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gasburgLv.6
天马

梦魇之战

第四章 真正的苦痛

第 4 章
1 年前
公主是被允许有挫败感的。
我是匹憋了一肚子火的小马,我不会骗你。此时此刻,你大概会发现我正在我的寝宫里来回踱步,新近发生的事情在我脑海里一遍遍重演。我正满脸苦相地低声抱怨着。
这是自从塞拉斯蒂娅倒台后的第七个周期。城镇里守军的汇报很快就引起了我的注意力:没有了日月交替,很难判断时间。你们当中的那些俗子白丁大概会以为这会让我很失落,但事实远非如此。没有小马是完美的,而这件事确实是我的疏忽。于是,我听取了他们小小的恳求。我决定加速月相的变更作为补偿。在二十四小时内,月亮将完成一个从新月到满月、最后再回到新月以标示午夜的循环。
我决定用“周期”一词来取代曾经“一日”的定义。容我自夸一句,这可真是个机智的想法。
不管怎么样,自从我打败日之公主后,已经过去了七个周期。这本应是个华美的夜晚,但我正在我的房间里七窍生烟地踱来踱去。不消说,我很是不高兴。
我叹着气踱向窗前,望向仍高悬空中的皎月。对我而言,它宛如稳定的标志。即使在诸事不顺之时,眼见月亮仍在属于它的地方,也能感到平静和振作。没有谁曾说过统治小马利亚会是小事一桩
我无奈地喷了喷鼻子,小跑回我的寝宫,在那里我开始反思这个周期里发生的事件。在这样的时候过去后,坎特洛特城堡已经被坚实地修筑为了一座适合统治者的居所。随着我亲兵的壮大,我已经不再需要将城堡藏匿于魔法护罩之下了。到头来,那只是对我能量毫无意义的浪费。城堡加强了防守,塞拉斯蒂娅战败的消息已经传播到了我们辽阔帝国的最远端,所有的大型暴动都已被镇压,其中的带头起事者也都被处理掉了。
城堡里现在住着我和我的士兵们,他们的数量已大大增加。小马利亚是成千上万蝙蝠的家园,每一只都和上一只一样忠诚不贰。随着我施展的每一次变形魔法,我的咒语变得越来越精进。我已经发现,用不了多久,我就能让他们用小马语交流,而不是只会吱吱尖叫。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真正的小马踏足城堡内部。随着时间的发展,我计划允许那些有意在城堡高墙内效力的小马进入,因为如此的辅佐很快就会变得大有裨益。不过,只有在他们能毫无疑问地证明对我至死不渝的忠诚之后。
当然,老实讲,没有什么是一帆风顺的。一匹全能的天角兽,带着无可匹敌的魔力,高高地站在你面前,一眨眼的工夫就能灭掉你,而有的却仍然选择崇拜那坨正在城堡地牢里慢慢腐烂的、半死不活又没有魔力的赘肉。他们不是小马。他们是羔羊
我跑题了……
第七个周期来临了。坎特洛特的街上已经恢复了秩序,所有的煽动者都已经得到了相应的处置,而我也慷慨地赐予民众时间来习惯这场突如其来的政变。是时候向民众发表正式讲话了。
一道召唤传遍全市,派遣出去的清夜军协助将平民组织到了一起。等到盈月周期的结束,一大群七上八下、惴惴不安的小马都集合在了坎特洛特的主广场上。
确实,这座城市仍然是一个值得欣赏的景点。尽管遭到了一些破坏,充满活力的坎特洛特城仍然坚挺。一个美丽的半月形结构围绕着主城区,就在城堡的正对面。美丽的绿色原野、浮光跃金的河流、远处坎特洛特山峰未曾受小马的染蹄的壮美景色,我们就坐落在这一切之间。
时钟在整点敲响,我的时刻也由此到来。
在他们都耐心地等待时, 我在一片夺目的黑烟里瞬移到了演讲台上方的半空中,稳稳降落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震撼马心的咔嚓声。如此令马敬畏
小马们都惊讶地叫了起来,随后就直勾勾注视着演讲台上个头更大的小马。我感到他们的眼睛都锁在我身上,而我要告诉你,这种感觉棒极了。千百小马齐聚一堂,恭迎他们新任领袖的登基!
