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上。”我命令道。
“是，殿下。”那位清夜军士兵回答道。
三个月了。在位长长的三个月，沐浴着辉煌的夜晚，守望着各安生理的小马们。距离我上次见到地牢里的那个家伙又过去了一个半月。距离最后一位外国政要设法来信询问太阳的失踪过去了一个月。
距离上次叛乱过去了一周。
离开了戒备森严的城堡大门，我开始慢慢踱过坎特洛特的城市广场。满月正骄傲地挂在夜空之上，但街上仍然冷冷清清。那些在街上的小马现在在原地站定，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我带着严肃而捉摸不透的表情向前走着，身后只跟着一名清夜军。只有那些蠢到确实挡住我去路的才能动动身子。我继续走着，没有正眼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位，但我还是观察着所有的小马。
我几乎想让他们中的哪位试着来袭击我，就想看看会发生什么。
最近有些事情在困扰着我。嗯，这的确是个谎言。有些事情已经困扰我好久了。它似乎看不见摸不着，这就令我很是烦恼。我唯一确信的事就是，即便在我胜利的辉煌和夜晚的统治之下，还是有些事情不太对劲。
我毫无征兆地将目光投向左侧，随便挑选了一匹雌驹，盯着她。她一个趔趄，就好像一支利箭穿透了她的心脏一般。她倚着背后房屋的墙，用后腿撑起自己，仿佛试图直接穿墙而逃一样。我能看到她的胸膛在剧烈起伏。
我对她眯起了眼睛。再者说，困扰我的并不是这些拒绝在我面前鞠躬行礼的小马。
空气中充斥着沉默，我继续朝前走着，目光牢牢锁在那匹小马身上，直到我的脖子疼到受不了。我沿街而行，像是有目的一般，尽管我不确定我到底有没有。我忠诚的卫兵在我身后寸步不离，目视前方，只有我像是需要他的注意时才会看向我。
我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转向左侧，不经意间看到部署在那里的守卫迅速向我行礼。清夜军的官兵们散布在各大城市，把守着关键要道和主要地点。维持秩序是他们的职责。看到我的时候，他们每一位都会飞快地行礼，这样就不会在站岗执勤时太分神，但这几乎不足以庆贺。毕竟，蝙蝠一直以来都对夜晚恭敬而虔诚。
走着走着，我注意到一匹身材健硕的雄驹正拉着一车苹果走来，当他也看到我时，他停下了步子。从他的体格，我感觉他哪怕四蹄被绑缚着都能放倒一头熊，而他却像他的市民同伴们一样畏惧我。我的嘴角微微上扬，几乎要咧嘴笑起来。
我看了看他的苹果，每一个都熟透了，看起来多汁又可口。几乎是满满一车的苹果里，没有一个看上去是酸的。小马们还乞求阳光，以为只有这样他们的作物才会生长。笨。
直到我继续朝反方向走去，那匹雄驹才敢继续赶路。一时间，我默默地沿着这条路缓步前行，穿过了另一个街区。这条路一直通往城市边界，我能远远地望见连绵起伏的原野。头顶的月光让碧绿的原野沐浴在银色的光芒中。
街上没什么小马。在我抵达这个街区的中心途中，我只经过了三匹。我的双眼扫视着周围的建筑。我看到了几家店面和一个打铁铺。然而，我的注意力则被一幢特别的建筑吸引了。
门上挂着的木质招牌和两个免费赠送的面具表明这是一家剧院。我注意到它的原因是我能够听到里面模糊不清的声音，还透过小窗户看到里面很是热闹。
我改变了路线，走向其中一扇窗户的一侧，朝里面望去。在我无声的命令下，我的卫兵跟了上来，也朝里面看去。
里面的小马谁都没注意到我，因为他们都看着前方的木制舞台。令我惊讶的是，舞台上站着一匹个头很高的独角兽雌驹，身披黑色的戏装，背着假翅膀、挂着假可爱标志，还在鬃毛上系了蓝色的丝线。这名演员正在假扮我。
我微微挑起了眉，但我没有动，继续看着。观众们都抬头注视着她，但他们似乎并没有像很多市民见到真正的我时那样对她的外表反感。他们都带着笑。那匹雌驹的一举一动都气派而夸张，尽她最大的努力来摹仿我。她还说了些什么，但我听不到。
当观众们哄堂大笑时，我先前感受到的任何微小的喜悦都瞬间消失了。舞台上的雌驹继续说着动着，但她现在的风格无比浮夸和荒诞。
她在嘲讽我。而观众们很喜欢。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继续观察。我听到我的卫兵走到了我的身旁，但他什么也没说。在那匹雌驹继续做着天知道会怎么编排我的动作时，其余的演员也登台了。他们都是独角兽和陆马雄驹，穿着士兵的戏服。更准确地说，朱曦军的戏服。那名女演员看起来像要冲着士兵们大喊些什么可怕的话，但她却被绊了一下，老练地摔倒在地，惨兮兮地呜咽着。
我从窗前后退几步，抬头看着整座建筑。在我眼角的余光里，我能看到我的卫兵正担忧地看着我。我转头注视着他。从他的眼中，我能看到他想问什么。他一定是正看着我不动声色的表情，问我“我们为什么还不把这里一把火烧掉”。
我摆摆头，默默命令他回到原位。他照做了，我则开始从剧院前走开。当我走到约莫一栋楼远的地方时，我用角凝聚了魔法、施展了一道简单的咒语。微弱的一闪过后，又有五名长相一模一样的清夜军出现了。他们都朝我鞠躬行礼，随后只抬眼注视着我，等待着我的命令。
在我继续沿着路前行时，我能听到当清夜军突袭剧院并逮捕里面的所有小马时，剧场里传来的惊慌失措的声音。我只是继续踱着步子，仿佛无事发生。
我已经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也是城市的边缘。前方是一片平坦的原野，是在月光下休憩的完美之所。我在街角站了一会儿。原野上空无一马，但我能听到音乐。
音乐最近少了很多。这片土地上的迁客骚马似乎都消失了，大街上没了他们美妙的旋律，少了很多生气。我小跑向前，拐过了我左边的街角。开阔地边上的一个小凉亭映入眼帘，里面有三匹年轻的雄驹。一匹在弹琉特琴，一匹在吹排笛——二者都有与之相称的可爱标志——而第三匹正在歌唱。奏唱他们的歌曲时，他们都闭着眼睛，面色沉静。
远望雪漫山巅，近看绿遍良田。
至妙圣光越海天，普照生灵万千……
当那匹拿琉特琴的小马睁开双眼并注意到我时，他一哆嗦弹响了一个刺耳的和弦。其余两匹被这吓了一跳，也注意到了我的临近，一齐停止了奏唱。他们都愣在了原地，就像先前那匹雌驹和那个卖苹果的一样注视着我。
我只是走过道路，站到凉亭前，俯视着他们三个。他们吓得就好像呼吸都停滞了。有大概一分钟，我们都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唯一伴随我们的就是夜晚的宁静。他们谁都没有动、甚至没有答话。他们只是注视着我，就好像我是个凶猛的掠食者一般。
终于，我开口说话了。“我很喜欢你们的音乐。”我平静地说道。他们三个终于有所动作——虽然只是稍微动了一点——迅速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我随后微微往前凑了凑，头低得离他们近了点。
“你们怎么停下来了？”
紧随而来的是一段如芒在背的停顿。他们三个谁都不想说、也说不出话，但他们继续不安地交换着眼神。我后退一步，继续站在那儿，等着他们的音乐再次响起。
他们给了彼此几个无言的信号。他们三个很明显都吓得要命，在我的力量和地位面前感觉无比渺小和飘零。不过，值得夸赞的是，他们还是拾起了乐器，再次演奏了起来。
这是一首不同的歌曲，但我其实并不在意。在这首歌里，那位歌者没有吟唱任何歌词，而是和着乐器哼唱着。那是一首相当恬静的歌，听上去几乎像一首摇篮曲一样。这回，他们都睁着眼睛，脸上也不见了笑容，但他们几乎没有弹错或唱错任何音符。我全程都继续站在那里，我的卫兵侍奉左右。
“很好听。”等一曲终了，我简要评述道。
现在他们已经停止了奏唱，三匹小马再次抬眼望向我，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他们看起来跟先前一样害怕，几乎像是没听到我慷慨的赞美似的。一阵微风拂过，又是一分钟的沉默。
直到此刻，一切仍然照旧，我的表情酸涩了下来。我背过身去，继续沿路前行。等我走出大概一个街区远后，我又站住了，低头看向卫兵。
行礼过后，他答话道：“谨遵殿下差遣。”
“把第一首歌的歌词记下来。”我向他下令，“待会儿我要。”<注1>
“遵旨，殿下。”
