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在呼啸的大风刮走了眼前的虚空,将我暴露在身处的现实中时。眼前的景象让我退缩了—空白的雪片变成了愤怒、且冒着泡的枯树枝;粘合板和椽子上布满了沸腾的微弱脉动。我拿开蹄子,灰色的油漆像灰尘一样在狂风中剥落,露出近乎肉质的地毯和硬木地板,仿佛我的家变成了某种盘踞在我脚下的病恹恹、奄奄一息的东西。当我爬向一边时我注意到沉重而缓慢的脉搏透过蹄子与我共鸣着,让我意识到自己无法逃离脚下的地板。
我不寒而栗的同时也为因被自己的家抗拒而感到一丝羞愧,只能犹犹豫豫地瞥了一眼家具。我不假思索地希冀着自己不要也像那最后一丝油漆一样被刮走,当我将目光移向一边时,原本应该是沙发的地方现在却是一个悸动着的、无从辨认的谜样器官。它蜷缩着折叠成一个厚厚的架子,仿佛在试图模仿之前占在这儿的沙发。
没过多久我就注意到尽管家具和墙壁现在都是肉质病态的黑化模样,但房子的其他部分已经不仅仅是致命的有机体了。曾经安装在墙上的窗户变成了金属夹子;巨大的方形尖刺物体刺进墙壁,将那些无助的肉体刺得鲜血淋漓。一堆不健康的绿色聚集在地板与墙壁相连接的角落里,下方布满了充满恶意的装置。
门的情况也类似(但它仍保有作为门的职能)。巨大的带把手的金属板被狠狠砸进了墙壁里,恶毒的金属爪紧抓着周边的环境好把自己固定起来。一想到它们之内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我就毛骨悚然。不幸的是,除非我想一直呆在这个癌变版的房间里,否则我将不得不穿过这些门中的一扇。
除了位置不同外,这些门本身是一模一样的;那些冷酷无情令马胆寒的灰色钢板条(如果它真的是某种金属的话) 被恶毒的刑具托举着。我还注意到门下也有一样的绿色液体。
我瞥了一眼身后,想看看大门有什么不同,结果却看到它不知为何消失了。不知为何我并没有吃惊,但是我心中那种对恐惧的麻木以及奇怪的好奇心已经被强行赶出了我的脑海,取而代之的是厌恶与恶心,以及一小撮本该一开始就在场的不值一提的恐惧。这股恐惧本应是理所当然的…但就好像是那个想要困住我的未知事物变成了我心灵上的栅栏,恶毒地压抑着我的情感与逃跑的本能,直到我确信再没有选择的余地为止。
毁灭性的情绪在我心中翻腾着,我对死亡肉体的恐惧天性与我对未知遭遇的麻木恐惧天马交战着,我自己也在去与留(我想看看自己家接下来还能变成什么德行)之间纠结。在我疯狂踱步时我也注意到蹄子下的地板咯吱咯吱地响着,总觉得每走一步就会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渗出来。
最后我终于受够了这个折腾马的鬼地方,浓烈的反感战胜了我,于是我扒向离我最近的门:厨房门。我盯了它半秒,纠结着我是应该推开它还是用力拉开它(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这么做),这时我注意到了齿轮与金属摩擦的声响,它们在那些沉重而微弱的脉搏声中几乎难以辨别。门拖拽着自己从我身边荡开,我发现居然有钉子从它下面伸出,还在门下的地板上留下了深深的伤口。我在厌恶中也对那无助的肉体有一丝难过,便不去看它了。我发现地板并不是那些肉体的全貌。也许在一两英寸的肉身下是一层齿轮与机关,恶毒的机器盘踞在受害者的体内。我不愿细想这种装置的意义,转而抬头查看我现在打开的厨房门。
然后,我倒吸一口凉气,飞快地用蹄子捂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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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们争先恐后地跑到花摊前,一边绝望地唠叨着一面试图找到与蔷薇同名的花,疯狂的蹄声与躁动的话语喋喋不休,终于雏菊从她室友的蹄推车上找到了一束贴着交货标签的花。
“我找到了!”她大声喊道。其他马纷纷转过头,如释重负地露出了笑容,她们脆弱的计划总算让她们看到了一丝希望,玫瑰的模样与香气让她们想起了她们的朋友。
在她们扒回小巷时,某种熟悉的感觉阻止了维尼尔的脚步。她感到蹄下有种脉动,就像是扭曲的低音线。于是她顺着节拍的方向看去。当目光落在蔷薇的家上时,一股冷流刺穿了她的脊背,仿佛是为了逃避这个景象,她转而跑到了队伍的后面。
当她们聚集在那个小呆确信的蔷薇消失之处时,奥塔维亚提出了一个相当一针见血的问题。“好了,那现在怎么办?”