各位好,坎特洛特的公民们!”我的声音响起,“我很确定过去的几日对你们来说是可怕而困惑的,我对此表示真诚的歉意。但是……!现在我们可以把一切麻烦都抛到脑后了。请允许我欢迎你们进入一个新的时代!
很多小马开始困惑地面面相觑,但大部分看上去只是吓坏了。我停了下来,观察着他们。很明显,我忘记了这些小马中的一些能有多耐不住性子。
“请允许我正式地作一番自我介绍。”我用更接近谈天的音量说道,尽管仍足以让他们听见,“我是夜之女神,也是整个小马利亚新的统治者。你们可以称我为‘梦魇之月’!”
这时,马群中开始爆发出窃窃私语。清夜军看上去像是要让他们闭嘴,但我默默示意他们原地待命。
“在一周前,你们大概就听到了我的宣言。”我继续道,“但今晚我应向你们重复一遍。自兹起,小马利亚将沐浴在夜晚的荣光、月色的魔力、和暗影的护佑之下。夜晚将永存永续。”
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开始怀疑这些村夫们有没有谁敢说出来。没多久我就得到了答案。
“宇——宇宙公主在哪里?!”一匹远远躲在马群后面的雄驹嚷道。马群爆发出一阵附和声。
我向他们抬起一只蹄子,示意他们安静下来,但这比我预想的要费事,于是我转而将它跺在了木质发言台上。所有的小马都闭上了嘴。“塞拉斯蒂娅已经被推翻了。”我简要说道,“她不再拥有她的头衔,而这对于你们中的任何一位而言都无伤大雅。身为一名领袖,她辜负了你们,而我将不会重蹈她的覆辙。”
“你是杀了她吗?!”
“她杀害了我们的公主!”
“宇宙公主宾天了!!”
许多像这样恐慌的哭喊声爆发在空中,让我气恼地低吼一声。我又跺了跺蹄子,但这一回马群们没有安分下来。我又跺了一下,这回声音更大,这才重新把他们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安静!!”我喊道,“我建议你们都别再关心塞拉斯蒂娅和她的奢靡行径了。截至本月底,她恶政的一切痕迹都将从这个国家中被抹去,而我们都将继续前行。放眼未来吧,我的子民们!不要沉湎于过去!”
当窃窃私语再度涌现时,我意识到有些事情应该被说出来。面对着这些草民,我回想起来,慈悲有时被视为一种美德。这样的谬论真让我恶心,但我还是开口说道:“我就说一句,仅此一句。我没有杀塞拉斯蒂娅。”
看着我话说完后发生的事情真是太有意思了。我看到一股如释重负的浪潮涌过马群,如水一般倾泻在他们头上。然而,我几乎立刻就看到他们忧心忡忡的表情又回来了。有时跟头脑更加简单的家伙一起玩真是太有趣了。我只告诉他们我没有杀塞拉斯蒂娅,但并没有告诉他们她还活着。这样可以确保没有胆大包天和大愚不灵的小马试图做出任何傻事。
“随着她的垮台,”我宣布,吸引了所有小马的注意力,“一个新时代的昏暮就此到来。曾是刺眼毒辣的太阳的位置,现在是一幅引马注目的黑色画布,有着一排排美轮美奂而变幻无穷的星辰。我向你们承诺,你们每一次仰望夜空时,都会看到一样的景象。在我们所有小马之上,月亮将指引我们度过艰难的时日。我们在此敞开胸怀,欢迎你们踏入夜晚。同时,有夜色伴我们左右,我们将强势崛起,以及——”
“太……太阳在哪里……?!”
“你不能这么做!我们需要太阳!”
“把太阳带回来!”
