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
在城堡里忙碌的官兵中，我叫住的那名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我：“属下听旨，陛下。”
“跟我来。”
“遵旨。”这位年轻的清夜军回应道，在迅速地鞠躬行礼后，跟在了我后面。
我身边是匆忙的新老清夜军官兵们的扇扇蝠翼。坎特洛特城堡是这一周期残月时分一个繁忙的中心。有成百上千的准备工作要做。
我沉着地向前走着，就好像这群骚动的小马根本不在这里一样。充斥着厅堂的嘈杂声在我耳中宛若遥远的喧嚣。若不是为了看路，我会平和地闭上双眼。
不，那些嘈杂和喧嚣几乎都没进到我的耳中。我的思绪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远离战争的烦恼和叛军的丧气。在我的脑海中，那感觉就像踏入了一个美好的未来。夜晚的沉静环绕着我，我走在月光漫地的原野上，那是一个没有敌马的世界。
我缓缓走上台阶，走上城堡的一层又一层，直到最高点之一。那名士兵全程都默不作声地跟着我。
我经过了正向部下发号施令、交代着大量进攻计划的长官们。他们的话音就如同一片飘过的薄雾，我继续向上爬着，直到将城堡马满为患的区域甩在身后。我确定他们中的很多小马都很焦虑不安，一心要赢下这场战争。有的可能还感觉疲惫不堪。不过，我没有。我再满意不过了。
毕竟，战争就快结束了。
等我和这名士兵到达了城堡的最高一层时，四下终于安静了。除了我们两个，这里空无一马。我带领着他走过了一条安静的长廊，穿过了一组玻璃门，来到城堡的其中一座高塔侧边的一个露台上。我邀请他站到我身边来，他默默地照做了。
“你看到了什么？”我轻声问道。
他不安地抬头看了我一眼：“陛——陛下？”
我转头给了他一个微笑，邀请他说出他的想法。“告诉我，”我又说了一遍，“你看到了什么？”
他再度瞥向前方。我能看出他眼中的犹豫，好似想确保他不说错话似的。我循着他的目光，望着这个世界，同时他开口描述。
“属下看到了坎特洛特，陛下……在残月的光芒下。”他转头看向我，但我只瞟了他一眼，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大地在影子下，但房屋和大山都在月光下。”
我笑着点点头。他的口才并不好，但对于这些曾是蝙蝠的将士们，妥善交流本就不是他们的长项。像母亲欣赏孩子的画作一般，我只觉他这样很可爱。
“星星很亮……”他接着说道，“月亮很强。属下看到了属下的同类在城市里面。他们有的在飞，有的在准备。坎特洛特的山很高……在月光中。它在发光，但它在影子里。还有小马利亚……您的王国。”
“这的确是幅美景。”我回应道，凝视着夜幕下大地的奇观。太多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都忘记了自从月亮上一次从地平线升起的第一天起都已经过了多久。“告诉我它给你的感受。”
这名士兵迟疑了一下。“强大……”他终于回答道，“强大……但也柔软。它像首歌……它……”他转头看向我，我则用余光也看着他，“……很美。”
“这就是我们的世界。这是小马利亚，年轻的士兵。它是你的。也是我的。它属于我们所有小马。我们的整个大家庭。月亮将它奇妙的光芒播洒而下，抚摸着我们大家，不论现在还是永远。感受一下它舒柔的寒意吧。听一听夜晚空气的静谧和祥和吧。感受一下晚间的气息搔动你的翅膀吧。”
“陛下……？”
“嗯？”
“属下感受到了，还有，属下感觉……很开心。”
我冲他咧嘴一笑：“这也让我很开心，小伙子。对于那些尊敬它的小马来说，夜晚是诱马而善良的。”
“属下尊敬夜晚，陛下。”
我们两个都再次转头眺望着地平线。在远方，就在坎特洛特的山外、几乎远到看不见的地方，是一串间歇性的明亮闪光。有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橙色光芒聚焦在地平线上的某个点。
“属下看到了……”这名士兵开口道，随后愤怒地嘶声道，“属下看到了我们的敌马。”
“我们被从飞马萨利赶了出来。”
他低吼一声。
“那些叛军还以为朝我扔一支剑就能给他们带来些战略优势……”
我转向身侧，看着这名年轻的士兵，他也转身抬头看着我。一时间，我们相顾无言。从外表上看，他和受我指挥的千万名其余的将士没什么区别。他们都拥有着几无二致的鬃毛、皮毛、翅膀和瞳色。然而尽管如此，这一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可能长于灵敏和闪避。他看上去坚定不移，但也带着一丝期许，定能供他在战场上大显身蹄。即便是他的站姿。他有个习惯，就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抽动一下左耳。
“你当然知道在这个周期的新月时分会发生什么吧？”
他点点头，“是，陛下。”
我露出了庄严肃穆的表情：“那你知道你背负着什么样的期望吗？你觉得自己能够胜任你必须履行的职责吗？”
“当然，陛下。”
“那你的至亲呢？你的袍泽呢？假若我问他们同样的问题，我会得到同样的回答吗？”
“说实话，属下相信会的，陛下。”
我的唇际浮现出一丝微笑。“很好……”我随后转头再次看向地平线。我迅速又一次发现了战斗的迹象：“他们归根结底只是些有眼无珠的傻瓜……”
又是一段沉默。月牙越来越细，距离这个周期的结束只剩下了两个小时，新月将高挂头顶。它过去的名称是“午夜”。那是整个周期里最黑暗的时刻，只有点点星光照亮大地。
“告诉我，”我又一次对这名士兵说，“在即将发生的事情里，有哪些方面让你感到疑惑吗？”
他不确定地抬头看着我：“呃，陛——陛下……”
“我允许你畅所欲言。”
他眨了眨眼，表情纹丝未变：“陛下，我们……为什么不把他们全杀光呢？那不是我们的目的吗？为什么要让那些投降的活下来？”
我不颦不笑：“投降者将加入我们的大家庭。”
这名士兵沉默了片刻。“属下懂了。”
“夜晚的生灵将统治这片土地，不论他们曾经是什么。”
“那将十分光荣，陛下。 ”
我笑了两声，凝望着只余一条细线的月牙。“很快，塞拉斯蒂娅……”我喃喃道，“趁这个游戏还没结束，好好享受它吧。”
随即，我转身走回城堡里面。这名士兵乖乖地跟着我。当我转过一道走廊时，我又开口对他说道：“我希望你和你的同胞们都能知道我有多么感激你们。你们都为这番大业出了大力。”
“我们懂，陛下。我们将跟随您直到最后一刻，而且我们谁也不敢说个不字。”
我又转过了一道走廊，这道走廊设计华丽，描绘着明月和星斗。几尊我的雕像陈列两边。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两名坚忍克己、令马生畏的卫兵拱卫两侧。我听到身边士兵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陛——陛下？”当我走向两名卫兵时，他说道，“呃……那是……您的——”
“我的私马寝宫，是的。”当两名卫兵向我敬礼、为我放行时，我简明扼要地回答道，“继续跟上。”
“遵旨，陛下。”他赶忙回答道。他一言不发地跟上我，随我踏过华丽的房门。而后他只是站在入口一动不动，像个紧张的孩子一般到处张望。我从他脸上的神情能够看出，他只觉自己正在一个不该在的地方。
坦白说，我不能为此责备他。我们现在身处的是整座城堡最为私密的房间。除了我自己以外，鲜少有其他小马踏进这些门内，也几乎没有理由来解释这样的事情。
我只是站在房间中心，不假思索地向他说道：“我不是傻子。我还没傲慢到相信不可能出任何差错。我无法承诺安全或是胜利。你可能会战死。”
他干练地点了点头，正如一名训练有素的士兵。
“……我也可能会战死。”
他似乎大惊失色：“陛下，不！不可能的！别说这种话！”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生灵。连我也不例外。”
“陛下——”
我举起一只前蹄，他立马不作声了。“从一个简单的开端起，我们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从第一场胜利——那时你们还谁都不在这里——我们已经抵达了如此荣耀的时刻。这些叛军拒绝低头，所以我们必须将他们坚守的一分一毫都统统夺走。为了确保成功，我必须要每匹小马都恪尽职守。”
这名士兵立刻敬了个礼：“陛下！我们是不会失败的！”
我笑了：“很高兴能看到如此的热情，即便这可能是你在这世间的最后几个小时……”
他积极的样子丝毫未减：“为您而死是属下的荣幸，陛下。”
我转头向窗外投去一瞥。“这可能是我们中很多小马的最后几个小时……”我思忖着。房间中一时沉默不语。
“呃……陛下？”
我看向那名士兵。
“陛下恕罪……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呢？”
我给了他一个不一样的笑容：“如我所说……当新月来临时，一切都将结束。不管怎样，这场战争都将结束。你有遗憾吗？”
他顿了顿：“遗憾？没——没有，陛下。”
“有遗憾可不是件好事。”我说着背过身去。我踱向房间的另一头。在那里，装点着深蓝色和黑色、周围是四根柱子围成的床架、还拉着一层闪闪发光的纱帘的床上，我踏上我柔软诱马的床垫。我侧身躺下，头靠在枕头上，转向门口的那名士兵，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来吧，”我说道，我的角只短暂地一亮，我身披的所有战甲便在一阵闪光中消失了。