到了这一周期的亏月时分，我在坎特洛特里的漫步还在继续。这段旅程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中度过，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发生。在经过更多被吓傻、但却没有一个向我跪拜的民众后，我的情绪越来越糟。只要我想，我完全可以逮捕、甚至处死他们中的每一个。但我只是继续前行，脑海里笼罩起了越来越多的阴云。
过了一会儿，我在行走时甚至没有看向任何东西。当我怒气冲冲地走过这些讨厌的小马时，我的双目牢牢直视前方，下巴则紧紧绷着。要是哪个蠢蛋挡了我的道，他们会被毫不犹豫地踩过去。当我到达返回城堡的最后一条路时，我已是怒火中烧。
“殿下！”
我的眼角一抽，猛地看向刚刚斗胆逾矩向我说话的卫兵，嚷道：“怎么了？！”
他没有躲闪或畏缩，但也弯腰行礼，以示郑重的歉意。随后，在他平身以后，他只是用他的长矛指了指路边。我转头循着他的指点看去。
顷刻之间，我的怒气和怨气就烟消云散了，因为我看到了实为罕见的一幕：今晚我从未期望能遇到的一幕。那边，一个小露天水果店中间站着一匹相貌平平的陆马雄驹。他有着菘蓝色的皮毛、浅橙色的鬃毛，正深深地屈膝行礼。
我站在那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着我今晚见过的近百匹小马中的这一匹向我鞠躬行礼。他的店面里还有两名顾客，而他们并没有鞠躬。在一大帮无礼失敬、热爱太阳的蠢货中，这匹小马因弯恭屈膝而鹤立鸡群。
我缓步走向他的店面。另两名顾客赶忙逃走了，但他却没有动。我站在铺面前，我的卫兵则忠诚地伴随左右。我至少安静地观察了他两分钟。除了呼吸以外，他什么都没有做。
“起来吧。”
他先是抬头看向我，仿佛想确定一下是我真的说了这句话、而不是声音像我的某匹小马似的，随后缓缓地直起身来。现在，他小心翼翼地小跑到柜台前，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昂首挺胸，但满眼好奇。从他的眼眸里，我能看到恐惧——假使不是不安的话，但他将其掩藏在敬业的表相之后。他只是站在他小水果店的柜台前，耐心地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
“我想挑两个你最好的桃子。”我说道，打破了沉默。
他的双眼朝摆着桃子的摊位投去短暂的一瞥，随后只冲我点了点头。一言不发，这匹雄驹从柜台后面取来一个扁平状的编织篮，小跑向摊位。他花了些时间研究它们，轻轻挪开表面的桃子看看底下的，然后小心地咬着果柄挑出一对看起来卖相很好的桃子。他叼着篮筐的提把回到了我站着的地方，伸过脖子、低着头将桃子递给我。
我用魔法接过了那两个桃子，发现它们拿近些更好看了。它们香气扑鼻、颜色鲜艳。我拣出其中一个，把它悬浮到身侧，递给了卫兵。
他犹犹豫豫地接了过去，抬头用疑惑不定的目光看着我。我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以示允许，他的脸上便露出了感激的笑容。他随后坐了下来，双蹄拿着桃子，将它捧到胸前，一脸满足地啃了起来。在他享用多汁的水果时，我看了他一会儿。你可以将蝙蝠变成小马，但有些习性似乎永远不会改变。
我用魔法将另一个桃子存放进了一个次元口袋，打算以后再吃。将注意力转回这位店主身上后，我看到他已经回到了柜台前，跟之前一样站在那里，依旧是面无表情。
从次元口袋里，我掏出了五枚银币，放在雄驹身旁的柜台上。他扭过头去看着它们，随后又回头看着我，虽然他的表情现在有了最为细微的困惑。
“你为什么要向我行礼呢？”我说。
他看上去对那个问题猝不及防。片刻的支吾后，他恭敬地回答：“您是我们的公主。您统治着我们。”
一时间，我们四目相对。
“我允许你畅所欲言。”我说，“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向我行礼，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为什么你变了？”
一时间，他的目光躲闪开来，似乎在小心翼翼地思考他接下来该说什么。终于，他低下了头，盯着我蹄间的地面，随即开口了。“小民的姐姐住在马镫领。她拒绝向您行礼，所以她的药铺被没收了，她也被赶了出去。”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家药铺是小民家三代的产业。”
在他讲话的时候，我认真地看着他，观察着他的肢体语言、聆听着他的语气。
“小民现在意识到了，和您对着干是什么都得不到的，”他继续说道，“不管怎么样，您都是我们至高无上的统治者，而任何大逆不道的行为都要付出显而易见的代价。小民在您的权势面前鞠躬。”他以在我面前的又一个鞠躬结束了陈述。
我们之间一阵沉寂。他没有动，我也没有。当我观察他、研判他时，我在脑海中思索着他对我说过的话。
“平身吧，告诉我你的名字。”我说道，再一次打破了沉默。
他照做了，回答说：“满仓（Harvest）。”
“你姐姐叫什么？”
他小小犹豫了一下，随后回答：“她——她的名字叫茉莉（Jasmine）。”
我转向我的卫兵，指示他记住那个名字。他刚刚吃完最后一口桃子，赶忙立正向我敬礼。
“殿下……？”我能从满仓的声音里听出担忧来，于是我将目光转向他。
“毋需为你自己担心，”我提醒他，“我无意伤害你的姐姐。不过，我确实鼓励你给她写封信。也许给她提个醒，如果她再有大不敬的行为，后果可比抄了她的店铺更严重。”
这匹雄驹的眼中一亮，但他设法控制住了他的情绪。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享受夜晚吧，良民。”我对他说道，“其他小马该向你学学……”话音未落，我便转过身去，开始走出他的店铺。我的卫兵立马跟到了我的身边。
“啊……殿——殿下？”
满仓的呼唤弥漫在空中，我听到蹄子踏到街上的声音。我一时兀自微笑，不让他看到，随后转回身去，用我很喜欢使用的冷若冰霜的目光看着他。
这匹蓝色的雄驹正站在原地，一只蹄子捧着五枚银币中的三枚，眼睛不确定地扫来扫去。再一次，我能看出他在谨慎地斟酌措辞。“小民……桃子的价格是……一枚银币一个。”
我只是回答道：“我知道。”
“您给得太多了，殿下。小民必须……坚持让您拿回这些……”
我们间飘荡着更多的沉寂。用我眼角的余光，我可以看到小马们呆站在原地，用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眼神观察着我和他的互动。满仓只是站在那里，举着他的蹄子，提出要把多余的钱退还给我。我本以为他会想把五枚银币悉数退回，但我也能理解他至少要保留他应得的那份。毕竟他得做生意。
“你赶上了我心胸破例大方的时候，”我回应他，“收下吧。”
“但——”
“你是在质疑我吗？”我严厉地说道，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
“不，当然不是，殿下。”他面无惧色地回答道，“如果您完全确定这就是您的意愿，那小民就收下它们，并且……”他顿了顿，目光瞟向别处，“小民谢殿下隆恩……”
我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他。在这桩交易中，我一直在默默地盯着他看。虽然我在研判他，但我也想让他捉摸不透。我严肃而冰冷的表情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我拒绝给他提供一个了解我心灵的窗口。那些更为弱小和愚笨的小马会在这种注视下崩溃，就算不是立刻、也终究会崩溃。这匹小马当然没有表露出自信：也许从他口中听到这些话就是心理问题。然而，我无法否认一个确凿的事实。他向我鞠躬行礼，表现出了尊敬。
“满仓？”
“小民……小民在，殿下。”
“今晚你作出了明智的选择。”眨眼间我便展开了翅膀，把他微微吓了一跳，“再接再厉。”
说罢，我便飞向了天空，直接飞回了城堡，没有再朝后投下一瞥。我能听到蝠翼振颤的声音，我的卫兵尽职地跟在后面。
……
几周的时间过去了。
我继续半定期地光临满仓的水果店。每次我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深深鞠躬。我会简单地买两样东西，也可能简要问他几个关于他家庭或生活的问题，随后离开。每一次见面，我都收获了相同程度的敬畏。
