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海豚!它是我的幸运动物!它们在我的梦中和我一同徜徉。”
……
蓝宝石秀儿常梦见海豚。她从未隐瞒这一点——任何同这位流行巨星亲近的小马都知晓。她会兴致勃勃地谈论自己有多么喜爱这种动物:它们的优雅、自由和欢愉。它们是蓝宝石秀儿又爱又羡的事物。
她最珍重的记忆之一,便是一次前往南月亮湾的游船之旅。那是她同她的幕后团队为庆祝她那时最新专辑的发行而组织的一段短暂的休闲活动。游船被一群欢快的海豚团团围住,它们渴望一睹为快这些漂浮而来的奇异的陆地生物。船绕着海湾航行了三个小时,只有一个小时里有海豚相伴,但看到它们往来翕忽,听到它们快乐的吱吱声,仿佛就是一连几天的喜悦。蓝宝石秀儿甚至成功摸到了一只:她偷偷把蹄子伸到海面,感受着一只更大的海豚游过时,它湿滑的皮肤擦过她的蹄叉。
哪怕过去了数年,她还是会为当初听从了船长在座位上坐好的劝告而懊悔。她并不在乎危险与否——她想要跃入海面。大海在呼唤她,就好比天空召唤飞马一样。
但事情还是未遂她愿。巡演对一位音乐家的要求很高,每一次都以回到录音棚而告终。她会有机会的——有朝一日。但这“一日”似乎在被越推越远。无论她多么想,她都不能只为了在水中度过二十分钟而置余生于不顾。
之后便是演唱会。那是一场在坎特洛特举办的慈善演出,群星荟萃,小马利亚当代音乐界的三大巨头齐聚一堂:蓝宝石秀儿、科罗拉(不再冠“夫人”称号)、莺歌夜曲。在后台,她们有说有笑,分享着旅途、经纪马和录音棚里那些糟糕的故事。
还有战乱。
莺歌夜曲仍然背负着情感创伤,而那正是这场慈善义演要疗愈的:一支来自南方的侵略势力蹂躏了坎特洛特,一度将大部分居民囚禁起来,还险些颠覆了小马利亚。公开的细节仍然有些模糊——大家都知道大致的情形,但大多数内容仍然只是谣言、传闻或社论专栏。然而,莺歌夜曲是亲历者,她也很乐意讲述那些侵略、胜利和庆功宴的故事。
其中一部分尤为触动蓝宝石秀儿。南方有一支新的盟友奋起反击,助小马反败为胜——一个奇异的种族,跟狮鹫长得很像,但长着蹄子而非爪子。不过,这还不是他们最有趣的地方。对蓝宝石秀儿来说不是。最为吸引她的是,他们曾隐居数载,并使用一个魔法神器,把他们都变成了海马。
听闻这个故事,她的心里猛地一颤。这种神器……单听到这个概念就在她的内心深处激荡起了涟漪。蓝宝石秀儿急切地想要知道更多的细节——但什么也没得到。没有什么确凿的消息,因为一切都归于一条流言,是莺歌夜曲从一匹小马那里听来的,而那匹小马又是从另一匹小马那里听来的,而那一匹小马又是从碧琪那里听来的。然而那晚的梦境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强烈。而且它们从未消翳。
又过了一个月,两条消息接踵而至:先是往返坎特洛特和阿里斯山——即马鹫的家园——的铁路即将通车;第二天就传来了通告,说蓝宝石秀儿由于“私马原因”而暂停了她的巡演,直至另行通知。
她乘坐的是第一班列车。她是第一个走出车厢、踏上崭新的月台——新到木头还没有凝聚海风带来的盐霜——的乘客。而她也是第一匹排队求见马鹫首领的小马。
也许正是因为她是第一位,她的觐见被批准了——对于一匹远道而来的小马的好奇心吸引了皇室的注意力。于是,蓝宝石秀儿获准发言。