我的眼睛微微抽了抽。那是愤怒的火花。燃烧的怒火正缓缓在我内心滋长。我敢说,一个微弱而炽烈的光环已经出现在了我的周围。
马群继续吵嚷着他们对太阳的热爱,以及他们希望塞拉斯蒂娅回归的愿望。他们中的一些小马开始哭泣,而其他小马则开始吵闹起来。清夜军又上前干预,但我拦住了他们。
坎特洛特的公民们!”我雷鸣般的吼声让他们全都消停了下来。
“别一错再错了!”我继续说道,我的音量低了些,但愤怒丝毫未减,“你们的‘领袖’辜负了你们,被推翻了,也再不会回来了。夜晚的时代正向我们走来,我们将慷慨地敞开大门,允许你们成为我们新生政权的一员。”
我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压得很低:“然而……这个社会没有刁民的容身之所。身为你们全能的领袖,我将率领这个国家进入一个繁荣和胜利的时代,我也需要你们的尊敬。
“月亮将高挂在辉煌和强大的位置,应受到适当的敬畏。你们的领袖将被尊重和敬颂,否则你们将会受到惩罚。”我闭上了眼睛,“还有,你们都将接受你们的先公主已经离去的事实。我已经给了你们时间去哀悼,但到此为止!”
甚至在我结束讲话之前,马群又一次爆发了,异议开始在所有聚集的小马之间蔓延。这一次,我批准卫队介入,挥动他们的武器,试图维持市民的秩序。我听到了一些相当逆反的话,我让他们记下了说这些话的小马。
“看看这夜晚的壮丽景象吧,我的子民们!”我宣布,“我们将带着秩序和荣耀,走向比以往更加辉煌的胜利!现在!坎特洛特的小马们,向你们的领袖俯首吧!沐浴在黑暗重生的荣耀中吧!”
不管下面广场上的小马是尊敬我还是畏惧我,我都期望他们能够立刻深深地鞠躬行礼,直到我下令他们平身。然而,恰恰相反,几乎所有聚集的小马都继续表达异见和反抗,抗拒着清夜军,甚至还有几个还击的。
“怪物!”
“恐怖的家伙!”
“杀马犯!”
我所听到的可不仅仅是不敬,而是彻头彻尾的反叛。这可都是来自坎特洛特的居民。不管我曾如何评述这帮身处塞拉斯蒂娅治下的小马,他们还清楚地知道该如何尊重当权者、以及如何敬仰他们头顶之上统领他们的天体。
这是怎么一回事?在任何狮鹫的政变中,也总会有坚定不移的异见者需要处理,但等火势平息后,新的领袖总能收获子民的跪拜和欢呼。而且,新任狮鹫领袖可没有带给他们夜晚的荣光。
这些小马是怎么了?
在卫兵们继续在马群中建立秩序时,我试图紧绷着脸,展现出一个坚定的领袖的形象。有那么一会儿,我保持着一个伟岸的站姿,以证明我不会被寥寥数位抗议者逼退。然而,很快我就开始感到恼火。很明显,即使一整周都不足以去除流淌在这些小马血管内的毒素。
于是我转身离开了。数小时后,我正带着久未消散的低落情绪在城堡里踱步。那些可怜的傻瓜全都是又瞎又蠢!他们怎么能看不到夜晚的辉光呢?他们怎么能对我的力量和权威如此的大不敬呢?他们到底是有什么毛病,敢于直面死亡,只为了保持对一匹已经被打倒和击败的小马的忠心?
我又气又恼地打了个响鼻。
当小马们都在如此深切地苦苦怀念着塞拉斯蒂娅时,我如何才能够让他们尊重我呢?每一次,一切都归于地牢里那匹糟糕的破小马。我为什么还不弄死她?!
显而易见,即便对于最愚钝的小马而言,大开杀戒都不是我的本意。我是一位国君,又不是一个疯子。对于平民百姓,我真的不需要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我只想要尊敬、秩序和服从那些我几乎只字未改的法律。
就连清夜军也在我经过时躲着我。说真的,我一点也不怪罪他们。我的心情很。就连我自己都不想搭理我自己。
我心灵深处一个念头在喋喋不休地提醒我,我不久就得亲临国内坎特洛特以外的地方了。清夜军已经被派出去维持治安,回来复命的小马已经向我汇报,秩序已经恢复了正常。但还是那个问题,当亲眼看到我的现身时,事情会发生变化吗?