小呆似乎思考了片刻。“我们可以把它扔进去吗?”
“我不知道这能不能行得通,”维尼尔说道。“我觉得它可能只会掉到某个地方,可能蔷薇永远也发现不了?”
大家沉默了片刻。然后雏菊说,“要不我们一次扔一朵?”
奥塔维亚摇了摇头。“不行,那也和一次性全扔进去差不多,我觉得它们可能都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我们得想个办法让它们分散开来。小呆,也许你可以用你的翅膀?也许我们应该把茎留下把花瓣扔进去。然后小呆可以用翅膀把它们吹进去。”
大家似乎也都赞同了这个主意,小呆惊喜地跳到半空,她激动地拍打着翅膀并在半空敬了个礼。“包在我身上!”
维尼尔再次说话了,她问,“所以我们只需把它们撕下来扔到半空什么的?”她的问题立刻遭到来自提琴家的一记暴栗。
奥塔维亚心累地嘀咕,“你,可是一个,独 角 兽,啊。”
“哦,好吧,”DJ羞怯地笑了笑。然后她开始摘花瓣,并用蓝色的魔力将它们悬浮到半空中的小呆面前。
天马热烈地拍打翅膀,让花瓣急切地跳进了裂缝里,仿佛是小呆的翅膀在引导着它们。
“希望这些能够用,”雏菊嘟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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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实在是太过分了,我原本的厨房充满了生机与欢笑,现在却成了一座监牢。这里简直成了专为折磨曾经的一切而生的酷刑室。花盆变成了黑色的金属笼子,里面关押着生长过度、饱受折磨的藤蔓和枯死的花瓣。纤细可爱的雏菊现在充着血,血淋淋的东西在牢笼的边缘乱窜。生机勃勃的玫瑰纠缠在周围杂乱恐怖的尖刺和刀刃上,不知为何要用这些无情的钢铁扼杀自己的生命。
我的锅碗瓢盆变成了剪刀和镰刀。水槽里装满了植物的尸体,冰箱也变成了一个挂满锁链和挂锁的上锁的金属箱,里面回荡着某种无助生物的垂死尖叫。
我感到一阵眩晕与无助。血色从我的脸上溜走,蹄子也变得软弱无力。如果我甚至不能利用自己的特殊才能在这个鬼地方找到一丝生机,那我还-
一股熟悉的香气在房间腐烂的气息中散开,淡化了我的挫败感。我感到一股携着玫瑰香气的微风。我四处张望,看到一片片花瓣从厨房边的楼梯上飘了下来。它们在空中轻轻盘旋然后落在地上。我带着残留不多的悲伤看着花瓣落到肉质的地板上就枯萎死去了。但就在这时,一片漂浮在我面前的花瓣吸引了我的注意。它轻轻飘到我的鼻子上,让我见证它的生命力。虽然随后它也像其他花瓣一样枯萎了,但不知为何它让我觉得…很真实。
我感到周围那令我沉浸其中的景象似乎被拉开了一层面纱。在我专注地凝视那枯萎的花瓣时,周围的肉质墙壁就像幻觉一样似乎让位给了某种东西。也许我并不是真被困住了,这个想法让我松了一口气,也让我内心某处的希望灯塔亮了起来。
直到,房子开始尖叫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