“上来吧。”
……
我站在坎特洛特的山巅，俯瞰着下方的大地，几乎能将整个小马利亚尽收眼底。高海拔的寒意刺痛着我的翅尖。我孑然伫立于全国最高的自然地貌之上。展开双翅，我知道任何足够留心的小马都能够看到我，即便在阑珊的月光下。
我的将士们都散布在我周围，他们覆盖了方圆几百平方里，但阵形分散，以防被轻易发现。假设他们每一位都突然亮起了光，那看起来将如同一大队萤火虫覆盖着我身下的整片大地。他们静静地等待着，或埋伏起来，或在半空盘旋。他们等待着出击的时刻。
新月之时呼之欲出。整个小马利亚上空，月光逐渐熹微。一道黑影缓缓笼罩在月面，将其压缩为一道纤细的月牙。不过，这仍然是一幅美景。就像一叶天堂点缀在夜空中一般。
我看得到远方的战斗。规模小如巴勒米诺和加瓦隆，大则如我和飞马萨利中间的主战场。一切都尽收眼底。天空被战火和攻击魔法照亮了。我能看到双方的官兵在浴血奋战，毫不留情地杀戮彼此的敌马。
即便在我加强的视力下，我也看不到塞拉斯蒂娅。不过，不知怎地，我知道她正在注视着我。
只剩下一分钟了。很快，就像过去的每一个周期一样，整片大地仅被星光照亮的短暂时刻即将来临。然而，这一次将会不同。
在最后几秒走过时，我闭上双眼，开始在角内构建魔法。一道明亮、几乎在旋转的银色魔法光环包裹着我的角，无疑让我暴露在任何还没有注意到我的小马眼中。月亮最后的一丝光亮开始消失。我怀疑有些飞得快的飞马甚至已经在向我飞来的路上，准备攻击。他们不会有这样的机会的。还剩两秒钟、一秒钟、终于，月光彻底消失了。
我将我的魔法施放而出，一道明亮的银色光束从我的角蔓延开来，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我维持了这道咒语大约一分钟，而这就是我所需要做的。随后，光环消失了，一切再度陷入黑暗。
而黑暗就这样持续着。时间一分钟接着一分钟过去。放到平时，新月只会保持大约三分钟，随后月亮另一边的第一缕银光就会出现。我露出了胜利的笑容。这次，月光将不会回来。按照它主马的吩咐，我想让新月在天上保持多久，它就会保持多久。
少顷，星星开始消失。一颗接着一颗，它们只一闪就不见了。起初还比较缓慢，但很快它们消失得越来越多。它们也带走了能照亮下方大地的最后一点光芒。尽管我离得太远了，什么都听不见，但我也能想象得到当天空缓慢但确实地变黑时，那些困惑与恐惧的叫嚷声。
很快，最后一颗星星不见了。下面的世界被笼盖在彻底的黑暗之中。
一时间，四下完全寂静无声。当光明消失时，战斗也纷纷停止。毕竟，当塞拉斯蒂娅和她所有的小宠物们眼前都一片漆黑时，他们打下去还有什么用呢？
随后我睁开眼睛，我的双眸发出亮丽的绿光。下方的世界出现在我眼前，仿佛黑暗根本不存在似的。我仍然能轻松认出每一名官兵，就像我之前一样。我得意地笑了。
随后，放眼整片大地，一对对闪光的绿色眼睛出现了。我的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地睁开双眼，盯住他们的敌马。我所有的孩子们都拥有着完美的夜视能力，没有一个会被黑暗所困。这是蝙蝠的馈赠，又被转变所加强。
不难想象塞拉斯蒂娅的任何一名叛军看见的是什么。在他们面前、伸蹄不见马掌的黑暗中，千万双闪光的、可畏的绿色眼睛凭空出现。只消想想将会吞噬他们所有小马的恐惧就让我背脊一阵寒战。除非有一匹拥有着尤为强大的照明法术的独角兽在场，否则这就是他们所能看到的全部景象了。
远方，一座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四下。
我小声笑了笑。“现在，我的孩子们……”我看着成群的士兵在空中散开，涌向许多战场，低声说道，“……给我上！”
远处一道白色的光芒吸引了我的眼球，我回身望向主战场。目光所及之处，我只能隐约看到塞拉斯蒂娅出现在视野里，而她正在尽力施放一道照明咒语。那道魔法是如此明亮，以至于她肉眼可见地紧张吃力。
我邪魅一笑。“随你去吧，”我低语道，漫不经心地瞟向侧边另一场战斗的方向，“再怎么说，你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所有地方。”
世界现在处于我的元素之中。我们的元素！即便一匹天角兽的照明魔法也只能将黑暗驱退至此了。塞拉斯蒂娅的叛军现在真正成了瞎子，哪怕尝试反击都无异于自杀。然而，不知怎地，我知道他们会的。
我看向远方，又一次看到了塞拉斯蒂娅。她照明魔法的强度已经弱了下来。主战场的前线覆盖了一片广大的区域，即便是一匹强大的天角兽，想要照亮整片区域都会很困难。况且，塞拉斯蒂娅并不是体力饱满的。战争的摧残令她身心俱疲。
“游戏结束了，塞拉斯蒂娅。”我说道，尽管没有小马能听得到我。
我看到我隐匿在黑暗中的士兵们偷偷接近塞拉斯蒂娅，随后向她扑去。她在和他们搏斗时滚落在地，照明魔法完全消逝了。
“我赢了。”
下一刻，我便已经不在山顶了。
……
我满怀自信地大步踏过黑暗的大地，有一整团的官兵在我身后列队行军，还有一个团飞在上方的空中。我们在一起穿过我的土地。我的世界。没有一个灵魂看样子想要螳臂当车。
天上也许彻底不见了月亮，但它仍在那里。它的主宰是不容置疑的。我花费了数月来完善这道咒语，能让星星都暗下来，并且彻底中止月相的循环，但它是值得的。当我踱步向前时，我咧嘴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在全国范围内，战斗都已结束。天色黑下来后，叛军们逃的逃、降的降。他们起码脑子转得够快，知道什么时候是真的没有希望。全国各地的大小城镇都被我收复并控制，许多战俘被带回城堡。很快，我们的大家庭中就会有很多新成员。
只有一场战斗仍在继续：主战线。塞拉斯蒂娅和她的小马们并肩作战，竭力守卫着他们仍然控制着的这座城市。飞马萨利被独角兽魔法和火把所照亮，看上去不像座城市，倒像个难民营。然而，那些勇敢的白痴们仍在于我军作战，徒劳地避免最终的败局。
问题在于塞拉斯蒂娅现在正用阳光为战场照明。这是阻止我饥渴的大军将他们屠戮殆尽的唯一障碍。而我正着蹄终结它。我仍能看到远方的战场发出着昏暗的橙白色光芒。看来，又该给这帮小马们一个教训了。
我听到了瞬移的声音。我的双眼猛地看向空中。在我甚至有机会作出反应之前，塞拉斯蒂娅便放出了一道雷电咒语，以望尘莫及的速度从她身上呈球形扩散开来。我超过三分之一的空降兵都在剧痛之下惨叫出声，从空中跌落，他们的翅膀全被电流麻痹了。
我摆出了防御的姿态，在身周施放了数个护盾，但此时塞拉斯蒂娅已经向地面俯冲而去。当她，她从她的角施放出了一道强力的动能魔法波。我的护盾保我免遭任何伤痛，但我身后的大部分士兵都被扔到了地上，滚成了一团。
终于，我施放出了我自己的进攻魔法。因被迫撑起一个尤为强力的护盾，塞拉斯蒂娅停止了她的行动。
“你……”我低语道，迅速思考着，试图分析刚刚发生的事情。在那匹该死的天角兽身后的远方，我仍然能看到阳光照耀下的战场。什么，她刚刚莫名把光甩在身后了吗？该天杀的塞拉斯蒂娅，和她遭天谴的疯狂魔法花招。
“有意思……所以你来找我了，对吧？”
我立即向前冲去，一个扫堂腿狠狠踢在她身上，随后在她向后翻滚时亮出两柄魔剑。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她得以抽出她自己的魔剑，并挡下了我对准她脖子砍下的一剑。
我们剑刃相格，怒目相视。我看到她的眼瞳是金色的，而不是平日里的粉色。我很快便意识到她是在给自己施魔法，以便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楚。机智的丫头。
我听到了蝠翼扇动的声音。塞拉斯蒂娅一声闷哼，将我逼退，随后抛出了一系列护盾，抵挡住那些试图直奔她脖颈而去的士兵。
“不！”我的声音传遍了整片原野。每名士兵都一下子愣住了。我伸蹄朝飞马萨利附近的战场一指，下令道：“走吧！把她留给我。这里不用你们插蹄。”
不等看一眼他们是否遵从了命令——因为我知道他们会的——我再次冲向塞拉斯蒂娅。她迅速闪到了一边，但我利用了她。我施放了强力的魔法，用我的念力擭住了她的整个身子。当我突然将她像一个轻飘飘的布娃娃一样抛向高空、随即飞上去追在她后面时，她发出一声惊叫。
我的士兵们都朝着反方向飞去，只留我们两个在这里。
当她还在空中朝着坎特洛特山的大致方向无助地翻着跟头时，我赶上了她，直冲她背后就是一蹄子。这一下不仅让她吃了痛，更加快了她停不下来的速度。我随即也提了速，像一道闪电一般划过天空，这样我就正处于她飞来的路线上。
塞拉斯蒂娅及时用一个球形护盾包裹住自己，从我的角端跳脱开来，而没有被扎穿。这也降低了她的动力，但也让我再次冲到她前面，用后蹄把她使劲朝下一蹬。
这次，我看着她翻滚着向下坠去，稍稍靠向坎特洛特山的一侧，尽管这只持续了数秒。这匹雌驹最终得以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结束了她小小的飞行。
我看到她正绕着坎特洛特山侧盘旋。我们都身在距山顶大约一半的高度处。我得意地一笑，直冲向她。
于是，又一场天角兽的战斗开始了。利剑出鞘，咒语待发，我们向着彼此冲锋而去。在这整场纵情恣意的战斗中，我一直将塞拉斯蒂娅视作配得上我的对手。她真的是除了我以外最为强大的存在。这就是为什么同她决斗是如此有趣。
