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叶无存Lv.13
独角兽

目光不及之处(完结)

第四章

第 5 章
6 年前

第四章


晚上在医院醒来是最令马沮丧也是最令马恐惧的经历之一。在一个没有灯光的陌生房间独自醒来,孤独感也油然而至。不熟悉的声响在你的门外或窗口鸣唱。这和在朋友家醒来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你知道那种感受吗?那种你一开始什么都不认识也不记得自己为何在这里的感觉?还有那些在你试图入睡前把线索都拼凑起来时,会出现几秒的无法辨识的室内光景和声响?
在医院病床上醒来的情形和这很相似。这不仅仅因为大多数小马睡在医院病床上的姿势是一模一样的:就像一具摊开在解剖台上的尸体。是不是所有小马都能在这种环境自然入睡呢?即使有我也没亲眼见过。从一个舒适的睡姿醒来在自我调整中重新找回方向感是一回事。而从一个自己知道无法正常睡着的姿势直接坐起,面对的却是如同噩梦或恐怖电影的标准场景般的陌生环境,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首先察觉到的是哔哔声。我戴着一个心脏监听仪,我觉得这应该是例行的夜间健康观察。我并没有在医院呆很长时间。在这里睁开双眼是对耐心,亦是对勇气的考验;很大程度上我并不想知道紧闭的双眼外的世界是怎样的。尤其是在度过了那般翻天覆地的一天后。
但我最终还是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我看到了一些小装饰。医院设备的光和月光为我提供了一点照明,但我坚信这种黑暗的环境有着对光明的天然抗性。不然那些电影里的手电筒光怎么会那么没用呢?
我查看着房间的布局试图让自己熟悉这个环境,仿佛自己在准备赴一场病态且有虐待倾向的“找不同”游戏。窗台上放着一个花盆,里面有两朵郁金香。虽然这不是我的选择,但依旧令马欣慰。就像在马行道上顽强生长的杂草一样,花朵为这个用冰冷的钢铁和白瓷砖搭成的“无菌”环境带来了些希望。在它的旁边还叠着几张“祝早日康复”的贺卡。毫无疑问这些应该是我的朋友们送的礼物,也可能是医护人员的礼节性表现。但在这样的光线下我无法分清那是谁以及是用蹄还是用嘴写的字迹。
我的目光慢慢穿过房间,我看见在右上角的角落里有着一台被金属架支撑着的廉价CRT电视。我猜这附近应该会有个配套的电视遥控器。电视下方的木板则是几乎被各种通知、图表、日程和杂七杂八的文件淹没了。
邻近我的帘子正敞开着,发现窗帘后空无一物后,我几乎是长舒了一口气。被子和床单的顶端被整齐地掖在枕头下面,还有那个尽头的角落。被单被整整齐齐地折叠着,我觉得自己似乎是被类似的床上用品束缚着,从程序上说应该是被塞进去的。我的眼睛似乎是为了确保不会有什么东西从那个角落向我袭来似的,比预期的停留得更久了一点。我凝视着近乎纯黑的那个小角,让我的眼睛有时间去调整适应,这样我就能足够清楚。或者尽可能清楚地看清房间的剩余部分。
我决定把注意力集中在...我周边的物体上。我附近有一张塑料小桌,上面放了杯免费的水。我想象他们曾把食物放在这里然后在我睡觉时撤走了。话说回来,除了“午夜”这个笼统的答案我还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呢。思路促使我去墙上寻找时钟。
我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黑白相间的圆形简易时钟,它就被挂在远处墙壁的中央距离天花板一两英尺处。不过事情似乎有些奇怪。我能听到滴答声,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个时钟显示的是12:01。刚巧过午夜。尽管这个时钟有些我无法把握的微妙之处,但它看起来并不是那么重要。所以我继续在房间里搜索着。
在我第二次查看那张床时我注意到了一些迹象,是毯子的折痕。如果是日常中我是不会在意这种细节的。但是在医院里,毯子上出现折痕就好比把整个床都翻了个底朝天。细节和美学是非常重要的,至少对某些马来说是这样。如果在你的工作中没有什么比确保医院所有的床铺都干净整洁更重要,那就不可能出现诸如这样的瑕疵。所以我观察了一会折痕。说实话这不太对劲。就像之前的怪影和时钟的滴答声
(越来越响了,大概就一点点?)
确实有什么不对劲。不过我很快就弄明白了。那些折痕,竟然在接近床底的地方实现了对折,这种现象是不可能出现的。只要仔细观察,任何马都会发现床单的边缘都是笔直、整齐,叠的恰到好处的。那些床单是被拉得紧绷且笔直的,所以怎么可能会出现折痕呢。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这种浅显无害但不可能达成的现象违背了医院用品的自然规律,简直是一种不祥之兆。我在床上尽可能仔细地观察这件怪现象,但接着更让马担忧的事情发生了。
