下面。一只雄马绝对不会知道怎么溜进储藏室弄到食物，他们只会繁育，这是他们唯一知道的事情，也是唯一需要知道的事情。
是吧？
我走过一片汩汩作响的管道系统，它们在昏暗的灯光中忽隐忽现。要是我走运的话，那个标志着逃亡小马的黄条应该在我头顶一两层之上；要是更走运的话，我就能平安地渡过这轮值班；再走运点，我或许可以和老妈而非卫兵队长谈谈日益紧张的气氛。前者或许能做点什么，后者只会对铆钉采取强硬措施，或者更糟，上报监督。
就在这时，在设备的嗡鸣中，我听到了一阵微弱的抽泣声，看起来我找到目标了。“好了，快出来吧，让我把你带回安保部，就一针的事。”
抽泣的声音停止了，一只橄榄色的幼驹探出头来看着我，她蓝绿色的眼中满是痛苦和恐惧。我吃惊地张大嘴巴，“噢！啊……你不是，呃……”我一屁股坐了下来，揉揉头。今晚还能更糟点吗？“你不该下来的，这里太危险了，而且已经过了宵禁时间。你妈妈在哪儿？”
她只是瞟了我一眼，接着掩面而泣，“被循环了……”她蹄子轻碰哔哔小马，身份信息一闪而过：透明胶，维修部C班。
噢……我想要大骂特骂一通，却……呃……想不出该说什么好。“嗯……那……好吧……”我要怎么做？如果她是复合胶的女儿，那她确实应该呆在这。我该谈谈她的母亲吗？抱抱她？告诉她做的不错？让她别再哭哭啼啼？“嗯……关于你的妈妈，我很遗憾。别担心，你会很快熟悉工作的。”我尽最大的努力摆出一个温暖的笑容。她垂下眼点点头，从多功能马铠里抽出扳手，起身跑回了那些巨大的圆形机器之间。
我如芒在背，逃也似的离开了。“太棒了，黑杰克……‘你会很快熟悉工作的’？我到底在干什么？”我暗骂道，回头望了一眼她的背影。
我从来不擅长与生离死别这类事打交道。说真的，在99号避难厩你没法多想这些事。“死亡”通常只意味着你的女儿在次日接任工作，某天她们又会被自己的女儿接替。很高兴老妈仍然健朗，看上去简直能长生不老。如果她哪天走了，我不知道要如何接她的班。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蹄子抚摸着避难厩灰色的钢铁墙壁。某只小马在上面用白色油彩潦草地写了“操死监督”的字样。叛乱中的呐喊。那是近一个世纪前的事了，也是避难厩最后一次分裂，雄马们起身反抗监督和避难厩规章，那是自避难厩建成之日起就由避难厩科技公司制定执行的规则。现在，扛起反旗的是铆钉。
为什么我要被卷进这种破事里？
我沉浸于自怨自艾中，一不留神踩中了一滩泄漏的污水。我的蹄子在滑腻的泥浆中连连打滑，摔倒时迎面灌了一嘴冰冷的污泥。我干呕着站起身，一边奋力甩掉身上的污泥，一边疯狂擦着脸。红黑相间的鬃毛和尾巴沾满了污水和泥垢。女神在上啊，我所讽刺的生活正在成真。
我努力回想着所掌握的那只最新P-21的消息。他是绿色的……呃不，棕色？呃……一般我对独角兽的兴趣大于陆马。虽说没马知道他是怎么逃出医疗部的，但听说这只P-21时不时“失踪”的习惯已经名声在外了，因而我并不意外。不过，雄马应该没那么聪明才是。
等等……那是什么？
另一个黄色光点出现在视野内，但当我转头时，我发现它移动的角度比其他的光点要大得多。这意味着它离我很近。很可能就在那扇上面标着“3号应急储藏室”的门后。我皱起眉头，试图用魔法开锁，却惊讶地发现门根本没锁！铆钉不至于会这么粗心吧。我飘起了警棍，打开门缓缓地走了进去。我打开灯，里面是一排排满是尘土的架子，上面放着一个个为了应对突发情况而准备的金属箱。当然这里没有任何武器弹药，但很显然有几个箱子被打开过。
我打开哔哔小马上的探照灯，借着光线查看储藏室里的情况。果不其然，在角落里藏着一只蓝色陆马，她身上套着灰不溜秋的多功能马铠。当她蓝色的眼睛忧伤地望向我时，我不由得松了口气。“塞拉斯蒂娅在上，你在这儿干嘛？我以为铆钉把这些地方锁得够严实了。”
她谨慎地看着我，“我只是……弄些东西……给铆钉，”相较于她纤细的身形，她的声音出奇得浑厚，“我刚要把这些给她。”她说，把鞍包合上向出口走来。可当她走近我时，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我认识C班的每一只雌马，而唯一的蓝色陆马是医疗部的。“你值哪一班？”我皱起眉问道。
“呃……当然……是C班……”她咽了咽口水，转身面向我，同时一步步向后退去。
“废话。”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我戒备起来。虽然没找到那只失踪的雄马，但这个发现也许能让老妈满意些。不过，为什么有马会想要偷这些陈旧的补给品呢？“请出示身份。”
作为回应，蓝色雌马转身冲向门口。我也许对魔法是一窍不通，但要用警棍拦住逃跑的窃贼还是不在话下的。她刚冲出去就被闪着念力光晕的警棍扫中了腿，跌倒在地。当她还想起身逃跑时，我扑到她身上，略带惊讶地发现她完全没有反抗。“好了，现在出示你的身份证明。”然而对方并未回答，连动都没动，只是颤抖着趴在那里，低声地抽泣着。我皱了皱眉头，用我的卫兵权限强制查看她的身份。
“P-21：繁育者。立即退休。”这行字出现在她……不，他的哔哔小马上。“你就是新的P-21。”我嘟囔着，盯着他的鞍包和马铠。我一边按着他，一边清点他的赃物。没错，这些东西不可能属于一只雌马！“这……你为啥藏在这？”
没有回应。蓝色雄马躺在原地一动不动，四肢蜷曲，眼睛紧闭。鞍包里装的全是食物，马铠是雌马的样式。他真的打算在这下面住下去？和所有雄马一样，他的可爱标记是一个雄性符号，下面一串小圆点。他已经有了两列共二十个小点，下面本来还要再点上一个点……虽然我不知道这么做有何意义。毕竟他马上就要退休了。
好吧，该下一步了。“额……根据监督和避难厩规章，你现在将被押送至安保部进行最后的流程并被药物退休。根据避难厩规章你必须服从我，否则我将采取强制措施，你明白了吗？”女神在上，我恨透了这种铁面无私的卫兵模式。他当然知道对应条文，我也知道他知道，而他也知道我知道他知道，那我干嘛还要装模作样？而他还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眼神暗淡无光。
“杀了我吧……反正你们要这么做的，不是吗？”P-21喃喃说道。
我眨眨眼，疑惑地看着他，“呃，我不是那只杀你的小马，我不是执行者。你会被……呃……退休。”我对他笑笑让他放松下来，因为雄马们有时会干蠢事，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有马毫无征兆地攻击我。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渐渐聚焦。我从未在雄马眼里看过那样的眼神，那眼中冰冷的愤怒几乎让我肯定他就要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了。
“就像你让他退休那样。”他的语调很轻，但眼里的乌云凝结得更厚了。
“呃……我想你搞错了，医疗部负责实际的退休流程。”我缓缓向后退去。
“你们全是谋杀犯。”他喃喃自语，站起身，回头看看地上偷来的马铠和补给。“我也差点就……”话音未落，他便开始自顾自地向楼梯走去。
“差点怎样？”我问道，但他并没有回答。我怪不了他，如果我也要被退休，我也不会有心情聊天。但被叫做谋杀犯还是让我难以接受，我从没杀过哪怕一只小马！我紧紧跟在他后面，警棍在我身边飘着，随时准备应付他的突然发难。我们走过那间储藏室时，那只橄榄色的幼驹从里面探出头来看着我们，目光悲伤。
希望今晚不要再出什么事了。
我们走到通往上层的楼梯口时，侧廊里突然闪出一只叼着警棍的淡黄色雌马，随着一声令马牙酸的脆响，警棍正中他的后膝盖，他倒向一边，我想那关节大概是废了。雏菊和果酱走了出来，看着倒在地上惨叫不已的雄马。高大的淡黄色雌马吐出她的警棍，用蹄子末端勾住带子把玩起来，“现在我们找到这乱跑的傻吊了，”接着用蹄子狠狠踩向试图蜷缩成一个球的雄马的脸，“他还和你在一起，”雏菊脸上满是厌恶，“罪加一等。”
“雏菊！果酱！你们他妈的在干什么？！”我吼道。我看着果酱的警棍狠狠抽打着雄马的肋骨，而雏菊再度用蹄子猛踩下去。
“帮医疗部省些功夫。这傻逼害得我们在这底下转了好几个小时，”她向果酱咧嘴笑笑，“所以我觉得应该由我们来处理他。”
什么玩意？“你们他妈的不能这么干！只有医疗部才能让小马退休，卫兵不行！”难道我真的开始援引避难厩规章了？全避难厩最糟糕的卫兵？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噢，他在反抗我们。”雏菊说着转到他另一侧，一蹄子踩在他肿胀的膝盖上。“反抗卫兵，这可是个危险分子，是吧果酱？”蜂蜜色的雌马傻笑着点点头。
现在，她们自顾自地要在我面前把他活生生打死！如果这是个噩梦，我真想现在就醒来……我尝试闭上眼睛，但他痛苦的尖叫声仍然不绝于耳。只要再等几分钟一切就都结束了，什么也不要做，黑杰克，别去想……
别去想，别去理会那些撞击声，也别去理会他的哭喊声……抽泣声……哀求声……
不。
卫兵保护小马。
我盯住那两只沉浸在殴打快感的雌马，率先对果酱发起了冲锋。现在我最不想要的就是给我蹄子上再来一对蹄铐了！她橙色的眼睛吃惊地瞪大了，下一秒钟我的警棍便狠狠地敲上她的脑袋。一声响亮的击打声，独角兽倒在地上。女神在上，希望我没杀了她。
雏菊很快从吃惊转变为愤怒，“你他妈以为自己在干什么？这傻逼只是只一点卵用没有的种马！他算什么！”她向我冲了过来，通常我会后退以回避，但这次我选择向她对冲过去。我们的胸口狠狠撞到一起，只有这样我才不会被她压碎。塞拉斯蒂娅在上，她到底吃了多少才能这么壮啊？
我们扭打在一起。虽然她壮得像座山，但我还是有着一样她所没有的优势。我的独角闪烁起白色的念力光晕，飘起了警棍；与此同时，我启动了哔哔小马上的S.A.T.S，即“避难厩辅助瞄准系统”（Stable-Tec Assisted Targeting System）。这是个能减慢甚至停止时间从而让使用者实现完美攻击的法术。每次施法都需要消耗魔力，所以需要时间来重新充能。而现在我不打算浪费一分一秒。我计划用警棍攻击她的头部三次，这个法术甚至给出了每次命中的概率！
法术启动后，时间开始流动，但当我的警棍已经稳准狠地落在她头上时，我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第一下在她两眼间撕了一道口子，第二下命中了她的鼻子，第三下……落空，但法术依然起到了我想要的作用。雏菊颤抖着抽开身子，看起来非常震惊。我站在那倒地的雄马跟前，集中精力以防她靠近。
果酱重新站了起来，用受伤的眼神看着我，似乎不敢相信我的背叛，一瞬间我感觉很心痛……
就在这时，我们几个的哔哔小马都响了起来，内置的广播传出声音：“全体C班卫兵立即回到安保部报道。重复，全体C班卫兵立即回到安保部报道。”
雏菊盯着我，我毫不示弱地瞪回去，我们俩都喘着粗气。我心跳加速，警棍不住地颤抖着。这不是训练，也没有老妈或者任何别的小马时刻看着我们。一旦我退后一步，这只雄马可能立刻就会毙命。就算他马上要退休了，他也不该这样去死！谁都不该这样死去。
“算了，随你怎么处理这贱货，反正我会上报说是你把他带来的。”雏菊恨恨地说，摸摸自己流血的鼻子，对我怒目而视，“总有一天，老娘会把你个傻逼的脑袋穿在一根警棍上，黑杰克，我向你保证。”
我咽了下口水，与此同时用念力紧紧地攥着警棍，“也许吧，但不是今天。”警棍飘在我身旁，心脏在我身里轰鸣。哪怕浑身上下充斥着恐惧，我也绝不会后退。
她哼了一声，转身上了楼梯。果酱用困惑与受伤的眼神看了我最后一眼，也跟了上去。我很内疚，感觉如果不是雏菊先动的蹄，果酱也不会跟着攻击。估摸她们不会回来之后，我俯下身开始检查他的伤势。他浑身都是淤青和肿胀，而后腿尤为严重，关节弯曲到了一个可怖的程度。我咽了咽口水，看看四周，一阵恐惧从心底袭来，我不是医疗小马，更不知道任何可以用来治腿伤的法术！
这时我看到了大厅那头窥视着我们的那只橄榄色幼驹。“嗨！拜托我需要一个急救包！快拿来！”她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有一瞬间，我以为她肯定会掉头逃跑，“求你了，帮帮我吧！”她咽了一口口水，用力点点头，接着消失了。
“为什么？”他问道，眼睛紧闭着，声音很轻，表情痛苦，“你为什么要阻止她们？为什么不干脆让她们把我杀了？反正怎么着我都是要死的。”
“因为……”我搜肠刮肚，感到无力又迷茫，“因为……我必须这么做，好吧？现在别再想这些了，呆住别动就好。”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疑惑而愤怒地瞪着我。我必须让他一直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他眼里满是痛苦，但他依旧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我，“P-21。”
“那是你的编号，对吧？你的名字是什么？”我一边问一边盯着那只幼驹消失的地方。但这更多是为了拖延时间而不是真的寄希望她出现——毕竟，他马上就要被退休了。
“P-21就是我的名字。”他微弱的声音里隐含着一丝怒意。
“噢……”99号避难厩的雄马被隔离在医疗区，仅仅被以名单上的编号称呼。P代表陆马（Earth ponies），U代表独角兽（Unicorns）。别问我陆马的编号为啥不是E，我从没得到过明确的回答，多半是因为当初定下称呼的监督和现在掌权的这位一样缺根筋吧。1代表年龄最小的雄马，20代表最老的，21则意味着他们要被退休了。但不知为何，我一直以为他们也会有自己的名字，名字就像可爱标记，每只小马都有，就连雄马也不应例外。但话说回来，看看他屁股上的繁育标记……
真好笑……但每当我和雄马在一起时，我最不想干的就是聊天了。靠，我都想不起来除这次外还和哪只雄马说过话。
有一阵我觉得透明胶可能就那么跑掉了。但一分钟后，幼驹从黑暗中飞奔回来，嘴里叼着个医疗箱——黄色的箱体上绘有三只粉色的蝴蝶。她将医疗箱放在我身旁打开。我暗自庆幸没马动过这里面的药品，虽说按道理不能随便乱动这些医疗器材，但小马们总是会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拿走里面的东西。箱子里有两瓶盖着塑料盖的治疗药水，浓郁的紫色意味着它药效还在。P-21大口灌下其中的液体，他身上的淤青开始飞速痊愈，但他的腿……“这腿必须得处理。”我边说着边开始仔细检查起来。
“你会治骨折？”橄榄色幼驹问道。P-21只是眼睛紧闭躺在一旁，呻吟着。
“不。”我诚实地回答，接着拿起注射剂X，一把扯掉针头帽，猛地扎入他腿里，挤压着塑料管将药液推进去。上面写着‘专治各种疼痛瘀伤’。没毛病，这个确实很有效。随着药物起效，他稍微放松了些。我又看向他的那条伤腿，咬了咬嘴唇，用前蹄和念力将那条腿固定住。
“我数到三就开始……”我看着他说，“一，二……”数到二时我就猛地一掰，膝盖处发出一声脆响，雄马惨叫出声，骨头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可怜的小幼驹看上去要吐了。尽管骨头应该是复位了，但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这是你计划的一部分么？”他虚弱地问。
“我在等待时向来没什么耐心。”我回道，又给他灌下一瓶治疗药水。可惜他大腿的伤不像殴打的伤那样容易治愈。雄马咬咬牙试着站起来，但尽管有止痛剂的效果，他还是惨叫一声。我看向那只幼驹，“那里面有支架之类的东西吗？”
“噢……呃……可能有！”她说道，拿出另一支注射剂X，外加一瓶壮大灵——上面画着一只肌肉发达的雌马——严格来说，这是 B 类管制药品，我要是被逮到持有这个东西，接下来一个月都得在大厅里擦地板。能在安保部和医疗部以外看到它真是稀奇。幼驹又拿出一副用于骨折的黑色腿部支架。
当我托住他的腰部把他翻了个面时，他还是挣扎了几下。“噢，别那么孩子气。”我嘟囔道，但后者还是紧闭着双眼瑟瑟发抖。接着我将支架固定到合适的位置。雄马们真是奇怪，难道他更情愿一路瘸着腿爬到医疗部吗？终于，我从他身边抽开身，打开药罐摇出一片壮大灵。“来，把这个吃了。”我说着，把胡萝卜味的药片放到他嘴唇上。
他小心翼翼地嚼了几下。我看向那只幼驹，“谢谢你的帮助。”
她冲我浅浅笑了一下，自我碰见她以来这还是头一回，“没关系的。不过我最好趁铆钉回来前回到岗位上。”她向我挥蹄告别，接着从来的方向跑了回去。
在药物的作用下，P-21总算能站起来了了。“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将他搀起时他问，“你们总归是要杀了我的……”
我垂下眼帘，“确实，这个我阻止不了，但我至少能尽力帮助你，这是我身为卫兵的职责。”
* * *
C班的巡逻任务通常枯燥乏味，除巡逻外，你要进行武器训练，还要完成一份第二天就得提交的报告，从没有哪只小马喜欢这些。当我们走到避难厩的顶层时……显然形势不太妙。C班加上我一共就十名卫兵，而现在，打我几年前上任以来头一次，所有C班卫兵都在这里。当我搀扶着P-21从楼梯出现时，另外七名卫兵正围在雏菊和果酱身边窃窃私语。
一看到我们走进来，所有小马都停止了聊天，这可不是什么好迹象。我们慢慢走过她们，我的鬃毛痒得厉害。进入老妈的办公室，我从她办公桌抽屉里拿出哔哔小马钥匙和画点器，小心地将他蹄上的哔哔小马取下，接着点上了他臀部最后一个白点。虽然这事我完全可以明早让医疗部完成，压根不需要这么急，尤其是在这么诡异的气氛里。我拿上他的哔哔小马，关上办公室的门。正好这时监督大踏步走出了她的办公室。
有些小马私下会说我们看起来就像姐妹，不过这些流言从没传进我老妈的耳中。监督的白色皮毛比我的更暗些，眼睛也是浅粉色。她的母亲过去会把她的鬃毛打理成精细的卷卷，给她套上花哨的衣服。但自一年前上一任监督去世以来，她便将鸽灰色的鬃毛剪短，而且除了哔哔小马外什么也不穿，似乎是在故意炫耀她那避难厩科技的可爱标记。
我一直觉得身为监督则意味着要担当起一系列沉重的责任，因为你肩负着整个避难厩的安危；除此以外，你还得要时刻保持整洁体面。然而监督现在的样子看上去糟透了：她的眼睛充满血丝，下面挂着深深的眼袋；鬃毛像是一团用了一星期没洗过的抹布，味道也差不多。但让我血液冰凉的是另一件事：她在微笑。
看到我和P-21，监督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噢……你找到我的男宠了！”她高兴地拍了拍蹄子。她的男宠？P-21双眼无神，直直地看着监督走近。“噢，我们会有好多好玩的。没错，我们会有，我们会有的！你也将永远属于我了，你会的。”
我看向其他的卫兵，但她们无一回应我的目光。监督似乎突然想起来我还在这，转头瞪着我，“所以，你在下面玩得愉快吗？也和铆钉好好见过了一面？”
“我……没有见铆钉。”我尽量表现得比平时还蠢。
“说谎。”监督嗤之以鼻，接着又笑起来，“但这没关系，再也不用见了。这是我的避难厩，我的！我不会让那个灰色的老家伙继续掌权了。避难厩属于我！”她吼道，从旁边一扇窗户看了眼中庭。
我注意到了P-21的视线，他看了看我的哔哔小马，然后又看看他的……又看看我的……他的……
哈？
我读出了他的唇语：“拷贝”。
我瞄了一眼监督，她仍在向其他小马喋喋不休，感谢她们的忠诚和奉献，似乎再一次把我忘掉。见状，我快速用一根数据线将我们的哔哔小马相连，点击‘复制所有文件’，将这些文件全部导入“证据”文件夹中。
然后将文件转存到证据库里。我也许不能用卫兵法术来拯救自己的性命，但按下一个显而易见的按钮把大量数据从A传输到B这种操作至少还能做到。从E.F.S.里，我看到进度条在一点点增长。
“那是他的哔哔小马？”监督突然转身问道。
“额……是的。”我边说边用蹄子抱住它，希望她没看见数据线。
“把 它 给 我。”
“呃嗯……那当然是必须要做的事了。”我绞尽脑汁想着拖延时间，“拿着它你有什么用处呢？”
“这是避难厩安保部的事。”监督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就快搞定了。“我难道不是属于安保部的卫兵吗？”
她脸上的笑容直让马发寒。“我可不知道。你是吗？为什么你不告诉我铆钉和另外三十只维修小马躲到哪里了？她们有武器吗？她们是不是在谋划夺走我的避难厩？”
“我……我不知道啊？”我无力地回答。
“说谎。”她再度哼了一声，直接用念力夺走了他的哔哔小马，接近满格的数据条立刻中断，弹出一条错误信息。监督漫不经心地将它抛给果酱，“确保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删除，我可不希望出任何差错。”她说着走到军械库前，用自己的哔哔小马打开门。“所有小马武装起来。”她回过头来，“除了你。”
“你要干什么？”我问，但雏菊只是一把将我和P-21推进拘留室。装在我口袋里的哔哔小马钥匙飞了出来，咔哒一声掉到地上。我的眼角抽搐几下：要是它摔坏了，老妈准又会数落我一顿。
“夺回避难厩。”监督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周围的小马们则忙着给自己武装上霰弹枪和卫兵甲。
“就凭九个卫兵？”我目瞪口呆。
“我不信任你的母亲。我几次要逮捕铆钉，她却都从中作梗。”那是因为没有铆钉，避难厩绝对没法运转。“我不知道在A班和B班哪些小马是可以信任的，有谁会听我的指挥，有谁不会。”她看着雏菊，展露出笑容，“幸运的是，有些小马证明了她对我更忠诚。所以你最好在这安分地坐着，这一切几小时内就会结束。”
说完，十只小马走出了安保部。雏菊回头对我笑了笑，显然不怀好意。为什么我突然感觉P-21不是唯一一只会被循环掉的小马？
* * *
不管她们去干什么，时间显然不短。我坐在一个角落里，而P-21坐在房间中央，像个蓝色的雕塑般一言不发。我看着那只雄马，他身上有些模糊的熟悉感，但话说回来，我对避难厩一半的小马都有类似的感觉。
眼下，我必须想办法从这出去，然后……做点什么？告诉老妈？她真的会公然反抗监督吗？我开始觉得有可能，但越想越不确定。除非有什么确凿无疑的证据显示监督的所作所为会危及避难厩，否则老妈绝对不会违抗她的命令。毕竟，她永远把避难厩放在第一位，永远。
我没再搭理那只一句话都不说的雄马，开始翻阅起从P-21的哔哔小马上拷贝来的所有文件，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啥都行……只要是能说服老妈的证据就行。可惜因为连接突然中断，大量文件都损坏了。
“你知道她要干什么吗？”我第无数次问道，但他又只是瞥了我一眼就移开了目光。鉴于他明早就要被退休……除非监督真的能实现她的那个计划……不论那是什么。“呃啊，为什么她们不找个更聪明的小马来做这些呢？”我抱怨道，换来P-21一丝微笑。然而，依旧没有回答。
他之前几个月的繁育日程几乎全被监督预定满了，还有……复合胶？从来没有哪只雌马能像她那样独占一只雄马。我瞥了他一眼，无意中翻到一条完整的音频记录。反正困在这里也没什么更好的事做，我索性播放了它。
一阵静电干扰的杂音后，记录开始了。首先传入耳中的是两只小马肉体撞击的啪啪声。监督性奋的尖叫和一只雄马含糊的呻吟掺杂在一起，听得我不禁寒毛倒竖。一声开门声后，一只雌马的声音响起：“监督？您想……噢……我的天……”
两只小马交合的声音渐渐平息。“你来早了，复合胶。”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夹杂着一阵奇怪的湿漉漉的声音，我不愿去想那是什么。背景中还有雄马痛苦的喘息声。
“我……我不想迟到。”她语露担忧，“他……还好吧？”
“哼，别担心，没啥大不了的，他真是只优秀的种马。”监督的声音再次令我鬃毛一阵颤抖，“那么，你成功了吗？”
“我……啊……我按你说的做了。我找到了……你要的东西。”复合胶的声音有些犹豫，“不过，这件事你真的该和铆钉说——”