塞拉斯蒂娅也很狡猾。我仍然为她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给了我们一个大惊喜而感到震惊。这使我怀疑，她的羽翼之下还掩藏着又一样该死的把戏，于是我暂时小心行事。待我更加确认她不会耍任何阴招时，我就会真正给她开几道她该得的口子。
我们过起招来。我们的剑刃在空中相撞，魔法火花雨点般落向地面。我们的铠甲被击中时发出了响亮而刺耳的锵锵声。有一阵子，我们都在以相当传统的方式战斗。我们像一对蜂鸟一样在空中冲刺，挥剑劈砍和格挡。
我们和着战斗的起伏而行动，缓缓绕着宏伟的山峰飞行。它马迹罕至的荒野和怪石嶙峋的峭壁默默矗立，见证着两位女神在一旁的交锋。
我抛出了几道微弱但高速的进攻魔法，试图改变局面。塞拉斯蒂娅咕哝一声，撑起几个魔法护盾以抵挡它们。瞅准她片刻的虚弱，我挺剑俯冲而去。她扇动翅膀及时躲到了一边，紧张地叫出了声。
塞拉斯蒂娅反蹄绕到了我的另一侧。我跟着她，但她动作很快，我没能看见她在蓄积下一道咒语。两只火眼金睛漂浮到山前，塞拉斯蒂娅对准我发射了一道致命的闪电。
我的魔法护盾承受住了主要的冲击，但一道流电击中了我的肩膀，打落了那里的一片护甲。电流带来的热量刺痛着我。我冲着塞拉斯蒂娅咆哮一声，而她在我能迅速之前瞬移走了。
我发现她在不远处盘旋，于是追了过去。她掉头往远了飞，尽管她并不是在逃跑。相反，她正引我绕着山转圈。我恼怒地低吼一声，积聚了更多的魔法，从我的角引出一道明亮的银光。少顷，我的身体便被一个燃烧的纯粹的青色魔法球所包围。它本质上是一个能量球，而我就在它的中心。
我奋起疾驰，试图撞向塞拉斯蒂娅。她几乎没看到前来的我，翻滚到了一边。我看到她差点摔进山里。等她重回正轨后，她抬头看到了我。这匹天角兽摆出了一副斩钉截铁的面孔，随即高声尖叫，金色的魔法也从她的角流出。我再次冲向她，但转眼间她便被一个类似的能量球所包围。她的能量球是粉色的，但其余方面都和我的如出一辙。
我们撞在了一起，两个魔法球也相遇了。相斥的力量就像两枚磁铁同级相接一般令马震惊。五彩斑斓的能量在撞击点爆炸开来，我们都被炸得向后飞去。
我赶忙稳住身形，寻觅着我的对手。我看到了她，正在山的另一侧扑扇着翅膀。我怒吼一声冲上前去。她也如法炮制，再次向我冲来。
这回，当我们撞在一起时，我们都对排斥力做好了准备，将其利用起来。当我们被“弹”开时，我们都顺势周旋着，准备下一次攻击。我们一次又一次地互相冲击，魔法保我们肉体无恙，但把周遭的环境炸得乱七八糟。每一次撞击，天空都会爆炸，山上的很多树木都燃起了火。
我们的速度加快了。并不是我或者她的翅膀扇得更快了，而是我们的动量在逐步累积。伴随着每一次相撞，我们彼此都被更大的力甩开，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调整方向，这样我们就能再次相撞。不一会儿，我们就在几秒内绕山而飞，当我们彼此相撞时，闪光和爆炸照亮了天空。
若是不出意外，我要说这大概是我有幸参加的最为刺激的战斗。看着大地如此无关紧要地飞驰而过真乃奇观，而在空中飞驰、感受着我体内充盈的如此力量亦振奋马心。我只是向我的光球凝聚着更多的能量，因为我知道有些代价终要付出，而那不会是我。
我是对的。当我们在山的西北侧周旋时，我们再次相撞。像往常一样，我只是被弹飞了。然而，塞拉斯蒂娅的光球却在这次冲撞中消散了，她也在空中被向后抛到了好几米开外。我得意地咧嘴一笑。塞拉斯蒂娅的能量先行告罄了。
就是在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的能量当然比我先耗尽。我能看到她的眼睛在冒着金光。她仍然在施放着夜视魔法。她全程都在施放着它。我一下子兴高采烈，因为我意识到塞拉斯蒂娅正带着非常严重的缺陷同我作战。要是没有其它选择的话，我不得不佩服她的胆量，但俏皮话就此打住吧。
我将体力集中于完全减慢我的势头。我在空中停了下来，仍被我自己的混沌魔法能量球所包围。远处，塞拉斯蒂娅正不安地在山的一侧徘徊，试着从她突然的魔力消耗中恢复过来。
除了抬头看向我，她没有机会做任何事。我迅速行动起来，将这个强力光球中全部的魔力都集中在我角上的一个凝聚点上。即便对我来说，这样做也很疼，但我不需要坚持多久。当塞拉斯蒂娅震惊地倒吸一口凉气时，我以一道灼目而强大的聚合光束将全部的魔力释放而出。
纯粹的白色魔法光束以惊马的速度划破空气。山的一侧不知如何处在了我和我的敌马之间，但魔法可不管这些。只见光束笔直地将山拦腰打穿，好像它根本不存在似的，继续向塞拉斯蒂娅飞去。
强劲的魔法流持续了数秒。等它一消散，我看到坎特洛特山侧被打出了一个大洞，在其后方留下了一个不平坦的突出部。没有了下方的支撑，在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大地震中，曾是尖峰矗立的一侧开始向下方的野地坍塌。只在几秒之内，坎特洛特山峰的样貌就被永远改变了。
我几乎不在意。我寻找着塞拉斯蒂娅，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具尸体。她不在山上，也不在山下的地面，于是我快速向前飞去。我倾注了全部的注意力扫视着我面前的地表。我真切看到的并不是塞拉斯蒂娅，而是坎特洛特城里一座彻底损毁的建筑，这在这座城里还未曾有过。
一阵闪光，我将自己瞬移到了城内。我迅速看到了曾是一座高楼的一堆破砖烂瓦。我扇动翅膀朝它飞去，但突然，有什么东西从瓦砾中蹿了出来，蹿到了我面前的空中。
令我大失所望的是，那是一个连点皮都没擦破的塞拉斯蒂娅。她大口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飞着，死死地盯着我。她的双眼仍然闪着金光。
“认真的？”我只能说出这一句来。
“打……得好……”她喘息着，完全上气不接下气，“我没想到我可以施放那么强力的护盾魔法……”
我没心情接她的话。我野兽般地冲向她，但她瞬移到了上方的高空中。我也振翅升到她的高度。我们之间约莫有一码的距离，正在坎特洛特上空盘旋。
然而，塞拉斯蒂娅已经不再看着我了。相反，她正看着周遭的城市。当她看到我们周围墙倒屋塌的城市时，她露出了无比震惊的表情。她像看着一个垂死的孩子一般，凝视着这堆无用的历史遗迹。当她的目光落到宏伟的城堡上时，她的厌恶之情有增无减。
我一时得意洋洋地对她笑着。“怎么了，塞拉斯蒂娅？”我奚落道，“受不了这样的变化吗？”
“我的小马告诉了我，但……当我亲眼看见……”她看上去像是快要病倒了似的。我敢发誓，她的眼中正涌起泪水。“这是……”她的声音细如蚊声，“……我们的家园。”
我嗤之以鼻：“又来这一套。你知道的——”
“不是你的！！”她突然喊道，“这是……我们的家园……我的家……所有小马的家，以及……”她一时凝噎，“露——露娜的家……”
我谨慎地看着她。这是个有趣的小停歇，但我已经准备好了。我能看到塞拉斯蒂娅身上正在发生什么，而那是某些危险的东西。
“……全没了……”
她的情绪越来越狂躁。她正在失去定义她的那种特有的平常心。
“你造成的这些破坏……你毁了这座城……你毁了每一个地方的小马的生活。”
当塞拉斯蒂娅突然爆发出能量、眨眼间便被一个亮金色的炽烈光环所包围时，我有些惊讶。她缓缓抬起头，用一只闪着金光的眼睛怒视着我。
“你不配踏上这颗星球！”她扯着嗓子尖叫道，“我会让你为你造成的所有伤害而付出代价！”
我咆哮一声，亮出双剑。我迅速冲向她，随后在最后一刻瞬移到一侧，朝她发射了一道有力的进攻魔法，想打她个措蹄不及。
但她自己却瞬移走了。我突然感到一阵疼痛，一柄剑劈中了我背上覆盖的铠甲，足以让我听到它的开裂声。当我转过身来稳住自己时，我听到一声杀气腾腾的号叫响彻空中。
“梦魇之月，我要杀了你！！”
就这样，战斗继续了下去。现在，我们的战场位于坎特洛特城的废墟上空，利用它的众多楼阁打起了攻防战。塞拉斯蒂娅从未停止施放她的夜视魔法，但一定是有什么东西让她开了窍，她如今已被一股新近发现的能量所驱动。
我们冲过街道，一照面就剑锋相交。塞拉斯蒂娅开始使用进攻魔法，发射出金色的光束，击碎了窗户、轰塌了墙壁。随着战斗的继续，我们四周的建筑纷纷垮塌，但我不认为我们谁在此刻会在意。
我并没花多少时间来适应塞拉斯蒂娅的新打法。我已经看出了她的弱点在哪里。她的注意力并不集中，任由她的愤怒和对复仇的渴望驱动她前进。当我们在街道间跃动时，我有规律地瞬移开来，让她摸不着头脑。在楼顶上，我降下一张闪电打击的大网；在角落里，我捡起大块瓦砾，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朝她扔去。
塞拉斯蒂娅一点情面也不留。她不止一次设法打中了我的其中一个护盾，力道大到将我向后顶去。还有那么一两回，她甚至设法拿我直接砸穿了建筑的墙体。这样做可以接受的唯一原因便是我已经对她做过太多次同样的事情了。
魔法对冲。剑锋相碰。整座城市都被一场巨大的爆炸所撼动，将一整幢建筑都化为齑粉。我们两个仍在对战。我被迫时刻准备着接招。塞拉斯蒂娅蓬头垢面，但脸上仍带着野兽般的神态。从她发光的眼中，我能看出从未见过的杀意。
似乎只是转瞬之间，坎特洛特就已被夷为平地。
塞拉斯蒂娅站在残垣断壁和熊熊烈火中喘着粗气，茫然地瞪着眼睛，等待着我的下一次攻击。当我直接瞬移到她面前、挺剑突刺时，她得以躲到一边，但我角上的银光在地面上卷起了一阵魔法波。塞拉斯蒂娅被刮得打了好几个滚，痛苦地瘫在地上。