大殿既古色古香、又如火车站一般崭新:玻璃从地板一路延展至天花板,宛如巨大的凉亭;古老的岩石被打磨得如明镜般光亮,几乎无法看到一代前战争的痕迹;那些还在生根的绿植见缝插针地钻入每个能容纳它们的角落。即使高耸山顶,蓝宝石秀儿仍能闻到咸水的气息,也能看出这幢建筑平滑的走势可与海涛融为一体。她的目光循着水流的轨迹,缓缓淌过平缓的坡道和那些主导的弯道。这些曲线在宝座上延续:辽阔而广袤,紫色和金色的交相辉映令蓝宝石秀儿联想到了虹膜。
但和端坐于宝座上的那匹小——那只马鹫相比,这一切都黯然失色。她是至高无上的——即便在那些高个子马鹫中间,他们的女王也鹤立鸡群。她的皮毛如宇宙公主一般洁白,个头如宇宙公主一般高大,散发着如宇宙公主一般母性的智慧……若不是喙和紫色的羽毛取代了飘逸的晨曦般的鬃毛,蓝宝石秀儿会觉得她们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向女王和宝座鞠躬行礼,等待着发言的机会。
显然她的判断失误了,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女王向前欠身:“嗯?我在等你说话,姑娘。”
“陛下。”她再次微微颔首鞠躬,“在下蓝宝石秀儿,是位流行音乐马,歌坛天后。我是从莺歌夜曲那里听闻马鹫的故事、以及风暴大帝对您的子民做了什么的。在这之后,嗯,我就是非来一趟不可!”她轻轻撩了下鬃毛,向女王露出了她最完美的笑容,“在下斗胆请问,我能否借用您那颗神奇的珍珠只一小会儿。我听说它真的是奇妙无比!”
“绝对不行。”这个回答干脆利落、言简意赅、几乎令马震惊。
蓝宝石秀儿惊讶地眨了眨眼,未曾料到房间里的气氛会陡然转变,她的梦想也会被瞬间击碎。她几乎都还没来得及开始她的游说。
但女王还没有说完。她转向身旁那只大个头的浅蓝色马鹫——应该不是她的国王,但起码也是一位重要的谋士——大笑起来:“你听到了吗?我真不敢相信这些小马。”
“这些小马?”蓝宝石秀儿在脑海里为这个愚蠢的回应而给了自己一蹄子。
“对,你们这些小马。”女王的头猛然转回,目露凶光,死死盯着这位歌星,“我来给你讲讲最近三匹来到本国的小马吧。第一匹率领着一支大军,摧毁了我们的国土,将我们赶到了海里,躲了整整一代马的时间。第二匹是来求援的,可转头就企图偷走护佑我们的珍珠。现在你是第三匹,而你在请求我用同样一枚珍珠来满足你贪婪的一己私心。”
面对这般阵势,许多小马大概早就退缩、或起码被吓住了——但蓝宝石秀儿可没那么软弱怯场。或者说,起码脾气没那么温驯。“贪婪?!想要追随你的梦想有什么贪婪的?”
“你的梦想?”现在轮到女王吃一惊了。
“没错!”绝望已经占据了上风,但蓝宝石秀儿仍在据理力争,不愿眼睁睁看着她的机会溜走,“陛下,能劳您金口告诉在下,您有过什么令您魂牵梦萦的事物吗?那种缺失的、一直都可望而不可即的一部分?”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侍卫们随之身躯一震,“每个晚上,我都在梦里游泳。幸运的话,它们都会和我在一起。”她又向前迈了一步,这回侍卫的长矛已经挺了起来,“我离它们就差这一步之遥了!要是有您的帮助,我就终于能和海豚们一同畅游了!追逐自己的梦想,难道就一文不值吗,陛下?”