“不行！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铆钉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我可不想打扰她。”监督语调圆滑，“问题在于，你能独自完成修理吗？”
“我一个？”
“没错，复合胶，你一个。这是个特别的计划，为了全避难厩的福祉。在C班维修小马中，你是我唯一能信任并托以这番任务的……毕竟，我想给大家一个惊喜。”
我不难想象那只害羞的灰色雌马在听到“惊喜”这个词后的表情。我们彼此相知甚少，光是我卫兵的身份就把她吓得够呛，但我知道她有多喜欢惊喜。“我……但是……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我可以……但……”
“好极了！好极了！你不知道找到一只像你这样愿意为避难厩付出的小马，我有多高兴。”接着她若有所思地哼了哼，“你的辛苦付出值得来些特别的奖赏！”
“我……不这么想。我是说……呃……我们不该把他送给医疗部吗？”复合胶的声音中明显透着担心。
监督并未回答这个问题，“你喜欢这只种马吗？”
“唔……我想是吧。毕竟，他给了我透明胶。”她的语气表达的可不只是“我想是吧”，实际上要柔和温暖得多。
“我懂，我懂。他是种马中的瑰宝，技巧也很娴熟，这点我可不是在瞎说。”她理所当然地说，“如果你的活干得漂亮，我完全可以和医疗部说一声，也许让你能玩他更久。”
“真的吗？”复合胶声音中的渴望显而易见。
“当然是真的，前提是你能向铆钉以及所有小马保密。因为这是个至关重要的计划，如果不能完美执行的话，我只怕避难厩支撑不了多久。”
“我……呃……我是说……听上去……很不错。我会尽全力的！为了……避难厩，当然。”女神啊，我都能听出她脸上的红晕了。
但监督的窃笑驱散了这温馨的氛围，“好的，我会满足你所需要的一切——”录音戛然而止。我反复琢磨着这句话，要不是我亲眼见到监督……呃啊，可这还不够！
监督的权威在任何时候都不容置疑，这便是规章，见鬼的操蛋规章。但老妈一直坚守着它，甚至有时显得有些偏执。光是一位死掉的维修部成员和监督的秘密谈话不足以让她违反规章。一定得是件大事，特别大的事。
我也希望对老妈敞开心扉，但总是有那么一个界线，在那之前她是我老妈，在那之后，她便是权威的“卫兵队长”，而老妈绝大部分时候的身份都是“卫兵队长”。
我瞥了眼身边一直未曾说话的蓝色雄马，“听起来复合胶挺喜欢你的。”
“她喜欢所有爱她、关心她的小马，这就是为什么她那么年轻就生了女儿。”他轻轻地说，“她们甚至完全不需要强迫她，我只不过是监督用来让她闭嘴的诱饵罢了。”
“这里有些重要的记录，是吧？”我向他挥挥自己的哔哔小马。“她知道你记录下了一些东西，不是吗？这就是她要确保记录删干净的原因。”雄马咬牙紧闭着双眼，我想他现在不好受，X注射剂的效果应该开始消退了。“帮帮我！”我终于爆发了，向他吼道，“你为什么不肯帮助避难厩？”
“你，避难厩，还有避难厩的每一只小马都他妈去死吧！”他吼回来，眼中怒火似烈焰一般。有一瞬间他似乎想扑向我，但最终还是慢慢放松了下来，努力平复着情绪，“在我的一生里，你们这些母马都在把我当作泄欲工具。现在轮到你们尝尝绝望的滋味了，这完全是你们罪有应得！”
我震惊地眨眨眼，“你怎么能这么说？避难厩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一个大家庭，我们是小马国仅剩的火种了！”他瞪着我，目光冰冷而愤怒。真不敢相信他竟然会这么自私！“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那你一开始干嘛要让我拷贝文件？干嘛不直接让她都销毁得了？”P-21愤怒地看向一边。我缓缓起身向他靠去，他缩回了角落，目光在我与地板间游移不定——真让马恼火！“听着，规矩就是这样的我也没办法，但凡我能放你走我早就放了，但我不能。要是你知道监督有什么打算或者现在情况如何的话……或是一些我能给卫兵队长的证据……那请帮帮我。”
他闭上了双眼，“如果我帮了你……你也必须救我。”他再次看向我，眼里仍然满是怒意，“你必须让我离开这里。”雄马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沉静如水，“哪怕我到外面后十秒就死了，至少也是自由的十秒。”什么？他宁愿死在外头也不愿退休？好吧……
“我……如果我有机会的话……我会的。”他盯着我，我尽力回以最诚挚的微笑。最终，他点点头。“好，那我们达成协议了。”我高兴地拍了拍蹄子。棒极了，我目前唯一的盟友是一只雄马，一只满不情愿、身上带伤，多半还对我抱有怨恨的雄马，但此时也容不得我挑挑拣拣了。
他站起来，抬起尾巴，小心地从他后面……那个洞里面拽出一根发夹，接着又弄出一把小螺丝刀。我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一开始的搜身工作没做好。“听听我和复合胶最后一次录音。”他边说边走向门锁，擦干净螺丝刀后用蹄子把它插进了锁孔里，再用牙齿把发夹塞入其中，然后开始转动门锁。所以这就是他进入储藏室的方法？我有些好奇他还闯入或者逃出过哪里。
我翻找着文件，搜寻标签“DT”（Duct Tape）。魔法我也许不在行，但哔哔小马课我只睡过一半——我自认为是无聊的那一半。终于，我找到了标签为“DT”的最后一则记录，是几星期前的。
记录开始。不出所料，一开始同样是肉体撞击的啪啪声。我面色微红……复合胶做爱和监督做爱的声音完全是两码事——复合胶似乎乐在其中。我从未想象过她会如此……吵闹。过了一会儿，他们总算完事了，开始互相亲吻和爱抚。她轻轻地叹了一声：“这感觉太妙了，简直是美梦成真！监督最近非常和善。”
P-21并未立刻回应，但随后又用低沉而平淡的声音咕哝道：“是的，她有时候是挺和善的……有时。”从他的语气判断，“有时”多半意味着她有求于马。
复合胶咯咯笑着，“P-20，前几天我还跟她提起你呢。她告诉我，等她的计划完成后，你就可以永远和我在一起了，你可以当我的……我的……什么来着？哦对了……丈夫。我们将会是99号避难厩第一对结婚的小马，自从……你懂的……那件坏事以后。”她说的那件坏事，应该就是‘那件事’了。
P-21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
“而且我们可以再生一只小马，甚至两只，因为我们一旦出去，就不再需要名额了。”
“出去？”P-21轻声问，“到哪儿去？”
复合胶小声骂了一句，接着叹了口气，“好吧……我想你也不会告诉任何小马。”她轻笑了一声，但P-21依旧沉默，复合胶继续说道，“监督和避难厩科技联系上了！现在外面干净又安全，不用多久，大家都可以离开避难厩了！”她又欢快地笑了起来，“事实上，她现在就在接收避难厩科技的广播呢！”
搞什么鬼？
是避难厩科技建造了99号避难厩，定下规矩并挑选了首位监督。出去？但是每一天，避难厩广播都在告诉我们外面的世界就是死亡陷阱。
“怎么出去？大门已经在那次事后封上了……”他轻声问道。
“这个嘛，仅仅因为它曾被封上过，并不意味着它不能被重新打开。你知道监督最近正在清点整个避难厩的数据吗？因为……我修好了大门！我甚至给监督编辑了一段特殊的代码，可以控制它的开关。看见了吗？”我听见了哔哔小马的嘟嘟声。
“她说外面是安全的了？”
“嗯哼！我自己还偷偷瞄了一眼呢。我觉得那是……记事本怎么说的来着……冬天？天空是阴的……但我看到了树。它们没有叶子，但确实是树！”我不太想象得出一棵树的样子……真的，对我而言树只是书中的图画，所以我只能想象出满眼的绿色模糊斑点。“你可以在外面生存下去，我们都可以，我们不需要再呆在这里了。”
“但是……为什么不把这消息告诉大家？既然门都能打开，外面也没有污染了……”
“这个嘛，避难厩科技害怕这样会造成恐慌，而监督想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所以她只告诉了少数几只小马，我觉得甚至连金酒都不知道这事。避难厩科技说他们需要一个特别的数据文件，记录着避难厩两个世纪以来的大小事件，叫EC-1101，于是她让我在整个系统里搜索。但这个文件相当复杂，而且藏得很深。”
P-21一言未发。
“我以为你会很开心的。”她语调温柔。
“什么？噢……我……我只是在慢慢消化你刚刚说的一切。”他小声回道，接着又轻声问道：“复合胶……你信任监督吗？”
“当然啦！我们都必须相信监督。她是我们的守护者，也是我们的保护者。没有她，我们都会迷失方向。”她机械地说着，就像99号避难厩里半数的雌马那样。当然，我也会这么说，但心里却是另一种讽刺的念头。
P-21沉默了片刻，接着轻轻说道：“别相信她，一刻也别信。”
“什么？你怎么——”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在她的办公室见到我的吗？”
“我……”她迟疑了。
“别信她。你一直对我……很好，是仅有的对我好的三只小马中的一个。所以我要告诉你，别信她。保护好你自己，也保护好你的孩子。”
一阵令马不适的寂静。“我……我想我可以把文件加密一下，等她保证放我们出去我再告诉她怎么解开。”她喃喃道，“我可能会用你最喜欢的那个名字作为密码……”
“啊？哪个名字？”她并未回答，而是继续说着一些我不懂的术语。几秒种后，记录就结束了。
避难厩科技！能出去了！这可太重大了……这简直是创世纪的消息！如果避难厩科技真的还在，监督和铆钉的恩怨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也许我再也不用当卫兵了，也许……
不要相信监督。P-21是这么说的，而此刻忙着开锁的他的眼睛里也透露出同样的信息。突然间，我想起一句古老的谚语：如果一件事情听起来好得难以置信……那它多半就是假的。监督如果是认真的话，她应该早就告诉老妈了。
她现在就在接收避难厩科技的广播……我看了眼自己的哔哔小马，上面有各种广播频道，但只有六个在避难厩中能接收到。我转到安保频道，但在C班期间它是关闭的；接着是维护频道，它机械地报告避难厩底部有一个坏掉的循环泵，通报透明胶应当立刻前往处理；服务频道和食堂与食物循环系统一样，在宵禁期间都是关闭的。医疗频道只有一则重复消息：找到P-21并执行退休；娱乐频道是鼓舞士气的铜管音乐和对监督的赞颂词；教育频道则是一段机械的录音，重复着关于避难厩科技如何选出监督来保护我们……要不是已经听过无数次，这听起来倒是有些可疑。
我切换到下一个频道，一片寂静，再下一个……再下一个……再下一个……
“哔哔啵哔哔哔啵啵哔哔……”我的哔哔小马突然传出一阵噪音。我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某个哔哔小马的电磁干扰？不过，信号很微弱，还夹杂着许多细小的杂音和断断续续的干扰，这说明很可能是从避难厩外面传来的。这么弱的信号，我怀疑在下面楼层就算有小马闲得无聊乱拨频道，多半也接收不到。我录了一分钟左右的音频，希望这足够了。
好了，现在我需要从这儿出去，和老妈谈谈……
但是……这些就够了吗？老妈……我更倾向于她是会相信我的，或许因为我不再是那个“搞砸一切的黑杰克”；或者她会认真对待，因为证据来自她那个“空白屁屁的小家伙”；又或者，她会保持自己“卫兵队长”的身份模式，但接受我提供的证据……并对监督采取措施。
门锁一声脆响，接着便打开了。我吃惊地看着P-21满不在意地将发夹插进尾巴里还有……那里……好吧我得先闭嘴免得待会吐了。“你真弄开了，怎么……从哪儿学的这招？”
“当你只有一个发夹，一个螺丝刀，一周里除了等着哪只雌马临幸外，你还能干什么？”他反问，“就算是你早晚也能琢磨出来。”
“这你就别想了，要开锁的话我会去找钥匙。”我回嘴道，推开拘留室的门，走进空无一马的卫兵办公室。哦，钥匙——我可不想让这事变得更糟了。我捡起地上的哔哔小马钥匙和笔，放回老妈的办公桌抽屉里。好了，现在继续处理监督那个疯子的事。我可以试试用无线电联系老妈，但雏菊和其他小马多半也在听着这个频道。而其他小马要么睡着了，要么也因为宵禁不能出来。“听着，我需要到下面跟金酒说说这件事。”我俯视着楼梯……我还需要一把枪。
女神在上，我不会是真的想要向卫兵同僚开火吧？就算是雏菊……光是想想，我的胃都一阵抽搐。避难厩里谋杀可是最严重的罪行，每杀死一只雌马都是在剥夺其他小马生存的权利！但如果监督真的有什么可怕的阴谋……我跑到军械库门前，希望不会触发什么警报。通常烈酒鹿（BrandyBuck）在值C班时负责看守这里，不过现在她和其他小马一道离开了。“你能打开这个吗？”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走到门旁的终端机前，“呃……也许吧？花点时间也许可以？”用终端机开门？他看见了我脸上的疑惑，翻了翻白眼，“你不是计划去警告谁吗？
对，对。虽然身为雄性，但他是只聪明小马，知道怎么撬锁、黑入终端机，多半还会一大堆我一窍不通的技能。太棒了，就连雄马也比我强。够了，这会可没时间自怨自艾。“那就这么办了，我去去就回。”哦，希望我真的能马上带着老妈还有所有A班B班的小马回来。
我悄声走向中庭。监督和雏菊的争吵声从下面传来，但距离太远还带着回音，我完全听不清细节。我踮着蹄尖穿过开阔的空间，尝试用强化支撑柱做掩护。当果酱从中庭的另一边回头看到我时，我的心差点跳出来。但她只是眨了眨眼，微笑着向我挥挥蹄子，我也随意地微笑着挥了挥蹄，接着在更多小马发现前溜进了食堂。我的心脏在胸腔里轰鸣，甚至都不敢回头再看一眼那个小房间。我不知道监督究竟在计划什么，这种事还是让更聪明的小马来想吧！
我匆忙地下了楼梯，一路经过医疗部、学校还有各种维修间。我心急如焚，来不及等生活区的门完全打开便冲过去，结果脑袋咣当一声撞了上去，痛得我眼泪直流。我揉揉鼻子，咬紧牙关冲了进去。“妈！妈！！”我冲进她的房间大喊，然而她的床上整整齐齐，完全没有睡过的痕迹，那一刻我感觉心脏几乎停跳了。她不在这儿？怎么会不在？她向来都在的！
只是除了现在。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举起蹄子懊恼地敲着脑袋，但我依然头痛不已。“快想啊，黑杰克，快想啊快想啊！”不过，光喊喊可没法让我更聪明。对了，她的标签！我赶紧在哔哔小马上输入她的标签，然后调出E.F.S，接着原地转了个圈，期望找到那个小箭头。
什么也没有。
我用蹄子锤着面前的地面，绝望地想要尖叫。她偏偏挑这么重要的点儿失踪！作为卫兵队长，我猜她应该可以屏蔽掉自己的标签，或者她正在避难厩哪个信号难以追踪到的地方？哦天啊……万一她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
这么胡思乱想下去不是个办法。监督在策划着什么，我需要知道具体内容。我需要知道监督接收的信号到底是什么。我需要一只聪明的、熟悉哔哔小马的小马。
等等……几个月来，我一直在找借口和午夜搭话，现在看来，总算是找到了！我刚要跑出去，想想又留了一张便条：
监督正在策划什么，避难厩在危险之中，我去找午夜了！
——黑杰克
接着，我便向午夜所在的居住区冲过去。
作为卫兵，我享有某些特权，例如在紧急情况下，如果没时间敲门可以直接用哔哔小马解锁大多数小马房间的门。
然而当门打开的一瞬间，我真希望我敲过门或者找的是信息部别的哪只小马。
粉色独角兽U-10搂着午夜，二马翻云覆雨，这一景象让我呆在原地。哦对了……她现在正排在繁育名单里，不是吗？我眨眨眼，歪过脑袋观察。U-10确实显得相当激情……呃啊！我在干什么？“午夜……”我小声嘟囔着。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午夜。”他们仍沉浸在欲望中。我翻了个白眼。看在塞拉斯蒂娅的份上……“午夜！！！”我大喊。
午夜尖叫一声，而U-10也停下了他的动作，两马呆呆地看着我。午夜的瞳孔猛地收缩，“黑……黑杰克？ ”
U-10伸出蹄子困惑地指了指我，“我还不知道这次是两只小马的任务呢。”他说着抬起蹄子查看哔哔小马。
“午夜，我需要你的帮助。”我说着，向她的床走去。和我的不一样，她的房间整整齐齐、一尘不染，终端机和工作站都闪闪发亮。
“滚出去！”她吼道，狠狠推了我一把，“你非得挑这个点来搞你无聊的把戏吗？现在就给我滚，不然我——”
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这次不是，好吗？与上床完全无关。只要你肯帮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图谋你的马厩小门了，如何？”
她闭上嘴，眼中的怒火逐渐褪去，接着变为了困惑，最后她撅起嘴，“好吧。你需要什么？”
“监督正从避难厩外面接收信号。”我调出哔哔小马里的记录，“我需要弄清楚里面说的是什么。”听到那串哔哔卟卟的怪声，她总算知道我是认真的了。
午夜盯了我好一会儿，接着叹口气，走到工作站前，“你这回可欠我不少，黑杰克。”她嘟哝道，打开终端机。接着点亮独角，用比我快得多的速度飞快敲着键盘，然后用数据线连上了我的哔哔小马。U-10在门口哼着小曲，耐心等待着，一边欣赏午夜的那些小摆件。午夜的室友不在，这完全不奇怪。我在滚床单的时候多半也不想要别的雌马围观……也许吧。
“可以确定这是避难厩科技的通讯密码。老式的那种，和我们避难厩的任何一种都不同。”午夜轻声道，飞快敲打着键盘。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不停用哔哔小马搜索，老妈有没有上线，雏菊……还在避难厩入口处，我猜，监督也在那。现在雏菊又……回到了卫兵室？远处似乎传来了什么，我不禁抖了抖耳朵。在避难厩中生活的好处之一就是住处几乎完全隔音。“清理它应该不会太难……”午夜自言自语道，“然后……搞定！”她高兴地说道，接着皱起了眉头，“等等……这是个文本文件。”
我眨眨眼，凑过去确保我不会看错：
避难厩科技卫兵队将于今夜凌晨一点降临，准备好EC-1101。监督，你的所做所为正确无误，你将重新掌控避难厩。
——天王（Deus）。
“避难厩科技想要那个程序？为什么？”午夜眨眨眼，“我们都还没给它解密呢！”
“完全没有头绪。”我叹了一口气，“EC-1101在哪儿？”等下，不对……先别管它了……
“在避难厩通讯室的主计算机里，你可以从监督办公室外头的一号维修间访问它。由于我们破译不了它的加密，我干脆就把它打包后传输到哔哔小马上了。不过这是个奇怪的文件，我不得不将其封装于一个永久覆写协议中。”她语速很快。我的耳朵再次因远处的声响而抽动，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让我鬃毛发痒？午夜肯定是把我的表情当成了对刚刚那句话的困惑，因为她又用自己的话解释了一遍：“你一旦把那个文件上传进你的哔哔小马，就再也删不掉了，它将永久保存在里面。”
我看着她。她还在说那个文件？我扫了眼精密计时表——哔哔小马最常用的一个功能——凌晨一点二十二分。
舱门哔的一声缓缓打开。U-10面带微笑，转身迎向门口。全避难厩总计五百只小马，我也许不知道每只小马的名字，甚至连样子都认不全，但门口这只雌马绝对不属于我们避难厩。她身上是一套由皮革条和轮胎皮制成的钉刺皮甲，斑驳的皮毛上，污渍浸染形成的黄色条纹纵横交错，上面布满了伤疤和咬痕。她的眼白被染成了浓重的尿黄色，血淋淋的鬃毛被扎成了一根根竖立的尖刺。她咧开嘴，露出散发着恶臭的棕黄色牙齿，朝我们疯狂大笑。
此刻的景象已然打消了我们之前所有的怀疑。刚一进门，她就用嘴里一把锯短了的单管霰弹枪一枪轰碎了U-10的头，粉红色独角兽倒在地上抽搐不已，鲜血、骨渣和脑浆溅了我们一身。雌马吐出霰弹枪，一边咯咯笑着，一边旁若无马地装弹。“砰……你死啦……”她含糊不清地说着，沾满鲜血的舌头若影若现，看起来好像被……咀嚼过。
午夜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地，尿了一身。我也差不多。但与她不同，我是卫兵，所有的恐惧和惊吓此时都被我一股脑粗暴地塞进了脑后的壁橱里——那里封存着一切我不愿多想的事物，让我在现在保持足够的理智。在雌马合上霰弹枪的瞬间，我用念力抽出警棍。一声脆响，我一棍子把枪嚼子从她的烂牙中打了出来，从声音判断，扳机多半是坏了。
不像午夜，这雌马没有浪费一丁点时间。她后蹄直立，我被猛地击飞，然后摔到了U-10尸体旁，力道让我眼冒金星，警棍也飞了出去，消失在视线之外。接着她扑到我身上，从肩上绑着的刀鞘里拔出一把生锈的餐刀，试图用它钝的不能再钝的刀锋切开我颈部的防护然后捅进我的喉咙。我扫了一眼周围，被杀的独角兽在我旁边，午夜瘫在原地，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
我将全部念力集中在刀刃上，竭力将它扭向一旁。雌马和我来回较着劲，刀刃在我们间颤抖不已，接着“啪”地断成了两半。我用念力将刀锋调转方向，用尽全力捅回她的喉咙。她黄色的眼睛瞪得滚圆，鲜血溅了我一身，染红了我的卫兵甲。终于，她生气全无，无力地瘫软在了我身上。
我粗重地喘息着，心脏雷鸣般跳动。我刚刚杀了一只小马……虽然她变态又疯狂，但无论如何还是只小马。好在我很快控制住了胡思乱想，将它们与恐惧一起再次塞回了那个“壁橱”里。午夜盯着房间里的尸体，已经吓傻了。我检查了下入侵者前蹄上血迹斑斑的哔哔小马——来自99避难厩，从上面浓厚的血迹判断，恐怕不是用什么正常方法取下的。
“340号。”我轻声道，“落雪（Snowdrop）。”她是只忠诚、文静的卫兵，对我总是很冷淡。她也是监督召集的那九名卫兵之一。
“你！”门口传来一只小马嘶哑的声音，是一只独角兽，她身前飘着一把生锈的剃刀。我得找点更好使的武器……希望吧……死去的雌马留下的霰弹枪还在地上——我都不需要扳机来操作——她向我冲来时，我进入了S.A.T.S.。我可以瞄准她的腿部，躯干，或者是……
时间在那一瞬间放慢了，我可以以令马作呕的清晰度清楚地看到铅弹从枪管中呼啸而出糊了她一脸。她尖叫起来，胡乱挥舞着剃刀。我用蹄子按住她，接着调转枪身，用沉重的枪托狠狠冲她脑袋砸下去。一下，再一下，枪托被砸弯，她的脑袋更是直接凹了进去。她抽搐着软软倒下，而我则拼命将自己的注意力从眼前的景象转移开，别去多想，现在别想。
午夜盯着尸体，微弱的尖叫声噎在嗓子里，我站起来，挡住了她的视线。两只……我刚刚真的杀了两只小马？不，不要多想，我应该擅长这个。“午夜……”我严肃地说，盯着她缩小到针尖一样的瞳孔，“午夜！”我要是医疗小马或许对这种情况有更好的处理办法，但我并不是，只能给了她一耳光，幸好这招有效。“避难厩被入侵了，你必须找到我妈妈和其他卫兵，再让其他小马都躲进维修隧道里。还要找到铆钉，她可以照顾好大家。明白了吗？”
“找到卫兵……让大家疏散到下层……”她轻轻重复道，点了点头，“那你要干什么？”
这是个好问题，幸好答案很简单。我找到了地上的警棍，飘了起来，“嗯……我去……耍会棍棍？”女神在上啊，这玩笑真是糟糕透了。但我得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别去想那两只死去的小马。
当然，警棍固然好使，但枪械更胜一筹。可惜那霰弹枪现在算是彻底报销了，本就损坏的枪托在这番战斗后彻底扭曲变形，后膛也脱落了。这都还算好的，它没在我脸上炸膛已经够幸运了。不难发现掠夺者（Raiders）是从哪来的：她们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扫荡，留下一条从另一边走廊一直延伸到这里的血迹。既然这条血迹停在了午夜房门前，我猜掠夺者应该没能走到更远。“去吧，午夜，赶快行动吧。”我催促道。我小心地沿着走廊向大厅摸去，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我搞不懂这些小马。如果他们真的是小马，而非什么突变成小马样子的掠食生物的话，我还是搞不懂她们为啥臭气熏天又嗜杀成性。她们到底是怎么渗入避难厩的……除非说，是监督自己打开的大门。