我只想知道这样要付出怎么样的代价,又会造成多少的损失。
我一直在城堡里跺着步子,基本没留意我的去处。现在,我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几乎没有小马曾经踏足的房间里。我只驻足停留了一分钟,凝视着地板上雕刻的标志:房间内除了两扇门和一扇窗户外唯一的东西。几乎没有小马知道这个房间的用处,尽管知晓这个“秘密”对任何小马都没什么好处。我的蹄下是有史以来发现的最神秘、最不寻常的文物,被封印在谁也无法触及的地方。
我们在很久以前的一天偶然发现了和谐之元。我们决定对此保密。我们也发现它们绝对充盈着魔法力量,但显得毫无功效。我们什么办法都试过了。我们对它们施放了魔法,通过它们聚合了咒语,还把它们和其它东西相接触。它们就像和它们相似的石头一样一无所用。
直到我们将它们聚集在一起。我们发现,当它们联结在一起时,它们的魔力似乎便呈指数型增强。但是,看上去它们的作用仍然仅限于稍微增强它们所在区域的自然魔力、以及让某些咒语强力少许。
再后来,无序来袭。整个国家都几乎被摧毁了。尽管有着两匹天角兽无与伦比的力量,都对那只生灵几乎奈何不得。当我们注意到和谐之元如果在一片区域集中一段时间,那片区域的混沌魔法就会被清除并恢复正常时,我们知道我们有救了。
我们别无选择,也再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于是企图用它们来对付他。这些曾无用武之地的魔石突然转化为了熠熠生辉、五彩缤纷的宝石,不属于我们的魔法击中了那个恶灵,将他变成了石头。
当然,那时我已经记恨塞拉斯蒂娅了,但有一个对我们两个都更大的威胁,所以我不得不和她并肩作战。
和谐之元成功地完成了它们似乎本该完成的事,可在那之后,它们便突然消失了。我们最初发现它们的房间现如今已经完全被封印了,即使是我们两个用最强力的魔法都无力打破。尽管看上去不可能,但即便是这星球上最强大的生灵都无法涉足那个密室。
即便倒退回那个时候,把塞拉斯蒂娅也变成石头的想法也绝对很有意思。我曾经设想过,即使她把我跟它们一起变成石头,我也能脱身。有一次这片土地上鸡头蛇尾怪泛滥的时候,我就曾编写过一道咒语,用于从石化的禁锢中解脱出来,而它效果颇佳。当然了,塞拉斯蒂娅从来就懒得去学它:她甚至听都懒得听。我确定和谐之元造出的石头监狱在某种程度上会更加坚固,但假以时日,我仍然终能脱困。
不管怎么样,这都无关紧要了。即便我体内流淌着两匹天角兽的魔力,我还是无法闯入存放和谐之元的密室。这座城堡很久以前就建成了,所以这个房间正建在存放着和谐之元的密室正上方,但它们仍不可即。
对不起,我扯远了。刚才我说到哪儿了?
我几乎没再对这个房间动第二个念头,就继续动身了,强忍着想把周围的墙壁都变成瓦砾的冲动。待在这个成为令我束蹄无策的障碍的房间里只会进一步加剧我的愤怒。一股炽烈的光环在我身遭爆发,我集中精力抑制着它,不让它点燃我经过的地毯和帷幔。一切都不得不如此艰难,而这全都是拜所赐。要是不是这么一个……
这么一个……
我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左边一把漂亮的椅子燃了起来。只想想我曾忍受的不公就令我气血上涌。为了克服这些不公、走到我如今的位置,我已经花费了太多的时间和努力,但我的一部分仍然渴望着复仇。夺取她的王国、她的宝座和她的魔法是不够的。直接伤害她也是不够的。
我轻轻摇了摇头,意识到我走到了哪里:通往地牢的石阶中段。一道守卫森严的大门在我面前矗立,将其背后的一切与世隔绝,包括我的老“朋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走到这里,但我发觉我并没有在抱怨什么。也许来些娱乐活动能让我舒畅些。
我向大门走去,守卫们分立两侧,打开了大门让我进去。我走向另一道戒备更加森严的大门,也踏了进去。门后阴暗的房间用熹微的火炬迎接我。某匹蓬头垢面的小马的臭味是这个房间问候我的方式。
我默默地踱向塞拉斯蒂娅的牢房。她正躺在地上,脸没有看向我,我靠近的时候也没有动。等我走到铁栏杆前,我站定盯着她。我知道她不是睡着了或是失去了知觉,但她还是一动不动。