诺沃女王皱起了眉头,思量着。“你的梦想,”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比第一次更加干涩,“那你想听听我的梦想吗?因为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它们一直都关乎同样的事情。你的梦里是海豚?我的梦里是呼吸空气。或者是再见到我的丈夫。或者是我的女儿能无忧无虑地成长。”她凑上前去,如塞拉斯蒂娅一般高大的身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匹个头更小的小马,“最后一点在这里是很重要的,因为要是没有那颗珍珠,天星将会脖子上套着风暴大帝的锁链长大。所以,要想让我起码考虑你的请求,你最好想出个比海豚更好的理由来。”
蓝宝石秀儿没有立即回应——她想不出更好的理由。而她的犹豫已经足够让诺沃女王满意了。那只马鹫坐回到她的宝座上,生硬地点了点头。“我不觉得。”她冲门口一指,“送客。”
蓝宝石秀儿垂头丧气地照做了。
……
至少这段旅程并不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返回小马利亚的列车第二天才发车,蓝宝石秀儿便以游客的身份在城市里闲逛。(一位失落的游客,总惆怅地望着大海,但仍是位游客。)逛着逛着,她敏锐的双耳捕捉到了音乐的旋律——并自然而然地被那声音的源头所吸引。
穿过一道古老的大门,蓝宝石秀儿发觉自己身处……呃,算是个过渡地带吧。那是一个公园——一片开阔地,有着平缓的山丘和蜿蜒的河流。但它的大部分区域却很是难看:刚刚清理掉残骸的泥土裸露在外,病态的树木刚刚重见天日。然而,这里是存在美丽的,只是不在视野之内。公园的某种布局——或许是地势的起伏,或许是环绕四周的石山墙垣——将海风引来、化作一种柔和的韵律。就好似大地正哼唱着一支歌曲的前几拍,蓝宝石秀儿不禁和着旋律展开了歌喉。她试了几次才找到合适的唱法——有两次,蓝宝石秀儿都为突如其来的风改变了曲调而惊讶——但很快,这位流行歌后就在空无一马的公园里为自己举办了一场小型演唱会。
至少,一开始是空无一马的。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只见公园门口站着一只马鹫:正是曾站在女王身侧的那只浅蓝色的。蓝宝石秀儿硬着头皮,等待着又一次残酷的拒绝。
但什么都没发生。
“它叫做和谐之岭。”他爱意绵绵而又怅然若失地说道。他没有看着她,而是注视着一块石头,一只爪子沿它的弧度划过,“它能将海面上的海风转化为音乐。我们的祖先通过它产生的声音来预测天气——有些音调是风暴来临前才会产生的,我还听说过,在飓风来临前,它会响起一个特定的和弦。”
蓝宝石秀儿的目光跟随着他爪子划出的曲线:“真美啊。堪称奇迹。”
“更为奇迹的是,它从风暴大帝的侵掠中幸存了下来。”马鹫回身面向蓝宝石秀儿,“大部分的植物都死掉了,但那些是可以重生的。不知为何,他没有把这块石头一砸了事,彻底毁掉它。”他叹了口气,“但这周围未曾受创的东西寥寥无几,它是其中之一。”他向她伸出一只爪子,“我叫蓝天比克。我为我妻姐的反应而道歉,但我希望你能理解其中的缘由。”
幸好握了几秒的蹄,蓝宝石秀儿才把“我妻姐”和诺沃女王联系起来。“我理解。但我无法假装为此感到高兴。”
“没有谁应该为自己的梦想破灭而感到高兴。”蓝天比克指指旁边的一把长椅——由木材和锻铁制造,显然是新的——他们便坐了上去,“诺沃是受过伤的。她已经受伤太久了,但最近情况更糟了。风暴大帝已经被消灭了,我们也终于可以重建家园——但她害怕我们将再次被迫逃离。我们重获的越多,就意味着我们能失去的就越多。”
蓝宝石秀儿眯起了眼睛,警惕地看着她的新朋友。
他并未在意,继续说着,目光仍未看向她或他们四周的花园,而是更多地投向澄澈的天空。“小马也让她很为难。她一直心怀芥蒂,不单单是因为一匹小马领导了那场侵略我们的驱逐之战,更因为本应是盟友的小马们没有前来支援。在她好不容易放下那段往事后,下一匹出现的小马又只顾自己的恐惧,差点偷走我们的珍珠。”蓝天比克摇了摇头,“虽然你们小马也是击败风暴大帝的主力军,但她仍然心存疑虑。”
现在蓝宝石秀儿的警惕变为了困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是担心小蓝宝石秀儿会回到小马利亚讲你女王的坏话吗?”