我看到有个房间里的红条在向门口移动，在她头出现的一瞬间，我切入了S.A.T.S.。幸运的是，念力光晕包裹的警棍一击便打中了她的咽喉。她黄色的眼睛突了出来，叼着的.38左轮也掉到了地板上。嘿，我虽然睡过了三分之二的课程以及记事本的讲座，但枪械训练可是一点也没落下。我用警棍给她的太阳穴上来了一下，她瘫倒在门边。
她身上脏得要命，我都辨认不出原来的颜色，而且她的可爱标记好像被自己剐掉了。我拿起警棍，犹豫了一下，接着指着她质问道：“你们是谁？”她盯着我，癫狂地笑着——不时夹杂着咳嗽——然后不顾一切地向枪扑了过去！我一蹄把枪踢到一边，“你们到底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我突然注意到她肮脏的嘴唇边沾满了鲜血。我转头看向她原来所在的房间——通风管（Air Duct）和她的女儿排气口（Vent）倒在地上……那只蓝色幼驹身侧被咬出的一个个血淋淋的……洞，还在向外喷着鲜血。那疯子终于喘着气吐出一个词：“美味！”然后猛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腿，试图咬穿我的卫兵甲！
“你他妈！禽兽！魔鬼！”我咆哮着，每说一个词都用尽全力把警棍往她头上狠狠砸去。终于，她的头骨裂了，鲜血从里面渗出。她轻叹一声，然后不动了。
好吧……嗜血成性？我算是明白了。我见过疯子，但他妈的这群小马是怎么养成生吃同类的习性的？我看向排气口，她那时是不是就已经死了，在她被……
操！我受不了了。我的胃翻滚着，把午餐都吐了出来。我竭尽所能地将现在的、还有之前的所有胡思乱想全都锁到脑后那个壁橱里，准备等一切结束后，再好好消化这些事。我检查了一下左轮，里面还剩四发……六发在尸体里。
已经搞定了三个……还剩多少？我走向中庭的楼梯时，满目皆是红条。
“我受不了这些恶心的变态了。”楼梯上面传来一只雄马的声音。我猜他和之前遇到的几只不大一样。“她们全是一群发疯的谋杀犯和强奸犯。”也许和他们还有谈判的可能？
“换个角度想：等这些家伙杀完这里的每个傻逼后，她们肯定累瘫了，到时我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摆脱她们。”一只雌马冷酷无情的声音响起，打消了我一切谈判的念头，“天王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程序。我老大很开心，收割者（Reapers）也很开心，共赢。”除了我这天杀的避难厩，你这蠢驴。
“我还真就不理解了，这玩意儿到底有啥特别的？”雄马嘟哝道，我趁机悄无声息地摸上楼梯，“天王就这么随便从竞技场挑了我们几个送到这儿，带上这些弱智掠夺者，然后就等着那蠢婊子自己把门打开？”
“这是明智之举。他知道我这样的闪电姐妹花（Flash Filly）不会和你这样的碎心帮（Halfheart）废柴合作来搞砸他的计划。这样一来，每只小马都能得到瓶盖，每只小马都很高兴。”她的语气好像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实。我将生锈的.38左轮对准她的脑袋，舔了舔嘴唇，咽了口唾沫。我只需要扣动扳机……只需扣动扳机……
但她和其他谋杀者不同。她看起来虽然冷酷而邪恶，但至少还正常。不知怎的，我突然感觉如果我俩调换位置，她大概也会有一丝犹豫吧。但区别在于——如果我杀了她……我试图说服自己开枪。这只雌马浅色的皮毛上同样满是血污，蓬乱的黑色鬃毛上也有血液和油脂的混合污渍。她脖子上倒是戴着宝石项链，不过看上去只是个便宜货。她是一只小马，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生灵，我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杀了她？
雌马不经意地一回头，看到我时眼睛顿时瞪得老大。接着她眯起眼睛，微笑起来，“啊哈……一只避难厩小马拿到了武器，但我赌她玩不懂这玩意……”她低下头，从腿上的枪套里叼出一个……带着嚼子的金属盒子？这不是重点。如果她拿它指着我的话，多半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从她看我的眼神来看，这只陆马觉得我绝对不会开火。
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下得去蹄。
那一枪是运气，纯粹的运气。子弹正中她的左眼，从她左耳后方炸出一块血淋淋的碎片，血液和脑浆飞溅了一旁的雄马一身。这只浅色雌马倒在地上，抽搐几下就不动了。雄马见状飘起一根削尖的钢筋当长矛。我又试着开了一枪，但左轮只是发出一声闷响，撞针弹了回来——卡壳了！
我俯身躲过掷来的钢筋，朝雌马那个奇怪的盒子……武器……不管是啥——爬去。它甚至都没有扳机！这要怎么开火？“没见过激光枪啊？”什么枪？钢筋再度随风而至，我堪堪躲过，勉强用那东西挡住。而我只看到一道闪光，接着一阵嘶嘶声，钢筋毫无拖泥带水地刺中了我。
那根钢筋在我的锁骨下开了一道一蹄长的口子。我惨叫一声，向后跌倒，运气再一次救了我，我从楼梯上滚了下去，鲜血染红了护甲，也溅洒在台阶上。我仰面躺在地上，那只邋遢的棕色雄马冲了过来，挥着他那简陋但有效的武器，准备像刺一只辐射蟑螂一样把我刺个透心凉。
“愚蠢、软弱的避难厩小马……”他嘀咕道，将尖锐的钢筋高高举起。而我动弹不得，只能躺在那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末日来临。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回响在大厅里，一个蹄子般大小的洞出现在他的胸口上。他猛地向后一仰，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越过我望向走廊的另一头。
“休想在我的避难厩里杀戮。”老妈的语气不容置疑，她的手枪稳稳漂浮在眼前。接着她开了第二枪，直接将他的脑袋轰掉一半。我怀疑她都不需要S.A.T.S.。
我盯着眼前的尸体，之前拼命压抑的情感洪流终于开始冲破枷锁。当看到他头上的洞时，我的喉咙最终恢复了发声的能力。我想……尖叫……呕吐……尿一身……或是像个小幼驹一样蜷成一团吮着蹄子直到这一切结束！
“黑杰克。”老妈的声音贯穿了一切，我强迫自己的视线从被打开了花的独角兽上移开。“我们还有一个避难厩需要拯救。”她平静的话语如混凝土般封住了我脑海中那扇大门。尽管我无比渴望就这么一睡不醒，但我不能，既不是现在，也不应在她面前。哪怕我是全小马国最最糟糕的卫兵，当避难厩陷入危难时，我仍应挺身而出。
“是的，当然了……”我说着站稳身子。她的眼睛里充满了骄傲，这更坚定了我的决心，“那……计划是什么？”有个计划总是不错的，只要不是我的计划就行。
“我还是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东西……又是怎么闯进来的？”她检查着自己的枪,“有马教过它们哔哔小马的基本使用方式，这些家伙直接冲卫兵的居住区去了，不过我很庆幸他们没能走多远。”因为他们正忙着残害幼驹。该死的，如果我能早点……做……做点什么，不管是啥！
“没错，但他们到底是怎么戴上去的？”我想他们必须得……噢，别再想了。“这个嘛，其实，他们是监督放进来的。”我仿佛看到老妈的脑袋里烧断了好几根保险丝，“我敢肯定她想利用这些家伙来对付铆钉。”
“对付铆钉？铆钉是维修部的头！”
“等找到那小疯子后你可以试试跟她这么说。”我反驳道，“她让复合胶打开了大门，并且找到了入侵者想要的什么东西。这些小马进来不仅仅是为了杀戮的，也是为了监督找到的在避难厩里的一个程序。”
“一个程序？”老妈皱起眉头，“那他们为什么不能拿了东西就离开？”
“因为他们本性邪恶？”我打趣道，顺着楼梯望向中庭。老妈面无表情，但我好像看见她也露出了一丝微笑。“如果我能到一号维修间的终端机那里，我就可以用自己的哔哔小马把它下载下来，然后……做些……什么。”能让他们离开避难厩的事？但要怎么做呢？把哔哔小马扔到外面，趁他们去捡时把门关上？不……那行不通！
“呃啊，为啥不能找个聪明小马来处理这些事啊？”我抱怨道。此时铁锁（Lock）和枪管（Barrel）两只A班的卫兵，飘着警棍走了过来。要想让掠夺者离开，那个程序也必须一并离开，这意味着得由一只小马带着它。“要是我带着EC-1101去外面呢？他们一定会跟着我一块走的，是吧？”
“别犯傻了，黑杰克。出去你就死定了。”老妈立刻反驳。
“呆在这死的更快，老妈。呃……我是说……卫兵队长……老妈……”我吞吞吐吐，面色微红。她上前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好了，现在我的脸红透了。她很快把我推开，她的脸也红了。老妈在当我的母亲方面一直表现的不怎么在行。倒不是说她是个糟糕的母亲，只是……呃啊！为什么我现在要思考这些东西？
金酒一马当先，我们跟着向中庭走去。沿着楼梯向上时，一只幼驹发出的惨叫响彻中庭。但当我们到达门口时，那里只剩下了刺耳的笑声。我们小心地从墙角窥探，入侵者在中庭的另一头，就站在避难厩大门外边。地上至少躺了十几具雌马的尸体，从血迹来看，她们一定是从下面的居住区被拖上来的。通往安保部的门也大开着。
“来吧，我们可以冲过去！”铁锁急切地道，不等我们做出什么反应，她便跳了出去。这只雌马在娱乐时间绕跑道跑一圈都用不到一分钟，更别说现在这距离还不到一百英尺。（译注：约30.48米）
雷鸣般的轰响震彻中庭，铁锁被炸成了一团血雾，她身后的墙壁被打出一个凹陷。然而尽管如此，我并没有盯着她那堆碎肉看。
我向响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群混乱的入侵者中立着一个……东西。一个小马与金属的结合体。当它缓缓移动时，液压装置驱动着它表面的金属板。尽管它看起来巨大无比，但移动时却丝毫不显费力。它血红色的眼睛看着铁锁被炸碎的地方，两门巨大的炮管从它的肩头伸出，炮体内置，作为其身体的一部分。
它开口了，含糊而刺耳的声音在厅堂内回响，“小婊子以为她跑得很快，小婊子搞错了。”掠夺者们哈哈大笑，“现在，给我盯着这门，我可能得再去叫一批掠夺者来。”还要来更多？不过，只要大门敞开，那东西也还在避难厩里，有什么不可能呢？它可以源源不断地派掠夺者进来。现在，六个掠夺者开始向前移动，其中一只戴着一个血迹斑斑的哔哔小马。
“嘿！红条！”他得意洋洋地大叫起来，“这操蛋玩意儿还真好用！”
“这些小婊子还在挣扎！小婊子们要完蛋了。”再次在入侵者中引起一阵大笑，这点他们说的还真没错。我们缓缓后退。
“现在怎么办？”枪管问道，那只绿色雌马肉眼可见地颤抖着。
“有谁有办法的话，我很愿意听听。”老妈严肃地说。
我皱着眉头，回头望了望楼梯口，“我有个主意……”
* * *
这真是个糟糕的主意……但这是我的主意，也是我们唯一能想出的主意了。我把身上的卫兵甲脱下，换上了之前死去的那只独角兽破烂的衣服。我们的颜色本来就差不多，老妈又从一个维修间里拿了点润滑油出来，将我鬃毛里的红发染黑。“好在你角不大，小鱼。”她总算不再反对这个计划了，因为她是薰衣草色的，而枪管是绿色的……只有我自己与被我干掉的那只雌马颜色相近。
“老妈，我现在要假装自己是个废土上游荡的疯子。”我干巴巴地说，“请别这么叫我。”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那个傻绰号了……还有我的角也不小，再怎么说……那只是……精巧。
“这是自杀。”枪管喃喃说道，往我鬃毛和尾巴上弄着土。
“他们绝对料不到。”
“那你要怎么混过他们的E.F.S.？”她反驳。
我转向她，“枪管，那要不你来替我？”她看起来想躲在床下大哭一场，我知道我也有同样的想法。我看向老妈，“但我要怎么从安保部一路闯到门口？就这么大摇大摆走过去，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的。”
“监督办公室里有一条秘密通道可以直通入口大厅，现任监督的祖母曾经用它偷偷在宵禁后溜出住处。”老妈一边说着，一边给我的哔哔小马传输了一条代码。“这样应该能让你过去了。我怀疑现在的监督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她叹了口气，直视着我的眼睛，“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我是唯一能胜任的小马了，”我平静地回答。毕竟，避难厩里白色的卫兵小马并不多见，除我之外就只有雏菊和落雪。“所以……如果我成功了……用你最快的速度关闭避难厩。靠，如果我是你，我会把那大门彻底封死。如果它再开一次，99号就彻底完了。”
我将奇怪的盒子枪飘进枪套里，最后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确保我的独角被杂乱的鬃毛彻底盖住。这身甚至都不算马铠！只不过是……衣服，用一堆破布胡乱拼凑起来的衣服，试图打造出一种令马生畏的形象，这一身穿着让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廉价的杂耍小马。不过唯一的好处就是它盖住了我的可爱标记，因为我实在没法复刻死去的那只雌马两个金币样式的可爱标记。
我走回中庭，耳中充斥着尖叫和神经质的狂笑。“她咬下来了！”没时间去想是谁咬下什么了。当我走近门口时，另一只小马高声叫起来：“这边又来了一个！”
“别他妈开枪！”我吼道，走了出来。无数枪口和目光聚焦在我身上，让我放弃了任何偷袭的想法。妈的，我甚至连武器都没有。“是我。”我说，暗自庆幸没马开枪，蹄子下面滑溜溜的，我突然意识到这正是刚才铁锁毙命的地方，我又想吐了。不过这也在提醒我，一旦伪装暴露会有什么下场。
“双金（Two bit）？”一只雄马戴着血淋淋的哔哔小马问道，“是你吗？”
“当然是我，不然你他妈以为是谁？”我骂道，挑衅的语气似乎让他放松了些。
“这下面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以为那群渣滓已经把反抗的都解决了。”
“她们召集了一些卫兵，和我们干了起来。”我答道。
刺耳的金属声响起：“那你来这儿干嘛，婊子？”
我抬头看向那金属怪物，正对上它的目光。它发着红光的双眼随着我的移动转动，发出嗡嗡声。“我……我……”我差点就死在这里，因为有那么一瞬间我忘了自己该是只陆马。我低下头，咬住嚼子，从枪套里叼出那把已经损坏的盒子枪。显然，这举动在他们看来滑稽至极。
“电妹没了电！哈！”戴着哔哔小马的雄马大笑起来。我想退缩，但也只能怒视着他。然而那只金属怪物却没觉得好笑。
那怪物用惊马的速度将我嘴里的枪打掉。突然间，还在笑的小马只剩下那些疯癫的黄眼掠夺者了。“婊子没了枪，就是说，婊子一无是处。婊子只配被操，对吧，婊子？”钢铁包裹的蹄子一脚踩碎了我的武器。那一刻，我非常确信自己清楚那是什么滋味。
我突然非常清晰地意识到，他身上有个部位绝非机械部件。我确信那玩意不用多久便会插进我身体里。我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呻吟，转头望去，一个白色的身影趴在地板上，是监督，她的嘴和侧臀血迹斑斑，一只肮脏的黄眼疯马正趴在她身上疯狂抽插着。这场景对我而言实在太可怕，我竭力掩盖住恐惧，将眼睛从她身上移开。雌马也许会偶尔强迫对方，这已经是A级重罪之一了，但如果是雄马对雌马这么做……集中注意力，黑杰克！
“我不是一无是处。”我尽可能保持冷静，“我听一只避难厩的小马说起过你要的那个程序，还听到了获取它的办法。它被不可逆地导入了一个这种叫哔哔小马的玩意儿里。”
他瞥了一眼监督，“所以这小婊子没骗我。”
“我告诉过你了。”她哭喊着，像一摊烂肉一样躺在地上，嘴上、鼻子上、还有屁股上，到处都是血痕。我宁可被炮弹炸成碎片，也不愿变成她那样。
“我会帮你把它搞来。”我平静地回答。
他发光的红眼盯着我，“我开始觉得无聊了，婊子。十五分钟，要不我就给这地方开几扇门。”他朝肩上的加农炮点了点头。
一只棕色的独角兽雄马上前一步，“你不能这么做，天王！要是你把终端打坏了，血色（Sanguine）就永远弄不到那文件了！”这独角兽看起来和其他小马格格不入，尽管同样都穿着脏衣服，同样都瘦骨嶙峋，但他依然比其他马干净、健康。他蹄子上的哔哔小马貌似也不是从死尸身上扒下来的。接着我注意到了他的臀部：一个雄性符号的可爱标记，下面是二十一个白点。
一只99号避难厩的雄马？怎么可能？
“我不管。我想要这些婊子通通死干净，先奸后杀还是先杀后奸，无所谓。实在是太磨叽了！”他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快点，婊子！把剩下那些都杀了，然后把程序给我拿来！现在就给我去，婊子！”哇哦，天王还真喜欢这个词，不是吗？
“我应该和她一起去，我才应该是弄到程序的那只小马。”棕色独角兽抱怨道。我认出他来了，我曾经在繁育名单里申请过他，总是哭哭啼啼的那个，现在叫U-21。不过我后来再没申请过他，我以为他一个月前就退休了……
“我不管是谁拿到的文件！都给我拿来！”那怪物吼道。现在看来是跑到安保部的最佳时机。
U-21从我身边挤过，抢先穿过舱门。“好的……拿到程序……别被杀掉……拿到程序……别被杀掉……”他喃喃自语。
我在楼梯口拦住他，听到楼上传来了撞击声，“上头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两名逃走的卫兵在里面建起了防御！就这样啊。”他困惑地盯着我。我感到一丝窃喜。天王他那样大的体型，除非冒着文件损坏的风险用大炮开出一条路，否则他绝对别想钻过那道门。
“是雏菊做的？”肯定是她！她那样的硬茬子不会就那么死掉的！
“雏菊？”独角兽瞪大双眼，接着伸出蹄子拨开我乱糟糟的鬃毛，露出了下面的小……袖珍的角！“黑杰克！”
“是我没错。不过你到底是怎么——”我想质问他，却没能如愿得到答案。他开口就想呼救，我赶紧一蹄子塞进他嘴里。“抱歉。”说完，我抡起哔哔小马朝他头上狠狠砸去，一下、两下……三下。终于，他如烂泥般瘫倒在地，虽然没有昏迷，但已经被吓到完全无法行动了。“如我所说：‘真的非常抱歉。’”不过除非他是主动参与的这一切……
我向上方安保部那层楼冲去，那里正是撞击声和叫喊声的来源。一扇门将监督办公室、军械库，和一些已经被当作杂物间的拘留室、简报室和靶场分隔开来。门已经被强行打开，但雏菊用一张桌子顶住了后面。一只健壮的红色雌马正奋力挥舞着消防斧，试图砍出一条路来。旁边是三只为她鼓劲加油的小马，他们挥舞武器咯咯地疯笑着。一只脏兮兮的独角兽雌马正咬着自己血迹斑斑的蹄子，在原地摇晃着，一边用她那忽明忽暗的念力光晕摆弄着安保霰弹枪；她旁边是一只雄性陆马，嘴里叼着一把自动手枪，咆哮一般地欢呼着；最后是另一只黄色雄马，他满怀期待地咧嘴笑着，前腿间夹着一根棒球棒，随红色雌马斧头的动作打着节拍。
“嘿，能给我看看吗？”我指指雌马蹄中的霰弹枪，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微笑。
她泛黄的眼珠瞳孔如针尖般细小。谁他妈把枪给她的？这疯子嚼自己蹄子嚼得那么用力，我怀疑她是真想把它咬下来。她咯咯笑了一声，然后用枪指着我，“看看？”说着扣下扳机，差点没把我吓尿。
至少还没有哪只小马蠢到把子弹也交给她。“给我！”我用蹄子一把把枪夺过来，她的念力虚弱得很，立刻就崩溃了。“子弹在哪？”我向那只叼着手枪的雄马问。他怀疑地皱了皱眉，注意到了我空空如也的枪套。“它坏了，好吧？”
他哼了一声，扔给我一小袋二十号口径的霰弹。我的角发出微光，用念力给枪上了子弹。他将手枪丢回枪套里，“别让那疯子同时拿到枪和子弹就好。”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工事，朝被我拿走枪的雌马指了指，“我实在搞不懂，天王为啥要带上她们。”
“她怎么了？”
“谁知道呢？她那样的掠夺者渣滓都这副鬼样子。”他嘟囔道，“一旦变成那样，她们就和死了没啥区别。”他看着我将子弹一颗颗压入弹夹，“你知道怎么用这东西？”接着，他注意到了被念力光晕包裹着的霰弹枪，“等等……你该不会是……？”
“没错。”这是他听到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直视着他的眼睛，立刻切入S.A.T.S.。我之前杀掉那只头脑正常的雌马完全是个意外，而杀掉其他那些正常的掠夺者，则是因为他们先攻击了我。但现在，我有了充足的时间来思考这一切。我注视着他的眼睛，接着两发霰弹射向他的脑袋——这仍然是自卫，因为我是卫兵，我正在保护避难厩。
尽管这么想并没让我感觉好多少，但至少能说服自己扣下扳机。
时间开始缓缓流逝，S.A.T.S.的效果呈现了出来，世间万物仿佛都浸没在糖浆中。我看着铅弹呈死亡楔形散开，在他的脸上开了花。第一枪将他的半个脑袋轰烂，血肉与骨头爆裂而出，第二枪则让他彻底成为了一块肉沫。我看着他尸首完全分离，整个身体如一摊碎肉般瘫了下去。
我愣了一秒，呆呆地站在原地，盯着那只雄马倒下的地方震惊不已。我刚刚给一只小马爆了头！
我浪费了这一秒。那只满蹄血痕的雌马狂叫一声，一旁的雄马也挥起他的棒球棍，一同向我扑了过来。面对他们凶猛的进攻，我身上的护甲几乎没起什么防护作用。亲爱的塞拉斯蒂娅啊，他在棒球棍末端钉了钉子！生锈的钉子深深地插进我的肩膀，我惨叫一声，这似乎让雌马更加兴奋，她猛地扑到我身上，企图咬穿我的脖子，我一蹄把她踢得老远。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有他们两个挡在我前面，那大块头没法用斧头一击把我砍死。而不幸的是，她转而开始寻找掉在地上的那把自动手枪。
S.A.T.S.需要一段时间来充能，于是趁这功夫，我先向楼梯撤退，一边向身后连连开火。幸好霰弹枪在短距离内十分有效，只需大致瞄准便已足够。枪膛里还剩五发子弹，我极快1扣动着扳机，霰弹雨点般射出，在他们身上留下一个个汩汩冒血的洞口，不过比起最初那两枪，盲射的效果大打折扣，S.A.T.S.的瞄准简直精准得可怕。我暗自庆幸这些小马都不会用这功能，也没见识过它的威力。
雄马被第四枪撂倒，纵使嘴里不断吐着血沫，他仍咯咯笑个不停。而第五枪完全偏离了雌马，她嘶鸣着挥舞血红的蹄子向我猛击而来。我看到红色雌马捡起落下的自动手枪，接着对准了我。“我可没空应付这个！”我嘶吼着，双蹄箍住那癫狂雌马的喉咙，把她扭到我前面，独角一刻没停地上着弹。
手枪的九毫米子弹肆意倾泻在我前面的雌马身上，显然，这些疯子在他们眼里只是炮灰罢了。她似乎都不知道自己中枪了，但我切切实实感受到其中一枪打穿我临时的马肉盾牌，击中了我，一阵刺痛传来。“抱抱。”她在我耳边嘶哑着低语，接着从我蹄中缓缓瘫软下去。
好在我也给武器上好了弹药。红马似乎这才意识到霰弹枪确实比手枪和斧子都要管用。我瞄准她以最快速度连发数枪，她丢下手枪，叼起斧子冲进了简报室。我一边装弹一边冲向门口——四周有几个拘留室和办公室，她应该躲在……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枪响，十根红热的钢针扎进了我的屁股。去他妈的计划！我他妈下次再也不会没穿卫兵甲就出来了！看见霰弹枪上蜂蜜黄色的念力，我赶忙大喊：“果酱！我是黑杰克，别开枪！”我感到霰弹在灼烧着屁股。塞拉斯蒂娅在上，我他妈这辈子都不想再挨枪子儿了！
听到屏障被拉开的声音，我终于松了口气，瘫坐在地。我注意到E.F.S上的红条并没直接冲进来，也许她在等援军？那也无妨，几秒钟后雏菊便可以——
——给我的后腿狠狠来上一蹄，把我踢翻在地后，又给肚子补了一蹄，我差点被踹没了气。好吧，我可完全没料到这些！我尖叫着在地上打了个滚仰面朝天，用哔哔小马挡住了她的下一击。“雏菊，是我！黑杰克！”我边咳边喊。