那该死的玩意动了。
和我之前提过的在恐怖电影里看过的“床单下的肉块”(我承认我对那些东西还有点热衷的)不同。没有东西直接向我袭来,但床单和被子却随着不祥的隆起开始泛起涟漪。
它被折叠的更多,痕迹也更加明显了。然而即便如此周围的被褥也没有受到影响。它在自行折叠、捆绑,揉作一团。随着我将目光集中在这难以置信的现象上,我发现它已经不再仅仅是床单了。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接着折痕后面的墙也开始折叠,我的心几乎一瞬停止。一种病态的好奇心驱使我沿着折痕看向床尾。那些瓷砖,似乎也开始自我折叠了。随着折叠愈发剧烈,油毡开始破裂,金属也开始吱嘎作响,仿佛夏日的金属屋顶散发的热量一样,强烈的光线在空气中闪烁着,几乎要自我崩溃了。
我试图单纯将目光移开以忽略这个现象,忘记它的存在。和早些时的那些医生一样,我做出了一些假设
(盲目的希望不会欺骗你自己)
它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消失,也不会在我不看时消失。然而它撕扯着我的眼睛和意识,迫使我抛开变化莫测的它,绝望地试图抓住点别的东西以分散注意力。
我唯一能找到,或者确切说是能引起我注意的东西,是那个该死的时钟,突然间,仿佛你听到了自己一整天都在努力回忆的某个名字一般,它响了:它在倒着走。甚至时针的滴答声也变得颠倒了。我抬头看向时钟,发现它又退回到了午夜。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午夜三十秒。
将注意力从时钟身上挪开简直变成了一个史诗级的难题,就像一个英雄要把同伴从峡谷、无底洞或者任何他们在冒险中遭遇的艰难险阻中拯救出来一般艰辛。我用一只灌了铅般的蹄子紧握住自己的注意力,仿佛我还需要另外三只蹄把自己紧紧固定在现实世界一般,然后我撕扯着自己的视觉与听觉,迫使它们离开那个时钟。
然而留给我的只有房间内愈发扩大的涟漪。在我试图忽略它的短暂时机里它变得更加剧烈了。当我看着它时时间仿佛变慢了,就好像传说中那只炉子上永远不会沸腾的锅又恢复了正常
(正常个鬼啊现在可是在时光倒流啊)
但我的注意力却放在了别处。很快我就注意到我的床脚开始自行和周围的空气折叠开来。床单明明原地不动,却被什么拖拽了一下,我能感觉到亚麻布料施加的压力将我压制在了原地。
大约就在那个时候我才想起尖叫这么回事。于是我叫出了声。然而我的声音,明明是正常从我喉咙中发出的、最近才发生的熟悉的声音,传达给我的却是近乎失真的声效。而且是倒放着的,在尖叫声中,我听见自己痛苦的叫声像一个慢慢倒转的录音带一样被倒放着。自己的尖叫在耳边回响,仿佛是在提醒我一切都是徒劳的,我的心再次紧抓住时钟的响声。它依旧在倒着走,但比以往要更大声,仿佛我和它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被缩短了,我的耳朵紧揪着它试图分辨出每一秒间的细微差异。我惊慌地抬眼看向时钟,发现时间已经变成了午夜十秒。不对,是九秒。
床单被压的更紧,然而你什么都看不到,因为它们本就如此。
(八秒)
我的理智沸腾着试图寻找一种解释,希望能在我和世界之间树立某些精神上的安全区或屏障。
(七秒)
小呆是怎么说来着?它们会改变你对周遭世界的看法。
(六秒)
我产生了幻觉,肯定是这样的。我的腿和蹄子怎么可能自己叠起来呢。我紧闭双眼希望周围的世界消失不见。
(五秒四秒三秒)
随着时钟的声响变快我也瞪大了眼睛,出离的愤怒在我的内心肆虐。我看向时钟,不知为何它是房间里唯一没有被那般扭曲的东西,或者它已经成为了某些东西的一部分。
(两秒)
我鼓起勇气准备面对尚未到来的午夜,时钟依旧在倒转着。
(一秒)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会变成...昨天?又或者开始新的一天?在那之后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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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在医院醒来是最令马沮丧也是最令马恐惧的经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