蓝天比克笑了——更像是一抹苦笑:“因为你的同胞们打败了风暴大帝,我们也不能再躲下去了,”他转头看向蓝宝石秀儿,“我妻姐觉得,一旦局势恶化,我们就逃回海马利亚——即便她其实很讨厌这个主意。但我清楚得很。就算我们再度面临威胁、而海里又很安全,我们大部分的同胞也是不会走的。”他靠在长椅背上,长叹了一口气,“诺沃的女儿天星跟我的女儿银溪差不多大。虽然她们直到最近才第一次浮上海面,但她们向往着那里就像你向往着海豚一样。我们不能先向她们展示这片陆地有多么神奇,然后又让她们放弃。她们会为了捍卫她们新拥有的与生俱来的权利而战斗。如果我们想要留下……我们就需要盟友。那些在最坏的情况发生时能与我们并肩作战的伙伴。”
她嗤了一声:“宝贝儿,蓝宝石秀儿大概是马哥华这边最火的创作型歌手,但我不是将军、更不是公主。”
“但你名气大啊。”蓝天比克指出,“我们的重建是需要花钱的。我们需要游客,需要研究我们艺术的学者。我们需要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而这个世界也渴望我们的存在。闭关锁国只会导致消亡。如果我妻姐是对的,又来一个风暴大帝攻打我们,我想能有一万匹小马向你们的公主请愿助战,这样她就不会再对我们视而不见了。”
蓝宝石秀儿哈哈一笑,轻轻碰了碰蓝天比克:“这听起来更像是我能做到的事。”
“只靠你肯定不够。但我侄女最近总说一句话……”蓝天比克吃吃笑道——大部分是冲自己,“过河的卒子能顶大车。”
……
诺沃女王这天上朝时曾预想过无数事情,但她千算万算没算到那匹小马又跑了回来。“呵,”她拉长了声音说道,“瞧瞧谁又来了。”
蓝宝石秀儿像前一天一样低头行礼:“陛下。我想我们昨天的谈话出了点偏差。”
“答案还是绝对不行,小马。”
不过这一次,蓝宝石秀儿没有被吓倒。“我知道您不会把珍珠交给我。但我这次来不是为了这个。”她轻轻撩了撩鬃毛,试着显得自信一些,“我是来谈判的。”
“谈判。”诺沃女王淡淡地说道。
“您需要资金,您需要关注。”蓝宝石秀儿照着蓝天比克曾告诉她的话说着,忍着不朝他瞥去、以免暴露他们的计策,“而这两样我都能给您。”她伸蹄在空中挥动,“蓝宝石秀儿,在阿里斯山上现场献唱!在和谐之岭的独家演出!”她转向女王,露出她最美的笑容,“您将会收获一万匹小马和他们的钱包。而我则不会动用您的一分钱。”
沉默片刻后,诺沃女王冷冷地回答:“除了珍珠,你想要什么都行。”
蓝宝石秀儿上前,准备一击封喉:“我不要您的珍珠。我只想做一天的海马。”
“就一天?”
蓝宝石秀儿的嘴唇勾起一丝浅笑。她已经能嗅到胜利的气息了:“再多几天也行,亲爱的,但我觉得您不会给我。”
诺沃女王苦笑着哼了一声。“不,我也觉得我不会。”她短暂考虑了一下这份交易,随后微微点了点头,“成交,但有个条件。我要求你全程都处于陪同之下,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