她冷冷地看着我，将警棍从嘴里吐出来，在蹄上把玩了起来，“我知道，不过如果无论咋样都要死的话，也至少让我享受把你解决的乐趣！”我抬头瞪着她，天王最喜欢的那个词从我脑中闪过。愤怒增强了我的魔法，我控制住她的警棍，一把扣住她的前蹄向上拧去。雏菊失去平衡，倒向一边。我爬到她身上，将霰弹枪抵在她的脸上。
“我可没时间跟你耗。”我回答，心脏咚咚直跳。我分了神，霰弹枪摇晃了一下差点没控住——希望那些被我塞进脑后的念头能被关得更紧实些。“我知道我们之间有过节，但现在我有个能拯救全避难厩的计划。所以请先把我们的破事放一边，就算等我回来后再杀我也不迟。”
“回来？”果酱眨了眨眼。她被打得很惨，嘴边凝着血痂，“你要去哪儿？”
“外面。”我说着，转身背对雏菊。我不能杀她。比起蓄意谋杀，我更可能在无意中要了她的命。
“但你会死的。”果酱轻声说道，“我不想让你走。”
我挣扎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屁股疼得真是厉害。“真的吗？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果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傻笑，“不然我干嘛老是要捉弄你？”她从医疗箱里飘出三瓶治疗药水，“喏，喝了这个吧，我本来打算自己喝的，但你看起来伤得很重。”
我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果酱？朋友？她一向是雏菊反应迟钝的小跟班，笨得无法独自行动，单纯到惹马厌烦……我都从未称她为朋友。我喝下药水，感到后腿一阵清凉，伤口也开始愈合。我不安地看了一眼蜜色小马，“呃……谢谢你，果酱。”她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雏菊从我旁边挤了出去。“是是是，阳光啊拥抱啊，还有你们那些屁事。”她边走边抱怨，将屏障推回到了原位。她上下打量着我，脸上的愤怒转为了怀疑，“你真的要离开吗？”是我听错了，还是她的声音里真有一丝担心？
“这些掠夺者为一个程序而来，我要把它带走，希望这能够引开他们，然后老妈和你们就可以重新夺回避难厩了。”我微微点头，将无用的衣服扯掉。果酱会意地轻轻“噢”了一声，二话不说便将自己的卫兵甲脱下来递给了我。
“P-21？你在吗？”我喊道，一边给自己套上了护甲，接着冲果酱感激地笑了笑。
“那只没用的傻吊？”雏菊嗤之以鼻。
“你叫我？”P-21干巴巴地回应，走出一号维修间的门。看到雏菊一脸震惊的表情，他明显得意了起来。而当目光与我相会时，他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你改主意了，你到底还是想让我退休。”雄马冷冷地看着我，语气平淡。
雏菊咯咯笑了起来，“这才像话嘛，给我呆在那儿……”她说着向P-21迈了一步。
P-21缓缓向后退去，他的腿还是有些瘸。“你从不放过任何能虐待雄性的机会，是吧？”
“雄性？切……我可从不放过教训任何小马的机会。”雏菊露出残暴的笑容。好了，这番胡闹该到此为止了！
听到我给霰弹枪上膛的声音，雏菊转过头来。我必须小心行事，只剩十来发子弹了，我可不想拿走果酱为数不多的储备。军械库的门仍然关得死死的，多半需要监督或者老妈的身份认证才行。想到这是个为应对突发事件而准备的武器库，我气得用蹄子跺了下地板。
“听着，现在不是时候。”我语调严肃。好吧，如果我都开始用这种口气说话，看来99号真的要完蛋了。我看向P-21，“计划有了点小小的改变。你仍然能出去，但我会和你一起。”
“没门。你块头太大了，不仅吵闹还讨马厌。”他直截了当地说。
“也很丑。噢，而且胖。”雏菊补充道。
“懒到家了……还有点好色……”果酱也加入进来，“而且她的角小到根本看不见……”喂！
“而且是雌马。”他不容置疑地下了结论。
好吧。难道我就没有自尊心吗？哦，还是有的，在地板上——那坨被踩扁的玩意。“也许吧，但不巧的是只有我想出了这个计划。听着，我先去拿到程序，让他们追着我出避难厩，老妈和剩下的卫兵再把没走的赶出去，然后把大门永远封死。如果你觉得你能随时自己溜走，我没一点意见。不然的话，我就只能和你一起走了。”我捅了捅他的胸口，P-21瞪了我一眼。塞拉斯蒂娅在上，他到底有什么毛病？
“好吧。”他投降了，“但等我们出去以后，我可不会跟着你。”
棒极了，至少对目前来说，也许这是最好的回答。“听着，午夜说过这里的终端上有个程序，EC-1101，我需要你把它传输到我的哔哔小马上。”他皱着眉点点头，带我走进这个被冠以“一号维修间”美名的小隔间，用数据线将我的哔哔小马和终端连起来。狭窄的空间内几乎容不下两只小马。我注意到雏菊也跟了过来，她的步子有点僵硬。“你怎么了？”
她气得满脸通红，“去你妈的，黑杰克。”
“被鸡奸了。”P-21的语气漫不经心。那一刻我非常庆幸她蹄上没有霰弹枪。尽管如此，雏菊还是气得朝P-21扑了过去，看架势非要把他揍成一团蓝色果酱才肯罢休。我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分开。这家伙，是活腻了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果酱好奇地问，但雄马只是冷冷瞪了她一眼就回去工作了，“真粗鲁。”
我看着P-21忙活，“它是干啥用的？”
“打开相机。”果酱说，看起来她挺想帮上点忙，“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这么说的。”
什么玩意？不过看在她是果酱的份上……“算了。”我摇摇头，“数据传输好了吗？”
“就快好了……我还在这加了一堆监督的文件，以防万一……”——我真觉得陆马用蹄尖敲键盘的样子很可爱——他敲下回车。
我的E.F.S.疯了，避难厩消失在视野里。“哇哦哇哦哇哦！嘿，这是怎么回事？”无数的数据、图表和地图——这些到底是啥？！——接连在我眼前闪过。突然一切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光标。
> 永久性转存已完成。
> EC-1101已转存。
> 警告：检测到未知加密。
> 警告：生物医学外围部件不足。
> 警告：导航数据不可用。
> 警告：无法连接至小马国数据库。
> 请开始蹄动传输。
请干啥？我张大了嘴，想要一个聪明的小马给我解释一下刚才发生了啥。但就在这时，中庭传来一声咆哮，紧接着是一阵爆炸，震得我牙齿发颤，我猜天王已经不耐烦了。“好吧！现在该跑路了！”
“有问题。”他嘟囔着，指指自己受伤的腿。噢，对了，那个。
我抽出一支注射剂X扎进他的腿里。“问题解决。”要是能给我自己也来点就好了，要知道我现在也是头痛得要命。
我们来到监督的办公室，房间看起来一片狼藉，多半在雏菊和果酱逃走前就被搜索了一番。他们没想到程序就藏在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里。虽然看起来有小马在监督巨大的环形办公桌上到处撒尿，但桌子本身还是完好的，后面贴着的一张旧纸条也安然无恙。标题映入我的眼睛：‘敌马’。这两个大字歪歪扭扭地写在顶部。下面是一串名字，最顶上的被画了个圈：‘监督’。她把自己当敌马？铆钉的名字紧随其后；老妈的名字周围打着问号；连雏菊也有？！当然啦，没有我。哦等等，的确有我……在最下面……
额啊啊啊！集中注意！没时间操心这些了！我打开了监督的终端并输入了老妈给的密码。一阵嘶嘶声后，液压腿抬着桌子缓缓升起，露出下方幽暗的楼梯道。我打开了哔哔小马的照明功能，P-21紧随我后，我们小心翼翼地往下走。一分钟后，在避难厩又一次的震颤中，身后的地道门缓缓合上。我们穿过地道，没多久来到了第二扇门前，我再度输入密码，门缓缓打开。谢天谢地，中庭的喧嚣声盖过了它打开的声音。
避难厩的入口是一扇巨大而厚实的齿轮状钢铁门，此时它已被推到了一边，后面有一条由粗糙岩石墙壁构成的隧道，隧道缓缓向上延伸。门的另一侧堆满骨骸，它们大多在天王和掠夺者们闯入这里时被碾碎了。“你最好先出去。”我提醒他，朝通道点了点头。他点头回应，走了出去。我好奇他会不会愿意和我一起多呆哪怕十秒钟，多半不会吧。
我走回中庭，看到监督无力地靠在墙壁上。我猜那些掠夺者已经对她厌倦了，不过即便是她也不该落得如此下场……但我等会会面临更大的麻烦……或者说，现在就要来了。
“嘿，蠢货们！”我冲着中庭那头大喊。天王似乎愣在原地，这倒出乎我的意料。接着他缓缓转过头来，在他眼中我看到了真正的死亡。“你要的程序在这儿，白痴！”我晃了晃蹄上的哔哔小马。看起来他身边的掠夺者比他还要震惊！
接着他转过身来，我脑海里突然闪过这样一幅画面：一片曾经叫黑杰克的血雾旁躺着个哔哔小马。‘噢糟了糟了糟了！’我突然反应过来，赶紧转身朝避难厩大门狂奔。“婊——子——！”我听到了天王的怒吼，炮弹在我身后炸开。那些骸骨在我蹄下翻腾着，所幸并没有把我绊倒。
“现在赶紧跑！”我追上P-21时冲他吼道。从身后那一连串怒吼来看，我可以说自己的计划大获成功。现在，我踏出了生活了一辈子的安全而稳定的避难厩，身边是一只脾气暴躁、充满敌意的雄马。前方是未知的命运，后方是梦魇一般的机械死神，我身上还带着这个神秘的程序——显然它是这一切的起源。搞笑的是，如果我能活过这五分钟，不出一个月我可能就会巴不得自己已经死了。
那为什么我笑得如此开心？
蹄注：升级（Lv 2）
新技能：快速装填——你所有武器的装弹速度都比平常提高了25%。
作者：Somber
译者：Scpony
校对&润色：MadCatMKII、喜欢的话就睡吧、Leon
特别鸣谢：NightScreamer及金橡木咖啡屋全体成员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片叫小马国的神奇国度……"
战争，战争从未改变，这是一场由异邦挑起的战争，它吞噬了我们的家园。而当超聚魔法降临世间，一切都化为了茫茫废土。对公主的无上忠诚凝成勇气之魂，支撑我们在炽烈鏖战中誓死不降；对监督（Overmare）的无比信任燃起希望之火，激励我们于茫茫废土下传递希望。信任监督，服从监督。
刺耳的闹铃声将我从睡眠中吵醒。我把左前蹄从毯子下抽出来，够出去摸索着床头柜……摸到了，又用哔哔小马敲了好几下，才终于关了它。我翻了个身，咂了咂嘴，酸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早上好，黑杰克，又是99号避难厩充满刺激的一天。”我蠕动着滚下床，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点。99号避难厩的生活向来是按部就班、一成不变的，任何逾越常规的举动都可能招来卫兵的惩罚。半小时洗漱，半小时进餐，再留一小时去报到。自我得到可爱标记的那天起，这一切就从未改变。
我慢吞吞地穿过房间里由我制造的那一大堆垃圾——基本上都是些循环食物脆片和旧的饮料罐，不过我喜欢假装那些放在食品柜上打开的瓶子其实是某种发酵实验……或者是一些宠物的家？又或者是我们未来的真菌主宰开拓的殖民地？嘿嘿，有点意思……我点亮角，白色的念力光晕包裹着我的制服，将它从一堆杂物中飘出。闻下这件……呃……不行，我把它扔回去又换了一件，再闻闻……好了，这件凑合。
我小跑着前往淋浴室。避难厩的墙上宣传画随处可见，说是用来激发士气、鼓励团结的……反正课上是这么说的。其中一幅画上，一只模糊的白色独角兽拥抱着十几只幼驹，上面写着“我们同为监督之女”；另一幅画上，一只孤单的雌马正在掩面哭泣，上面写着“自私使我们彼此疏远”。
走进公共浴室，我听到里面传来了熟悉的咯咯笑声。经过她们的隔间时，我往里瞥了一眼，两只雌马正在互相清……姑且算清洗吧，只是她们的动作根本算不上什么清洗，甚至完全违反规章制度。根据培训规章，公共场合中出现这样的行为应当处以鞭刑并降至C级口粮供给。正因如此，她们在看到我突然出现时吓了一跳——意料之内。
“噢，只是黑杰克。”蜡笔（Patels）——那只有斑点的雌马——松了口气。她戳了一下同伴，脸色逐渐变红，“我打赌，你是故意想让我们挨鞭子！”
“找点乐子嘛。”那只白色雌马——来自烘培间的雾蹄（Misty Hooves）——咯咯笑着用鼻子蹭了蹭她。雾蹄是避难厩有名的惹祸精，我猜她可能喜欢挨鞭子，要不就是脑子有毛病，又或许兼而有之。
我叹了口气。按道理，我应该阻止这样的行为，但阻止她们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要是挥鞭子的是雏菊（Daisy），你们就不会这么想了。”我答道。不出所料，她们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不怪她们，卫兵们天天被灌输那些关于责任和荣耀的鬼话，偶尔拿鞭子处罚小马算是为数不多的消遣，不少的卫兵都相当……热衷于此。我走到喷头下面，立刻打了个颤，“好冷！”
“就是，加热芯片今天工作的好慢。”雾蹄赞同道。
“嗯……”我想了想，“你俩回房间做去，只要能在宵禁前回到各自床上就行。”这就是我，讨马厌的卫兵。她们俩尴尬地对视一眼，飞速洗完了澡。
“我很好奇咱能不能在中庭做而不被逮到。”她们出去时，雾蹄对蜡笔悄悄说。我翻了个白眼。有的小马就是比其他的疯点，这倒也正常，我们每天得花至少一半时间维护这避难厩，几乎每只马都在某些方面有些古怪。
但我们只能努力让避难厩继续运转，要是避难厩罢工的话……不，别瞎想了。
每只幼驹在刚识字的时候就知道，99号避难厩是我们仅存的家园。释放到小马国的超聚魔法毁灭了地表的一切，避难厩大门外面只剩下致命的辐射，所以我们才在地下维持着避难厩的运转。我们维护秩序，保持忠诚……因为随时……随时……
“操，黑杰克，别他妈瞎琢磨了。”我暗骂道，“监督会保护我们……”但一想到整个避难厩掌握在一个比我还小一岁的小雌驹蹄中，我就觉得脊背发凉。
全避难厩总共五百个职位。其中四百多个是由我这样的雌马担任。我们会直接从母亲那继承工作：我的母亲是卫兵，所以我也是卫兵，等我有了女儿她也会是卫兵，长此以往代代相传。如果哪只雌马在生育之前意外去世，那监督就会抽签让某只雌马多生一个，因为马口必须保持在五百，每只小马都必须遵守规矩，不然……就会发生事故。
99号避难厩无法再承受另一次事故了。浴室中闪烁不定的灯，管道里忽冷忽热的水，这些都暗示着发电机过载和循环系统不稳定。你无法想象，只要一个环节出了差错，我们就全完了。一个报销的发动机……一个坏掉的循环系统……一次意外，我们就会在窒息和黑暗中死去。
“靠！别想了别想了……”我自言自语，揉了揉脑袋，试图抛开这些想法。就在这时，我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午夜（Midnight），这些想法立刻被挤到了九霄云外。我红宝石色的眼睛立刻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她火辣的翘臀和漂亮的尾巴不放。噢女神啊，我一定要得到她！“嘿！午夜！午夜！嘿！嘿！等等我！”我喊道，突然被蹄下不知道什么绊了一跤，我赶快爬起来又跟了上去。当然，她没有停下——她从不等我——相反，她加快了步伐。“靠，午夜！大厅内禁止跑动！”我边追边喊。怎么了？我可是卫兵！撩妹的时候违反几条规则怎么了？
不幸的是，眼前一道闪光，一对蹄铐凭空出现在我的前蹄上。“哎哟，完——”话还没说完，我便失去平衡，头朝下蹄朝上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我怒视四周，寻找着罪魁祸首，唯一这么做的小马只可能是……“雏菊、果酱（Marmalade），专治骚货……最佳搭档。”奶油色陆马和蜂蜜色独角兽大笑，欣赏着我的窘态。
“大厅内禁止跑动，黑杰克。”雏菊得意洋洋地说，她刚才一定是埋伏在一旁的走廊里。显然，避难厩科技在设计避难厩的时候没考虑过她这种块头的小马。她带着那副讥讽的笑容低头打量我时，耳朵几乎要顶到天花板了，“为了约炮也不行哦。”果酱偷笑起来。
“好吧，你们逮到我了。”我晃了晃蹄铐，“所以呢？”
“哟……你不会那个法术吗？我以为所有的独角兽卫兵都知道呢，反正果酱知道。”雏菊嘲讽着从我身上跨过，朝中庭楼梯走去，一旁的果酱傻笑几声，也跟了上去。两马哈哈大笑着跑远了。我爬起来，朝她们离开的方向瞪了一眼，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所有的独角兽卫兵都应该熟练掌握一大串维护治安的法术。我嘛……我会念力……还有念力……噢！我刚刚提到念力了吗？我不会用蹄拷，也弄不懂眩晕术，更别提审讯术了，这些至关重要的法术我全都一窍不通，每一次的练习只会让我头痛欲裂。我倒不如去维修部——等等，这意味着我得对全避难厩负责了。算了吧……也许在炊事部会更好些。没错，活计轻松的炊事部，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但我是个卫兵，因为老妈就是卫兵，而我老妈的老妈也是卫兵，这一直可以追溯到传奇的卡牌把戏（Card Trick），就是她在安保部的入口上方刻下“安保部：我们拯救小马”的格言。得了吧，拯救避难厩的永远不可能是我，就像我永远打不开这蹄铐一样。
呜呼，可怜的家伙，没马心疼……算了，我可没时间矫情了，我也从来不擅长这套，眼下得先弄开蹄铐……我有个主意……
宽阔的中庭是99号避难厩生活的灵魂和核心，举办大型活动时这里能装得下半个避难厩的小马，如果愿意挤挤还能容下更多。为了让避难厩看上去更像室外，中庭的承重柱被做成类似树干的模样，而横梁则被雕成树枝。可惜这氛围被头顶绘有监督笑脸的横幅破坏了，更别提她可笑的爱国标语“帮助监督，帮助99号”和“稳定高于一切”。说真的，“稳定”？背景音乐是一半军乐、一半圣咏的怪调。
现在知道我为啥不愿在这了吧？还有，大多数小马其实都对我避之不及。我一出现，她们就会突然噤声，然后假装望望四周，或者干脆离开，就算我尽力表现出友善也无济于事。其实只要我愿意，随便叫个小马的名字，她就会被强行拉走审问一番。这种情况我见得太多了，多到我不想再这么做……再说了，我曾经试过一次，如果某只小马真有什么罪过，这招从不管用。
我走过食堂，小马们往碗中、盘子中盛着一块块再生绿藻泥、菌菇、胡萝卜条以及苹果片，又或是一片片再生绿色青草片、棕色干草片还有蛋糕片。99号避难厩所有的再生食物都是循环系统的产物，这里产生的一切废料也都要经历循环回收，我们自己也不例外。不过，虽说我自打出生就在这里，我还是宁愿假装食物都是由机器神奇地凭空变出来的。但话说回来，尽管这些脆片都是由粪水循环再生出来的，它们的味道倒还挺不错的。
不要多想就好。
午夜正和铆钉（Rivets）以及记事本（Textbook）聊天，看到我一瘸一拐地向她的餐桌走去，她瞪大了双眼。“介意我和你坐一起吗？不介意？太棒了！”趁她还未反应过来拒绝，我边说边将前蹄摆到了桌上，“嘿，铆钉，嘿，老师……”陆马女教师冲我轻蔑地喷了个响鼻。
“这里是私马谈话。”记事本不悦地瞪着我说。旁边相对年长些的雌马——那只叫铆钉的灰色陆马——似乎被我的举动逗乐了。
“太好了，我有个故事要告诉你们。你们知道吗，就刚才，我正忙着追我中意的雌驹，这对蹄铐就冷不丁地出现在我蹄子上，简直像魔法一样！很神奇吧？”我笑嘻嘻地在桌上拍了拍蹄铐，“正当我悲叹命运多么不公，我突然想起了一位天使般的雌驹，她的魔法造诣远胜于我，她的仁慈与慷慨无与伦比，肯定会愿意帮助我脱离苦海的。”我无比灿烂地笑着，眼睛冲午夜眨了又眨。
“黑杰克，我是哔哔小马工程师……”
“说明你天资绝伦，技术高超，比我这愚昧无知的卫兵强多了！”趁午夜犹豫的功夫，我连珠炮似的滔滔不绝，我就要说服她了！“我会帮你做口活答谢的！”我脱口而出。记事本的脸瞬间红得像烂苹果一样，铆钉则捂着嘴偷笑起来。
“我明天再跟你聊。”午夜对铆钉说，起身往旁边的餐桌走去。
“我要跟你母亲谈谈。”记事本向我撂下这句话，跟着午夜来到了另一个餐桌。
我呻吟着将脸埋在戴着蹄铐的蹄子里。铆钉拍拍我的肩膀：“哈？口活？你进展也太快了。”
“我是个白痴。”我嘟哝着。铆钉笑了笑，没有反驳。
“我还不知道你对雌马感兴趣呢。”铆钉调侃着，大嚼她的再生青草条。
“呃……”我耸耸肩，“其实更多是因为她一直在拒绝我。”我低头瞪着蹄子上的蹄铐，尝试用牙咬开，“她总是在诱惑我……”我嘴里咬着金属含糊地说。
“好吧，你自己想怎么来都随你，只是她盯着的都是那几位比较耀眼的小马，所以我真怀疑她是否有时间留给你。”她实事求是地说道。
“真的吗？”我瞪大了红色的眼睛，无力地瘫在桌上，“倒霉。”
“我想咱都难免有些不顺心的事。”铆钉叹息道，“我得让复合胶（Duct Tape）的女儿赶紧适应岗位，她要接过她妈妈的活儿了。”她再度叹口气，“希望她知道要用扳手的哪一头。”
“复合胶死了？怎么死的？”我倒吸一口凉气。她是维修部里比较友好的几只小马之一，我值C班时经常遇到她……虽然从来没和我说过话就是了。毕竟我是卫兵，她惧怕我也很正常。
铆钉略带恼火地哼了哼，“你什么都不关心吗？她死了一星期了。她尝试维修监督的终端机，结果那玩意儿在她面前爆炸了，最后发现是主电源没关上。”
“但透明胶（Scotch Tape）甚至都还没得到她的可爱标记呢，是吧？她还在上学！”我指出，另一边漫不经心地扭动着蹄子，试图从蹄铐中挣脱出来。
“这重要吗？我要安排维修部一百五十只雌马的工作，现在C班的日程上有了一个空缺，她必须补上。”铆钉语气坚决。她眯起眼睛，皱起眉毛，“我心疼那孩子，真的。但避难厩高于一切，她必须尽快适应，不行也得行。”
“真的吗？我以为是监督高于一切。”我打趣道。通常这样的调侃会让对方会心一笑，可铆钉脸上的表情……我从未见过她如此愤怒的样子。我红黑相间的鬃毛痒的厉害，真希望我的蹄子没被铐住，好让我能挠挠。
铆钉恨恨地低吼一声：“别跟我提什么监督！她一直扔给我乱七八糟的任务，还借此调查我的行踪。这小母马一边要求我们保持最高效率，一边又用各种自相矛盾的日程来让我们根本没法好好工作。”她伸蹄探进多功能马铠上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记录本，“上个月，她要求对一号维修间的避难厩娱乐广播设施进行一次彻底检修，可随后她又要求我们收集清点避难厩里所有废旧电子设备和元器件，并下令让整个终端管理团队都投身于‘搜索和清理’避难厩数据库中！”
一号维修间在中庭外画着巨大“避难厩科技”标志的大门边，紧挨着避难厩中央主机。它是一个小杂物间，当我确定监督不在办公室的时候，经常会在那打盹。“她有说为什么吗？”
“监督有解释过任何事吗？”铆钉冷哼一声，“她妈妈已经够糟的了，去年她挂掉时我反正没流过一滴眼泪，而这位小暴君更是……”她突然打住了。虽说我是卫兵中最不负责任的一个，但我终究还是个卫兵。铆钉轻咳几声，微不可察地耸了耸肩，“我只是担心避难厩的安全，没别的意思。”
这便是我生活的写照：奉行监督的指令，惩罚那些违规的小马。不管我表现的多么友善，我都是一个卫兵，而她不是。我叹了口气，耳朵耷拉下来：“嗯，那今晚在牌桌上见？”
她注视着我，眼神里明显透着疑虑，但最终还是站起了身，冷冷地说道：“当然，我们的牌桌永远向你敞开。”倒不是因为我真的有多受欢迎，而是我卫兵的身份能减轻她们对突然检查的恐惧。毕竟，我是唯一喜欢在下班后和维修部的雌马们打牌的卫兵了。“在空气循环室三号，带上你的钱。”我每次离开时总是带着和来时一样多的钱，只是因为我的存在能被容忍——不是欢迎，只是容忍。女神在上啊，为什么一想到她刚才看我的眼神，我就这么沮丧？
总觉得似乎忘了些什么。我皱起眉毛低头，却发现依旧紧扣的蹄铐。眯起眼睛低吼一声，我再次狠狠咬了上去。
* * *