沉默的几分钟过去了,我只是紧盯着这匹小马。火焰正在我体内起舞:我对那间牢房里唯一的东西感到愤怒。她甚至看都不看我一眼,这是种侮辱。她的皮毛仍然被染得殷红,尤其是她的肚腹周围。我可以看出那里有两道将近愈合的伤口,是她先前轻率行径留下的疤痕。
我有千百万件事想要对她说,但却一时语塞。你有过这种感觉吗:当你有满腔话语想要诉说,但舌头却像打了结似的?也许我只是无法决定从何说起。她还是一动也不动,这一切都只在惹恼我。
我恨你。
这不是我口才的最高水准,但我认为它很好地传达了我的意思。
她的耳朵抽动了一下以示回应,但仅此而已。又一段沉默过去后,我所剩无几的耐心被进一步地消磨。我又气又恼地低吼一声。
“你知道的……”我说道,“这一切发生的首要原因就是小马们对我视而不见。也许这样做可能并不符合你的最佳利益。”
终于,她开始坐起身来。她的动作僵硬而迟缓,无疑是因为她身负的所有伤痛。她正在康复,没错,多亏了她的天角兽体格,但没有她的魔力,这个过程将非常缓慢。当然了,她应该谢谢我没给她再添几道伤。事实上,如果我非说不可的话,我要说她身上的血迹让她看上去宛若一名武士。
虽然被打败,但仍是名武士。
她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像是一匹刚跑完五趟马拉松的小马似的。看起来她现在只想要睡上一年半载。她缓慢而确实地坐起身来,转过头来看着我。
看到她的表情,我一时怔住了。如果你把一匹小马打到只剩一口气,还在你夺取她的国家后把她扔到一间脏兮兮的牢房里面关上一周,你会期望她有什么样的表情呢?摇尾乞怜、泪流满面,求你饶她一命?怒形于色,对她的捕获者恼羞成怒,伴有纯粹而单纯的仇恨?也许甚至是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展示出她疯狂的脑袋里正酝酿着某个疯狂的计划?
以上的情形,我一个也没有看到。塞拉斯蒂娅正带着从容不迫的表情看着我,看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她的双眼因为疲倦而带着黑眼圈,但除此之外,她看上去完全地甘心和耐心。仿佛她正坐在某个外交会议中,等待着对方的发言。
她是彻头彻尾地沉着与镇静。即便身处如此悲惨的情形之下,她仍旧泰然自若。她总是这么冷静。为什么她总是这么踏马的冷静??
“今天,”我对她说道,希望能点燃她的某些情感,“我出现在了这座城市的市民们面前,宣布了这个新时代的开始。我明确表示,我统治者的地位是真实而绝对的。小马们现在都知道了你的战败,如果他们之前还不知道的话。”
她眨了眨眼。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她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很沙哑,但她似乎并没有留意或在意:“那然后呢?”
我的眼角一抽。微弱的光环爆发开来。“你不在乎吗?!”我大喊道,将头直直探过铁栏杆,低头瞪着她,“你不明白发生了多大的事吗??”
“然后呢?”她重复了一遍。
“你金贵的小马驹们都是我的了,塞拉斯蒂娅!在这次正式讲话、以及接下来在其余城市的讲话之后,他们都会敬畏他们的新领袖的。我现在是掌权者,塞拉斯蒂娅!而且你踏马什么都做不了!”
一时间,监室里唯一充斥着的就是我粗重的呼吸声。塞拉斯蒂娅则面不改色。又过了紧张的几秒,她再次开口了。
“那然后呢?”
我的魔法攻击险些打到她的蹄子,她面前的地面变成了一片焦黑的污迹。我沮丧地大声呻吟道:“你真该死,塞拉斯蒂娅!不管我把你打得有多惨,你还是选择侮辱我!你觉得你有一切问题的答案,不是吗?!看看你最后到了哪儿吧!”
“我想……没有很顺利,是吧……?”她沉着地说道。
“不管顺不顺利都没有意义了。坎特洛特的小马们现在明白了你倒台和我登基的事实。之前,他们还茫然失措,但现在他们已经真正明白了。夜晚将永存永续,就像我一样,而他们除了尊敬我外别无选择。”
“你把这叫作‘尊敬’对吗?”