在我能把剑嵌入她的身体之前，她瞬移走了。我转身看向她再次出现的位置，只看到一整间店铺的残骸向我袭来。我冷静地站在原地，让我的魔法将它粉碎成一堆残砖破瓦，只在我的铠甲上毫无威胁地乒乒乓乓敲了几下。我冲着塞拉斯蒂娅咧嘴一笑，看到她喘息得有多厉害，知道她持续的魔力消耗只会让她越来越疲惫。
一柄剑击中了我的左侧。我们迅疾地来回瞬移，最终又回到了这座不复存在的城市的空中。令我惊讶的是，塞拉斯蒂娅看起来并没有让她的疲乏影响她。当她像一只捕猎的鸟一样向我俯冲而来、竭尽全力想给我致命一击时，她发出着洪亮的咆哮和战吼。
我们双方都已是鲜血淋漓。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从我的侧腹一直延伸到腿上，而塞拉斯蒂娅的半张脸也被染得殷红。我们两个的身上还有其余的各种轻伤。不过，塞拉斯蒂娅受到的伤害又一次比我的要重。
我在空中疾驰穿梭，躲避着塞拉斯蒂娅向我发射的魔法冲击和光束。此时她设法让我处于守势，将她所有的一切都劈头盖脸掷向我，不给我攻击的机会。我躲过了一束闪电，旋即我们四目相对。我不得不迅速将自己用护盾包裹起来，以抵御一道强劲的凝聚魔法流。当它擦过我时，我能感受到灼热。
我试图向城市南边稍行撤退，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塞拉斯蒂娅紧追着我。我在原地盘旋，摆出一副要为我自己的魔法充能的样子。塞拉斯蒂娅正径直朝我飞来，试图在我能将其施放前拦截我。这匹雌驹飞得可真快。
在她能击中我的前一刻，我瞬移走了，随即发射了我自己的魔法流。塞拉斯蒂娅在最后一刻躲了过去，但光束的一部分还是击中了她的肩膀，扯掉了她的几片护甲。
我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但随后便疼得呻吟起来，一大堆痛苦的咒语命中了我。尽管正在承受伤害，她还是试图向我施放魔法。我很快便恢复过来，向她冲去，但突然发觉她已经不在那里了。保险起见，我用一个护盾包裹住自己。片刻之后，一支魔矛从背后击中了我的球盾。我迅速回身面对我的敌马。
我无法解释我是如何让这种事情发生在我身上的。高强度聚合的强力魔法刺眼的光球已经在空中向我飞来。我只能在它击中我之前召唤出一个又小又不充分的护盾。疼痛是难以置信的。我的护盾破碎了，而我的铠甲则幸运地完好无损。当我趔趔趄趄地在空中被以极快的速度击退时，我短暂地清醒了一阵子。也许这回我真的把塞拉斯蒂娅逼到爆发的边缘了。没有办法在这件事上面撒谎：她已经得蹄了。
当我的身躯撞上背后的表面时，我的疼痛加倍了。我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来让魔力流经我的身体，以免骨断筋折。我疼得大声惨叫，但它很快就被回荡在空中的另一个声音盖了过去。犹如上千扇窗户同时破碎一样，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响起。我刚刚撞上的表面正是围绕城堡的球状护盾，它碎裂成了上百万片闪闪发光的碎片。
我耗尽了体内的每一丝气力，逼迫我的翅膀再次扇动起来。凭借着纯粹的意志力，我得以阻止自己从曾是护盾的地方翻滚到下方的地面，回到不稳定的盘旋状态。还未完全消散的魔法护盾碎片雨点般落在我身上，扎得我生疼。
我重重地喘着气，迅速施放了一道疗愈魔法，试着顺过气来。我疼得呻吟着，向上怒目而视。那一下可真疼，而且现如今我城堡的护盾也彻底完蛋了。不仅如此，我的自尊也受到了伤害。毫无疑问，那是迄今为止塞拉斯蒂娅对我取得的最大胜利。
不一会儿，我就发现了那匹该天杀的天角兽。她正在空中直直飞向我，而我还在摇摇晃晃地盘旋。我还是有点晕晕乎乎的。我的防御受到了影响。
然而，很容易能看出塞拉斯蒂娅已经慢了下来。相比而言，她接近的速度已经没那么快了。我瞥见了她的表情。这匹雌驹彻底筋疲力竭了。所有的逞强也许给予了她这场小小的胜利，但这最终只是一场空。
在我仍在疗愈自己的同时，我瞬移了一小段距离，这样我就能处于她身后的半空中。当我释放出强大的念力魔法、擭住了她披挂的每一件铠甲时，我看到她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她狂乱地挣扎着，试着向我施放更多的魔法回击。
我的头一摆，将她像一只被套索套住的动物一样拉扯过空中，塞拉斯蒂娅的世界便天旋地转。我的角轻轻一弹，松开了她。她惊叫一声，因为她被猛地直接掷向了城堡。这匹天角兽还没来得及从她翻滚的姿态改出，便直接砸穿了其中一堵外墙。她的身后腾起了一团烟尘。
我跟着她缓缓飞落，让疗愈魔法完成。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正在施类似的咒语，但我至少在我抵达墙上的大洞前回到了可以战斗的状态。我沉着地踏步向前，让我穿着护甲的蹄子落在如今散落着碎片的深蓝色地毯上。
令我略感惊讶的是，塞拉斯蒂娅已经站了起来。然而，她的状况肯定不太好。她的大部分护甲都已变形或脱落，她浑身都是撕裂伤，血迹斑斑，她还在喘着气，像刚跑完五趟马拉松似的。
最值得注意的是，她的双眼已不再发光了。
我的角亮了起来。我的剑在我身侧，已经指向了她，准备攻击。她的角也亮了起来，它的金光勉强能照亮这个房间。
“梦魇之月。”
考虑到她的相对状况，她的声音仍然相当洪亮和威严。
“听我说……”她接着说道，“我有……一个提议。”
我停住了，盯着她。“一个‘提议’？”我重复道，“你今天可是充满了惊喜啊，不是吗？”我没有让她回答，而是迅速朝她蹄子旁的地板施放了一个魔法球。她惊得向后一跳，彻底什么都看不见了。“今天似乎是你真正对我动了杀心、准备干掉我的日子。你知道我不可能让你白打我那一下，但它的确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小蒂娅准备好试着结束这一切了，不是吗？”
“……没错。”
我又顿了顿，眯起了眼睛：“认真的？”
“梦魇之月，”她又一次对我说道，“给我一个我能看见的决斗场地吧，然后……”她顿了顿，我能看出她正为她将要说出的话作着准备。
“……我会和你决一死战。”
我挑起了眉毛。
“这场战争已经持续得太久了，”她接着说道，“有太多的小马白白丢了性命。这个世界正在被摧毁。这种情况必须停止。因此……”她花了些时间吞了口唾沫，“因此，让我能看见吧，我会和你决斗，直到你我当中的一个战死。我不会逃跑，不会撤退，也不会搬救兵。这场战斗将进行，而这场战争将结束。”
我盯着她。
她也盯着我。
“一匹绝望的小马说出的话……”我面带笑容地思忖道，“我没能早点让月亮暗下来，真是丢脸。它已经让你们每一匹小马都陷入了彻底的无望。现在，我可以傻乎乎地说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原因只有一个……”
我向前几步，让我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你还在这里。”
“我已经把你逼到墙角了，”我继续说道，“现在你正在争夺可能是你自我救赎最后的希望，然而它可能很渺茫。当然，我干嘛要相信你会信守诺言呢？就在此刻，可能有上百匹你的叛军小马正朝这里赶来，还不知怎么莫名拥有了视力。”
我顿了顿。“不过……你不是那样的小马，对吧，塞拉斯蒂娅？你是匹狡猾的小马。你就是个骗子，喜欢靠篡改规则来获取你想要的东西。但是，有一件事从未改变过。你是一匹言而有信的小马。这是份愚蠢而又亲切的品质。”
片刻的沉默过去了。
“我本可以现在就杀了你。你甚至看不到你是怎么死的。”
“你本可以。”她回答道。
“不过，你是一匹言而有信的小马。在这样的情形下，你会边逃跑边喊救命，让你自己躲起来，以拖延这场殊死战斗的时间。”
塞拉斯蒂娅没有接话。
我低声笑道：“你想杀了我吗，塞拉斯蒂娅？”
她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我会用尽自己的每一丝力气来宰了你。”
“好刺激啊……”
我点亮了我的角，在我们所处的地方放出了一点点光亮。塞拉斯蒂娅迷失的双眼突然向我猛地睁开，终于能够完整地看见我。我能看出她眼中的虚弱和恐惧，但它们并未失去决心的火花。
在我们之间左侧的墙壁上，一个火炬突然点燃了。塞拉斯蒂娅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在她身后，更多的火炬突然亮了起来。此外，在我身后，沿着走廊，绕过拐角，爬上台阶，又到每一个房间里。在这座城堡的墙上排成一行的火炬，每一把都突然明亮地燃烧了起来。即便那些本来没有火炬的地方都挂上了一把，并燃烧起来。
“很好，”我说着低头看向塞拉斯蒂娅，房间现如今沐浴在明亮而怡马的橙色光芒下，“那我接受你的提议。”
她只是抬眼看向我，明白了我刚刚说的话。整座城堡现今都被火炬所照亮。只要战斗在这些高墙内持续，她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我继续说着，再次点亮了角，“我也会要求你信守诺言的。”
塞拉斯蒂娅惊呼一声，试着施放防御咒语，因为她突然感觉到我的魔法完全包裹住了她。她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我角上的光环就消失了。她眨了眨眼睛，大惑不解地看着我。