99号避难厩的五百只小马中，有十分之一是卫兵，我们负责维护避难厩安全、传达监督命令。虽说训练室里到处挂着“服务监督即是服务避难厩”的标语，但不幸的是，我们不得不经常在这两者之间二选一。当我一瘸一拐地走进房间时，卫兵队长刚刚开始晚间训话。
卫兵队长是金酒·牌戏（Gin Rummy），这位独角兽已经渐入中年，不过她的相貌依然胜过不少年轻的雌马，紫红相间的鬃毛映衬着她那薰衣草色的皮毛和神采奕奕的粉色双眸。那双眼睛在我进门后，立刻不满地盯向了我。
金酒走到台上，翻出哔哔小马上她做的笔记。这个绑在每只小马蹄子上的装置内有相当大的储存空间，不过我敢肯定她的已经快满了。她在我出生前就已经是卫兵队的队长了，她对避难厩的每件事都了如蹄掌，我每次见到她时，她永远都准备充分且信心十足。当看到我走进房间时，雏菊和果酱捂着嘴窃笑起来。我向其他的卫兵尴尬地笑了笑，耸耸肩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金酒只是叹了口气，失望地摇了摇头——就算是她，也拿我没什么办法。
“那么，各位小马，我想在此感谢你们的辛苦工作。本月的避难厩治安事故率低于百分之五，最严重的也不过几次违反宵禁招致的C级事件。清泉（Spring）今早被发现在偷偷囤积X注射剂，但是她主动上交了。明早惩罚将在中庭进行，二十下鞭刑。”
“噢噢噢！噢！让我来！可以吗？”雏菊立刻兴奋地举起蹄，金酒没有理会。
“惩罚将随机由一名值A班的小马执行，雏菊，你清楚的。”她的回答一本正经。陆马哼了哼，瞥了我一眼，我回以清白无辜的笑容。
“另外，医疗部报告我们的一只雄马失踪了。新的P-21本该退休，但他在上一次的繁育工作后便没有回来报告。C班，你们的任务就是搜寻整个避难厩。如果是哪只雌马把他窝藏起来，给她记大过顺便把那雄马押送回来；如果不是，就找到他。”金酒下令道。雏菊期待地搓了搓蹄子，而其他雌马大多不怎么感兴趣。我尽量使挣扎的动静小点，靠，这蹄铐怎么这么紧？
99号避难厩里每只小马的工作从出生就注定了。维修小马保养机械，卫兵小马维持秩序，炊事小马供应饮食。避难厩仅有的四十来只雄马也不例外：他们被用作繁育工具，一生下来就被送到医疗部的隔离区居住。那些想生孩子，或者只是找些乐子的雌马可以过去申请使用权。目前我们有二十只独角兽、二十只陆马。当一只雄马到了……几岁来着？十二？十五？——他们就开始进行繁育工作。当然，为了保持数量不变，一只雄马成年意味另一只在职雄马退休。
“那，还有别的事汇报吗？”金酒的视线扫过众马，最终落在我身上，“很好。噢，还有，明天，所有还不知道怎么取下蹄铐的独角兽在十二点来安保部报道，再练习一下。”哈哈，也许我除了念力还真有些别的能耐：虽然面朝前坐在第一排，但神奇的是，我相当清楚房间里我身后的每只小马都在盯着我，这就是我自己的魔法吗？“好了，A班和B班解散。C班，避难厩是你们的了。”雏菊点点头作为回应。言毕，小马们鱼贯而出，趁宵禁前去吃晚饭。
“多谢，我真是太感激了。”我看着卫兵队长，酸溜溜地说。
她冷冷地看着我,“你早就不是光屁股的幼驹了，黑杰克。你在这个避难厩有着职责和义务，如果完成不了，那我的义务就是训练你来完成。”
是啊，只不过从没有哪只小马问过我的想法……她往门走去。“嘿……”我在她背后喊道，金酒闻言回过头来，我坐下来举起被铐住的蹄子，“介意帮我一把吗，老妈？”
她长叹一声，凝视了我许久，最终还是从卫兵队长模式切回了老妈模式。她走回来，独角一闪便解开了它。按理说，任何独角兽，尤其卫兵独角兽都应该掌握这个法术。理论上，他们都能施展一系列我无法企及的法术。要是走运的话，老妈或许能活得比我更久，不然毋庸置疑，我当上卫兵队长的时候便是99号避难厩的末日。
“果酱干的？”她问道，那种语气通常预兆着要替我出头。虽然我承认老妈的帮助是挺有吸引力的，但这也是为啥大多数卫兵都和我保持距离：没马想惹卫兵队长的女儿。
“别担心，老妈，我能应付得来。”我试图表现得成熟些。好吧，我的年纪不小了，但她看我的眼神总好像我还是一只光屁股幼驹……当然是在周围没有其他小马的情况下——谢天谢地。
我跟在其他小马身后出去，假装没有听到她的叹气声。唉，我的感受和她差不多。
走到外面，我环顾走廊，顶层设有安保部办公室、军械库、监督办公室，以及负责运转避难厩的中央计算机。走廊尽头便是监督办公室，以及计算机的维修间。此刻监督正冲着午夜和其他几位信息部的雌马们大吼大叫。那只脏兮兮的白色小独角兽便是监督，她看上去气得发疯。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但今晚她看上去比往常还火上三分。我从没见过午夜这么沮丧的样子。
“滚！滚！都给我滚！趁我还没把你们统统枪毙之前赶紧滚蛋！一群废物！”监督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此时此刻我非常感激法令中禁止草率处决的规定，真的很感激。
“午夜！”看到监督回到办公室后，我喊道。
她瞥了我一眼，耷拉着耳朵，使劲揉了揉眼睛,“我没时间应付你的调情，黑杰克。监督气疯了。”
“是啊，我听到了她说枪毙什么的。”我跟过去，跟着她走下通往中庭的楼梯，“为什么？”
午夜看看我，接着摇摇头叹了口气：“她想找一个文件，一个很老的文件。”
“而你们没能找到？”我皱眉道。和我不同，午夜对她的活儿非常在行。
“不，问题不在这里。复合胶几星期前就找到了。那个文件在避难厩的数据库里，藏得特别深，女神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的。”我们走进一个大房间，避难厩的广播响起，通报宵禁即将开始，所有不值C班的雌马都要赶快返回住处。
“那问题出在哪儿？”
“它被加密了，”她再次叹了口气，“我们没法发送它。监督命令我们破译加密，但整整一星期我们都毫无进展。”午夜咬咬嘴唇，“我以为要是把它上传到哔哔小马里，监督就……呃……不会那么生气，但她现在简直气疯了！我从没听她说过我该被枪毙。”显然，午夜被吓得不轻。不过我能理解，那个恶毒的监督的确让马不寒而栗，刚才那一幕就是证据。
“老妈不会让她这么做的，”有史以来第一次，她向我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听我说，别太在意了，你能搞定的。”
“谢谢你，黑杰克。”她明显松了口气。
好，我的机会来了。我露出灿烂的笑容，“那……我在开始值班前还有十分钟，也许咱能一起回你的休息室，嗯，来上一发？”我脸上挂着一副‘我保证你会喜欢’的表情。
她哼了一声，看着我，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做梦’：“没 门 儿。”我一屁股坐了下来，绝望地看着她逐渐走远。
“啊得了吧！我只是表示一下同情……和体贴！对吧午夜？”但她连头也没回，与其他雌马一起消失在了居住区。“呃啊，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成功嘛？”我垂头丧气,“这不公平……”
* * *
99号避难厩是一个多层结构的地下建筑。最顶层有监督办公室、安保部、军械库和中央计算机；下一层则是中庭、食堂、避难厩大门、各式娱乐设施、学校以及医疗部；再往下是容纳了避难厩所有小马的居住区；最后一层是设备区和设备维护区——一块比全避难厩其他所有区域加起来还要大的地方。在那里循环系统和魔法发电机共同维持着避难厩的正常运转，随处可见各式生产设备和一个个上了锁的储藏室。当然，也少不了那些隐秘的娱乐场所：黑酒吧、炮房、以及开设在角落的赌场。
大多数的卫兵都呆在避难厩的顶层。下层的通道阴森、简陋，还充斥着各种臭气熏天的泄漏液体和化学药剂——这些物质都曾用来维持避难厩的稳定运转。监督或许在上半部分区域有着绝对的权威，但在下面这里，却是铆钉的天下。她和她的维修部小马们总是避难厩最不安分的存在。也许哪天……哦不，别去想，如果监督和维修部真的起了什么冲突……唔，我知道哪边掌握着武器，哪边则掌握着全避难厩的生死……
“发牌。”我的声音盖过机器的嗡鸣，低头看着蹄中磨出毛边的纸牌。我打赌铆钉光仅凭磨痕就能从背面认出每一张牌，幸好我们玩的不是扑克。铆钉给了我一张黑桃四——说实话，我真搞不懂陆马是怎么拿牌的，至于我，当然是用念力把它们飘来飘去咯。
今晚我比以往更不受欢迎。另外四只小马一直在谈天说地，却把我撂在一边，连我赢的钱都不给我。没有小马提到监督——很明显，她们都有意在卫兵前注意自己的言行。
因为哪怕一句关于暴乱的话，或者谈及怎么弄到武器之类的话题，我们就有活可干了。拜托，可别祸从口出……
“那么，黑杰克，我注意到雏菊和其他几只小马一直在找你的麻烦。”铆钉点起一支雪茄，和蔼地对我说。她在牌局开始时也递给我一根，这算得上公然的B级违规了，当然我永远也不会检举她。不过我实在搞不懂她怎么造的，但这在避难厩又算是一个敏感话题。我只吸了一口就狠狠咳嗽起来，她只得把烟拿回去，“她们整这破事有多久了？三年？”
“噢，比那长得多。”我浅笑道，她们几个打小就喜欢这么干，“但我们又做得了什么呢？”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不是吗？”铆钉摊了摊蹄子，接着继续摆弄纸牌，“但我们无能为力，因为雏菊是卫兵。你看，一旦你得到了工作，它就属于你了，无论你如何滥用职权。”她友善地笑了笑，但我能听得出背后的东西。“别误会了，你妈妈是一只很好的小马，她总是尽力为全避难厩着想，只是不愿多走几步。”
噢，铆钉，拜托别再这么说下去了，“一切本来便是这般样子的，不是吗？”
“是吗？”铆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直让我寒毛倒竖，“你觉得雏菊或是果酱那样的小马整天整夜地找你麻烦是正确的吗？”
“这个……当然不是了，但我怎么想有关系吗？事情向来是这么运转的。”我咽了口口水，偷偷瞄了周围一眼，似乎没有小马在意我刚刚说的话。
“但就非得这么来吗？”铆钉问道。我当然知道她想要什么回答。呃啊，她非得当着我面挑起这茬？我们就不能好好打牌吗？
我得赶紧转变话题了。“那……监督在干什么？”我问道，环顾四周，她们互相看看，又看看铆钉。后者一言不发地抽着雪茄。我叹了口气：“听着，我知道大家最近都比往常要更上火些，但给我黑杰克一个面子，好不？求你们了，我的可爱标记都是在这得到的。”是的，我的可爱标记就来自于这游戏，它是黑桃Q和黑桃A两张牌构成的图案。“你可以跟我说的。”
铆钉缓缓地嚼着烟头，打量了我好长一会儿。最终，她微微耸了耸肩，“我上哪知道去。整整一个月，监督都在疯狂地逼着我们捣鼓避难厩的数据库搜寻那个破文件，复合胶已经在工作中挂掉了，她现在又吵着要枪毙午夜，今晚还要她自己的卫兵小马跟随着她。”
“她怎么了？”我眨了眨眼，刚才只听到了午夜的名字，其他的都左耳进右耳出了。
铆钉缓缓点了点头，“她让我们都很担忧，非常担忧。有些小马怀疑在她的管理下我们是否还安全。
“她是监督，保护我们的安全是她的职责。”我干巴巴地回答，扫视着身旁的几位小马。只有铆钉回应了我的视线。
“有的小马认为她完全搞不清自己的职责是什么，靠，有的小马甚至觉得她都搞不清自己是谁；而还有一些小马则怀疑黑杰克那么热衷于与我们玩牌是不是有所图谋，也许是为了监视我们？”铆钉看似随意地看看四周的机械，“毕竟，就算有这些干扰，我觉得你还是能通过哔哔小马追踪到我们的。”
这个绑在前腿上的迷你电脑是战前科技的奇迹，就算完全搞不清它的运行原理，我也得承认它的确非常好用。卫兵们最常用的功能之一便是追踪其他小马的哔哔小马——前提是知道她们的标签。我只需要输入名字，就几乎能在避难厩的各个角落找到他们。不过在下层这就不太灵了，多半那只失踪的雄马也跑到了这里。
“听着，我只是想找些乐子，没别的意思！”我解释道。这就这么难相信吗？我的视线从一只小马转到另一只，这些小马我打小就认识，妈的，铆钉几乎算得上是我半个母亲了！但现在她们看我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我慢慢地从桌边站起，甚至都没把钱拿走。“我得走了，你懂的……卫兵巡逻，或者找只雄马乐一乐什么……之类的。”我含糊道。接着慢慢退向三号空气循环室出口，她们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直到我离开。
* * *
几分钟后，我才舒了口气。铆钉只是气上头了而已。她总喜欢和管事的小马犟起来，总觉得除了她没马知道要如何管理避难厩。等监督冷静下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我们也可以继续过日子了，不要去细想这些事——这就是避难厩小马的生存之道。而我，大概一周后就会把这些忘掉，铆钉和我会像以前那样谈笑风生的。
拜托，赶快让一切回到正轨吧。
现在，打牌是不可能了，午夜依旧对我冷眼相待，而离换班还剩下六小时的时间，不如还是实实在在做点卫兵该做的工作吧。通常来说，我们C班的十来只小马主要的工作便是四处巡逻，记录下违反宵禁的马。在这下面，我可能真能找到点有价值的发现吧，不过几乎不可能碰上什么大事。抬起右蹄，我打开了哔哔小马的另一个功能：E.F.S （视觉强化魔法）。
视野内立刻标注出一连串的黄条，侦测出方圆几百英尺（译注：1英尺≈0.48米）内的小马们，少数混杂其中的红条应该是饿到想咬我几口的辐射蟑螂。E.F.S功能小马们用的不太多，它只能给出周围生物的大概方位和敌对情况，却不能告诉你这些生物是在头顶还是蹄下。跟据我的经验，那个黄条既可能在拐角处，也可能在我楼上。我输入那只P-21的标签，但代表他的标记只是在飘忽不定地闪烁着，就好像他的信号被干扰了，而这只能说明他在下面这里的……某处。
雄马退休后躲藏起来这种情况其实不多见。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听天由命地向安保部或者医疗部报道，挨上一针；少数情况下中庭会有尖叫和哭喊声回荡；还有些极少情况，他们会选择自我了结……呃，请别让我在这下面发现他上吊或者服毒自尽的尸体。一个简单的事实：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避难厩，唯一的出入口早在四代以前的那次事故后便被封死了，或早或晚他只能饿死在下面。一只雄马绝对不会知道怎么溜进储藏室弄到食物，他们只会繁育，这是他们唯一知道的事情，也是唯一需要知道的事情。
是吧？
我走过一片汩汩作响的管道系统，它们在昏暗的灯光中忽隐忽现。要是我走运的话，那个标志着逃亡小马的黄条应该在我头顶一两层之上；要是更走运的话，我就能平安地渡过这轮值班；再走运点，我或许可以和老妈而非卫兵队长谈谈日益紧张的气氛。前者或许能做点什么，后者只会对铆钉采取强硬措施，或者更糟，上报监督。
就在这时，在设备的嗡鸣中，我听到了一阵微弱的抽泣声，看起来我找到目标了。“好了，快出来吧，让我把你带回安保部，就一针的事。”
抽泣的声音停止了，一只橄榄色的幼驹探出头来看着我，她蓝绿色的眼中满是痛苦和恐惧。我吃惊地张大嘴巴，“噢！啊……你不是，呃……”我一屁股坐了下来，揉揉头。今晚还能更糟点吗？“你不该下来的，这里太危险了，而且已经过了宵禁时间。你妈妈在哪儿？”
她只是瞟了我一眼，接着掩面而泣，“被循环了……”她蹄子轻碰哔哔小马，身份信息一闪而过：透明胶，维修部C班。
噢……我想要大骂特骂一通，却……呃……想不出该说什么好。“嗯……那……好吧……”我要怎么做？如果她是复合胶的女儿，那她确实应该呆在这。我该谈谈她的母亲吗？抱抱她？告诉她做的不错？让她别再哭哭啼啼？“嗯……关于你的妈妈，我很遗憾。别担心，你会很快熟悉工作的。”我尽最大的努力摆出一个温暖的笑容。她垂下眼点点头，从多功能马铠里抽出扳手，起身跑回了那些巨大的圆形机器之间。
我如芒在背，逃也似的离开了。“太棒了，黑杰克……‘你会很快熟悉工作的’？我到底在干什么？”我暗骂道，回头望了一眼她的背影。
我从来不擅长与生离死别这类事打交道。说真的，在99号避难厩你没法多想这些事。“死亡”通常只意味着你的女儿在次日接任工作，某天她们又会被自己的女儿接替。很高兴老妈仍然健朗，看上去简直能长生不老。如果她哪天走了，我不知道要如何接她的班。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蹄子抚摸着避难厩灰色的钢铁墙壁。某只小马在上面用白色油彩潦草地写了“操死监督”的字样。叛乱中的呐喊。那是近一个世纪前的事了，也是避难厩最后一次分裂，雄马们起身反抗监督和避难厩规章，那是自避难厩建成之日起就由避难厩科技公司制定执行的规则。现在，扛起反旗的是铆钉。
为什么我要被卷进这种破事里？
我沉浸于自怨自艾中，一不留神踩中了一滩泄漏的污水。我的蹄子在滑腻的泥浆中连连打滑，摔倒时迎面灌了一嘴冰冷的污泥。我干呕着站起身，一边奋力甩掉身上的污泥，一边疯狂擦着脸。红黑相间的鬃毛和尾巴沾满了污水和泥垢。女神在上啊，我所讽刺的生活正在成真。
我努力回想着所掌握的那只最新P-21的消息。他是绿色的……呃不，棕色？呃……一般我对独角兽的兴趣大于陆马。虽说没马知道他是怎么逃出医疗部的，但听说这只P-21时不时“失踪”的习惯已经名声在外了，因而我并不意外。不过，雄马应该没那么聪明才是。
等等……那是什么？
另一个黄色光点出现在视野内，但当我转头时，我发现它移动的角度比其他的光点要大得多。这意味着它离我很近。很可能就在那扇上面标着“3号应急储藏室”的门后。我皱起眉头，试图用魔法开锁，却惊讶地发现门根本没锁！铆钉不至于会这么粗心吧。我飘起了警棍，打开门缓缓地走了进去。我打开灯，里面是一排排满是尘土的架子，上面放着一个个为了应对突发情况而准备的金属箱。当然这里没有任何武器弹药，但很显然有几个箱子被打开过。
我打开哔哔小马上的探照灯，借着光线查看储藏室里的情况。果不其然，在角落里藏着一只蓝色陆马，她身上套着灰不溜秋的多功能马铠。当她蓝色的眼睛忧伤地望向我时，我不由得松了口气。“塞拉斯蒂娅在上，你在这儿干嘛？我以为铆钉把这些地方锁得够严实了。”
她谨慎地看着我，“我只是……弄些东西……给铆钉，”相较于她纤细的身形，她的声音出奇得浑厚，“我刚要把这些给她。”她说，把鞍包合上向出口走来。可当她走近我时，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我认识C班的每一只雌马，而唯一的蓝色陆马是医疗部的。“你值哪一班？”我皱起眉问道。
“呃……当然……是C班……”她咽了咽口水，转身面向我，同时一步步向后退去。
“废话。”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我戒备起来。虽然没找到那只失踪的雄马，但这个发现也许能让老妈满意些。不过，为什么有马会想要偷这些陈旧的补给品呢？“请出示身份。”
作为回应，蓝色雌马转身冲向门口。我也许对魔法是一窍不通，但要用警棍拦住逃跑的窃贼还是不在话下的。她刚冲出去就被闪着念力光晕的警棍扫中了腿，跌倒在地。当她还想起身逃跑时，我扑到她身上，略带惊讶地发现她完全没有反抗。“好了，现在出示你的身份证明。”然而对方并未回答，连动都没动，只是颤抖着趴在那里，低声地抽泣着。我皱了皱眉头，用我的卫兵权限强制查看她的身份。
“P-21：繁育者。立即退休。”这行字出现在她……不，他的哔哔小马上。“你就是新的P-21。”我嘟囔着，盯着他的鞍包和马铠。我一边按着他，一边清点他的赃物。没错，这些东西不可能属于一只雌马！“这……你为啥藏在这？”
没有回应。蓝色雄马躺在原地一动不动，四肢蜷曲，眼睛紧闭。鞍包里装的全是食物，马铠是雌马的样式。他真的打算在这下面住下去？和所有雄马一样，他的可爱标记是一个雄性符号，下面一串小圆点。他已经有了两列共二十个小点，下面本来还要再点上一个点……虽然我不知道这么做有何意义。毕竟他马上就要退休了。
好吧，该下一步了。“额……根据监督和避难厩规章，你现在将被押送至安保部进行最后的流程并被药物退休。根据避难厩规章你必须服从我，否则我将采取强制措施，你明白了吗？”女神在上，我恨透了这种铁面无私的卫兵模式。他当然知道对应条文，我也知道他知道，而他也知道我知道他知道，那我干嘛还要装模作样？而他还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眼神暗淡无光。
“杀了我吧……反正你们要这么做的，不是吗？”P-21喃喃说道。
我眨眨眼，疑惑地看着他，“呃，我不是那只杀你的小马，我不是执行者。你会被……呃……退休。”我对他笑笑让他放松下来，因为雄马们有时会干蠢事，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有马毫无征兆地攻击我。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渐渐聚焦。我从未在雄马眼里看过那样的眼神，那眼中冰冷的愤怒几乎让我肯定他就要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了。
“就像你让他退休那样。”他的语调很轻，但眼里的乌云凝结得更厚了。
“呃……我想你搞错了，医疗部负责实际的退休流程。”我缓缓向后退去。
“你们全是谋杀犯。”他喃喃自语，站起身，回头看看地上偷来的马铠和补给。“我也差点就……”话音未落，他便开始自顾自地向楼梯走去。
“差点怎样？”我问道，但他并没有回答。我怪不了他，如果我也要被退休，我也不会有心情聊天。但被叫做谋杀犯还是让我难以接受，我从没杀过哪怕一只小马！我紧紧跟在他后面，警棍在我身边飘着，随时准备应付他的突然发难。我们走过那间储藏室时，那只橄榄色的幼驹从里面探出头来看着我们，目光悲伤。
希望今晚不要再出什么事了。
我们走到通往上层的楼梯口时，侧廊里突然闪出一只叼着警棍的淡黄色雌马，随着一声令马牙酸的脆响，警棍正中他的后膝盖，他倒向一边，我想那关节大概是废了。雏菊和果酱走了出来，看着倒在地上惨叫不已的雄马。高大的淡黄色雌马吐出她的警棍，用蹄子末端勾住带子把玩起来，“现在我们找到这乱跑的傻吊了，”接着用蹄子狠狠踩向试图蜷缩成一个球的雄马的脸，“他还和你在一起，”雏菊脸上满是厌恶，“罪加一等。”
“雏菊！果酱！你们他妈的在干什么？！”我吼道。我看着果酱的警棍狠狠抽打着雄马的肋骨，而雏菊再度用蹄子猛踩下去。
“帮医疗部省些功夫。这傻逼害得我们在这底下转了好几个小时，”她向果酱咧嘴笑笑，“所以我觉得应该由我们来处理他。”
什么玩意？“你们他妈的不能这么干！只有医疗部才能让小马退休，卫兵不行！”难道我真的开始援引避难厩规章了？全避难厩最糟糕的卫兵？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噢，他在反抗我们。”雏菊说着转到他另一侧，一蹄子踩在他肿胀的膝盖上。“反抗卫兵，这可是个危险分子，是吧果酱？”蜂蜜色的雌马傻笑着点点头。
现在，她们自顾自地要在我面前把他活生生打死！如果这是个噩梦，我真想现在就醒来……我尝试闭上眼睛，但他痛苦的尖叫声仍然不绝于耳。只要再等几分钟一切就都结束了，什么也不要做，黑杰克，别去想……
别去想，别去理会那些撞击声，也别去理会他的哭喊声……抽泣声……哀求声……
不。
卫兵保护小马。
我盯住那两只沉浸在殴打快感的雌马，率先对果酱发起了冲锋。现在我最不想要的就是给我蹄子上再来一对蹄铐了！她橙色的眼睛吃惊地瞪大了，下一秒钟我的警棍便狠狠地敲上她的脑袋。一声响亮的击打声，独角兽倒在地上。女神在上，希望我没杀了她。
雏菊很快从吃惊转变为愤怒，“你他妈以为自己在干什么？这傻逼只是只一点卵用没有的种马！他算什么！”她向我冲了过来，通常我会后退以回避，但这次我选择向她对冲过去。我们的胸口狠狠撞到一起，只有这样我才不会被她压碎。塞拉斯蒂娅在上，她到底吃了多少才能这么壮啊？