我一直在留意着他。这座破城里各处的小马见了我都会逃走或吓傻，但这匹雄驹似乎很明了他的位置。我不对他说话，他是不会张口的，除非有些什么事让他真的感觉需要我的注意。最关键的是，他总是会鞠躬行礼。
这匹年轻的雄驹当然很是有趣。他并不是那种连我让他从桥上往下跳都愿意的真正虔诚的崇拜者，但我仍能看出他对他至高无上、全知全能的领袖抱有恰当的尊敬，就像所有小马都应该的那样。我能感觉到他害怕我，但也拥有足够的勇气能保持冷静，且明白他面临何种请求和要求。
他是尊敬我，还是尊敬夜晚？我并不十分确信。愈发确信的是，在我的每次到访，他都尊敬我的力量，也知道坏了我的规矩会面临何等后果。这匹小马的脑子里开了窍，而其他小马则不知何故仍冥顽不化。
在一次光临他的店时，我带了一大堆看起来非常重要的卷轴。我走进他的店面，被它们分散了注意力，向跟随我的两名卫兵下达着秘密指令。
当然，卷轴里实际上并没有写任何重要的东西。事实上，除了最上面的那一个以外，其它的都是空白的。我绝对不会愚蠢到把我最贴身的机密都带到外面，留给某些小马钻空子偷走。相反，我另有安排。
在我买了些水果、继续和卫兵讨论些看似很重要的废话后，我什么都没对他说就走开了，我们三个随即消失在一片明亮的闪光中。那看上去是个瞬移魔法，但实际上是个隐身魔法。除此之外，我“不经意间”把那一堆卷轴都落在了他的柜台上。
我像一个隐匿的掠食者一般观察着他，看到他终于注意到我把它们落下了。对于大部分那些热爱太阳的小马，这将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卷走它们，并企图利用它们寻找些我的弱点。我敢肯定，假使他的店里有其他顾客，他们一定会这么做，或是试图说服他犯下这样的罪行。
恰恰相反，我隐去的脸庞缓缓现出满意的笑容。他注意到了那些卷轴，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转眼间他便跑到了街上，寻找我的身影。当发现找不到我时，他跑回了店里，蹲在柜台后面，拖出了一个大概是用来装水果的麻袋。他连看都没看最上面的那份一眼，就把所有的卷轴都一股脑塞进了麻袋里、然后扎紧了袋口。随后，他把它驮在背上，立刻开始朝城堡的大门飞奔而去。
当他出现在站在正门口的清夜军面前，告诉他们我落下了一些文件、然后把麻袋交给了他们时，我对他的考验便以成功告终。那可是重要的文件，理论上对任何想推翻我的小马都大有用处，而他却毫不犹豫地交还了它们。
又一个周期开始了。在距离满月盈天还有几小时的时候，我离开了城堡。和之前的闲游不同，这回我只有一个目的地、一个任务。当我直奔那家再熟悉不过的水果店而去的路上，小马们惊惧地从我面前躲到了两边。我一到地方，就在店门口傲然挺立，用命令般的口吻大声说道：
“满仓。”
他从他蹄头的活计中扭过头来，注意到了我。他的双眼微微睁大，随后便鞠躬行礼，无疑注意到了我这次没带随从。
“小民在，殿下。”他的话音毫无波澜，就像他平日跟我说话时的那样。
“跟我来。”
他抬起头来，困惑地看着我：“殿——殿下……？”
“我说‘跟我来’。别让我久等。”
听出我语气中的不悦，他迅速站起身来：“啊，遵——遵命……小民这就来。”
我转身沿着我来时的路小跑起来。我听到他的蹄声表明他正跟在我后面、保持着一个尊敬的距离。
我继续在城市里穿行，直到我抵达了城堡外围的大门。站岗的清夜军迅速朝我敬礼，随后便回到岗位上，打开了大门。在我走近入口时，我听到满仓的脚步慢了下来。我扭头看着他，这时他便飞快地跑起来，缩短了我们间的距离。
我重新看向大门。门内是又一扇守卫森严的大门，也是城堡真正的入口。大门在我身后关上，我扭头看到满仓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除了困惑之外，我能清楚地看出，他对正发生的一切感到心神不宁。外面的小马都知道，如果谁被送进了城堡里，那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我们每走一步，他的不安就加剧一分。在确认大门关紧之后，我带着他走向了下一扇。在我的指示下，他紧张地跟着我走了进来。当他忧心忡忡地环顾四周时，他的脸上五味杂陈。
我们踏过了城堡的正门，我领着他走进了宏大的门厅。我们就在这里停了下来。我转回身去，看到他正惊异地看着这个他大概此生从未见过、甚至在我登基前都没有过的宽绰厅堂。厅堂内大理石的柱子分列两侧，地上覆盖着美丽的深蓝色地毯，墙上则装点着绘有月亮的蓝色横幅。
我在他面前坐了下来，让他把注意力转回到我身上。我能看得出，即使是他也知道，如果他的公主坐在他面前，就会有些不寻常的事情发生。我盯着他，最后一次细细打量了他一番：有的小马曾告诉我，我的凝视能让他们浑身发麻，原因则不难看出。
“满仓，坎特洛特的市民……”我说道。
他又一次环顾我们所在的厅堂，吞了口唾沫，无疑感到自己如此渺小。“殿……殿下？”
“你已经展现出了对你公主的奉献精神、以及对夜之威严的敬畏之心。我为我所看到的一切而感到高兴。”
他又吞了口唾沫，仍旧环顾着房间，好像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似的。我的城堡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圣地，鲜少有小马能获准进入。我从他的眼中可以看出，他感觉自己正独自犯下一条可怕的罪行。
“你已经证明了你的忠诚，并且向我表明，我或许可以信任你。”我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能信任你吗？”
他跳了起来。“啊！当然，殿下。您是小民的领袖，小民听候您发落。”他说着，再次迅速鞠躬行礼。
我的嘴角上扬，抬起头来。“很好。”我说，“因为我打算授予你一个无比尊荣和亲切的荣誉。为感激你对夜之时代的忠贞，作为我帝国里一位重要的公民……我在此邀请你成为……我家庭中的一员。”
他支棱起了耳朵，双目圆睁。“什——什么……？”他嗫嚅道，“殿下，您是……您是要给小民在城堡里找个差事吗？”
我咯咯笑了起来：“也许不是在城堡里，但是在我的直接领导下。我还没有决定好把你安排在哪个位置。”
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用“矛盾”来精准形容。他的目光从我身上飘移开来，从地面飘到横幅，再到把守着各个门口的众多卫兵。他正紧张地拨弄着前蹄，“小民……小民……”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小民不敢确定该说些什么……您确定您想要的是小民吗？”
“是的。”
“但小民只是……一个卖水果的……”
我又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不重要。”
他吞了口唾沫，还是不敢看我的双眼：“小民只是不敢确定能——”
他惊叫一声，因为我轻柔地用魔法把他的头扭了回来，这样他就能直视着我。“你太妄自菲薄了，满仓。我已经了解到，你是一匹很有奉献精神的小马，不仅仅是对我，也对你的姐姐。你敬重夜晚，严守法令，我觉得我也可以打赌，你是不会放肆忤逆我的。”
他只是注视着我，双耳贴平，不安地打着冷战。
“我是谁？”我问他。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道：“您——您是梦魇之月。您是小民的领袖、小民的公主……小民的主子。”
我的嘴角浅浅一笑，我角上的光环愈发强烈，将他下颚上的光芒蔓延到他的整个身躯。“你会成为夜晚的好臣子的。”
一开始，当他觉察到我的魔法包裹住了他的整个身体时，他略带惊慌地扭动着头颅，但片刻之后，他便陷入了松弛的状态。我用角引导了一波强劲的魔法，施放出了我新近完善的美妙咒语。
当我的天角兽魔法开始在他体内流淌时，他发出了低沉的呻吟，但他只是用半睁半闭的眼睛盯了我一眼，便停止了他身体的一切活动。他四蹄离地，被缓缓抬举到了空中，就像一匹独角兽幼驹的布娃娃一样吊在那里。他的脸因疼痛而微微扭曲，因为我的咒语开始起效。他的蹄子不时抽搐，他的喉咙里逸出一些杂乱无章的声音。强烈的蓝色光芒只在继续增强，将他浑身都包裹在纯粹的魔法能量的绚丽表演中。终于，我开始看到了成效。