“我只是用魔咒控制了你。”我提醒道，“你但凡离开城堡的地界，魔咒就会激活，瘫痪你的整个身子。你但凡违背诺言逃跑，你只会发觉你自己正瘫倒在地，等着我去找到和消灭。”
“我……”塞拉斯蒂娅的角短暂地亮起了光。我想她正在检查自己，以确保我说的是真的。说实话，我还想象着塞拉斯蒂娅能轻而易举地解除这个魔咒呢。
“我明白……”她对我说。我的感觉是这道魔咒会原封保持。
“很好。”我咧嘴笑着说道。
塞拉斯蒂娅回到了战斗的姿态，将她的剑举到了空中，以示回应。
“那……小心点哦，塞拉斯蒂娅。”我说着用魔法举起了一把火炬。它以很快的速度在空中移动，径直飞向塞拉斯蒂娅。她惊呼一声，躲到了一边，但火苗在经过时舔舐到了她的翅尖。她疼得咝了一声。
……别被烧伤哦。”
随后，我将火炬丢到她身后的地上，把一块地毯点着了。塞拉斯蒂娅回头瞟了一眼，满脸写着忧虑，随后又一次回头看向我。
“嗯，塞拉斯蒂娅？你满意了吗？”我自己也摆好了准备战斗的架势，“在我彻底送你上西天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塞拉斯蒂娅只是以目光回敬。在她身后的远处，吞噬地毯的火焰正越烧越旺。她如今再次变为自然的粉色的双眼，在烈焰的火光中起舞。我看到了些熟悉的东西。一如很久以前，充盈它们的不是愤怒，而只是纯粹而坚定的决心。她张开嘴，说出了两个熟悉的词：
“奉陪到底。”
在城堡里忙碌的官兵中，我叫住的那名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我：“属下听旨，陛下。”
“跟我来。”
“遵旨。”这位年轻的清夜军回应道，在迅速地鞠躬行礼后，跟在了我后面。
我身边是匆忙的新老清夜军官兵们的扇扇蝠翼。坎特洛特城堡是这一周期残月时分一个繁忙的中心。有成百上千的准备工作要做。
我沉着地向前走着，就好像这群骚动的小马根本不在这里一样。充斥着厅堂的嘈杂声在我耳中宛若遥远的喧嚣。若不是为了看路，我会平和地闭上双眼。
不，那些嘈杂和喧嚣几乎都没进到我的耳中。我的思绪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远离战争的烦恼和叛军的丧气。在我的脑海中，那感觉就像踏入了一个美好的未来。夜晚的沉静环绕着我，我走在月光漫地的原野上，那是一个没有敌马的世界。
我缓缓走上台阶，走上城堡的一层又一层，直到最高点之一。那名士兵全程都默不作声地跟着我。
我经过了正向部下发号施令、交代着大量进攻计划的长官们。他们的话音就如同一片飘过的薄雾，我继续向上爬着，直到将城堡马满为患的区域甩在身后。我确定他们中的很多小马都很焦虑不安，一心要赢下这场战争。有的可能还感觉疲惫不堪。不过，我没有。我再满意不过了。
毕竟，战争就快结束了。
等我和这名士兵到达了城堡的最高一层时，四下终于安静了。除了我们两个，这里空无一马。我带领着他走过了一条安静的长廊，穿过了一组玻璃门，来到城堡的其中一座高塔侧边的一个露台上。我邀请他站到我身边来，他默默地照做了。
“你看到了什么？”我轻声问道。
他不安地抬头看了我一眼：“陛——陛下？”
我转头给了他一个微笑，邀请他说出他的想法。“告诉我，”我又说了一遍，“你看到了什么？”
他再度瞥向前方。我能看出他眼中的犹豫，好似想确保他不说错话似的。我循着他的目光，望着这个世界，同时他开口描述。
“属下看到了坎特洛特，陛下……在残月的光芒下。”他转头看向我，但我只瞟了他一眼，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大地在影子下，但房屋和大山都在月光下。”
我笑着点点头。他的口才并不好，但对于这些曾是蝙蝠的将士们，妥善交流本就不是他们的长项。像母亲欣赏孩子的画作一般，我只觉他这样很可爱。
“星星很亮……”他接着说道，“月亮很强。属下看到了属下的同类在城市里面。他们有的在飞，有的在准备。坎特洛特的山很高……在月光中。它在发光，但它在影子里。还有小马利亚……您的王国。”
“这的确是幅美景。”我回应道，凝视着夜幕下大地的奇观。太多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都忘记了自从月亮上一次从地平线升起的第一天起都已经过了多久。“告诉我它给你的感受。”
这名士兵迟疑了一下。“强大……”他终于回答道，“强大……但也柔软。它像首歌……它……”他转头看向我，我则用余光也看着他，“……很美。”
“这就是我们的世界。这是小马利亚，年轻的士兵。它是你的。也是我的。它属于我们所有小马。我们的整个大家庭。月亮将它奇妙的光芒播洒而下，抚摸着我们大家，不论现在还是永远。感受一下它舒柔的寒意吧。听一听夜晚空气的静谧和祥和吧。感受一下晚间的气息搔动你的翅膀吧。”
“陛下……？”
“嗯？”
“属下感受到了，还有，属下感觉……很开心。”
我冲他咧嘴一笑：“这也让我很开心，小伙子。对于那些尊敬它的小马来说，夜晚是诱马而善良的。”
“属下尊敬夜晚，陛下。”
我们两个都再次转头眺望着地平线。在远方，就在坎特洛特的山外、几乎远到看不见的地方，是一串间歇性的明亮闪光。有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橙色光芒聚焦在地平线上的某个点。
“属下看到了……”这名士兵开口道，随后愤怒地嘶声道，“属下看到了我们的敌马。”
“我们被从飞马萨利赶了出来。”
他低吼一声。
“那些叛军还以为朝我扔一支剑就能给他们带来些战略优势……”
我转向身侧，看着这名年轻的士兵，他也转身抬头看着我。一时间，我们相顾无言。从外表上看，他和受我指挥的千万名其余的将士没什么区别。他们都拥有着几无二致的鬃毛、皮毛、翅膀和瞳色。然而尽管如此，这一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可能长于灵敏和闪避。他看上去坚定不移，但也带着一丝期许，定能供他在战场上大显身蹄。即便是他的站姿。他有个习惯，就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抽动一下左耳。
“你当然知道在这个周期的新月时分会发生什么吧？”
他点点头，“是，陛下。”
我露出了庄严肃穆的表情：“那你知道你背负着什么样的期望吗？你觉得自己能够胜任你必须履行的职责吗？”
“当然，陛下。”
“那你的至亲呢？你的袍泽呢？假若我问他们同样的问题，我会得到同样的回答吗？”
“说实话，属下相信会的，陛下。”
我的唇际浮现出一丝微笑。“很好……”我随后转头再次看向地平线。我迅速又一次发现了战斗的迹象：“他们归根结底只是些有眼无珠的傻瓜……”
又是一段沉默。月牙越来越细，距离这个周期的结束只剩下了两个小时，新月将高挂头顶。它过去的名称是“午夜”。那是整个周期里最黑暗的时刻，只有点点星光照亮大地。
“告诉我，”我又一次对这名士兵说，“在即将发生的事情里，有哪些方面让你感到疑惑吗？”
他不确定地抬头看着我：“呃，陛——陛下……”
“我允许你畅所欲言。”
他眨了眨眼，表情纹丝未变：“陛下，我们……为什么不把他们全杀光呢？那不是我们的目的吗？为什么要让那些投降的活下来？”
我不颦不笑：“投降者将加入我们的大家庭。”
这名士兵沉默了片刻。“属下懂了。”
“夜晚的生灵将统治这片土地，不论他们曾经是什么。”
“那将十分光荣，陛下。 ”
我笑了两声，凝望着只余一条细线的月牙。“很快，塞拉斯蒂娅……”我喃喃道，“趁这个游戏还没结束，好好享受它吧。”
随即，我转身走回城堡里面。这名士兵乖乖地跟着我。当我转过一道走廊时，我又开口对他说道：“我希望你和你的同胞们都能知道我有多么感激你们。你们都为这番大业出了大力。”
“我们懂，陛下。我们将跟随您直到最后一刻，而且我们谁也不敢说个不字。”
我又转过了一道走廊，这道走廊设计华丽，描绘着明月和星斗。几尊我的雕像陈列两边。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两名坚忍克己、令马生畏的卫兵拱卫两侧。我听到身边士兵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陛——陛下？”当我走向两名卫兵时，他说道，“呃……那是……您的——”
“我的私马寝宫，是的。”当两名卫兵向我敬礼、为我放行时，我简明扼要地回答道，“继续跟上。”
“遵旨，陛下。”他赶忙回答道。他一言不发地跟上我，随我踏过华丽的房门。而后他只是站在入口一动不动，像个紧张的孩子一般到处张望。我从他脸上的神情能够看出，他只觉自己正在一个不该在的地方。
坦白说，我不能为此责备他。我们现在身处的是整座城堡最为私密的房间。除了我自己以外，鲜少有其他小马踏进这些门内，也几乎没有理由来解释这样的事情。
我只是站在房间中心，不假思索地向他说道：“我不是傻子。我还没傲慢到相信不可能出任何差错。我无法承诺安全或是胜利。你可能会战死。”
他干练地点了点头，正如一名训练有素的士兵。
“……我也可能会战死。”
他似乎大惊失色：“陛下，不！不可能的！别说这种话！”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生灵。连我也不例外。”
“陛下——”