我们扭打在一起。虽然她壮得像座山，但我还是有着一样她所没有的优势。我的独角闪烁起白色的念力光晕，飘起了警棍；与此同时，我启动了哔哔小马上的S.A.T.S，即“避难厩辅助瞄准系统”（Stable-Tec Assisted Targeting System）。这是个能减慢甚至停止时间从而让使用者实现完美攻击的法术。每次施法都需要消耗魔力，所以需要时间来重新充能。而现在我不打算浪费一分一秒。我计划用警棍攻击她的头部三次，这个法术甚至给出了每次命中的概率！
法术启动后，时间开始流动，但当我的警棍已经稳准狠地落在她头上时，我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第一下在她两眼间撕了一道口子，第二下命中了她的鼻子，第三下……落空，但法术依然起到了我想要的作用。雏菊颤抖着抽开身子，看起来非常震惊。我站在那倒地的雄马跟前，集中精力以防她靠近。
果酱重新站了起来，用受伤的眼神看着我，似乎不敢相信我的背叛，一瞬间我感觉很心痛……
就在这时，我们几个的哔哔小马都响了起来，内置的广播传出声音：“全体C班卫兵立即回到安保部报道。重复，全体C班卫兵立即回到安保部报道。”
雏菊盯着我，我毫不示弱地瞪回去，我们俩都喘着粗气。我心跳加速，警棍不住地颤抖着。这不是训练，也没有老妈或者任何别的小马时刻看着我们。一旦我退后一步，这只雄马可能立刻就会毙命。就算他马上要退休了，他也不该这样去死！谁都不该这样死去。
“算了，随你怎么处理这贱货，反正我会上报说是你把他带来的。”雏菊恨恨地说，摸摸自己流血的鼻子，对我怒目而视，“总有一天，老娘会把你个傻逼的脑袋穿在一根警棍上，黑杰克，我向你保证。”
我咽了下口水，与此同时用念力紧紧地攥着警棍，“也许吧，但不是今天。”警棍飘在我身旁，心脏在我身里轰鸣。哪怕浑身上下充斥着恐惧，我也绝不会后退。
她哼了一声，转身上了楼梯。果酱用困惑与受伤的眼神看了我最后一眼，也跟了上去。我很内疚，感觉如果不是雏菊先动的蹄，果酱也不会跟着攻击。估摸她们不会回来之后，我俯下身开始检查他的伤势。他浑身都是淤青和肿胀，而后腿尤为严重，关节弯曲到了一个可怖的程度。我咽了咽口水，看看四周，一阵恐惧从心底袭来，我不是医疗小马，更不知道任何可以用来治腿伤的法术！
这时我看到了大厅那头窥视着我们的那只橄榄色幼驹。“嗨！拜托我需要一个急救包！快拿来！”她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有一瞬间，我以为她肯定会掉头逃跑，“求你了，帮帮我吧！”她咽了一口口水，用力点点头，接着消失了。
“为什么？”他问道，眼睛紧闭着，声音很轻，表情痛苦，“你为什么要阻止她们？为什么不干脆让她们把我杀了？反正怎么着我都是要死的。”
“因为……”我搜肠刮肚，感到无力又迷茫，“因为……我必须这么做，好吧？现在别再想这些了，呆住别动就好。”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疑惑而愤怒地瞪着我。我必须让他一直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他眼里满是痛苦，但他依旧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我，“P-21。”
“那是你的编号，对吧？你的名字是什么？”我一边问一边盯着那只幼驹消失的地方。但这更多是为了拖延时间而不是真的寄希望她出现——毕竟，他马上就要被退休了。
“P-21就是我的名字。”他微弱的声音里隐含着一丝怒意。
“噢……”99号避难厩的雄马被隔离在医疗区，仅仅被以名单上的编号称呼。P代表陆马（Earth ponies），U代表独角兽（Unicorns）。别问我陆马的编号为啥不是E，我从没得到过明确的回答，多半是因为当初定下称呼的监督和现在掌权的这位一样缺根筋吧。1代表年龄最小的雄马，20代表最老的，21则意味着他们要被退休了。但不知为何，我一直以为他们也会有自己的名字，名字就像可爱标记，每只小马都有，就连雄马也不应例外。但话说回来，看看他屁股上的繁育标记……
真好笑……但每当我和雄马在一起时，我最不想干的就是聊天了。靠，我都想不起来除这次外还和哪只雄马说过话。
有一阵我觉得透明胶可能就那么跑掉了。但一分钟后，幼驹从黑暗中飞奔回来，嘴里叼着个医疗箱——黄色的箱体上绘有三只粉色的蝴蝶。她将医疗箱放在我身旁打开。我暗自庆幸没马动过这里面的药品，虽说按道理不能随便乱动这些医疗器材，但小马们总是会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拿走里面的东西。箱子里有两瓶盖着塑料盖的治疗药水，浓郁的紫色意味着它药效还在。P-21大口灌下其中的液体，他身上的淤青开始飞速痊愈，但他的腿……“这腿必须得处理。”我边说着边开始仔细检查起来。
“你会治骨折？”橄榄色幼驹问道。P-21只是眼睛紧闭躺在一旁，呻吟着。
“不。”我诚实地回答，接着拿起注射剂X，一把扯掉针头帽，猛地扎入他腿里，挤压着塑料管将药液推进去。上面写着‘专治各种疼痛瘀伤’。没毛病，这个确实很有效。随着药物起效，他稍微放松了些。我又看向他的那条伤腿，咬了咬嘴唇，用前蹄和念力将那条腿固定住。
“我数到三就开始……”我看着他说，“一，二……”数到二时我就猛地一掰，膝盖处发出一声脆响，雄马惨叫出声，骨头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可怜的小幼驹看上去要吐了。尽管骨头应该是复位了，但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这是你计划的一部分么？”他虚弱地问。
“我在等待时向来没什么耐心。”我回道，又给他灌下一瓶治疗药水。可惜他大腿的伤不像殴打的伤那样容易治愈。雄马咬咬牙试着站起来，但尽管有止痛剂的效果，他还是惨叫一声。我看向那只幼驹，“那里面有支架之类的东西吗？”
“噢……呃……可能有！”她说道，拿出另一支注射剂X，外加一瓶壮大灵——上面画着一只肌肉发达的雌马——严格来说，这是 B 类管制药品，我要是被逮到持有这个东西，接下来一个月都得在大厅里擦地板。能在安保部和医疗部以外看到它真是稀奇。幼驹又拿出一副用于骨折的黑色腿部支架。
当我托住他的腰部把他翻了个面时，他还是挣扎了几下。“噢，别那么孩子气。”我嘟囔道，但后者还是紧闭着双眼瑟瑟发抖。接着我将支架固定到合适的位置。雄马们真是奇怪，难道他更情愿一路瘸着腿爬到医疗部吗？终于，我从他身边抽开身，打开药罐摇出一片壮大灵。“来，把这个吃了。”我说着，把胡萝卜味的药片放到他嘴唇上。
他小心翼翼地嚼了几下。我看向那只幼驹，“谢谢你的帮助。”
她冲我浅浅笑了一下，自我碰见她以来这还是头一回，“没关系的。不过我最好趁铆钉回来前回到岗位上。”她向我挥蹄告别，接着从来的方向跑了回去。
在药物的作用下，P-21总算能站起来了了。“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将他搀起时他问，“你们总归是要杀了我的……”
我垂下眼帘，“确实，这个我阻止不了，但我至少能尽力帮助你，这是我身为卫兵的职责。”
* * *
C班的巡逻任务通常枯燥乏味，除巡逻外，你要进行武器训练，还要完成一份第二天就得提交的报告，从没有哪只小马喜欢这些。当我们走到避难厩的顶层时……显然形势不太妙。C班加上我一共就十名卫兵，而现在，打我几年前上任以来头一次，所有C班卫兵都在这里。当我搀扶着P-21从楼梯出现时，另外七名卫兵正围在雏菊和果酱身边窃窃私语。
一看到我们走进来，所有小马都停止了聊天，这可不是什么好迹象。我们慢慢走过她们，我的鬃毛痒得厉害。进入老妈的办公室，我从她办公桌抽屉里拿出哔哔小马钥匙和画点器，小心地将他蹄上的哔哔小马取下，接着点上了他臀部最后一个白点。虽然这事我完全可以明早让医疗部完成，压根不需要这么急，尤其是在这么诡异的气氛里。我拿上他的哔哔小马，关上办公室的门。正好这时监督大踏步走出了她的办公室。
有些小马私下会说我们看起来就像姐妹，不过这些流言从没传进我老妈的耳中。监督的白色皮毛比我的更暗些，眼睛也是浅粉色。她的母亲过去会把她的鬃毛打理成精细的卷卷，给她套上花哨的衣服。但自一年前上一任监督去世以来，她便将鸽灰色的鬃毛剪短，而且除了哔哔小马外什么也不穿，似乎是在故意炫耀她那避难厩科技的可爱标记。
我一直觉得身为监督则意味着要担当起一系列沉重的责任，因为你肩负着整个避难厩的安危；除此以外，你还得要时刻保持整洁体面。然而监督现在的样子看上去糟透了：她的眼睛充满血丝，下面挂着深深的眼袋；鬃毛像是一团用了一星期没洗过的抹布，味道也差不多。但让我血液冰凉的是另一件事：她在微笑。
看到我和P-21，监督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噢……你找到我的男宠了！”她高兴地拍了拍蹄子。她的男宠？P-21双眼无神，直直地看着监督走近。“噢，我们会有好多好玩的。没错，我们会有，我们会有的！你也将永远属于我了，你会的。”
我看向其他的卫兵，但她们无一回应我的目光。监督似乎突然想起来我还在这，转头瞪着我，“所以，你在下面玩得愉快吗？也和铆钉好好见过了一面？”
“我……没有见铆钉。”我尽量表现得比平时还蠢。
“说谎。”监督嗤之以鼻，接着又笑起来，“但这没关系，再也不用见了。这是我的避难厩，我的！我不会让那个灰色的老家伙继续掌权了。避难厩属于我！”她吼道，从旁边一扇窗户看了眼中庭。
我注意到了P-21的视线，他看了看我的哔哔小马，然后又看看他的……又看看我的……他的……
哈？
我读出了他的唇语：“拷贝”。
我瞄了一眼监督，她仍在向其他小马喋喋不休，感谢她们的忠诚和奉献，似乎再一次把我忘掉。见状，我快速用一根数据线将我们的哔哔小马相连，点击‘复制所有文件’，将这些文件全部导入“证据”文件夹中。
然后将文件转存到证据库里。我也许不能用卫兵法术来拯救自己的性命，但按下一个显而易见的按钮把大量数据从A传输到B这种操作至少还能做到。从E.F.S.里，我看到进度条在一点点增长。
“那是他的哔哔小马？”监督突然转身问道。
“额……是的。”我边说边用蹄子抱住它，希望她没看见数据线。
“把 它 给 我。”
“呃嗯……那当然是必须要做的事了。”我绞尽脑汁想着拖延时间，“拿着它你有什么用处呢？”
“这是避难厩安保部的事。”监督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就快搞定了。“我难道不是属于安保部的卫兵吗？”
她脸上的笑容直让马发寒。“我可不知道。你是吗？为什么你不告诉我铆钉和另外三十只维修小马躲到哪里了？她们有武器吗？她们是不是在谋划夺走我的避难厩？”
“我……我不知道啊？”我无力地回答。
“说谎。”她再度哼了一声，直接用念力夺走了他的哔哔小马，接近满格的数据条立刻中断，弹出一条错误信息。监督漫不经心地将它抛给果酱，“确保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删除，我可不希望出任何差错。”她说着走到军械库前，用自己的哔哔小马打开门。“所有小马武装起来。”她回过头来，“除了你。”
“你要干什么？”我问，但雏菊只是一把将我和P-21推进拘留室。装在我口袋里的哔哔小马钥匙飞了出来，咔哒一声掉到地上。我的眼角抽搐几下：要是它摔坏了，老妈准又会数落我一顿。
“夺回避难厩。”监督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周围的小马们则忙着给自己武装上霰弹枪和卫兵甲。
“就凭九个卫兵？”我目瞪口呆。
“我不信任你的母亲。我几次要逮捕铆钉，她却都从中作梗。”那是因为没有铆钉，避难厩绝对没法运转。“我不知道在A班和B班哪些小马是可以信任的，有谁会听我的指挥，有谁不会。”她看着雏菊，展露出笑容，“幸运的是，有些小马证明了她对我更忠诚。所以你最好在这安分地坐着，这一切几小时内就会结束。”
说完，十只小马走出了安保部。雏菊回头对我笑了笑，显然不怀好意。为什么我突然感觉P-21不是唯一一只会被循环掉的小马？
* * *
不管她们去干什么，时间显然不短。我坐在一个角落里，而P-21坐在房间中央，像个蓝色的雕塑般一言不发。我看着那只雄马，他身上有些模糊的熟悉感，但话说回来，我对避难厩一半的小马都有类似的感觉。
眼下，我必须想办法从这出去，然后……做点什么？告诉老妈？她真的会公然反抗监督吗？我开始觉得有可能，但越想越不确定。除非有什么确凿无疑的证据显示监督的所作所为会危及避难厩，否则老妈绝对不会违抗她的命令。毕竟，她永远把避难厩放在第一位，永远。
我没再搭理那只一句话都不说的雄马，开始翻阅起从P-21的哔哔小马上拷贝来的所有文件，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啥都行……只要是能说服老妈的证据就行。可惜因为连接突然中断，大量文件都损坏了。
“你知道她要干什么吗？”我第无数次问道，但他又只是瞥了我一眼就移开了目光。鉴于他明早就要被退休……除非监督真的能实现她的那个计划……不论那是什么。“呃啊，为什么她们不找个更聪明的小马来做这些呢？”我抱怨道，换来P-21一丝微笑。然而，依旧没有回答。
他之前几个月的繁育日程几乎全被监督预定满了，还有……复合胶？从来没有哪只雌马能像她那样独占一只雄马。我瞥了他一眼，无意中翻到一条完整的音频记录。反正困在这里也没什么更好的事做，我索性播放了它。
一阵静电干扰的杂音后，记录开始了。首先传入耳中的是两只小马肉体撞击的啪啪声。监督性奋的尖叫和一只雄马含糊的呻吟掺杂在一起，听得我不禁寒毛倒竖。一声开门声后，一只雌马的声音响起：“监督？您想……噢……我的天……”
两只小马交合的声音渐渐平息。“你来早了，复合胶。”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夹杂着一阵奇怪的湿漉漉的声音，我不愿去想那是什么。背景中还有雄马痛苦的喘息声。
“我……我不想迟到。”她语露担忧，“他……还好吧？”
“哼，别担心，没啥大不了的，他真是只优秀的种马。”监督的声音再次令我鬃毛一阵颤抖，“那么，你成功了吗？”
“我……啊……我按你说的做了。我找到了……你要的东西。”复合胶的声音有些犹豫，“不过，这件事你真的该和铆钉说——”
“不行！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铆钉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我可不想打扰她。”监督语调圆滑，“问题在于，你能独自完成修理吗？”
“我一个？”
“没错，复合胶，你一个。这是个特别的计划，为了全避难厩的福祉。在C班维修小马中，你是我唯一能信任并托以这番任务的……毕竟，我想给大家一个惊喜。”
我不难想象那只害羞的灰色雌马在听到“惊喜”这个词后的表情。我们彼此相知甚少，光是我卫兵的身份就把她吓得够呛，但我知道她有多喜欢惊喜。“我……但是……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我可以……但……”
“好极了！好极了！你不知道找到一只像你这样愿意为避难厩付出的小马，我有多高兴。”接着她若有所思地哼了哼，“你的辛苦付出值得来些特别的奖赏！”
“我……不这么想。我是说……呃……我们不该把他送给医疗部吗？”复合胶的声音中明显透着担心。
监督并未回答这个问题，“你喜欢这只种马吗？”
“唔……我想是吧。毕竟，他给了我透明胶。”她的语气表达的可不只是“我想是吧”，实际上要柔和温暖得多。
“我懂，我懂。他是种马中的瑰宝，技巧也很娴熟，这点我可不是在瞎说。”她理所当然地说，“如果你的活干得漂亮，我完全可以和医疗部说一声，也许让你能玩他更久。”
“真的吗？”复合胶声音中的渴望显而易见。
“当然是真的，前提是你能向铆钉以及所有小马保密。因为这是个至关重要的计划，如果不能完美执行的话，我只怕避难厩支撑不了多久。”
“我……呃……我是说……听上去……很不错。我会尽全力的！为了……避难厩，当然。”女神啊，我都能听出她脸上的红晕了。
但监督的窃笑驱散了这温馨的氛围，“好的，我会满足你所需要的一切——”录音戛然而止。我反复琢磨着这句话，要不是我亲眼见到监督……呃啊，可这还不够！
监督的权威在任何时候都不容置疑，这便是规章，见鬼的操蛋规章。但老妈一直坚守着它，甚至有时显得有些偏执。光是一位死掉的维修部成员和监督的秘密谈话不足以让她违反规章。一定得是件大事，特别大的事。
我也希望对老妈敞开心扉，但总是有那么一个界线，在那之前她是我老妈，在那之后，她便是权威的“卫兵队长”，而老妈绝大部分时候的身份都是“卫兵队长”。
我瞥了眼身边一直未曾说话的蓝色雄马，“听起来复合胶挺喜欢你的。”
“她喜欢所有爱她、关心她的小马，这就是为什么她那么年轻就生了女儿。”他轻轻地说，“她们甚至完全不需要强迫她，我只不过是监督用来让她闭嘴的诱饵罢了。”
“这里有些重要的记录，是吧？”我向他挥挥自己的哔哔小马。“她知道你记录下了一些东西，不是吗？这就是她要确保记录删干净的原因。”雄马咬牙紧闭着双眼，我想他现在不好受，X注射剂的效果应该开始消退了。“帮帮我！”我终于爆发了，向他吼道，“你为什么不肯帮助避难厩？”
“你，避难厩，还有避难厩的每一只小马都他妈去死吧！”他吼回来，眼中怒火似烈焰一般。有一瞬间他似乎想扑向我，但最终还是慢慢放松了下来，努力平复着情绪，“在我的一生里，你们这些母马都在把我当作泄欲工具。现在轮到你们尝尝绝望的滋味了，这完全是你们罪有应得！”
我震惊地眨眨眼，“你怎么能这么说？避难厩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一个大家庭，我们是小马国仅剩的火种了！”他瞪着我，目光冰冷而愤怒。真不敢相信他竟然会这么自私！“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那你一开始干嘛要让我拷贝文件？干嘛不直接让她都销毁得了？”P-21愤怒地看向一边。我缓缓起身向他靠去，他缩回了角落，目光在我与地板间游移不定——真让马恼火！“听着，规矩就是这样的我也没办法，但凡我能放你走我早就放了，但我不能。要是你知道监督有什么打算或者现在情况如何的话……或是一些我能给卫兵队长的证据……那请帮帮我。”
他闭上了双眼，“如果我帮了你……你也必须救我。”他再次看向我，眼里仍然满是怒意，“你必须让我离开这里。”雄马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沉静如水，“哪怕我到外面后十秒就死了，至少也是自由的十秒。”什么？他宁愿死在外头也不愿退休？好吧……
“我……如果我有机会的话……我会的。”他盯着我，我尽力回以最诚挚的微笑。最终，他点点头。“好，那我们达成协议了。”我高兴地拍了拍蹄子。棒极了，我目前唯一的盟友是一只雄马，一只满不情愿、身上带伤，多半还对我抱有怨恨的雄马，但此时也容不得我挑挑拣拣了。
他站起来，抬起尾巴，小心地从他后面……那个洞里面拽出一根发夹，接着又弄出一把小螺丝刀。我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一开始的搜身工作没做好。“听听我和复合胶最后一次录音。”他边说边走向门锁，擦干净螺丝刀后用蹄子把它插进了锁孔里，再用牙齿把发夹塞入其中，然后开始转动门锁。所以这就是他进入储藏室的方法？我有些好奇他还闯入或者逃出过哪里。
我翻找着文件，搜寻标签“DT”（Duct Tape）。魔法我也许不在行，但哔哔小马课我只睡过一半——我自认为是无聊的那一半。终于，我找到了标签为“DT”的最后一则记录，是几星期前的。
记录开始。不出所料，一开始同样是肉体撞击的啪啪声。我面色微红……复合胶做爱和监督做爱的声音完全是两码事——复合胶似乎乐在其中。我从未想象过她会如此……吵闹。过了一会儿，他们总算完事了，开始互相亲吻和爱抚。她轻轻地叹了一声：“这感觉太妙了，简直是美梦成真！监督最近非常和善。”
P-21并未立刻回应，但随后又用低沉而平淡的声音咕哝道：“是的，她有时候是挺和善的……有时。”从他的语气判断，“有时”多半意味着她有求于马。
复合胶咯咯笑着，“P-20，前几天我还跟她提起你呢。她告诉我，等她的计划完成后，你就可以永远和我在一起了，你可以当我的……我的……什么来着？哦对了……丈夫。我们将会是99号避难厩第一对结婚的小马，自从……你懂的……那件坏事以后。”她说的那件坏事，应该就是‘那件事’了。
P-21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
“而且我们可以再生一只小马，甚至两只，因为我们一旦出去，就不再需要名额了。”
“出去？”P-21轻声问，“到哪儿去？”
复合胶小声骂了一句，接着叹了口气，“好吧……我想你也不会告诉任何小马。”她轻笑了一声，但P-21依旧沉默，复合胶继续说道，“监督和避难厩科技联系上了！现在外面干净又安全，不用多久，大家都可以离开避难厩了！”她又欢快地笑了起来，“事实上，她现在就在接收避难厩科技的广播呢！”
搞什么鬼？
是避难厩科技建造了99号避难厩，定下规矩并挑选了首位监督。出去？但是每一天，避难厩广播都在告诉我们外面的世界就是死亡陷阱。
“怎么出去？大门已经在那次事后封上了……”他轻声问道。
“这个嘛，仅仅因为它曾被封上过，并不意味着它不能被重新打开。你知道监督最近正在清点整个避难厩的数据吗？因为……我修好了大门！我甚至给监督编辑了一段特殊的代码，可以控制它的开关。看见了吗？”我听见了哔哔小马的嘟嘟声。
“她说外面是安全的了？”
“嗯哼！我自己还偷偷瞄了一眼呢。我觉得那是……记事本怎么说的来着……冬天？天空是阴的……但我看到了树。它们没有叶子，但确实是树！”我不太想象得出一棵树的样子……真的，对我而言树只是书中的图画，所以我只能想象出满眼的绿色模糊斑点。“你可以在外面生存下去，我们都可以，我们不需要再呆在这里了。”
“但是……为什么不把这消息告诉大家？既然门都能打开，外面也没有污染了……”
“这个嘛，避难厩科技害怕这样会造成恐慌，而监督想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所以她只告诉了少数几只小马，我觉得甚至连金酒都不知道这事。避难厩科技说他们需要一个特别的数据文件，记录着避难厩两个世纪以来的大小事件，叫EC-1101，于是她让我在整个系统里搜索。但这个文件相当复杂，而且藏得很深。”
P-21一言未发。
“我以为你会很开心的。”她语调温柔。
“什么？噢……我……我只是在慢慢消化你刚刚说的一切。”他小声回道，接着又轻声问道：“复合胶……你信任监督吗？”
“当然啦！我们都必须相信监督。她是我们的守护者，也是我们的保护者。没有她，我们都会迷失方向。”她机械地说着，就像99号避难厩里半数的雌马那样。当然，我也会这么说，但心里却是另一种讽刺的念头。
P-21沉默了片刻，接着轻轻说道：“别相信她，一刻也别信。”
“什么？你怎么——”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在她的办公室见到我的吗？”
“我……”她迟疑了。
“别信她。你一直对我……很好，是仅有的对我好的三只小马中的一个。所以我要告诉你，别信她。保护好你自己，也保护好你的孩子。”
一阵令马不适的寂静。“我……我想我可以把文件加密一下，等她保证放我们出去我再告诉她怎么解开。”她喃喃道，“我可能会用你最喜欢的那个名字作为密码……”
“啊？哪个名字？”她并未回答，而是继续说着一些我不懂的术语。几秒种后，记录就结束了。
避难厩科技！能出去了！这可太重大了……这简直是创世纪的消息！如果避难厩科技真的还在，监督和铆钉的恩怨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也许我再也不用当卫兵了，也许……
不要相信监督。P-21是这么说的，而此刻忙着开锁的他的眼睛里也透露出同样的信息。突然间，我想起一句古老的谚语：如果一件事情听起来好得难以置信……那它多半就是假的。监督如果是认真的话，她应该早就告诉老妈了。