他蓝色的皮毛开始褪为灰色，他橙色的鬃毛则逐渐加深、变色，直到变成了很深的深蓝色。他的眼睛合上了，他身体的一些部位开始发生变化。他的耳朵变大了，有几颗牙齿长成了锋利的獠牙。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时，它们看起来就和我的一样。尽管他仍然在抽搐和呻吟，但他松垮的状态开始减退，他的一些认知功能也恢复了。
这可不是什么福分，因为这匹变了的小马突然疼得叫了起来。我对他表示同情，因为他的陆马身躯长出了两条全新的附肢。对于像他这种小马而言，这是必要的邪恶。我的咒语终于完成了，他周围的光环也消退了，将这匹哆里哆嗦的小马放回到了地面，他的两只全新的蝠翼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当这名新的清夜军躺在地上喘着气时，我凝视着他新长出的部位，给予他一个从痛苦的变身中恢复的机会。除了没有铠甲以外，他现在看起来和厅堂里站在一旁的其余清夜军成员别无二致。他的可爱标志还保留着，尽管他浑身的其它部位基本上都已焕然一新。
随着难忍的疼痛开始消退，他缓缓睁开双眼，试图站稳。我用我的魔法小心地把他扶了起来。当他坐好以后，他晕乎乎地环顾了一圈厅堂，随后他的双目便聚焦在了我身上。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眨眨眼睛，抬起蹄子捂着脑袋，看起来就像他前一晚喝多了酒似的：“殿……殿下？”
“你是谁？”我问。
“满——满仓……”
“除了晕眩和疼痛感以外，你感觉身体上有任何伤病吗？”
一时间，他紧闭着双眼。“发生……了什么？”他喃喃道。
我咧嘴一笑，宣布道：“你现在将投身于更崇高的利益，并听命于更高级的召唤。你现在是最优秀、最伟大的集体中的一员，没有失败的余地。你将抛弃所有的弱点，因为你已不再是凡夫俗子。”
他看样子开始恢复专注力，因为他正忧心忡忡地抬眼看着我，听着我对他说的话。
“你现在是一位坚不可摧的夜之战士，只要你和你的兄弟姐妹们步调一致，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们。”我指了指他的身体，说道，“自便检查一下你光荣的转变吧。”
我看着他慢慢转过身来，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的新皮毛和一对震撼的蝠翼。“小民……”他喃喃道，摸索着、试验着拍打了一下他的翅膀。当他确认自己确实可以控制它们时，他微微惊掉了下巴。“小民……”他的目光在厅堂里游荡着，无疑是在适应他增强的视力，“小民——末将……”
“看着我，年轻的清夜军，”我对他说道，“说吧。”
他再次抬头看着我。我能看出他正努力地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我身上。他的目光仍微微呆滞。他朝一侧歪了歪头，然后又眨眨眼，开口了。“末将……谢主……隆恩。”他垂下了头，行了一个简单的礼，“感谢您赐予这份……夜晚奇妙的馈赠。”
没错，这个咒语的效果颇佳。此时此刻，我知道他的思维正被蝙蝠美好的精神所影响，不过并未被控制或取代。他的喜恶、爱好、信仰和记忆都不会被改写，但它们都将被注入对夜晚——进而对我本马——的永恒崇拜。变身就此完成：他跟其他的卫兵已是如出一辙。
“你接受我的邀请，成为清夜军的一员吗？”
“末将不胜荣幸……”他回答道，仍然低着头。
“那你的水果店将不得不关门或出售。”
“当然。末将城里有些朋友会对此感兴趣的。”
“很好。再过几天，告诉我他们的名字，手续我给你办。为了履职，你将住在城堡里。你有什么想从家里带过来的吗？”
“是的，殿下。如若您慨允，末将想保留末将的姐姐寄来的所有信函。”
“它们会被带来的。平身吧。”
此时，看样子他的力量已经彻底恢复了，他站起身来。他又偷偷瞟了他的翅膀一眼，这回试着正确地扇动它们，尽管还不太能做到同步振翅。
“不必担心，你很快就能学会的。”我提醒他，“你将被我们最高级别的长官考察和训练。到那个时候，你要像对待我一样对待他们：相同的尊敬和服从。”尔后，我向站在我们右边门口的一名卫兵示意。他小跑过来，随后像发条一样，另一名从阴影中迅速地接替了他的位置。“带他去训练场。”
那名卫兵敬了个礼，低下了头，随后转身带着这名新成员走向城堡的中心。
“满仓。”
两匹小马都站住了，转回身看着我。“末将在，主子。”他回答道。
我给了他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欢迎你。”
他感激地冲我笑了笑，随后他们两个便继续穿过一扇侧门，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当我转向相反的方向、开始缓缓踱向那边的门时，我暗自笑出了声。把门的卫兵向我行礼，打开门让我通过。清夜军又新添了一名兵员，他一定能胜任他将要执行的任务。有了新的面貌，他现在和其他成员一模一样，拥有相同的技能、毅力和忠心，就像他们曾是的蝙蝠一样。
这道新咒语已被证明是无限有效的。数月以来，我已经给很多小马施加过了这道咒语而无一失误。诚然，在一开始有过大概五例失败，但在我几乎没有极限的魔力之下，我几乎没花多少时间就完善了这道咒语。自那时起，再没有一匹小马在被转换时出错，而更重要的是，没有一匹展露过一丝叛逆、不从或隐瞒的迹象。有了蝙蝠的忠诚，他们真的变成了我们大集体中的一员。
我在亮丽的大理石台阶上小跑向二层，兀自微笑。身边有了这么多鞠躬尽瘁的清夜军，我才能走到这里。这座城堡现在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周围是针对城墙、护墙和其余所有脆弱区域的防御工事。即便假设有某些对魔法免疫的生灵，它们也只能在石墙上凿下些坚硬的碎片来。
从外面看，这是一座严防死守的战争堡垒，但从里面看，这是一封写给夜晚的荣光的美丽情书。所有奇丑无比的雕像都被摧毁了，那些妄自尊大的横幅也被撤下了。我本可以用我自己震撼和激昂的形象来取代它们，但那就违背了我的本意，不是吗？我登上皇位是为了夜空的壮美和月亮无与伦比的力量。城堡四周的横幅和帷幔只描绘了这两样东西。窗户和灯光的设计为每个房间都投下了起舞的影子。每个门厅和每座露台都装饰有繁华的星辰和月亮。在城堡的高墙内，随处可见兢兢业业的军士们。
他们对于我而言，就像一个大家庭。起初，他们只是我的战友和夜晚的崇拜者，但现在我开始欣赏他们了。这些小马中的大多数曾是普通而美好的蝙蝠，但他们正以永恒的忠诚接受他们的新躯体和新责任。虽然他们的尊崇并非我想要的，因为蝙蝠对夜晚的尊崇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我仍然对他们感激不尽，而且我也知道，要是没有他们的协助，我不可能如此顺利地做到这一切。
魔法是一种奇异之物，即便是最聪颖、最强大的小马都不可能完全理解。我清楚这一点，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开始感觉到自己与清夜军的每一名成员都有着某种牵系，而这种牵系已经超越了这个简单的凡间尘世。它只能用神奇来形容，而我从中能够知晓，我可以指望这里的每一名卫兵自始至终地追随着我。当我踱过精心设计、能自此俯瞰整座城市的窗户时，我只觉一种平和的感觉涌上心头，我还能感觉到每一名卫兵的精神和能量——
但这时我突然停了下来。我睁开眼睛，蹙着眉头集中注意力。有什么事情不对劲。有什么事情出了问题，而那是跟清夜军有关的。那种感觉如此微弱，以至于我几乎感觉不到，而此刻我甚至还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感受到了什么。我早就习得了，生活就是充满意想不到的惊喜的，于是我专注于这个微弱的感觉，施展了一次瞬移。
只一闪，我就不见了。
注1：三匹小马演唱的这首歌出自马迷Forest Rain创作的一首歌颂塞拉斯蒂娅的歌曲Raise the Sun，文中出现的歌词原文为：From the snowswept mountain tops/ To the emerald-green fields/ Across the sea and sky, that wondrous light/ Has touched us all. 梦魇之月只听到了这几句歌词，以为是歌颂月亮的。——作者注