我举起一只前蹄，他立马不作声了。“从一个简单的开端起，我们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从第一场胜利——那时你们还谁都不在这里——我们已经抵达了如此荣耀的时刻。这些叛军拒绝低头，所以我们必须将他们坚守的一分一毫都统统夺走。为了确保成功，我必须要每匹小马都恪尽职守。”
这名士兵立刻敬了个礼：“陛下！我们是不会失败的！”
我笑了：“很高兴能看到如此的热情，即便这可能是你在这世间的最后几个小时……”
他积极的样子丝毫未减：“为您而死是属下的荣幸，陛下。”
我转头向窗外投去一瞥。“这可能是我们中很多小马的最后几个小时……”我思忖着。房间中一时沉默不语。
“呃……陛下？”
我看向那名士兵。
“陛下恕罪……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呢？”
我给了他一个不一样的笑容：“如我所说……当新月来临时，一切都将结束。不管怎样，这场战争都将结束。你有遗憾吗？”
他顿了顿：“遗憾？没——没有，陛下。”
“有遗憾可不是件好事。”我说着背过身去。我踱向房间的另一头。在那里，装点着深蓝色和黑色、周围是四根柱子围成的床架、还拉着一层闪闪发光的纱帘的床上，我踏上我柔软诱马的床垫。我侧身躺下，头靠在枕头上，转向门口的那名士兵，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来吧，”我说道，我的角只短暂地一亮，我身披的所有战甲便在一阵闪光中消失了。
“上来吧。”
……
我站在坎特洛特的山巅，俯瞰着下方的大地，几乎能将整个小马利亚尽收眼底。高海拔的寒意刺痛着我的翅尖。我孑然伫立于全国最高的自然地貌之上。展开双翅，我知道任何足够留心的小马都能够看到我，即便在阑珊的月光下。
我的将士们都散布在我周围，他们覆盖了方圆几百平方里，但阵形分散，以防被轻易发现。假设他们每一位都突然亮起了光，那看起来将如同一大队萤火虫覆盖着我身下的整片大地。他们静静地等待着，或埋伏起来，或在半空盘旋。他们等待着出击的时刻。
新月之时呼之欲出。整个小马利亚上空，月光逐渐熹微。一道黑影缓缓笼罩在月面，将其压缩为一道纤细的月牙。不过，这仍然是一幅美景。就像一叶天堂点缀在夜空中一般。
我看得到远方的战斗。规模小如巴勒米诺和加瓦隆，大则如我和飞马萨利中间的主战场。一切都尽收眼底。天空被战火和攻击魔法照亮了。我能看到双方的官兵在浴血奋战，毫不留情地杀戮彼此的敌马。
即便在我加强的视力下，我也看不到塞拉斯蒂娅。不过，不知怎地，我知道她正在注视着我。
只剩下一分钟了。很快，就像过去的每一个周期一样，整片大地仅被星光照亮的短暂时刻即将来临。然而，这一次将会不同。
在最后几秒走过时，我闭上双眼，开始在角内构建魔法。一道明亮、几乎在旋转的银色魔法光环包裹着我的角，无疑让我暴露在任何还没有注意到我的小马眼中。月亮最后的一丝光亮开始消失。我怀疑有些飞得快的飞马甚至已经在向我飞来的路上，准备攻击。他们不会有这样的机会的。还剩两秒钟、一秒钟、终于，月光彻底消失了。
我将我的魔法施放而出，一道明亮的银色光束从我的角蔓延开来，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我维持了这道咒语大约一分钟，而这就是我所需要做的。随后，光环消失了，一切再度陷入黑暗。
而黑暗就这样持续着。时间一分钟接着一分钟过去。放到平时，新月只会保持大约三分钟，随后月亮另一边的第一缕银光就会出现。我露出了胜利的笑容。这次，月光将不会回来。按照它主马的吩咐，我想让新月在天上保持多久，它就会保持多久。
少顷，星星开始消失。一颗接着一颗，它们只一闪就不见了。起初还比较缓慢，但很快它们消失得越来越多。它们也带走了能照亮下方大地的最后一点光芒。尽管我离得太远了，什么都听不见，但我也能想象得到当天空缓慢但确实地变黑时，那些困惑与恐惧的叫嚷声。
很快，最后一颗星星不见了。下面的世界被笼盖在彻底的黑暗之中。
一时间，四下完全寂静无声。当光明消失时，战斗也纷纷停止。毕竟，当塞拉斯蒂娅和她所有的小宠物们眼前都一片漆黑时，他们打下去还有什么用呢？
随后我睁开眼睛，我的双眸发出亮丽的绿光。下方的世界出现在我眼前，仿佛黑暗根本不存在似的。我仍然能轻松认出每一名官兵，就像我之前一样。我得意地笑了。
随后，放眼整片大地，一对对闪光的绿色眼睛出现了。我的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地睁开双眼，盯住他们的敌马。我所有的孩子们都拥有着完美的夜视能力，没有一个会被黑暗所困。这是蝙蝠的馈赠，又被转变所加强。
不难想象塞拉斯蒂娅的任何一名叛军看见的是什么。在他们面前、伸蹄不见马掌的黑暗中，千万双闪光的、可畏的绿色眼睛凭空出现。只消想想将会吞噬他们所有小马的恐惧就让我背脊一阵寒战。除非有一匹拥有着尤为强大的照明法术的独角兽在场，否则这就是他们所能看到的全部景象了。
远方，一座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四下。
我小声笑了笑。“现在，我的孩子们……”我看着成群的士兵在空中散开，涌向许多战场，低声说道，“……给我上！”
远处一道白色的光芒吸引了我的眼球，我回身望向主战场。目光所及之处，我只能隐约看到塞拉斯蒂娅出现在视野里，而她正在尽力施放一道照明咒语。那道魔法是如此明亮，以至于她肉眼可见地紧张吃力。
我邪魅一笑。“随你去吧，”我低语道，漫不经心地瞟向侧边另一场战斗的方向，“再怎么说，你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所有地方。”
世界现在处于我的元素之中。我们的元素！即便一匹天角兽的照明魔法也只能将黑暗驱退至此了。塞拉斯蒂娅的叛军现在真正成了瞎子，哪怕尝试反击都无异于自杀。然而，不知怎地，我知道他们会的。
我看向远方，又一次看到了塞拉斯蒂娅。她照明魔法的强度已经弱了下来。主战场的前线覆盖了一片广大的区域，即便是一匹强大的天角兽，想要照亮整片区域都会很困难。况且，塞拉斯蒂娅并不是体力饱满的。战争的摧残令她身心俱疲。
“游戏结束了，塞拉斯蒂娅。”我说道，尽管没有小马能听得到我。
我看到我隐匿在黑暗中的士兵们偷偷接近塞拉斯蒂娅，随后向她扑去。她在和他们搏斗时滚落在地，照明魔法完全消逝了。
“我赢了。”
下一刻，我便已经不在山顶了。
……
我满怀自信地大步踏过黑暗的大地，有一整团的官兵在我身后列队行军，还有一个团飞在上方的空中。我们在一起穿过我的土地。我的世界。没有一个灵魂看样子想要螳臂当车。
天上也许彻底不见了月亮，但它仍在那里。它的主宰是不容置疑的。我花费了数月来完善这道咒语，能让星星都暗下来，并且彻底中止月相的循环，但它是值得的。当我踱步向前时，我咧嘴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在全国范围内，战斗都已结束。天色黑下来后，叛军们逃的逃、降的降。他们起码脑子转得够快，知道什么时候是真的没有希望。全国各地的大小城镇都被我收复并控制，许多战俘被带回城堡。很快，我们的大家庭中就会有很多新成员。
只有一场战斗仍在继续：主战线。塞拉斯蒂娅和她的小马们并肩作战，竭力守卫着他们仍然控制着的这座城市。飞马萨利被独角兽魔法和火把所照亮，看上去不像座城市，倒像个难民营。然而，那些勇敢的白痴们仍在于我军作战，徒劳地避免最终的败局。
问题在于塞拉斯蒂娅现在正用阳光为战场照明。这是阻止我饥渴的大军将他们屠戮殆尽的唯一障碍。而我正着蹄终结它。我仍能看到远方的战场发出着昏暗的橙白色光芒。看来，又该给这帮小马们一个教训了。
我听到了瞬移的声音。我的双眼猛地看向空中。在我甚至有机会作出反应之前，塞拉斯蒂娅便放出了一道雷电咒语，以望尘莫及的速度从她身上呈球形扩散开来。我超过三分之一的空降兵都在剧痛之下惨叫出声，从空中跌落，他们的翅膀全被电流麻痹了。
我摆出了防御的姿态，在身周施放了数个护盾，但此时塞拉斯蒂娅已经向地面俯冲而去。当她，她从她的角施放出了一道强力的动能魔法波。我的护盾保我免遭任何伤痛，但我身后的大部分士兵都被扔到了地上，滚成了一团。
终于，我施放出了我自己的进攻魔法。因被迫撑起一个尤为强力的护盾，塞拉斯蒂娅停止了她的行动。
“你……”我低语道，迅速思考着，试图分析刚刚发生的事情。在那匹该死的天角兽身后的远方，我仍然能看到阳光照耀下的战场。什么，她刚刚莫名把光甩在身后了吗？该天杀的塞拉斯蒂娅，和她遭天谴的疯狂魔法花招。
“有意思……所以你来找我了，对吧？”
我立即向前冲去，一个扫堂腿狠狠踢在她身上，随后在她向后翻滚时亮出两柄魔剑。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她得以抽出她自己的魔剑，并挡下了我对准她脖子砍下的一剑。
我们剑刃相格，怒目相视。我看到她的眼瞳是金色的，而不是平日里的粉色。我很快便意识到她是在给自己施魔法，以便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楚。机智的丫头。
我听到了蝠翼扇动的声音。塞拉斯蒂娅一声闷哼，将我逼退，随后抛出了一系列护盾，抵挡住那些试图直奔她脖颈而去的士兵。
“不！”我的声音传遍了整片原野。每名士兵都一下子愣住了。我伸蹄朝飞马萨利附近的战场一指，下令道：“走吧！把她留给我。这里不用你们插蹄。”