她现在就在接收避难厩科技的广播……我看了眼自己的哔哔小马，上面有各种广播频道，但只有六个在避难厩中能接收到。我转到安保频道，但在C班期间它是关闭的；接着是维护频道，它机械地报告避难厩底部有一个坏掉的循环泵，通报透明胶应当立刻前往处理；服务频道和食堂与食物循环系统一样，在宵禁期间都是关闭的。医疗频道只有一则重复消息：找到P-21并执行退休；娱乐频道是鼓舞士气的铜管音乐和对监督的赞颂词；教育频道则是一段机械的录音，重复着关于避难厩科技如何选出监督来保护我们……要不是已经听过无数次，这听起来倒是有些可疑。
我切换到下一个频道，一片寂静，再下一个……再下一个……再下一个……
“哔哔啵哔哔哔啵啵哔哔……”我的哔哔小马突然传出一阵噪音。我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某个哔哔小马的电磁干扰？不过，信号很微弱，还夹杂着许多细小的杂音和断断续续的干扰，这说明很可能是从避难厩外面传来的。这么弱的信号，我怀疑在下面楼层就算有小马闲得无聊乱拨频道，多半也接收不到。我录了一分钟左右的音频，希望这足够了。
好了，现在我需要从这儿出去，和老妈谈谈……
但是……这些就够了吗？老妈……我更倾向于她是会相信我的，或许因为我不再是那个“搞砸一切的黑杰克”；或者她会认真对待，因为证据来自她那个“空白屁屁的小家伙”；又或者，她会保持自己“卫兵队长”的身份模式，但接受我提供的证据……并对监督采取措施。
门锁一声脆响，接着便打开了。我吃惊地看着P-21满不在意地将发夹插进尾巴里还有……那里……好吧我得先闭嘴免得待会吐了。“你真弄开了，怎么……从哪儿学的这招？”
“当你只有一个发夹，一个螺丝刀，一周里除了等着哪只雌马临幸外，你还能干什么？”他反问，“就算是你早晚也能琢磨出来。”
“这你就别想了，要开锁的话我会去找钥匙。”我回嘴道，推开拘留室的门，走进空无一马的卫兵办公室。哦，钥匙——我可不想让这事变得更糟了。我捡起地上的哔哔小马钥匙和笔，放回老妈的办公桌抽屉里。好了，现在继续处理监督那个疯子的事。我可以试试用无线电联系老妈，但雏菊和其他小马多半也在听着这个频道。而其他小马要么睡着了，要么也因为宵禁不能出来。“听着，我需要到下面跟金酒说说这件事。”我俯视着楼梯……我还需要一把枪。
女神在上，我不会是真的想要向卫兵同僚开火吧？就算是雏菊……光是想想，我的胃都一阵抽搐。避难厩里谋杀可是最严重的罪行，每杀死一只雌马都是在剥夺其他小马生存的权利！但如果监督真的有什么可怕的阴谋……我跑到军械库门前，希望不会触发什么警报。通常烈酒鹿（BrandyBuck）在值C班时负责看守这里，不过现在她和其他小马一道离开了。“你能打开这个吗？”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走到门旁的终端机前，“呃……也许吧？花点时间也许可以？”用终端机开门？他看见了我脸上的疑惑，翻了翻白眼，“你不是计划去警告谁吗？
对，对。虽然身为雄性，但他是只聪明小马，知道怎么撬锁、黑入终端机，多半还会一大堆我一窍不通的技能。太棒了，就连雄马也比我强。够了，这会可没时间自怨自艾。“那就这么办了，我去去就回。”哦，希望我真的能马上带着老妈还有所有A班B班的小马回来。
我悄声走向中庭。监督和雏菊的争吵声从下面传来，但距离太远还带着回音，我完全听不清细节。我踮着蹄尖穿过开阔的空间，尝试用强化支撑柱做掩护。当果酱从中庭的另一边回头看到我时，我的心差点跳出来。但她只是眨了眨眼，微笑着向我挥挥蹄子，我也随意地微笑着挥了挥蹄，接着在更多小马发现前溜进了食堂。我的心脏在胸腔里轰鸣，甚至都不敢回头再看一眼那个小房间。我不知道监督究竟在计划什么，这种事还是让更聪明的小马来想吧！
我匆忙地下了楼梯，一路经过医疗部、学校还有各种维修间。我心急如焚，来不及等生活区的门完全打开便冲过去，结果脑袋咣当一声撞了上去，痛得我眼泪直流。我揉揉鼻子，咬紧牙关冲了进去。“妈！妈！！”我冲进她的房间大喊，然而她的床上整整齐齐，完全没有睡过的痕迹，那一刻我感觉心脏几乎停跳了。她不在这儿？怎么会不在？她向来都在的！
只是除了现在。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举起蹄子懊恼地敲着脑袋，但我依然头痛不已。“快想啊，黑杰克，快想啊快想啊！”不过，光喊喊可没法让我更聪明。对了，她的标签！我赶紧在哔哔小马上输入她的标签，然后调出E.F.S，接着原地转了个圈，期望找到那个小箭头。
什么也没有。
我用蹄子锤着面前的地面，绝望地想要尖叫。她偏偏挑这么重要的点儿失踪！作为卫兵队长，我猜她应该可以屏蔽掉自己的标签，或者她正在避难厩哪个信号难以追踪到的地方？哦天啊……万一她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
这么胡思乱想下去不是个办法。监督在策划着什么，我需要知道具体内容。我需要知道监督接收的信号到底是什么。我需要一只聪明的、熟悉哔哔小马的小马。
等等……几个月来，我一直在找借口和午夜搭话，现在看来，总算是找到了！我刚要跑出去，想想又留了一张便条：
监督正在策划什么，避难厩在危险之中，我去找午夜了！
——黑杰克
接着，我便向午夜所在的居住区冲过去。
作为卫兵，我享有某些特权，例如在紧急情况下，如果没时间敲门可以直接用哔哔小马解锁大多数小马房间的门。
然而当门打开的一瞬间，我真希望我敲过门或者找的是信息部别的哪只小马。
粉色独角兽U-10搂着午夜，二马翻云覆雨，这一景象让我呆在原地。哦对了……她现在正排在繁育名单里，不是吗？我眨眨眼，歪过脑袋观察。U-10确实显得相当激情……呃啊！我在干什么？“午夜……”我小声嘟囔着。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午夜。”他们仍沉浸在欲望中。我翻了个白眼。看在塞拉斯蒂娅的份上……“午夜！！！”我大喊。
午夜尖叫一声，而U-10也停下了他的动作，两马呆呆地看着我。午夜的瞳孔猛地收缩，“黑……黑杰克？ ”
U-10伸出蹄子困惑地指了指我，“我还不知道这次是两只小马的任务呢。”他说着抬起蹄子查看哔哔小马。
“午夜，我需要你的帮助。”我说着，向她的床走去。和我的不一样，她的房间整整齐齐、一尘不染，终端机和工作站都闪闪发亮。
“滚出去！”她吼道，狠狠推了我一把，“你非得挑这个点来搞你无聊的把戏吗？现在就给我滚，不然我——”
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这次不是，好吗？与上床完全无关。只要你肯帮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图谋你的马厩小门了，如何？”
她闭上嘴，眼中的怒火逐渐褪去，接着变为了困惑，最后她撅起嘴，“好吧。你需要什么？”
“监督正从避难厩外面接收信号。”我调出哔哔小马里的记录，“我需要弄清楚里面说的是什么。”听到那串哔哔卟卟的怪声，她总算知道我是认真的了。
午夜盯了我好一会儿，接着叹口气，走到工作站前，“你这回可欠我不少，黑杰克。”她嘟哝道，打开终端机。接着点亮独角，用比我快得多的速度飞快敲着键盘，然后用数据线连上了我的哔哔小马。U-10在门口哼着小曲，耐心等待着，一边欣赏午夜的那些小摆件。午夜的室友不在，这完全不奇怪。我在滚床单的时候多半也不想要别的雌马围观……也许吧。
“可以确定这是避难厩科技的通讯密码。老式的那种，和我们避难厩的任何一种都不同。”午夜轻声道，飞快敲打着键盘。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不停用哔哔小马搜索，老妈有没有上线，雏菊……还在避难厩入口处，我猜，监督也在那。现在雏菊又……回到了卫兵室？远处似乎传来了什么，我不禁抖了抖耳朵。在避难厩中生活的好处之一就是住处几乎完全隔音。“清理它应该不会太难……”午夜自言自语道，“然后……搞定！”她高兴地说道，接着皱起了眉头，“等等……这是个文本文件。”
我眨眨眼，凑过去确保我不会看错：
避难厩科技卫兵队将于今夜凌晨一点降临，准备好EC-1101。监督，你的所做所为正确无误，你将重新掌控避难厩。
——天王（Deus）。
“避难厩科技想要那个程序？为什么？”午夜眨眨眼，“我们都还没给它解密呢！”
“完全没有头绪。”我叹了一口气，“EC-1101在哪儿？”等下，不对……先别管它了……
“在避难厩通讯室的主计算机里，你可以从监督办公室外头的一号维修间访问它。由于我们破译不了它的加密，我干脆就把它打包后传输到哔哔小马上了。不过这是个奇怪的文件，我不得不将其封装于一个永久覆写协议中。”她语速很快。我的耳朵再次因远处的声响而抽动，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让我鬃毛发痒？午夜肯定是把我的表情当成了对刚刚那句话的困惑，因为她又用自己的话解释了一遍：“你一旦把那个文件上传进你的哔哔小马，就再也删不掉了，它将永久保存在里面。”
我看着她。她还在说那个文件？我扫了眼精密计时表——哔哔小马最常用的一个功能——凌晨一点二十二分。
舱门哔的一声缓缓打开。U-10面带微笑，转身迎向门口。全避难厩总计五百只小马，我也许不知道每只小马的名字，甚至连样子都认不全，但门口这只雌马绝对不属于我们避难厩。她身上是一套由皮革条和轮胎皮制成的钉刺皮甲，斑驳的皮毛上，污渍浸染形成的黄色条纹纵横交错，上面布满了伤疤和咬痕。她的眼白被染成了浓重的尿黄色，血淋淋的鬃毛被扎成了一根根竖立的尖刺。她咧开嘴，露出散发着恶臭的棕黄色牙齿，朝我们疯狂大笑。
此刻的景象已然打消了我们之前所有的怀疑。刚一进门，她就用嘴里一把锯短了的单管霰弹枪一枪轰碎了U-10的头，粉红色独角兽倒在地上抽搐不已，鲜血、骨渣和脑浆溅了我们一身。雌马吐出霰弹枪，一边咯咯笑着，一边旁若无马地装弹。“砰……你死啦……”她含糊不清地说着，沾满鲜血的舌头若影若现，看起来好像被……咀嚼过。
午夜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地，尿了一身。我也差不多。但与她不同，我是卫兵，所有的恐惧和惊吓此时都被我一股脑粗暴地塞进了脑后的壁橱里——那里封存着一切我不愿多想的事物，让我在现在保持足够的理智。在雌马合上霰弹枪的瞬间，我用念力抽出警棍。一声脆响，我一棍子把枪嚼子从她的烂牙中打了出来，从声音判断，扳机多半是坏了。
不像午夜，这雌马没有浪费一丁点时间。她后蹄直立，我被猛地击飞，然后摔到了U-10尸体旁，力道让我眼冒金星，警棍也飞了出去，消失在视线之外。接着她扑到我身上，从肩上绑着的刀鞘里拔出一把生锈的餐刀，试图用它钝的不能再钝的刀锋切开我颈部的防护然后捅进我的喉咙。我扫了一眼周围，被杀的独角兽在我旁边，午夜瘫在原地，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
我将全部念力集中在刀刃上，竭力将它扭向一旁。雌马和我来回较着劲，刀刃在我们间颤抖不已，接着“啪”地断成了两半。我用念力将刀锋调转方向，用尽全力捅回她的喉咙。她黄色的眼睛瞪得滚圆，鲜血溅了我一身，染红了我的卫兵甲。终于，她生气全无，无力地瘫软在了我身上。
我粗重地喘息着，心脏雷鸣般跳动。我刚刚杀了一只小马……虽然她变态又疯狂，但无论如何还是只小马。好在我很快控制住了胡思乱想，将它们与恐惧一起再次塞回了那个“壁橱”里。午夜盯着房间里的尸体，已经吓傻了。我检查了下入侵者前蹄上血迹斑斑的哔哔小马——来自99避难厩，从上面浓厚的血迹判断，恐怕不是用什么正常方法取下的。
“340号。”我轻声道，“落雪（Snowdrop）。”她是只忠诚、文静的卫兵，对我总是很冷淡。她也是监督召集的那九名卫兵之一。
“你！”门口传来一只小马嘶哑的声音，是一只独角兽，她身前飘着一把生锈的剃刀。我得找点更好使的武器……希望吧……死去的雌马留下的霰弹枪还在地上——我都不需要扳机来操作——她向我冲来时，我进入了S.A.T.S.。我可以瞄准她的腿部，躯干，或者是……
时间在那一瞬间放慢了，我可以以令马作呕的清晰度清楚地看到铅弹从枪管中呼啸而出糊了她一脸。她尖叫起来，胡乱挥舞着剃刀。我用蹄子按住她，接着调转枪身，用沉重的枪托狠狠冲她脑袋砸下去。一下，再一下，枪托被砸弯，她的脑袋更是直接凹了进去。她抽搐着软软倒下，而我则拼命将自己的注意力从眼前的景象转移开，别去多想，现在别想。
午夜盯着尸体，微弱的尖叫声噎在嗓子里，我站起来，挡住了她的视线。两只……我刚刚真的杀了两只小马？不，不要多想，我应该擅长这个。“午夜……”我严肃地说，盯着她缩小到针尖一样的瞳孔，“午夜！”我要是医疗小马或许对这种情况有更好的处理办法，但我并不是，只能给了她一耳光，幸好这招有效。“避难厩被入侵了，你必须找到我妈妈和其他卫兵，再让其他小马都躲进维修隧道里。还要找到铆钉，她可以照顾好大家。明白了吗？”
“找到卫兵……让大家疏散到下层……”她轻轻重复道，点了点头，“那你要干什么？”
这是个好问题，幸好答案很简单。我找到了地上的警棍，飘了起来，“嗯……我去……耍会棍棍？”女神在上啊，这玩笑真是糟糕透了。但我得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别去想那两只死去的小马。
当然，警棍固然好使，但枪械更胜一筹。可惜那霰弹枪现在算是彻底报销了，本就损坏的枪托在这番战斗后彻底扭曲变形，后膛也脱落了。这都还算好的，它没在我脸上炸膛已经够幸运了。不难发现掠夺者（Raiders）是从哪来的：她们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扫荡，留下一条从另一边走廊一直延伸到这里的血迹。既然这条血迹停在了午夜房门前，我猜掠夺者应该没能走到更远。“去吧，午夜，赶快行动吧。”我催促道。我小心地沿着走廊向大厅摸去，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我搞不懂这些小马。如果他们真的是小马，而非什么突变成小马样子的掠食生物的话，我还是搞不懂她们为啥臭气熏天又嗜杀成性。她们到底是怎么渗入避难厩的……除非说，是监督自己打开的大门。
我看到有个房间里的红条在向门口移动，在她头出现的一瞬间，我切入了S.A.T.S.。幸运的是，念力光晕包裹的警棍一击便打中了她的咽喉。她黄色的眼睛突了出来，叼着的.38左轮也掉到了地板上。嘿，我虽然睡过了三分之二的课程以及记事本的讲座，但枪械训练可是一点也没落下。我用警棍给她的太阳穴上来了一下，她瘫倒在门边。
她身上脏得要命，我都辨认不出原来的颜色，而且她的可爱标记好像被自己剐掉了。我拿起警棍，犹豫了一下，接着指着她质问道：“你们是谁？”她盯着我，癫狂地笑着——不时夹杂着咳嗽——然后不顾一切地向枪扑了过去！我一蹄把枪踢到一边，“你们到底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我突然注意到她肮脏的嘴唇边沾满了鲜血。我转头看向她原来所在的房间——通风管（Air Duct）和她的女儿排气口（Vent）倒在地上……那只蓝色幼驹身侧被咬出的一个个血淋淋的……洞，还在向外喷着鲜血。那疯子终于喘着气吐出一个词：“美味！”然后猛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腿，试图咬穿我的卫兵甲！
“你他妈！禽兽！魔鬼！”我咆哮着，每说一个词都用尽全力把警棍往她头上狠狠砸去。终于，她的头骨裂了，鲜血从里面渗出。她轻叹一声，然后不动了。
好吧……嗜血成性？我算是明白了。我见过疯子，但他妈的这群小马是怎么养成生吃同类的习性的？我看向排气口，她那时是不是就已经死了，在她被……
操！我受不了了。我的胃翻滚着，把午餐都吐了出来。我竭尽所能地将现在的、还有之前的所有胡思乱想全都锁到脑后那个壁橱里，准备等一切结束后，再好好消化这些事。我检查了一下左轮，里面还剩四发……六发在尸体里。
已经搞定了三个……还剩多少？我走向中庭的楼梯时，满目皆是红条。
“我受不了这些恶心的变态了。”楼梯上面传来一只雄马的声音。我猜他和之前遇到的几只不大一样。“她们全是一群发疯的谋杀犯和强奸犯。”也许和他们还有谈判的可能？
“换个角度想：等这些家伙杀完这里的每个傻逼后，她们肯定累瘫了，到时我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摆脱她们。”一只雌马冷酷无情的声音响起，打消了我一切谈判的念头，“天王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程序。我老大很开心，收割者（Reapers）也很开心，共赢。”除了我这天杀的避难厩，你这蠢驴。
“我还真就不理解了，这玩意儿到底有啥特别的？”雄马嘟哝道，我趁机悄无声息地摸上楼梯，“天王就这么随便从竞技场挑了我们几个送到这儿，带上这些弱智掠夺者，然后就等着那蠢婊子自己把门打开？”
“这是明智之举。他知道我这样的闪电姐妹花（Flash Filly）不会和你这样的碎心帮（Halfheart）废柴合作来搞砸他的计划。这样一来，每只小马都能得到瓶盖，每只小马都很高兴。”她的语气好像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实。我将生锈的.38左轮对准她的脑袋，舔了舔嘴唇，咽了口唾沫。我只需要扣动扳机……只需扣动扳机……
但她和其他谋杀者不同。她看起来虽然冷酷而邪恶，但至少还正常。不知怎的，我突然感觉如果我俩调换位置，她大概也会有一丝犹豫吧。但区别在于——如果我杀了她……我试图说服自己开枪。这只雌马浅色的皮毛上同样满是血污，蓬乱的黑色鬃毛上也有血液和油脂的混合污渍。她脖子上倒是戴着宝石项链，不过看上去只是个便宜货。她是一只小马，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生灵，我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杀了她？
雌马不经意地一回头，看到我时眼睛顿时瞪得老大。接着她眯起眼睛，微笑起来，“啊哈……一只避难厩小马拿到了武器，但我赌她玩不懂这玩意……”她低下头，从腿上的枪套里叼出一个……带着嚼子的金属盒子？这不是重点。如果她拿它指着我的话，多半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从她看我的眼神来看，这只陆马觉得我绝对不会开火。
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下得去蹄。
那一枪是运气，纯粹的运气。子弹正中她的左眼，从她左耳后方炸出一块血淋淋的碎片，血液和脑浆飞溅了一旁的雄马一身。这只浅色雌马倒在地上，抽搐几下就不动了。雄马见状飘起一根削尖的钢筋当长矛。我又试着开了一枪，但左轮只是发出一声闷响，撞针弹了回来——卡壳了！
我俯身躲过掷来的钢筋，朝雌马那个奇怪的盒子……武器……不管是啥——爬去。它甚至都没有扳机！这要怎么开火？“没见过激光枪啊？”什么枪？钢筋再度随风而至，我堪堪躲过，勉强用那东西挡住。而我只看到一道闪光，接着一阵嘶嘶声，钢筋毫无拖泥带水地刺中了我。
那根钢筋在我的锁骨下开了一道一蹄长的口子。我惨叫一声，向后跌倒，运气再一次救了我，我从楼梯上滚了下去，鲜血染红了护甲，也溅洒在台阶上。我仰面躺在地上，那只邋遢的棕色雄马冲了过来，挥着他那简陋但有效的武器，准备像刺一只辐射蟑螂一样把我刺个透心凉。
“愚蠢、软弱的避难厩小马……”他嘀咕道，将尖锐的钢筋高高举起。而我动弹不得，只能躺在那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末日来临。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回响在大厅里，一个蹄子般大小的洞出现在他的胸口上。他猛地向后一仰，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越过我望向走廊的另一头。
“休想在我的避难厩里杀戮。”老妈的语气不容置疑，她的手枪稳稳漂浮在眼前。接着她开了第二枪，直接将他的脑袋轰掉一半。我怀疑她都不需要S.A.T.S.。
我盯着眼前的尸体，之前拼命压抑的情感洪流终于开始冲破枷锁。当看到他头上的洞时，我的喉咙最终恢复了发声的能力。我想……尖叫……呕吐……尿一身……或是像个小幼驹一样蜷成一团吮着蹄子直到这一切结束！
“黑杰克。”老妈的声音贯穿了一切，我强迫自己的视线从被打开了花的独角兽上移开。“我们还有一个避难厩需要拯救。”她平静的话语如混凝土般封住了我脑海中那扇大门。尽管我无比渴望就这么一睡不醒，但我不能，既不是现在，也不应在她面前。哪怕我是全小马国最最糟糕的卫兵，当避难厩陷入危难时，我仍应挺身而出。
“是的，当然了……”我说着站稳身子。她的眼睛里充满了骄傲，这更坚定了我的决心，“那……计划是什么？”有个计划总是不错的，只要不是我的计划就行。
“我还是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东西……又是怎么闯进来的？”她检查着自己的枪,“有马教过它们哔哔小马的基本使用方式，这些家伙直接冲卫兵的居住区去了，不过我很庆幸他们没能走多远。”因为他们正忙着残害幼驹。该死的，如果我能早点……做……做点什么，不管是啥！
“没错，但他们到底是怎么戴上去的？”我想他们必须得……噢，别再想了。“这个嘛，其实，他们是监督放进来的。”我仿佛看到老妈的脑袋里烧断了好几根保险丝，“我敢肯定她想利用这些家伙来对付铆钉。”
“对付铆钉？铆钉是维修部的头！”
“等找到那小疯子后你可以试试跟她这么说。”我反驳道，“她让复合胶打开了大门，并且找到了入侵者想要的什么东西。这些小马进来不仅仅是为了杀戮的，也是为了监督找到的在避难厩里的一个程序。”
“一个程序？”老妈皱起眉头，“那他们为什么不能拿了东西就离开？”
“因为他们本性邪恶？”我打趣道，顺着楼梯望向中庭。老妈面无表情，但我好像看见她也露出了一丝微笑。“如果我能到一号维修间的终端机那里，我就可以用自己的哔哔小马把它下载下来，然后……做些……什么。”能让他们离开避难厩的事？但要怎么做呢？把哔哔小马扔到外面，趁他们去捡时把门关上？不……那行不通！
“呃啊，为啥不能找个聪明小马来处理这些事啊？”我抱怨道。此时铁锁（Lock）和枪管（Barrel）两只A班的卫兵，飘着警棍走了过来。要想让掠夺者离开，那个程序也必须一并离开，这意味着得由一只小马带着它。“要是我带着EC-1101去外面呢？他们一定会跟着我一块走的，是吧？”
“别犯傻了，黑杰克。出去你就死定了。”老妈立刻反驳。
“呆在这死的更快，老妈。呃……我是说……卫兵队长……老妈……”我吞吞吐吐，面色微红。她上前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好了，现在我的脸红透了。她很快把我推开，她的脸也红了。老妈在当我的母亲方面一直表现的不怎么在行。倒不是说她是个糟糕的母亲，只是……呃啊！为什么我现在要思考这些东西？
金酒一马当先，我们跟着向中庭走去。沿着楼梯向上时，一只幼驹发出的惨叫响彻中庭。但当我们到达门口时，那里只剩下了刺耳的笑声。我们小心地从墙角窥探，入侵者在中庭的另一头，就站在避难厩大门外边。地上至少躺了十几具雌马的尸体，从血迹来看，她们一定是从下面的居住区被拖上来的。通往安保部的门也大开着。
“来吧，我们可以冲过去！”铁锁急切地道，不等我们做出什么反应，她便跳了出去。这只雌马在娱乐时间绕跑道跑一圈都用不到一分钟，更别说现在这距离还不到一百英尺。（译注：约30.48米）
雷鸣般的轰响震彻中庭，铁锁被炸成了一团血雾，她身后的墙壁被打出一个凹陷。然而尽管如此，我并没有盯着她那堆碎肉看。