我当时差点把她的翅膀扯下来:“没错,我把这叫作‘尊敬’。尊敬是统治者所得到的。尊敬是领袖所得到的!如果一匹小马明白事理,那么谁有权力,他们就会尊敬谁!你又会把这叫作什么?!”
“他们很害怕。”她只说道,“我看不到他们,但我敢说,小马们都很害怕。我想,大部分小马都很害怕你。”
我愤慨地哼了一声:“我不要求他们的友谊,如果这就是你的意思。对任何小马来说,友谊有个屁用啊?”我将头扭向一边,随后说道,“我只是在试着解除你对这些小马的扭曲。”
终于,我注意到了她的举止有了微妙的变化。“我的‘扭曲’?”
“没错。你阴晦的影响。你的毒害,塞拉斯蒂娅。”
“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些……”
“我为他们带来了夜晚全部的荣耀、和一位不可战胜的统治者的力量!起初我曾以为小马们无视和回避我的夜晚仅仅是因为让他们整晚都去睡觉,但现在我看出来了,远远不止于此。就像是毒害了他们的思想一样,塞拉斯蒂娅!面对着月亮的力量和它不可战胜的女神,他们却丢弃了我应得的尊敬,而去像某些无生命的寄生虫一样攀附在你身上!”
“他们不喜欢黑夜,只是因为没有了白昼!”
“那么你承认了?!”我能感受到周围的光环在燃烧,我竭尽全力控制着它。可不能熔化她牢房的铁栏杆让她自由,尽管那样的确有可能把也吞没在火焰中。
“我……是你在曲解我的意思!”她愤怒地回答道,“你改变了自然进程,还凶暴而血腥地篡夺了一位领袖和女神的皇位!你还想期待些什么?!”
我怒视着她:“权力是绝对的,塞拉斯蒂娅。早年间,这片土地上的小马一窝蜂地跑来崇敬你,因为你是这颗星球上最为强大的存在。即便有我在你的身旁,这样的情形还是持续了无可衡量的时间,你便在此期间利用了他们小得可怜的脑子。而现在拥有了权力,塞拉斯蒂娅!”
“你在侮辱他们!如果你像那样欺侮他们,你还怎么能期望获得他们的配合?”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我吼了回去,“我不需要任何朋友。
我们都停顿了下来,凝视着对方,我们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我开始兀自发问,我当初为什么要下到这里来,但我的一部分拒绝离开此地。塞拉斯蒂娅已经失去了她淡定的神色,开始变得焦躁。说真的,我被她的双眼稍稍吓了一跳。尽管她已经遍体鳞伤,但她的双目依然炯炯有神。我不由得直视着它们,想知道我自己的眼睛是否也有同样的效果。
“听着……”她最终说道,“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拜托就我说一句吧。我知道恳求你放我走、或是停止你正在做的事情都没有用。我想就连求你留我一命也几乎没什么意义,不是吗?”
我被她气笑了:“最后一匹小马越过了终点线。”
“但是,拜托了……”她继续说道,“如果你像这样一意孤行的话,那你必须转变方式方法。外面的小马们……他们在受苦。他们在死去。他们需要一位领袖,强大有力,但也会开张圣听、为民做主。他们需要一匹他们能够信赖的小马。我知道,不论我说什么,都无法让你降下月亮,但最起码你必须走出去,对那些需要帮助的小马施以援蹄。我不能保证那样会顺利发展,但才是你能够获得尊敬的方法。”
我目不转视地盯着她。“如果有需要的话,这片土地上的小马收到我的关注的。”我顿了顿,稍稍凑近了些,“但只有当他们对夜晚忠贞不贰时。”
“别再当个傻子了!”
“我不是傻子,塞拉斯蒂娅。我站在这里看着的这位才是。”
“做不到爱民如子,你是无法维持你的统治的!只有这个国家的子民们亲如一家,国家才能繁荣昌盛!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小马利亚终会崩溃和灭亡的!”
“等他们记起来如何对待当权者,小马利亚自会平安无事。”
露娜,求你了!!”