不等看一眼他们是否遵从了命令——因为我知道他们会的——我再次冲向塞拉斯蒂娅。她迅速闪到了一边，但我利用了她。我施放了强力的魔法，用我的念力擭住了她的整个身子。当我突然将她像一个轻飘飘的布娃娃一样抛向高空、随即飞上去追在她后面时，她发出一声惊叫。
我的士兵们都朝着反方向飞去，只留我们两个在这里。
当她还在空中朝着坎特洛特山的大致方向无助地翻着跟头时，我赶上了她，直冲她背后就是一蹄子。这一下不仅让她吃了痛，更加快了她停不下来的速度。我随即也提了速，像一道闪电一般划过天空，这样我就正处于她飞来的路线上。
塞拉斯蒂娅及时用一个球形护盾包裹住自己，从我的角端跳脱开来，而没有被扎穿。这也降低了她的动力，但也让我再次冲到她前面，用后蹄把她使劲朝下一蹬。
这次，我看着她翻滚着向下坠去，稍稍靠向坎特洛特山的一侧，尽管这只持续了数秒。这匹雌驹最终得以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结束了她小小的飞行。
我看到她正绕着坎特洛特山侧盘旋。我们都身在距山顶大约一半的高度处。我得意地一笑，直冲向她。
于是，又一场天角兽的战斗开始了。利剑出鞘，咒语待发，我们向着彼此冲锋而去。在这整场纵情恣意的战斗中，我一直将塞拉斯蒂娅视作配得上我的对手。她真的是除了我以外最为强大的存在。这就是为什么同她决斗是如此有趣。
塞拉斯蒂娅也很狡猾。我仍然为她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给了我们一个大惊喜而感到震惊。这使我怀疑，她的羽翼之下还掩藏着又一样该死的把戏，于是我暂时小心行事。待我更加确认她不会耍任何阴招时，我就会真正给她开几道她该得的口子。
我们过起招来。我们的剑刃在空中相撞，魔法火花雨点般落向地面。我们的铠甲被击中时发出了响亮而刺耳的锵锵声。有一阵子，我们都在以相当传统的方式战斗。我们像一对蜂鸟一样在空中冲刺，挥剑劈砍和格挡。
我们和着战斗的起伏而行动，缓缓绕着宏伟的山峰飞行。它马迹罕至的荒野和怪石嶙峋的峭壁默默矗立，见证着两位女神在一旁的交锋。
我抛出了几道微弱但高速的进攻魔法，试图改变局面。塞拉斯蒂娅咕哝一声，撑起几个魔法护盾以抵挡它们。瞅准她片刻的虚弱，我挺剑俯冲而去。她扇动翅膀及时躲到了一边，紧张地叫出了声。
塞拉斯蒂娅反蹄绕到了我的另一侧。我跟着她，但她动作很快，我没能看见她在蓄积下一道咒语。两只火眼金睛漂浮到山前，塞拉斯蒂娅对准我发射了一道致命的闪电。
我的魔法护盾承受住了主要的冲击，但一道流电击中了我的肩膀，打落了那里的一片护甲。电流带来的热量刺痛着我。我冲着塞拉斯蒂娅咆哮一声，而她在我能迅速之前瞬移走了。
我发现她在不远处盘旋，于是追了过去。她掉头往远了飞，尽管她并不是在逃跑。相反，她正引我绕着山转圈。我恼怒地低吼一声，积聚了更多的魔法，从我的角引出一道明亮的银光。少顷，我的身体便被一个燃烧的纯粹的青色魔法球所包围。它本质上是一个能量球，而我就在它的中心。
我奋起疾驰，试图撞向塞拉斯蒂娅。她几乎没看到前来的我，翻滚到了一边。我看到她差点摔进山里。等她重回正轨后，她抬头看到了我。这匹天角兽摆出了一副斩钉截铁的面孔，随即高声尖叫，金色的魔法也从她的角流出。我再次冲向她，但转眼间她便被一个类似的能量球所包围。她的能量球是粉色的，但其余方面都和我的如出一辙。
我们撞在了一起，两个魔法球也相遇了。相斥的力量就像两枚磁铁同级相接一般令马震惊。五彩斑斓的能量在撞击点爆炸开来，我们都被炸得向后飞去。
我赶忙稳住身形，寻觅着我的对手。我看到了她，正在山的另一侧扑扇着翅膀。我怒吼一声冲上前去。她也如法炮制，再次向我冲来。
这回，当我们撞在一起时，我们都对排斥力做好了准备，将其利用起来。当我们被“弹”开时，我们都顺势周旋着，准备下一次攻击。我们一次又一次地互相冲击，魔法保我们肉体无恙，但把周遭的环境炸得乱七八糟。每一次撞击，天空都会爆炸，山上的很多树木都燃起了火。
我们的速度加快了。并不是我或者她的翅膀扇得更快了，而是我们的动量在逐步累积。伴随着每一次相撞，我们彼此都被更大的力甩开，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调整方向，这样我们就能再次相撞。不一会儿，我们就在几秒内绕山而飞，当我们彼此相撞时，闪光和爆炸照亮了天空。
若是不出意外，我要说这大概是我有幸参加的最为刺激的战斗。看着大地如此无关紧要地飞驰而过真乃奇观，而在空中飞驰、感受着我体内充盈的如此力量亦振奋马心。我只是向我的光球凝聚着更多的能量，因为我知道有些代价终要付出，而那不会是我。
我是对的。当我们在山的西北侧周旋时，我们再次相撞。像往常一样，我只是被弹飞了。然而，塞拉斯蒂娅的光球却在这次冲撞中消散了，她也在空中被向后抛到了好几米开外。我得意地咧嘴一笑。塞拉斯蒂娅的能量先行告罄了。
就是在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的能量当然比我先耗尽。我能看到她的眼睛在冒着金光。她仍然在施放着夜视魔法。她全程都在施放着它。我一下子兴高采烈，因为我意识到塞拉斯蒂娅正带着非常严重的缺陷同我作战。要是没有其它选择的话，我不得不佩服她的胆量，但俏皮话就此打住吧。
我将体力集中于完全减慢我的势头。我在空中停了下来，仍被我自己的混沌魔法能量球所包围。远处，塞拉斯蒂娅正不安地在山的一侧徘徊，试着从她突然的魔力消耗中恢复过来。
除了抬头看向我，她没有机会做任何事。我迅速行动起来，将这个强力光球中全部的魔力都集中在我角上的一个凝聚点上。即便对我来说，这样做也很疼，但我不需要坚持多久。当塞拉斯蒂娅震惊地倒吸一口凉气时，我以一道灼目而强大的聚合光束将全部的魔力释放而出。
纯粹的白色魔法光束以惊马的速度划破空气。山的一侧不知如何处在了我和我的敌马之间，但魔法可不管这些。只见光束笔直地将山拦腰打穿，好像它根本不存在似的，继续向塞拉斯蒂娅飞去。
强劲的魔法流持续了数秒。等它一消散，我看到坎特洛特山侧被打出了一个大洞，在其后方留下了一个不平坦的突出部。没有了下方的支撑，在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大地震中，曾是尖峰矗立的一侧开始向下方的野地坍塌。只在几秒之内，坎特洛特山峰的样貌就被永远改变了。
我几乎不在意。我寻找着塞拉斯蒂娅，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具尸体。她不在山上，也不在山下的地面，于是我快速向前飞去。我倾注了全部的注意力扫视着我面前的地表。我真切看到的并不是塞拉斯蒂娅，而是坎特洛特城里一座彻底损毁的建筑，这在这座城里还未曾有过。
一阵闪光，我将自己瞬移到了城内。我迅速看到了曾是一座高楼的一堆破砖烂瓦。我扇动翅膀朝它飞去，但突然，有什么东西从瓦砾中蹿了出来，蹿到了我面前的空中。
令我大失所望的是，那是一个连点皮都没擦破的塞拉斯蒂娅。她大口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飞着，死死地盯着我。她的双眼仍然闪着金光。
“认真的？”我只能说出这一句来。
“打……得好……”她喘息着，完全上气不接下气，“我没想到我可以施放那么强力的护盾魔法……”
我没心情接她的话。我野兽般地冲向她，但她瞬移到了上方的高空中。我也振翅升到她的高度。我们之间约莫有一码的距离，正在坎特洛特上空盘旋。
然而，塞拉斯蒂娅已经不再看着我了。相反，她正看着周遭的城市。当她看到我们周围墙倒屋塌的城市时，她露出了无比震惊的表情。她像看着一个垂死的孩子一般，凝视着这堆无用的历史遗迹。当她的目光落到宏伟的城堡上时，她的厌恶之情有增无减。
我一时得意洋洋地对她笑着。“怎么了，塞拉斯蒂娅？”我奚落道，“受不了这样的变化吗？”
“我的小马告诉了我，但……当我亲眼看见……”她看上去像是快要病倒了似的。我敢发誓，她的眼中正涌起泪水。“这是……”她的声音细如蚊声，“……我们的家园。”
我嗤之以鼻：“又来这一套。你知道的——”
“不是你的！！”她突然喊道，“这是……我们的家园……我的家……所有小马的家，以及……”她一时凝噎，“露——露娜的家……”
我谨慎地看着她。这是个有趣的小停歇，但我已经准备好了。我能看到塞拉斯蒂娅身上正在发生什么，而那是某些危险的东西。
“……全没了……”
她的情绪越来越狂躁。她正在失去定义她的那种特有的平常心。
“你造成的这些破坏……你毁了这座城……你毁了每一个地方的小马的生活。”
当塞拉斯蒂娅突然爆发出能量、眨眼间便被一个亮金色的炽烈光环所包围时，我有些惊讶。她缓缓抬起头，用一只闪着金光的眼睛怒视着我。
“你不配踏上这颗星球！”她扯着嗓子尖叫道，“我会让你为你造成的所有伤害而付出代价！”
我咆哮一声，亮出双剑。我迅速冲向她，随后在最后一刻瞬移到一侧，朝她发射了一道有力的进攻魔法，想打她个措蹄不及。
但她自己却瞬移走了。我突然感到一阵疼痛，一柄剑劈中了我背上覆盖的铠甲，足以让我听到它的开裂声。当我转过身来稳住自己时，我听到一声杀气腾腾的号叫响彻空中。
“梦魇之月，我要杀了你！！”
就这样，战斗继续了下去。现在，我们的战场位于坎特洛特城的废墟上空，利用它的众多楼阁打起了攻防战。塞拉斯蒂娅从未停止施放她的夜视魔法，但一定是有什么东西让她开了窍，她如今已被一股新近发现的能量所驱动。