我向响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群混乱的入侵者中立着一个……东西。一个小马与金属的结合体。当它缓缓移动时，液压装置驱动着它表面的金属板。尽管它看起来巨大无比，但移动时却丝毫不显费力。它血红色的眼睛看着铁锁被炸碎的地方，两门巨大的炮管从它的肩头伸出，炮体内置，作为其身体的一部分。
它开口了，含糊而刺耳的声音在厅堂内回响，“小婊子以为她跑得很快，小婊子搞错了。”掠夺者们哈哈大笑，“现在，给我盯着这门，我可能得再去叫一批掠夺者来。”还要来更多？不过，只要大门敞开，那东西也还在避难厩里，有什么不可能呢？它可以源源不断地派掠夺者进来。现在，六个掠夺者开始向前移动，其中一只戴着一个血迹斑斑的哔哔小马。
“嘿！红条！”他得意洋洋地大叫起来，“这操蛋玩意儿还真好用！”
“这些小婊子还在挣扎！小婊子们要完蛋了。”再次在入侵者中引起一阵大笑，这点他们说的还真没错。我们缓缓后退。
“现在怎么办？”枪管问道，那只绿色雌马肉眼可见地颤抖着。
“有谁有办法的话，我很愿意听听。”老妈严肃地说。
我皱着眉头，回头望了望楼梯口，“我有个主意……”
* * *
这真是个糟糕的主意……但这是我的主意，也是我们唯一能想出的主意了。我把身上的卫兵甲脱下，换上了之前死去的那只独角兽破烂的衣服。我们的颜色本来就差不多，老妈又从一个维修间里拿了点润滑油出来，将我鬃毛里的红发染黑。“好在你角不大，小鱼。”她总算不再反对这个计划了，因为她是薰衣草色的，而枪管是绿色的……只有我自己与被我干掉的那只雌马颜色相近。
“老妈，我现在要假装自己是个废土上游荡的疯子。”我干巴巴地说，“请别这么叫我。”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那个傻绰号了……还有我的角也不小，再怎么说……那只是……精巧。
“这是自杀。”枪管喃喃说道，往我鬃毛和尾巴上弄着土。
“他们绝对料不到。”
“那你要怎么混过他们的E.F.S.？”她反驳。
我转向她，“枪管，那要不你来替我？”她看起来想躲在床下大哭一场，我知道我也有同样的想法。我看向老妈，“但我要怎么从安保部一路闯到门口？就这么大摇大摆走过去，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的。”
“监督办公室里有一条秘密通道可以直通入口大厅，现任监督的祖母曾经用它偷偷在宵禁后溜出住处。”老妈一边说着，一边给我的哔哔小马传输了一条代码。“这样应该能让你过去了。我怀疑现在的监督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她叹了口气，直视着我的眼睛，“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我是唯一能胜任的小马了，”我平静地回答。毕竟，避难厩里白色的卫兵小马并不多见，除我之外就只有雏菊和落雪。“所以……如果我成功了……用你最快的速度关闭避难厩。靠，如果我是你，我会把那大门彻底封死。如果它再开一次，99号就彻底完了。”
我将奇怪的盒子枪飘进枪套里，最后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确保我的独角被杂乱的鬃毛彻底盖住。这身甚至都不算马铠！只不过是……衣服，用一堆破布胡乱拼凑起来的衣服，试图打造出一种令马生畏的形象，这一身穿着让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廉价的杂耍小马。不过唯一的好处就是它盖住了我的可爱标记，因为我实在没法复刻死去的那只雌马两个金币样式的可爱标记。
我走回中庭，耳中充斥着尖叫和神经质的狂笑。“她咬下来了！”没时间去想是谁咬下什么了。当我走近门口时，另一只小马高声叫起来：“这边又来了一个！”
“别他妈开枪！”我吼道，走了出来。无数枪口和目光聚焦在我身上，让我放弃了任何偷袭的想法。妈的，我甚至连武器都没有。“是我。”我说，暗自庆幸没马开枪，蹄子下面滑溜溜的，我突然意识到这正是刚才铁锁毙命的地方，我又想吐了。不过这也在提醒我，一旦伪装暴露会有什么下场。
“双金（Two bit）？”一只雄马戴着血淋淋的哔哔小马问道，“是你吗？”
“当然是我，不然你他妈以为是谁？”我骂道，挑衅的语气似乎让他放松了些。
“这下面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以为那群渣滓已经把反抗的都解决了。”
“她们召集了一些卫兵，和我们干了起来。”我答道。
刺耳的金属声响起：“那你来这儿干嘛，婊子？”
我抬头看向那金属怪物，正对上它的目光。它发着红光的双眼随着我的移动转动，发出嗡嗡声。“我……我……”我差点就死在这里，因为有那么一瞬间我忘了自己该是只陆马。我低下头，咬住嚼子，从枪套里叼出那把已经损坏的盒子枪。显然，这举动在他们看来滑稽至极。
“电妹没了电！哈！”戴着哔哔小马的雄马大笑起来。我想退缩，但也只能怒视着他。然而那只金属怪物却没觉得好笑。
那怪物用惊马的速度将我嘴里的枪打掉。突然间，还在笑的小马只剩下那些疯癫的黄眼掠夺者了。“婊子没了枪，就是说，婊子一无是处。婊子只配被操，对吧，婊子？”钢铁包裹的蹄子一脚踩碎了我的武器。那一刻，我非常确信自己清楚那是什么滋味。
我突然非常清晰地意识到，他身上有个部位绝非机械部件。我确信那玩意不用多久便会插进我身体里。我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呻吟，转头望去，一个白色的身影趴在地板上，是监督，她的嘴和侧臀血迹斑斑，一只肮脏的黄眼疯马正趴在她身上疯狂抽插着。这场景对我而言实在太可怕，我竭力掩盖住恐惧，将眼睛从她身上移开。雌马也许会偶尔强迫对方，这已经是A级重罪之一了，但如果是雄马对雌马这么做……集中注意力，黑杰克！
“我不是一无是处。”我尽可能保持冷静，“我听一只避难厩的小马说起过你要的那个程序，还听到了获取它的办法。它被不可逆地导入了一个这种叫哔哔小马的玩意儿里。”
他瞥了一眼监督，“所以这小婊子没骗我。”
“我告诉过你了。”她哭喊着，像一摊烂肉一样躺在地上，嘴上、鼻子上、还有屁股上，到处都是血痕。我宁可被炮弹炸成碎片，也不愿变成她那样。
“我会帮你把它搞来。”我平静地回答。
他发光的红眼盯着我，“我开始觉得无聊了，婊子。十五分钟，要不我就给这地方开几扇门。”他朝肩上的加农炮点了点头。
一只棕色的独角兽雄马上前一步，“你不能这么做，天王！要是你把终端打坏了，血色（Sanguine）就永远弄不到那文件了！”这独角兽看起来和其他小马格格不入，尽管同样都穿着脏衣服，同样都瘦骨嶙峋，但他依然比其他马干净、健康。他蹄子上的哔哔小马貌似也不是从死尸身上扒下来的。接着我注意到了他的臀部：一个雄性符号的可爱标记，下面是二十一个白点。
一只99号避难厩的雄马？怎么可能？
“我不管。我想要这些婊子通通死干净，先奸后杀还是先杀后奸，无所谓。实在是太磨叽了！”他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快点，婊子！把剩下那些都杀了，然后把程序给我拿来！现在就给我去，婊子！”哇哦，天王还真喜欢这个词，不是吗？
“我应该和她一起去，我才应该是弄到程序的那只小马。”棕色独角兽抱怨道。我认出他来了，我曾经在繁育名单里申请过他，总是哭哭啼啼的那个，现在叫U-21。不过我后来再没申请过他，我以为他一个月前就退休了……
“我不管是谁拿到的文件！都给我拿来！”那怪物吼道。现在看来是跑到安保部的最佳时机。
U-21从我身边挤过，抢先穿过舱门。“好的……拿到程序……别被杀掉……拿到程序……别被杀掉……”他喃喃自语。
我在楼梯口拦住他，听到楼上传来了撞击声，“上头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两名逃走的卫兵在里面建起了防御！就这样啊。”他困惑地盯着我。我感到一丝窃喜。天王他那样大的体型，除非冒着文件损坏的风险用大炮开出一条路，否则他绝对别想钻过那道门。
“是雏菊做的？”肯定是她！她那样的硬茬子不会就那么死掉的！
“雏菊？”独角兽瞪大双眼，接着伸出蹄子拨开我乱糟糟的鬃毛，露出了下面的小……袖珍的角！“黑杰克！”
“是我没错。不过你到底是怎么——”我想质问他，却没能如愿得到答案。他开口就想呼救，我赶紧一蹄子塞进他嘴里。“抱歉。”说完，我抡起哔哔小马朝他头上狠狠砸去，一下、两下……三下。终于，他如烂泥般瘫倒在地，虽然没有昏迷，但已经被吓到完全无法行动了。“如我所说：‘真的非常抱歉。’”不过除非他是主动参与的这一切……
我向上方安保部那层楼冲去，那里正是撞击声和叫喊声的来源。一扇门将监督办公室、军械库，和一些已经被当作杂物间的拘留室、简报室和靶场分隔开来。门已经被强行打开，但雏菊用一张桌子顶住了后面。一只健壮的红色雌马正奋力挥舞着消防斧，试图砍出一条路来。旁边是三只为她鼓劲加油的小马，他们挥舞武器咯咯地疯笑着。一只脏兮兮的独角兽雌马正咬着自己血迹斑斑的蹄子，在原地摇晃着，一边用她那忽明忽暗的念力光晕摆弄着安保霰弹枪；她旁边是一只雄性陆马，嘴里叼着一把自动手枪，咆哮一般地欢呼着；最后是另一只黄色雄马，他满怀期待地咧嘴笑着，前腿间夹着一根棒球棒，随红色雌马斧头的动作打着节拍。
“嘿，能给我看看吗？”我指指雌马蹄中的霰弹枪，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微笑。
她泛黄的眼珠瞳孔如针尖般细小。谁他妈把枪给她的？这疯子嚼自己蹄子嚼得那么用力，我怀疑她是真想把它咬下来。她咯咯笑了一声，然后用枪指着我，“看看？”说着扣下扳机，差点没把我吓尿。
至少还没有哪只小马蠢到把子弹也交给她。“给我！”我用蹄子一把把枪夺过来，她的念力虚弱得很，立刻就崩溃了。“子弹在哪？”我向那只叼着手枪的雄马问。他怀疑地皱了皱眉，注意到了我空空如也的枪套。“它坏了，好吧？”
他哼了一声，扔给我一小袋二十号口径的霰弹。我的角发出微光，用念力给枪上了子弹。他将手枪丢回枪套里，“别让那疯子同时拿到枪和子弹就好。”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工事，朝被我拿走枪的雌马指了指，“我实在搞不懂，天王为啥要带上她们。”
“她怎么了？”
“谁知道呢？她那样的掠夺者渣滓都这副鬼样子。”他嘟囔道，“一旦变成那样，她们就和死了没啥区别。”他看着我将子弹一颗颗压入弹夹，“你知道怎么用这东西？”接着，他注意到了被念力光晕包裹着的霰弹枪，“等等……你该不会是……？”
“没错。”这是他听到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直视着他的眼睛，立刻切入S.A.T.S.。我之前杀掉那只头脑正常的雌马完全是个意外，而杀掉其他那些正常的掠夺者，则是因为他们先攻击了我。但现在，我有了充足的时间来思考这一切。我注视着他的眼睛，接着两发霰弹射向他的脑袋——这仍然是自卫，因为我是卫兵，我正在保护避难厩。
尽管这么想并没让我感觉好多少，但至少能说服自己扣下扳机。
时间开始缓缓流逝，S.A.T.S.的效果呈现了出来，世间万物仿佛都浸没在糖浆中。我看着铅弹呈死亡楔形散开，在他的脸上开了花。第一枪将他的半个脑袋轰烂，血肉与骨头爆裂而出，第二枪则让他彻底成为了一块肉沫。我看着他尸首完全分离，整个身体如一摊碎肉般瘫了下去。
我愣了一秒，呆呆地站在原地，盯着那只雄马倒下的地方震惊不已。我刚刚给一只小马爆了头！
我浪费了这一秒。那只满蹄血痕的雌马狂叫一声，一旁的雄马也挥起他的棒球棍，一同向我扑了过来。面对他们凶猛的进攻，我身上的护甲几乎没起什么防护作用。亲爱的塞拉斯蒂娅啊，他在棒球棍末端钉了钉子！生锈的钉子深深地插进我的肩膀，我惨叫一声，这似乎让雌马更加兴奋，她猛地扑到我身上，企图咬穿我的脖子，我一蹄把她踢得老远。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有他们两个挡在我前面，那大块头没法用斧头一击把我砍死。而不幸的是，她转而开始寻找掉在地上的那把自动手枪。
S.A.T.S.需要一段时间来充能，于是趁这功夫，我先向楼梯撤退，一边向身后连连开火。幸好霰弹枪在短距离内十分有效，只需大致瞄准便已足够。枪膛里还剩五发子弹，我极快1扣动着扳机，霰弹雨点般射出，在他们身上留下一个个汩汩冒血的洞口，不过比起最初那两枪，盲射的效果大打折扣，S.A.T.S.的瞄准简直精准得可怕。我暗自庆幸这些小马都不会用这功能，也没见识过它的威力。
雄马被第四枪撂倒，纵使嘴里不断吐着血沫，他仍咯咯笑个不停。而第五枪完全偏离了雌马，她嘶鸣着挥舞血红的蹄子向我猛击而来。我看到红色雌马捡起落下的自动手枪，接着对准了我。“我可没空应付这个！”我嘶吼着，双蹄箍住那癫狂雌马的喉咙，把她扭到我前面，独角一刻没停地上着弹。
手枪的九毫米子弹肆意倾泻在我前面的雌马身上，显然，这些疯子在他们眼里只是炮灰罢了。她似乎都不知道自己中枪了，但我切切实实感受到其中一枪打穿我临时的马肉盾牌，击中了我，一阵刺痛传来。“抱抱。”她在我耳边嘶哑着低语，接着从我蹄中缓缓瘫软下去。
好在我也给武器上好了弹药。红马似乎这才意识到霰弹枪确实比手枪和斧子都要管用。我瞄准她以最快速度连发数枪，她丢下手枪，叼起斧子冲进了简报室。我一边装弹一边冲向门口——四周有几个拘留室和办公室，她应该躲在……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枪响，十根红热的钢针扎进了我的屁股。去他妈的计划！我他妈下次再也不会没穿卫兵甲就出来了！看见霰弹枪上蜂蜜黄色的念力，我赶忙大喊：“果酱！我是黑杰克，别开枪！”我感到霰弹在灼烧着屁股。塞拉斯蒂娅在上，我他妈这辈子都不想再挨枪子儿了！
听到屏障被拉开的声音，我终于松了口气，瘫坐在地。我注意到E.F.S上的红条并没直接冲进来，也许她在等援军？那也无妨，几秒钟后雏菊便可以——
——给我的后腿狠狠来上一蹄，把我踢翻在地后，又给肚子补了一蹄，我差点被踹没了气。好吧，我可完全没料到这些！我尖叫着在地上打了个滚仰面朝天，用哔哔小马挡住了她的下一击。“雏菊，是我！黑杰克！”我边咳边喊。
她冷冷地看着我，将警棍从嘴里吐出来，在蹄上把玩了起来，“我知道，不过如果无论咋样都要死的话，也至少让我享受把你解决的乐趣！”我抬头瞪着她，天王最喜欢的那个词从我脑中闪过。愤怒增强了我的魔法，我控制住她的警棍，一把扣住她的前蹄向上拧去。雏菊失去平衡，倒向一边。我爬到她身上，将霰弹枪抵在她的脸上。
“我可没时间跟你耗。”我回答，心脏咚咚直跳。我分了神，霰弹枪摇晃了一下差点没控住——希望那些被我塞进脑后的念头能被关得更紧实些。“我知道我们之间有过节，但现在我有个能拯救全避难厩的计划。所以请先把我们的破事放一边，就算等我回来后再杀我也不迟。”
“回来？”果酱眨了眨眼。她被打得很惨，嘴边凝着血痂，“你要去哪儿？”
“外面。”我说着，转身背对雏菊。我不能杀她。比起蓄意谋杀，我更可能在无意中要了她的命。
“但你会死的。”果酱轻声说道，“我不想让你走。”
我挣扎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屁股疼得真是厉害。“真的吗？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果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傻笑，“不然我干嘛老是要捉弄你？”她从医疗箱里飘出三瓶治疗药水，“喏，喝了这个吧，我本来打算自己喝的，但你看起来伤得很重。”
我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果酱？朋友？她一向是雏菊反应迟钝的小跟班，笨得无法独自行动，单纯到惹马厌烦……我都从未称她为朋友。我喝下药水，感到后腿一阵清凉，伤口也开始愈合。我不安地看了一眼蜜色小马，“呃……谢谢你，果酱。”她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雏菊从我旁边挤了出去。“是是是，阳光啊拥抱啊，还有你们那些屁事。”她边走边抱怨，将屏障推回到了原位。她上下打量着我，脸上的愤怒转为了怀疑，“你真的要离开吗？”是我听错了，还是她的声音里真有一丝担心？
“这些掠夺者为一个程序而来，我要把它带走，希望这能够引开他们，然后老妈和你们就可以重新夺回避难厩了。”我微微点头，将无用的衣服扯掉。果酱会意地轻轻“噢”了一声，二话不说便将自己的卫兵甲脱下来递给了我。
“P-21？你在吗？”我喊道，一边给自己套上了护甲，接着冲果酱感激地笑了笑。
“那只没用的傻吊？”雏菊嗤之以鼻。
“你叫我？”P-21干巴巴地回应，走出一号维修间的门。看到雏菊一脸震惊的表情，他明显得意了起来。而当目光与我相会时，他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你改主意了，你到底还是想让我退休。”雄马冷冷地看着我，语气平淡。
雏菊咯咯笑了起来，“这才像话嘛，给我呆在那儿……”她说着向P-21迈了一步。
P-21缓缓向后退去，他的腿还是有些瘸。“你从不放过任何能虐待雄性的机会，是吧？”
“雄性？切……我可从不放过教训任何小马的机会。”雏菊露出残暴的笑容。好了，这番胡闹该到此为止了！
听到我给霰弹枪上膛的声音，雏菊转过头来。我必须小心行事，只剩十来发子弹了，我可不想拿走果酱为数不多的储备。军械库的门仍然关得死死的，多半需要监督或者老妈的身份认证才行。想到这是个为应对突发事件而准备的武器库，我气得用蹄子跺了下地板。
“听着，现在不是时候。”我语调严肃。好吧，如果我都开始用这种口气说话，看来99号真的要完蛋了。我看向P-21，“计划有了点小小的改变。你仍然能出去，但我会和你一起。”
“没门。你块头太大了，不仅吵闹还讨马厌。”他直截了当地说。
“也很丑。噢，而且胖。”雏菊补充道。
“懒到家了……还有点好色……”果酱也加入进来，“而且她的角小到根本看不见……”喂！
“而且是雌马。”他不容置疑地下了结论。
好吧。难道我就没有自尊心吗？哦，还是有的，在地板上——那坨被踩扁的玩意。“也许吧，但不巧的是只有我想出了这个计划。听着，我先去拿到程序，让他们追着我出避难厩，老妈和剩下的卫兵再把没走的赶出去，然后把大门永远封死。如果你觉得你能随时自己溜走，我没一点意见。不然的话，我就只能和你一起走了。”我捅了捅他的胸口，P-21瞪了我一眼。塞拉斯蒂娅在上，他到底有什么毛病？
“好吧。”他投降了，“但等我们出去以后，我可不会跟着你。”
棒极了，至少对目前来说，也许这是最好的回答。“听着，午夜说过这里的终端上有个程序，EC-1101，我需要你把它传输到我的哔哔小马上。”他皱着眉点点头，带我走进这个被冠以“一号维修间”美名的小隔间，用数据线将我的哔哔小马和终端连起来。狭窄的空间内几乎容不下两只小马。我注意到雏菊也跟了过来，她的步子有点僵硬。“你怎么了？”
她气得满脸通红，“去你妈的，黑杰克。”
“被鸡奸了。”P-21的语气漫不经心。那一刻我非常庆幸她蹄上没有霰弹枪。尽管如此，雏菊还是气得朝P-21扑了过去，看架势非要把他揍成一团蓝色果酱才肯罢休。我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分开。这家伙，是活腻了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果酱好奇地问，但雄马只是冷冷瞪了她一眼就回去工作了，“真粗鲁。”
我看着P-21忙活，“它是干啥用的？”
“打开相机。”果酱说，看起来她挺想帮上点忙，“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这么说的。”
什么玩意？不过看在她是果酱的份上……“算了。”我摇摇头，“数据传输好了吗？”
“就快好了……我还在这加了一堆监督的文件，以防万一……”——我真觉得陆马用蹄尖敲键盘的样子很可爱——他敲下回车。
我的E.F.S.疯了，避难厩消失在视野里。“哇哦哇哦哇哦！嘿，这是怎么回事？”无数的数据、图表和地图——这些到底是啥？！——接连在我眼前闪过。突然一切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光标。
> 永久性转存已完成。
> EC-1101已转存。
> 警告：检测到未知加密。
> 警告：生物医学外围部件不足。
> 警告：导航数据不可用。
> 警告：无法连接至小马国数据库。
> 请开始蹄动传输。
请干啥？我张大了嘴，想要一个聪明的小马给我解释一下刚才发生了啥。但就在这时，中庭传来一声咆哮，紧接着是一阵爆炸，震得我牙齿发颤，我猜天王已经不耐烦了。“好吧！现在该跑路了！”
“有问题。”他嘟囔着，指指自己受伤的腿。噢，对了，那个。
我抽出一支注射剂X扎进他的腿里。“问题解决。”要是能给我自己也来点就好了，要知道我现在也是头痛得要命。
我们来到监督的办公室，房间看起来一片狼藉，多半在雏菊和果酱逃走前就被搜索了一番。他们没想到程序就藏在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里。虽然看起来有小马在监督巨大的环形办公桌上到处撒尿，但桌子本身还是完好的，后面贴着的一张旧纸条也安然无恙。标题映入我的眼睛：‘敌马’。这两个大字歪歪扭扭地写在顶部。下面是一串名字，最顶上的被画了个圈：‘监督’。她把自己当敌马？铆钉的名字紧随其后；老妈的名字周围打着问号；连雏菊也有？！当然啦，没有我。哦等等，的确有我……在最下面……
额啊啊啊！集中注意！没时间操心这些了！我打开了监督的终端并输入了老妈给的密码。一阵嘶嘶声后，液压腿抬着桌子缓缓升起，露出下方幽暗的楼梯道。我打开了哔哔小马的照明功能，P-21紧随我后，我们小心翼翼地往下走。一分钟后，在避难厩又一次的震颤中，身后的地道门缓缓合上。我们穿过地道，没多久来到了第二扇门前，我再度输入密码，门缓缓打开。谢天谢地，中庭的喧嚣声盖过了它打开的声音。
避难厩的入口是一扇巨大而厚实的齿轮状钢铁门，此时它已被推到了一边，后面有一条由粗糙岩石墙壁构成的隧道，隧道缓缓向上延伸。门的另一侧堆满骨骸，它们大多在天王和掠夺者们闯入这里时被碾碎了。“你最好先出去。”我提醒他，朝通道点了点头。他点头回应，走了出去。我好奇他会不会愿意和我一起多呆哪怕十秒钟，多半不会吧。
我走回中庭，看到监督无力地靠在墙壁上。我猜那些掠夺者已经对她厌倦了，不过即便是她也不该落得如此下场……但我等会会面临更大的麻烦……或者说，现在就要来了。
“嘿，蠢货们！”我冲着中庭那头大喊。天王似乎愣在原地，这倒出乎我的意料。接着他缓缓转过头来，在他眼中我看到了真正的死亡。“你要的程序在这儿，白痴！”我晃了晃蹄上的哔哔小马。看起来他身边的掠夺者比他还要震惊！
接着他转过身来，我脑海里突然闪过这样一幅画面：一片曾经叫黑杰克的血雾旁躺着个哔哔小马。‘噢糟了糟了糟了！’我突然反应过来，赶紧转身朝避难厩大门狂奔。“婊——子——！”我听到了天王的怒吼，炮弹在我身后炸开。那些骸骨在我蹄下翻腾着，所幸并没有把我绊倒。
“现在赶紧跑！”我追上P-21时冲他吼道。从身后那一连串怒吼来看，我可以说自己的计划大获成功。现在，我踏出了生活了一辈子的安全而稳定的避难厩，身边是一只脾气暴躁、充满敌意的雄马。前方是未知的命运，后方是梦魇一般的机械死神，我身上还带着这个神秘的程序——显然它是这一切的起源。搞笑的是，如果我能活过这五分钟，不出一个月我可能就会巴不得自己已经死了。
那为什么我笑得如此开心？
蹄注：升级（Lv 2）
新技能：快速装填——你所有武器的装弹速度都比平常提高了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