“是，殿下。”那位清夜军士兵回答道。
三个月了。在位长长的三个月，沐浴着辉煌的夜晚，守望着各安生理的小马们。距离我上次见到地牢里的那个家伙又过去了一个半月。距离最后一位外国政要设法来信询问太阳的失踪过去了一个月。
距离上次叛乱过去了一周。
离开了戒备森严的城堡大门，我开始慢慢踱过坎特洛特的城市广场。满月正骄傲地挂在夜空之上，但街上仍然冷冷清清。那些在街上的小马现在在原地站定，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我带着严肃而捉摸不透的表情向前走着，身后只跟着一名清夜军。只有那些蠢到确实挡住我去路的才能动动身子。我继续走着，没有正眼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位，但我还是观察着所有的小马。
我几乎想让他们中的哪位试着来袭击我，就想看看会发生什么。
最近有些事情在困扰着我。嗯，这的确是个谎言。有些事情已经困扰我好久了。它似乎看不见摸不着，这就令我很是烦恼。我唯一确信的事就是，即便在我胜利的辉煌和夜晚的统治之下，还是有些事情不太对劲。
我毫无征兆地将目光投向左侧，随便挑选了一匹雌驹，盯着她。她一个趔趄，就好像一支利箭穿透了她的心脏一般。她倚着背后房屋的墙，用后腿撑起自己，仿佛试图直接穿墙而逃一样。我能看到她的胸膛在剧烈起伏。
我对她眯起了眼睛。再者说，困扰我的并不是这些拒绝在我面前鞠躬行礼的小马。
空气中充斥着沉默，我继续朝前走着，目光牢牢锁在那匹小马身上，直到我的脖子疼到受不了。我沿街而行，像是有目的一般，尽管我不确定我到底有没有。我忠诚的卫兵在我身后寸步不离，目视前方，只有我像是需要他的注意时才会看向我。
我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转向左侧，不经意间看到部署在那里的守卫迅速向我行礼。清夜军的官兵们散布在各大城市，把守着关键要道和主要地点。维持秩序是他们的职责。看到我的时候，他们每一位都会飞快地行礼，这样就不会在站岗执勤时太分神，但这几乎不足以庆贺。毕竟，蝙蝠一直以来都对夜晚恭敬而虔诚。
走着走着，我注意到一匹身材健硕的雄驹正拉着一车苹果走来，当他也看到我时，他停下了步子。从他的体格，我感觉他哪怕四蹄被绑缚着都能放倒一头熊，而他却像他的市民同伴们一样畏惧我。我的嘴角微微上扬，几乎要咧嘴笑起来。
我看了看他的苹果，每一个都熟透了，看起来多汁又可口。几乎是满满一车的苹果里，没有一个看上去是酸的。小马们还乞求阳光，以为只有这样他们的作物才会生长。笨。
直到我继续朝反方向走去，那匹雄驹才敢继续赶路。一时间，我默默地沿着这条路缓步前行，穿过了另一个街区。这条路一直通往城市边界，我能远远地望见连绵起伏的原野。头顶的月光让碧绿的原野沐浴在银色的光芒中。
街上没什么小马。在我抵达这个街区的中心途中，我只经过了三匹。我的双眼扫视着周围的建筑。我看到了几家店面和一个打铁铺。然而，我的注意力则被一幢特别的建筑吸引了。
门上挂着的木质招牌和两个免费赠送的面具表明这是一家剧院。我注意到它的原因是我能够听到里面模糊不清的声音，还透过小窗户看到里面很是热闹。
我改变了路线，走向其中一扇窗户的一侧，朝里面望去。在我无声的命令下，我的卫兵跟了上来，也朝里面看去。
里面的小马谁都没注意到我，因为他们都看着前方的木制舞台。令我惊讶的是，舞台上站着一匹个头很高的独角兽雌驹，身披黑色的戏装，背着假翅膀、挂着假可爱标志，还在鬃毛上系了蓝色的丝线。这名演员正在假扮我。
我微微挑起了眉，但我没有动，继续看着。观众们都抬头注视着她，但他们似乎并没有像很多市民见到真正的我时那样对她的外表反感。他们都带着笑。那匹雌驹的一举一动都气派而夸张，尽她最大的努力来摹仿我。她还说了些什么，但我听不到。
当观众们哄堂大笑时，我先前感受到的任何微小的喜悦都瞬间消失了。舞台上的雌驹继续说着动着，但她现在的风格无比浮夸和荒诞。
她在嘲讽我。而观众们很喜欢。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继续观察。我听到我的卫兵走到了我的身旁，但他什么也没说。在那匹雌驹继续做着天知道会怎么编排我的动作时，其余的演员也登台了。他们都是独角兽和陆马雄驹，穿着士兵的戏服。更准确地说，朱曦军的戏服。那名女演员看起来像要冲着士兵们大喊些什么可怕的话，但她却被绊了一下，老练地摔倒在地，惨兮兮地呜咽着。
我从窗前后退几步，抬头看着整座建筑。在我眼角的余光里，我能看到我的卫兵正担忧地看着我。我转头注视着他。从他的眼中，我能看到他想问什么。他一定是正看着我不动声色的表情，问我“我们为什么还不把这里一把火烧掉”。
我摆摆头，默默命令他回到原位。他照做了，我则开始从剧院前走开。当我走到约莫一栋楼远的地方时，我用角凝聚了魔法、施展了一道简单的咒语。微弱的一闪过后，又有五名长相一模一样的清夜军出现了。他们都朝我鞠躬行礼，随后只抬眼注视着我，等待着我的命令。
在我继续沿着路前行时，我能听到当清夜军突袭剧院并逮捕里面的所有小马时，剧场里传来的惊慌失措的声音。我只是继续踱着步子，仿佛无事发生。
我已经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也是城市的边缘。前方是一片平坦的原野，是在月光下休憩的完美之所。我在街角站了一会儿。原野上空无一马，但我能听到音乐。
音乐最近少了很多。这片土地上的迁客骚马似乎都消失了，大街上没了他们美妙的旋律，少了很多生气。我小跑向前，拐过了我左边的街角。开阔地边上的一个小凉亭映入眼帘，里面有三匹年轻的雄驹。一匹在弹琉特琴，一匹在吹排笛——二者都有与之相称的可爱标志——而第三匹正在歌唱。奏唱他们的歌曲时，他们都闭着眼睛，面色沉静。
远望雪漫山巅，近看绿遍良田。
至妙圣光越海天，普照生灵万千……
当那匹拿琉特琴的小马睁开双眼并注意到我时，他一哆嗦弹响了一个刺耳的和弦。其余两匹被这吓了一跳，也注意到了我的临近，一齐停止了奏唱。他们都愣在了原地，就像先前那匹雌驹和那个卖苹果的一样注视着我。
我只是走过道路，站到凉亭前，俯视着他们三个。他们吓得就好像呼吸都停滞了。有大概一分钟，我们都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唯一伴随我们的就是夜晚的宁静。他们谁都没有动、甚至没有答话。他们只是注视着我，就好像我是个凶猛的掠食者一般。
终于，我开口说话了。“我很喜欢你们的音乐。”我平静地说道。他们三个终于有所动作——虽然只是稍微动了一点——迅速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我随后微微往前凑了凑，头低得离他们近了点。
“你们怎么停下来了？”
紧随而来的是一段如芒在背的停顿。他们三个谁都不想说、也说不出话，但他们继续不安地交换着眼神。我后退一步，继续站在那儿，等着他们的音乐再次响起。
他们给了彼此几个无言的信号。他们三个很明显都吓得要命，在我的力量和地位面前感觉无比渺小和飘零。不过，值得夸赞的是，他们还是拾起了乐器，再次演奏了起来。
这是一首不同的歌曲，但我其实并不在意。在这首歌里，那位歌者没有吟唱任何歌词，而是和着乐器哼唱着。那是一首相当恬静的歌，听上去几乎像一首摇篮曲一样。这回，他们都睁着眼睛，脸上也不见了笑容，但他们几乎没有弹错或唱错任何音符。我全程都继续站在那里，我的卫兵侍奉左右。
“很好听。”等一曲终了，我简要评述道。
现在他们已经停止了奏唱，三匹小马再次抬眼望向我，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他们看起来跟先前一样害怕，几乎像是没听到我慷慨的赞美似的。一阵微风拂过，又是一分钟的沉默。
直到此刻，一切仍然照旧，我的表情酸涩了下来。我背过身去，继续沿路前行。等我走出大概一个街区远后，我又站住了，低头看向卫兵。
行礼过后，他答话道：“谨遵殿下差遣。”
“把第一首歌的歌词记下来。”我向他下令，“待会儿我要。”<注1>
“遵旨，殿下。”
到了这一周期的亏月时分，我在坎特洛特里的漫步还在继续。这段旅程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中度过，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发生。在经过更多被吓傻、但却没有一个向我跪拜的民众后，我的情绪越来越糟。只要我想，我完全可以逮捕、甚至处死他们中的每一个。但我只是继续前行，脑海里笼罩起了越来越多的阴云。