我叹了口气,瞥了一眼我抬起的前蹄。“老实说,塞拉斯蒂娅……”当牢房里的小马在剧痛下哭喊起来时,我咕哝道,“我还以为像你这么聪明的小马到现在早该长记性了……”我随后将蹄子落回地面,重新透过铁栏杆看去。在她颤抖的身躯上已经沾染了大量的鲜血。
“你觉得我喜欢伤害你吗?”是的。“说真的,你这是在自讨苦吃,所以你最好再多小心一点你的舌头。”
塞拉斯蒂娅喘着粗气,紧闭着双眼,忍受着疼痛。她这方面做得很好。最终,她吐出一口悠长而颤抖的气,然后低语道:“求你了……”
“我没有被你‘求’的欲望……”
“我不是……”她十分吃力地说道,“我不在乎……我身上会发生什么。如果我的余生都将在这里度过,我也不在乎……但是,求你了……想想小马们吧……”她不知怎么设法坐了起来,将自己稍稍拖向铁栏杆,高高地抬起头凝视着我,“别……别让他们遭罪……”
我面无表情地回敬着她恳求的目光。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个夜晚最长的停顿——我们只是相顾无言。又千百万件事情想说出口,但我们谁都没有说出哪怕一个字。我们只是默默地陷入了沉思。我不禁开始想象她脑子里正在发生什么。一匹破碎的小马脑子里会想些什么呢?
“我不会的。”我简明扼要地说道。
她眨了眨眼,歪了歪头:“什么?”
“我不会让小马们遭罪的。”
她脸上的表情告诉我,她没想到会听到那些词语。
我闭上双眼,继续说下去。“我不会让他们遭罪的。”我重复道,“因为没有小马应该经受曾经不得不经受的事情。那些你亲蹄让我经受的事情。外面的小马永远不会忍受苦痛,因为他们谁都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苦痛!”
她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烦乱。
“而真正的苦痛,塞拉斯蒂娅,就是做你的妹妹。”
当我望进她的双眼时,我几乎能听到咔嚓一声:一切都化为碎片的声音。她一时愣住了,说不出话、也动不了,甚至几乎无法呼吸。她直直凝视着我,嘴唇微微颤抖。我能看到。我能看到里面有什么破碎了。
然后,塞拉斯蒂娅哭了起来。
我看着她被汹涌而来的恸哭与泪水所淹没。她仍保持着坐姿,但她的头低垂着,整个身子都开始发抖。如此嚎啕的大哭声响彻整个地牢,带着难以置信的强烈情感,足以令任何普通的小马感到心碎。她看起来如此可怜。此情此景,我无法定夺是该愉快地欣赏,还是一走了之,这样我的双眼就无需目睹。
相反,我选择开口说话:“很痛苦,不是吗?”
没有回应:只有更多的眼泪。
“就是这样的感受,塞拉斯蒂娅。”我平静地说道,“千百年来,你都过着这样完美无瑕的生活。你从来都没有理由去真正崩溃和哭泣。很糟糕,不是吗?那感觉就像是你胸膛里原本心脏的位置现在是一个巨大的空洞。那感觉就像是你有些地方不对劲,但你做过的任何事情都无法使其重回正轨。”
我看得出她在试图止住哭泣,但她就是做不到。我没有笑,但我感到一种可怕的满足感。
“每个晚上,塞拉斯蒂娅,每个晚上我都在哭。”
“我……”她设法抽噎地说出话来。
“嗯?说吧。”
很明显,她现在说话都很困难,但她还是尽力了:“我……对不起……”
“你撒谎。”
“不!!”她喊道,迅速抬起头,用红肿的双眼望向我。她看起来甚至比之前还要凌乱。“不,我真的对不起!!我比我此生的任何一次……都感到更对不起!还有……还有我将在余生里也感到对不起……我从来不是故意的……我……”
她的话音已经含糊不清。此时她几乎只是在喋喋不休,绝望地乞求她脆弱的心灵能把她需要的一切都告诉她。起初她还是那么的淡定从容,但那一切都是假象。我知道我击溃了她的心理,而这只是我蹄下的又一次胜利。
“我只是……我只是……”
我继续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你软绵绵的道歉对我毫无意义。”我说,“因为我知道你还是不懂你对我做过的事有多么严重。你哭泣是因为你失去了一切对你很重要的事物,而不是因为你真的对你有过的卑鄙行径感到悔恨。”
她颤抖着,双眼紧闭。我知道她是想说些什么,但看起来就像她连张开嘴都会让她流下更多的眼泪。
我站起身来。“做好很多天里都见不到我的准备吧。事实上,从今往后你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我了。”我开始转过身去,“跟你在这儿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我要我的妹妹回来!!