过了一会儿，我在行走时甚至没有看向任何东西。当我怒气冲冲地走过这些讨厌的小马时，我的双目牢牢直视前方，下巴则紧紧绷着。要是哪个蠢蛋挡了我的道，他们会被毫不犹豫地踩过去。当我到达返回城堡的最后一条路时，我已是怒火中烧。
“殿下！”
我的眼角一抽，猛地看向刚刚斗胆逾矩向我说话的卫兵，嚷道：“怎么了？！”
他没有躲闪或畏缩，但也弯腰行礼，以示郑重的歉意。随后，在他平身以后，他只是用他的长矛指了指路边。我转头循着他的指点看去。
顷刻之间，我的怒气和怨气就烟消云散了，因为我看到了实为罕见的一幕：今晚我从未期望能遇到的一幕。那边，一个小露天水果店中间站着一匹相貌平平的陆马雄驹。他有着菘蓝色的皮毛、浅橙色的鬃毛，正深深地屈膝行礼。
我站在那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着我今晚见过的近百匹小马中的这一匹向我鞠躬行礼。他的店面里还有两名顾客，而他们并没有鞠躬。在一大帮无礼失敬、热爱太阳的蠢货中，这匹小马因弯恭屈膝而鹤立鸡群。
我缓步走向他的店面。另两名顾客赶忙逃走了，但他却没有动。我站在铺面前，我的卫兵则忠诚地伴随左右。我至少安静地观察了他两分钟。除了呼吸以外，他什么都没有做。
“起来吧。”
他先是抬头看向我，仿佛想确定一下是我真的说了这句话、而不是声音像我的某匹小马似的，随后缓缓地直起身来。现在，他小心翼翼地小跑到柜台前，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昂首挺胸，但满眼好奇。从他的眼眸里，我能看到恐惧——假使不是不安的话，但他将其掩藏在敬业的表相之后。他只是站在他小水果店的柜台前，耐心地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
“我想挑两个你最好的桃子。”我说道，打破了沉默。
他的双眼朝摆着桃子的摊位投去短暂的一瞥，随后只冲我点了点头。一言不发，这匹雄驹从柜台后面取来一个扁平状的编织篮，小跑向摊位。他花了些时间研究它们，轻轻挪开表面的桃子看看底下的，然后小心地咬着果柄挑出一对看起来卖相很好的桃子。他叼着篮筐的提把回到了我站着的地方，伸过脖子、低着头将桃子递给我。
我用魔法接过了那两个桃子，发现它们拿近些更好看了。它们香气扑鼻、颜色鲜艳。我拣出其中一个，把它悬浮到身侧，递给了卫兵。
他犹犹豫豫地接了过去，抬头用疑惑不定的目光看着我。我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以示允许，他的脸上便露出了感激的笑容。他随后坐了下来，双蹄拿着桃子，将它捧到胸前，一脸满足地啃了起来。在他享用多汁的水果时，我看了他一会儿。你可以将蝙蝠变成小马，但有些习性似乎永远不会改变。
我用魔法将另一个桃子存放进了一个次元口袋，打算以后再吃。将注意力转回这位店主身上后，我看到他已经回到了柜台前，跟之前一样站在那里，依旧是面无表情。
从次元口袋里，我掏出了五枚银币，放在雄驹身旁的柜台上。他扭过头去看着它们，随后又回头看着我，虽然他的表情现在有了最为细微的困惑。
“你为什么要向我行礼呢？”我说。
他看上去对那个问题猝不及防。片刻的支吾后，他恭敬地回答：“您是我们的公主。您统治着我们。”
一时间，我们四目相对。
“我允许你畅所欲言。”我说，“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向我行礼，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为什么你变了？”
一时间，他的目光躲闪开来，似乎在小心翼翼地思考他接下来该说什么。终于，他低下了头，盯着我蹄间的地面，随即开口了。“小民的姐姐住在马镫领。她拒绝向您行礼，所以她的药铺被没收了，她也被赶了出去。”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家药铺是小民家三代的产业。”
在他讲话的时候，我认真地看着他，观察着他的肢体语言、聆听着他的语气。
“小民现在意识到了，和您对着干是什么都得不到的，”他继续说道，“不管怎么样，您都是我们至高无上的统治者，而任何大逆不道的行为都要付出显而易见的代价。小民在您的权势面前鞠躬。”他以在我面前的又一个鞠躬结束了陈述。
我们之间一阵沉寂。他没有动，我也没有。当我观察他、研判他时，我在脑海中思索着他对我说过的话。
“平身吧，告诉我你的名字。”我说道，再一次打破了沉默。
他照做了，回答说：“满仓（Harvest）。”
“你姐姐叫什么？”
他小小犹豫了一下，随后回答：“她——她的名字叫茉莉（Jasmine）。”
我转向我的卫兵，指示他记住那个名字。他刚刚吃完最后一口桃子，赶忙立正向我敬礼。
“殿下……？”我能从满仓的声音里听出担忧来，于是我将目光转向他。
“毋需为你自己担心，”我提醒他，“我无意伤害你的姐姐。不过，我确实鼓励你给她写封信。也许给她提个醒，如果她再有大不敬的行为，后果可比抄了她的店铺更严重。”
这匹雄驹的眼中一亮，但他设法控制住了他的情绪。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享受夜晚吧，良民。”我对他说道，“其他小马该向你学学……”话音未落，我便转过身去，开始走出他的店铺。我的卫兵立马跟到了我的身边。
“啊……殿——殿下？”
满仓的呼唤弥漫在空中，我听到蹄子踏到街上的声音。我一时兀自微笑，不让他看到，随后转回身去，用我很喜欢使用的冷若冰霜的目光看着他。
这匹蓝色的雄驹正站在原地，一只蹄子捧着五枚银币中的三枚，眼睛不确定地扫来扫去。再一次，我能看出他在谨慎地斟酌措辞。“小民……桃子的价格是……一枚银币一个。”
我只是回答道：“我知道。”
“您给得太多了，殿下。小民必须……坚持让您拿回这些……”
我们间飘荡着更多的沉寂。用我眼角的余光，我可以看到小马们呆站在原地，用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眼神观察着我和他的互动。满仓只是站在那里，举着他的蹄子，提出要把多余的钱退还给我。我本以为他会想把五枚银币悉数退回，但我也能理解他至少要保留他应得的那份。毕竟他得做生意。
“你赶上了我心胸破例大方的时候，”我回应他，“收下吧。”
“但——”
“你是在质疑我吗？”我严厉地说道，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
“不，当然不是，殿下。”他面无惧色地回答道，“如果您完全确定这就是您的意愿，那小民就收下它们，并且……”他顿了顿，目光瞟向别处，“小民谢殿下隆恩……”
我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他。在这桩交易中，我一直在默默地盯着他看。虽然我在研判他，但我也想让他捉摸不透。我严肃而冰冷的表情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我拒绝给他提供一个了解我心灵的窗口。那些更为弱小和愚笨的小马会在这种注视下崩溃，就算不是立刻、也终究会崩溃。这匹小马当然没有表露出自信：也许从他口中听到这些话就是心理问题。然而，我无法否认一个确凿的事实。他向我鞠躬行礼，表现出了尊敬。
“满仓？”
“小民……小民在，殿下。”
“今晚你作出了明智的选择。”眨眼间我便展开了翅膀，把他微微吓了一跳，“再接再厉。”
说罢，我便飞向了天空，直接飞回了城堡，没有再朝后投下一瞥。我能听到蝠翼振颤的声音，我的卫兵尽职地跟在后面。
……
几周的时间过去了。
我继续半定期地光临满仓的水果店。每次我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深深鞠躬。我会简单地买两样东西，也可能简要问他几个关于他家庭或生活的问题，随后离开。每一次见面，我都收获了相同程度的敬畏。
我一直在留意着他。这座破城里各处的小马见了我都会逃走或吓傻，但这匹雄驹似乎很明了他的位置。我不对他说话，他是不会张口的，除非有些什么事让他真的感觉需要我的注意。最关键的是，他总是会鞠躬行礼。
这匹年轻的雄驹当然很是有趣。他并不是那种连我让他从桥上往下跳都愿意的真正虔诚的崇拜者，但我仍能看出他对他至高无上、全知全能的领袖抱有恰当的尊敬，就像所有小马都应该的那样。我能感觉到他害怕我，但也拥有足够的勇气能保持冷静，且明白他面临何种请求和要求。
他是尊敬我，还是尊敬夜晚？我并不十分确信。愈发确信的是，在我的每次到访，他都尊敬我的力量，也知道坏了我的规矩会面临何等后果。这匹小马的脑子里开了窍，而其他小马则不知何故仍冥顽不化。
在一次光临他的店时，我带了一大堆看起来非常重要的卷轴。我走进他的店面，被它们分散了注意力，向跟随我的两名卫兵下达着秘密指令。
当然，卷轴里实际上并没有写任何重要的东西。事实上，除了最上面的那一个以外，其它的都是空白的。我绝对不会愚蠢到把我最贴身的机密都带到外面，留给某些小马钻空子偷走。相反，我另有安排。
在我买了些水果、继续和卫兵讨论些看似很重要的废话后，我什么都没对他说就走开了，我们三个随即消失在一片明亮的闪光中。那看上去是个瞬移魔法，但实际上是个隐身魔法。除此之外，我“不经意间”把那一堆卷轴都落在了他的柜台上。
我像一个隐匿的掠食者一般观察着他，看到他终于注意到我把它们落下了。对于大部分那些热爱太阳的小马，这将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卷走它们，并企图利用它们寻找些我的弱点。我敢肯定，假使他的店里有其他顾客，他们一定会这么做，或是试图说服他犯下这样的罪行。
恰恰相反，我隐去的脸庞缓缓现出满意的笑容。他注意到了那些卷轴，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转眼间他便跑到了街上，寻找我的身影。当发现找不到我时，他跑回了店里，蹲在柜台后面，拖出了一个大概是用来装水果的麻袋。他连看都没看最上面的那份一眼，就把所有的卷轴都一股脑塞进了麻袋里、然后扎紧了袋口。随后，他把它驮在背上，立刻开始朝城堡的大门飞奔而去。
当他出现在站在正门口的清夜军面前，告诉他们我落下了一些文件、然后把麻袋交给了他们时，我对他的考验便以成功告终。那可是重要的文件，理论上对任何想推翻我的小马都大有用处，而他却毫不犹豫地交还了它们。
又一个周期开始了。在距离满月盈天还有几小时的时候，我离开了城堡。和之前的闲游不同，这回我只有一个目的地、一个任务。当我直奔那家再熟悉不过的水果店而去的路上，小马们惊惧地从我面前躲到了两边。我一到地方，就在店门口傲然挺立，用命令般的口吻大声说道：
“满仓。”
他从他蹄头的活计中扭过头来，注意到了我。他的双眼微微睁大，随后便鞠躬行礼，无疑注意到了我这次没带随从。
“小民在，殿下。”他的话音毫无波澜，就像他平日跟我说话时的那样。
“跟我来。”
他抬起头来，困惑地看着我：“殿——殿下……？”
“我说‘跟我来’。别让我久等。”
听出我语气中的不悦，他迅速站起身来：“啊，遵——遵命……小民这就来。”
我转身沿着我来时的路小跑起来。我听到他的蹄声表明他正跟在我后面、保持着一个尊敬的距离。
我继续在城市里穿行，直到我抵达了城堡外围的大门。站岗的清夜军迅速朝我敬礼，随后便回到岗位上，打开了大门。在我走近入口时，我听到满仓的脚步慢了下来。我扭头看着他，这时他便飞快地跑起来，缩短了我们间的距离。
我重新看向大门。门内是又一扇守卫森严的大门，也是城堡真正的入口。大门在我身后关上，我扭头看到满仓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除了困惑之外，我能清楚地看出，他对正发生的一切感到心神不宁。外面的小马都知道，如果谁被送进了城堡里，那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我们每走一步，他的不安就加剧一分。在确认大门关紧之后，我带着他走向了下一扇。在我的指示下，他紧张地跟着我走了进来。当他忧心忡忡地环顾四周时，他的脸上五味杂陈。
我们踏过了城堡的正门，我领着他走进了宏大的门厅。我们就在这里停了下来。我转回身去，看到他正惊异地看着这个他大概此生从未见过、甚至在我登基前都没有过的宽绰厅堂。厅堂内大理石的柱子分列两侧，地上覆盖着美丽的深蓝色地毯，墙上则装点着绘有月亮的蓝色横幅。
我在他面前坐了下来，让他把注意力转回到我身上。我能看得出，即使是他也知道，如果他的公主坐在他面前，就会有些不寻常的事情发生。我盯着他，最后一次细细打量了他一番：有的小马曾告诉我，我的凝视能让他们浑身发麻，原因则不难看出。
“满仓，坎特洛特的市民……”我说道。
他又一次环顾我们所在的厅堂，吞了口唾沫，无疑感到自己如此渺小。“殿……殿下？”
“你已经展现出了对你公主的奉献精神、以及对夜之威严的敬畏之心。我为我所看到的一切而感到高兴。”
他又吞了口唾沫，仍旧环顾着房间，好像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似的。我的城堡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圣地，鲜少有小马能获准进入。我从他的眼中可以看出，他感觉自己正独自犯下一条可怕的罪行。
“你已经证明了你的忠诚，并且向我表明，我或许可以信任你。”我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能信任你吗？”
他跳了起来。“啊！当然，殿下。您是小民的领袖，小民听候您发落。”他说着，再次迅速鞠躬行礼。
我的嘴角上扬，抬起头来。“很好。”我说，“因为我打算授予你一个无比尊荣和亲切的荣誉。为感激你对夜之时代的忠贞，作为我帝国里一位重要的公民……我在此邀请你成为……我家庭中的一员。”
他支棱起了耳朵，双目圆睁。“什——什么……？”他嗫嚅道，“殿下，您是……您是要给小民在城堡里找个差事吗？”
我咯咯笑了起来：“也许不是在城堡里，但是在我的直接领导下。我还没有决定好把你安排在哪个位置。”
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用“矛盾”来精准形容。他的目光从我身上飘移开来，从地面飘到横幅，再到把守着各个门口的众多卫兵。他正紧张地拨弄着前蹄，“小民……小民……”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小民不敢确定该说些什么……您确定您想要的是小民吗？”
“是的。”
“但小民只是……一个卖水果的……”
我又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不重要。”
他吞了口唾沫，还是不敢看我的双眼：“小民只是不敢确定能——”
他惊叫一声，因为我轻柔地用魔法把他的头扭了回来，这样他就能直视着我。“你太妄自菲薄了，满仓。我已经了解到，你是一匹很有奉献精神的小马，不仅仅是对我，也对你的姐姐。你敬重夜晚，严守法令，我觉得我也可以打赌，你是不会放肆忤逆我的。”
他只是注视着我，双耳贴平，不安地打着冷战。
“我是谁？”我问他。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道：“您——您是梦魇之月。您是小民的领袖、小民的公主……小民的主子。”
我的嘴角浅浅一笑，我角上的光环愈发强烈，将他下颚上的光芒蔓延到他的整个身躯。“你会成为夜晚的好臣子的。”
一开始，当他觉察到我的魔法包裹住了他的整个身体时，他略带惊慌地扭动着头颅，但片刻之后，他便陷入了松弛的状态。我用角引导了一波强劲的魔法，施放出了我新近完善的美妙咒语。
当我的天角兽魔法开始在他体内流淌时，他发出了低沉的呻吟，但他只是用半睁半闭的眼睛盯了我一眼，便停止了他身体的一切活动。他四蹄离地，被缓缓抬举到了空中，就像一匹独角兽幼驹的布娃娃一样吊在那里。他的脸因疼痛而微微扭曲，因为我的咒语开始起效。他的蹄子不时抽搐，他的喉咙里逸出一些杂乱无章的声音。强烈的蓝色光芒只在继续增强，将他浑身都包裹在纯粹的魔法能量的绚丽表演中。终于，我开始看到了成效。