塞拉斯蒂娅大声的爆发后,又是一阵无法控制的啜泣,比之前都要大声。我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看。我只是聆听着她哭声里最原始的情感。我几乎未曾听到过有小马这么大声、这么痛苦地哭泣,况且这还是塞拉斯蒂娅发自内心的哭泣。
我听到了什么东西触碰她牢房铁栏杆的声音,我猜想她一定是伸出了她沾满血污的脏蹄子想要够到我。
“对……对不起!求你了!!”她的话几乎无法理解,因为她的声音被肝肠寸断的哭声掩盖了,“我知道我错了!我就是个傻瓜!我用任何小马都不应该的方式伤害了你……露娜,我只是想……求你了,回到我身边吧!我爱你!”
我开始离去,地牢里回响着我的马蹄声。“再见,塞拉斯蒂娅。”在我走出严加戒备的大门前,我只说了这一句话。就在入口牢牢关上之前,我听着她又一次因为疼痛而惊呼和尖叫的声音。
 
……
 
当我在城堡里穿行时,我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沿途的清夜军纷纷向我行礼。有几名军衔高一些的走到我身旁,冲我叽叽喳喳了几句,告诉我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些什么。这些消息并不完美,但听到我忠诚的蝙蝠十分出色地履行了他们的职责时,我至少能松口气了。
今晚是一个重要的时刻,因为这座城堡里现在有两匹不曾是蝙蝠的小马了。一匹是前坎特洛特执法官,另一匹则是匹公认的非凡小马,现今是保洁队里的一员。看到有小马能够看穿他们对前任统治者荒谬的执着,真是令我振奋。他们明显不是夜晚的拥趸,但他们足够聪明,承认了权力和规矩。
新月高悬,已近这一周期的末尾。坎特洛特里的大部分小马都已经入睡,但这已不再困扰我。我知道他们的肉体凡胎需要睡眠,我也不会剥夺他们这样的权利。不过,这也不再是个问题了。当他们在几个小时后苏醒时,迎接他们的将是美丽的夜空。
这的确是美好的时光。我很有信心,距离所有的小马完全适应他们的新生活和新领袖不会太久了。在未来的三个周期内,我会开始巡访坎特洛特以外的地点。不仅如此,体内有了两匹天角兽无与伦比的力量后,我可以将我自己和一整师的卫兵在眨眼间就瞬移到小马利亚最遥远的地方。各地的小马都会在我面前俯首称臣。
我不会羞于承认小小的错误,因为没有谁不会犯错。我显然在期待小马们不灭的忠诚和尊敬这件事上太没耐心了。毕竟,小马不是狮鹫。他们还不习惯这样的政变。尽管如此,狮鹫们肯定也是从他们的第一次政变这么过来的。更聪明的头脑会占上风,对塞拉斯蒂娅回归的希望会破灭,小马利亚的小马也都会接纳他们的新领袖。
在我悠闲地在宏伟的城堡里穿行时,我的脑海里畅想着未来的前景。这时,我想起了某匹小马曾告诉过我的话:
“任何值得你争取的东西都将牵涉最为艰难的旅航。”
我的胆量和毅力已经收获了如此难以置信的回报,但我把我的目标定得太高了。即便对于一匹不可战胜、全知全能的天角兽,一路走上巅峰也将备尝艰苦。
但我可以的。
知道我可以的。
小马们可能会做些什么呢?造反?这个想法真是太搞笑了。塞拉斯蒂娅已经完蛋了,已经没有一个活物能够和如今的我分庭抗礼了。他们可以遵从我的领导,或者没有我也行,而我知道他们是无法应对后者的。
最大的障碍已经被克服了。夜晚坚定不移,而月亮现在也稳坐皇位。我美轮美奂的明月将普照所有小马。现在,只要小马们认可他们真正的领袖,我们就能成为一个所向披靡的国家。
“最为艰难的旅航。”这的确会是。
当我回想起这句至理箴言是出自何马之口时,我的情绪立马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