他蓝色的皮毛开始褪为灰色，他橙色的鬃毛则逐渐加深、变色，直到变成了很深的深蓝色。他的眼睛合上了，他身体的一些部位开始发生变化。他的耳朵变大了，有几颗牙齿长成了锋利的獠牙。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时，它们看起来就和我的一样。尽管他仍然在抽搐和呻吟，但他松垮的状态开始减退，他的一些认知功能也恢复了。
这可不是什么福分，因为这匹变了的小马突然疼得叫了起来。我对他表示同情，因为他的陆马身躯长出了两条全新的附肢。对于像他这种小马而言，这是必要的邪恶。我的咒语终于完成了，他周围的光环也消退了，将这匹哆里哆嗦的小马放回到了地面，他的两只全新的蝠翼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当这名新的清夜军躺在地上喘着气时，我凝视着他新长出的部位，给予他一个从痛苦的变身中恢复的机会。除了没有铠甲以外，他现在看起来和厅堂里站在一旁的其余清夜军成员别无二致。他的可爱标志还保留着，尽管他浑身的其它部位基本上都已焕然一新。
随着难忍的疼痛开始消退，他缓缓睁开双眼，试图站稳。我用我的魔法小心地把他扶了起来。当他坐好以后，他晕乎乎地环顾了一圈厅堂，随后他的双目便聚焦在了我身上。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眨眨眼睛，抬起蹄子捂着脑袋，看起来就像他前一晚喝多了酒似的：“殿……殿下？”
“你是谁？”我问。
“满——满仓……”
“除了晕眩和疼痛感以外，你感觉身体上有任何伤病吗？”
一时间，他紧闭着双眼。“发生……了什么？”他喃喃道。
我咧嘴一笑，宣布道：“你现在将投身于更崇高的利益，并听命于更高级的召唤。你现在是最优秀、最伟大的集体中的一员，没有失败的余地。你将抛弃所有的弱点，因为你已不再是凡夫俗子。”
他看样子开始恢复专注力，因为他正忧心忡忡地抬眼看着我，听着我对他说的话。
“你现在是一位坚不可摧的夜之战士，只要你和你的兄弟姐妹们步调一致，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们。”我指了指他的身体，说道，“自便检查一下你光荣的转变吧。”
我看着他慢慢转过身来，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的新皮毛和一对震撼的蝠翼。“小民……”他喃喃道，摸索着、试验着拍打了一下他的翅膀。当他确认自己确实可以控制它们时，他微微惊掉了下巴。“小民……”他的目光在厅堂里游荡着，无疑是在适应他增强的视力，“小民——末将……”
“看着我，年轻的清夜军，”我对他说道，“说吧。”
他再次抬头看着我。我能看出他正努力地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我身上。他的目光仍微微呆滞。他朝一侧歪了歪头，然后又眨眨眼，开口了。“末将……谢主……隆恩。”他垂下了头，行了一个简单的礼，“感谢您赐予这份……夜晚奇妙的馈赠。”
没错，这个咒语的效果颇佳。此时此刻，我知道他的思维正被蝙蝠美好的精神所影响，不过并未被控制或取代。他的喜恶、爱好、信仰和记忆都不会被改写，但它们都将被注入对夜晚——进而对我本马——的永恒崇拜。变身就此完成：他跟其他的卫兵已是如出一辙。
“你接受我的邀请，成为清夜军的一员吗？”
“末将不胜荣幸……”他回答道，仍然低着头。
“那你的水果店将不得不关门或出售。”
“当然。末将城里有些朋友会对此感兴趣的。”
“很好。再过几天，告诉我他们的名字，手续我给你办。为了履职，你将住在城堡里。你有什么想从家里带过来的吗？”
“是的，殿下。如若您慨允，末将想保留末将的姐姐寄来的所有信函。”
“它们会被带来的。平身吧。”
此时，看样子他的力量已经彻底恢复了，他站起身来。他又偷偷瞟了他的翅膀一眼，这回试着正确地扇动它们，尽管还不太能做到同步振翅。
“不必担心，你很快就能学会的。”我提醒他，“你将被我们最高级别的长官考察和训练。到那个时候，你要像对待我一样对待他们：相同的尊敬和服从。”尔后，我向站在我们右边门口的一名卫兵示意。他小跑过来，随后像发条一样，另一名从阴影中迅速地接替了他的位置。“带他去训练场。”
那名卫兵敬了个礼，低下了头，随后转身带着这名新成员走向城堡的中心。
“满仓。”
两匹小马都站住了，转回身看着我。“末将在，主子。”他回答道。
我给了他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欢迎你。”
他感激地冲我笑了笑，随后他们两个便继续穿过一扇侧门，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当我转向相反的方向、开始缓缓踱向那边的门时，我暗自笑出了声。把门的卫兵向我行礼，打开门让我通过。清夜军又新添了一名兵员，他一定能胜任他将要执行的任务。有了新的面貌，他现在和其他成员一模一样，拥有相同的技能、毅力和忠心，就像他们曾是的蝙蝠一样。
这道新咒语已被证明是无限有效的。数月以来，我已经给很多小马施加过了这道咒语而无一失误。诚然，在一开始有过大概五例失败，但在我几乎没有极限的魔力之下，我几乎没花多少时间就完善了这道咒语。自那时起，再没有一匹小马在被转换时出错，而更重要的是，没有一匹展露过一丝叛逆、不从或隐瞒的迹象。有了蝙蝠的忠诚，他们真的变成了我们大集体中的一员。
我在亮丽的大理石台阶上小跑向二层，兀自微笑。身边有了这么多鞠躬尽瘁的清夜军，我才能走到这里。这座城堡现在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周围是针对城墙、护墙和其余所有脆弱区域的防御工事。即便假设有某些对魔法免疫的生灵，它们也只能在石墙上凿下些坚硬的碎片来。
从外面看，这是一座严防死守的战争堡垒，但从里面看，这是一封写给夜晚的荣光的美丽情书。所有奇丑无比的雕像都被摧毁了，那些妄自尊大的横幅也被撤下了。我本可以用我自己震撼和激昂的形象来取代它们，但那就违背了我的本意，不是吗？我登上皇位是为了夜空的壮美和月亮无与伦比的力量。城堡四周的横幅和帷幔只描绘了这两样东西。窗户和灯光的设计为每个房间都投下了起舞的影子。每个门厅和每座露台都装饰有繁华的星辰和月亮。在城堡的高墙内，随处可见兢兢业业的军士们。
他们对于我而言，就像一个大家庭。起初，他们只是我的战友和夜晚的崇拜者，但现在我开始欣赏他们了。这些小马中的大多数曾是普通而美好的蝙蝠，但他们正以永恒的忠诚接受他们的新躯体和新责任。虽然他们的尊崇并非我想要的，因为蝙蝠对夜晚的尊崇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我仍然对他们感激不尽，而且我也知道，要是没有他们的协助，我不可能如此顺利地做到这一切。
魔法是一种奇异之物，即便是最聪颖、最强大的小马都不可能完全理解。我清楚这一点，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开始感觉到自己与清夜军的每一名成员都有着某种牵系，而这种牵系已经超越了这个简单的凡间尘世。它只能用神奇来形容，而我从中能够知晓，我可以指望这里的每一名卫兵自始至终地追随着我。当我踱过精心设计、能自此俯瞰整座城市的窗户时，我只觉一种平和的感觉涌上心头，我还能感觉到每一名卫兵的精神和能量——
但这时我突然停了下来。我睁开眼睛，蹙着眉头集中注意力。有什么事情不对劲。有什么事情出了问题，而那是跟清夜军有关的。那种感觉如此微弱，以至于我几乎感觉不到，而此刻我甚至还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感受到了什么。我早就习得了，生活就是充满意想不到的惊喜的，于是我专注于这个微弱的感觉，施展了一次瞬移。
只一闪，我就不见了。
注1：三匹小马演唱的这首歌出自马迷Forest Rain创作的一首歌颂塞拉斯蒂娅的歌曲Raise the Sun，文中出现的歌词原文为：From the snowswept mountain tops/ To the emerald-green fields/ Across the sea and sky, that wondrous light/ Has touched us all. 梦魇之月只听到了这几句歌词，以为是歌颂月亮的。——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