我们冲过街道，一照面就剑锋相交。塞拉斯蒂娅开始使用进攻魔法，发射出金色的光束，击碎了窗户、轰塌了墙壁。随着战斗的继续，我们四周的建筑纷纷垮塌，但我不认为我们谁在此刻会在意。
我并没花多少时间来适应塞拉斯蒂娅的新打法。我已经看出了她的弱点在哪里。她的注意力并不集中，任由她的愤怒和对复仇的渴望驱动她前进。当我们在街道间跃动时，我有规律地瞬移开来，让她摸不着头脑。在楼顶上，我降下一张闪电打击的大网；在角落里，我捡起大块瓦砾，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朝她扔去。
塞拉斯蒂娅一点情面也不留。她不止一次设法打中了我的其中一个护盾，力道大到将我向后顶去。还有那么一两回，她甚至设法拿我直接砸穿了建筑的墙体。这样做可以接受的唯一原因便是我已经对她做过太多次同样的事情了。
魔法对冲。剑锋相碰。整座城市都被一场巨大的爆炸所撼动，将一整幢建筑都化为齑粉。我们两个仍在对战。我被迫时刻准备着接招。塞拉斯蒂娅蓬头垢面，但脸上仍带着野兽般的神态。从她发光的眼中，我能看出从未见过的杀意。
似乎只是转瞬之间，坎特洛特就已被夷为平地。
塞拉斯蒂娅站在残垣断壁和熊熊烈火中喘着粗气，茫然地瞪着眼睛，等待着我的下一次攻击。当我直接瞬移到她面前、挺剑突刺时，她得以躲到一边，但我角上的银光在地面上卷起了一阵魔法波。塞拉斯蒂娅被刮得打了好几个滚，痛苦地瘫在地上。
在我能把剑嵌入她的身体之前，她瞬移走了。我转身看向她再次出现的位置，只看到一整间店铺的残骸向我袭来。我冷静地站在原地，让我的魔法将它粉碎成一堆残砖破瓦，只在我的铠甲上毫无威胁地乒乒乓乓敲了几下。我冲着塞拉斯蒂娅咧嘴一笑，看到她喘息得有多厉害，知道她持续的魔力消耗只会让她越来越疲惫。
一柄剑击中了我的左侧。我们迅疾地来回瞬移，最终又回到了这座不复存在的城市的空中。令我惊讶的是，塞拉斯蒂娅看起来并没有让她的疲乏影响她。当她像一只捕猎的鸟一样向我俯冲而来、竭尽全力想给我致命一击时，她发出着洪亮的咆哮和战吼。
我们双方都已是鲜血淋漓。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从我的侧腹一直延伸到腿上，而塞拉斯蒂娅的半张脸也被染得殷红。我们两个的身上还有其余的各种轻伤。不过，塞拉斯蒂娅受到的伤害又一次比我的要重。
我在空中疾驰穿梭，躲避着塞拉斯蒂娅向我发射的魔法冲击和光束。此时她设法让我处于守势，将她所有的一切都劈头盖脸掷向我，不给我攻击的机会。我躲过了一束闪电，旋即我们四目相对。我不得不迅速将自己用护盾包裹起来，以抵御一道强劲的凝聚魔法流。当它擦过我时，我能感受到灼热。
我试图向城市南边稍行撤退，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塞拉斯蒂娅紧追着我。我在原地盘旋，摆出一副要为我自己的魔法充能的样子。塞拉斯蒂娅正径直朝我飞来，试图在我能将其施放前拦截我。这匹雌驹飞得可真快。
在她能击中我的前一刻，我瞬移走了，随即发射了我自己的魔法流。塞拉斯蒂娅在最后一刻躲了过去，但光束的一部分还是击中了她的肩膀，扯掉了她的几片护甲。
我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但随后便疼得呻吟起来，一大堆痛苦的咒语命中了我。尽管正在承受伤害，她还是试图向我施放魔法。我很快便恢复过来，向她冲去，但突然发觉她已经不在那里了。保险起见，我用一个护盾包裹住自己。片刻之后，一支魔矛从背后击中了我的球盾。我迅速回身面对我的敌马。
我无法解释我是如何让这种事情发生在我身上的。高强度聚合的强力魔法刺眼的光球已经在空中向我飞来。我只能在它击中我之前召唤出一个又小又不充分的护盾。疼痛是难以置信的。我的护盾破碎了，而我的铠甲则幸运地完好无损。当我趔趔趄趄地在空中被以极快的速度击退时，我短暂地清醒了一阵子。也许这回我真的把塞拉斯蒂娅逼到爆发的边缘了。没有办法在这件事上面撒谎：她已经得蹄了。
当我的身躯撞上背后的表面时，我的疼痛加倍了。我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来让魔力流经我的身体，以免骨断筋折。我疼得大声惨叫，但它很快就被回荡在空中的另一个声音盖了过去。犹如上千扇窗户同时破碎一样，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响起。我刚刚撞上的表面正是围绕城堡的球状护盾，它碎裂成了上百万片闪闪发光的碎片。
我耗尽了体内的每一丝气力，逼迫我的翅膀再次扇动起来。凭借着纯粹的意志力，我得以阻止自己从曾是护盾的地方翻滚到下方的地面，回到不稳定的盘旋状态。还未完全消散的魔法护盾碎片雨点般落在我身上，扎得我生疼。
我重重地喘着气，迅速施放了一道疗愈魔法，试着顺过气来。我疼得呻吟着，向上怒目而视。那一下可真疼，而且现如今我城堡的护盾也彻底完蛋了。不仅如此，我的自尊也受到了伤害。毫无疑问，那是迄今为止塞拉斯蒂娅对我取得的最大胜利。
不一会儿，我就发现了那匹该天杀的天角兽。她正在空中直直飞向我，而我还在摇摇晃晃地盘旋。我还是有点晕晕乎乎的。我的防御受到了影响。
然而，很容易能看出塞拉斯蒂娅已经慢了下来。相比而言，她接近的速度已经没那么快了。我瞥见了她的表情。这匹雌驹彻底筋疲力竭了。所有的逞强也许给予了她这场小小的胜利，但这最终只是一场空。
在我仍在疗愈自己的同时，我瞬移了一小段距离，这样我就能处于她身后的半空中。当我释放出强大的念力魔法、擭住了她披挂的每一件铠甲时，我看到她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她狂乱地挣扎着，试着向我施放更多的魔法回击。
我的头一摆，将她像一只被套索套住的动物一样拉扯过空中，塞拉斯蒂娅的世界便天旋地转。我的角轻轻一弹，松开了她。她惊叫一声，因为她被猛地直接掷向了城堡。这匹天角兽还没来得及从她翻滚的姿态改出，便直接砸穿了其中一堵外墙。她的身后腾起了一团烟尘。
我跟着她缓缓飞落，让疗愈魔法完成。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正在施类似的咒语，但我至少在我抵达墙上的大洞前回到了可以战斗的状态。我沉着地踏步向前，让我穿着护甲的蹄子落在如今散落着碎片的深蓝色地毯上。
令我略感惊讶的是，塞拉斯蒂娅已经站了起来。然而，她的状况肯定不太好。她的大部分护甲都已变形或脱落，她浑身都是撕裂伤，血迹斑斑，她还在喘着气，像刚跑完五趟马拉松似的。
最值得注意的是，她的双眼已不再发光了。
我的角亮了起来。我的剑在我身侧，已经指向了她，准备攻击。她的角也亮了起来，它的金光勉强能照亮这个房间。
“梦魇之月。”
考虑到她的相对状况，她的声音仍然相当洪亮和威严。
“听我说……”她接着说道，“我有……一个提议。”
我停住了，盯着她。“一个‘提议’？”我重复道，“你今天可是充满了惊喜啊，不是吗？”我没有让她回答，而是迅速朝她蹄子旁的地板施放了一个魔法球。她惊得向后一跳，彻底什么都看不见了。“今天似乎是你真正对我动了杀心、准备干掉我的日子。你知道我不可能让你白打我那一下，但它的确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小蒂娅准备好试着结束这一切了，不是吗？”
“……没错。”
我又顿了顿，眯起了眼睛：“认真的？”
“梦魇之月，”她又一次对我说道，“给我一个我能看见的决斗场地吧，然后……”她顿了顿，我能看出她正为她将要说出的话作着准备。
“……我会和你决一死战。”
我挑起了眉毛。
“这场战争已经持续得太久了，”她接着说道，“有太多的小马白白丢了性命。这个世界正在被摧毁。这种情况必须停止。因此……”她花了些时间吞了口唾沫，“因此，让我能看见吧，我会和你决斗，直到你我当中的一个战死。我不会逃跑，不会撤退，也不会搬救兵。这场战斗将进行，而这场战争将结束。”
我盯着她。
她也盯着我。
“一匹绝望的小马说出的话……”我面带笑容地思忖道，“我没能早点让月亮暗下来，真是丢脸。它已经让你们每一匹小马都陷入了彻底的无望。现在，我可以傻乎乎地说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原因只有一个……”
我向前几步，让我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你还在这里。”
“我已经把你逼到墙角了，”我继续说道，“现在你正在争夺可能是你自我救赎最后的希望，然而它可能很渺茫。当然，我干嘛要相信你会信守诺言呢？就在此刻，可能有上百匹你的叛军小马正朝这里赶来，还不知怎么莫名拥有了视力。”
我顿了顿。“不过……你不是那样的小马，对吧，塞拉斯蒂娅？你是匹狡猾的小马。你就是个骗子，喜欢靠篡改规则来获取你想要的东西。但是，有一件事从未改变过。你是一匹言而有信的小马。这是份愚蠢而又亲切的品质。”
片刻的沉默过去了。
“我本可以现在就杀了你。你甚至看不到你是怎么死的。”
“你本可以。”她回答道。
“不过，你是一匹言而有信的小马。在这样的情形下，你会边逃跑边喊救命，让你自己躲起来，以拖延这场殊死战斗的时间。”
塞拉斯蒂娅没有接话。
我低声笑道：“你想杀了我吗，塞拉斯蒂娅？”
她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我会用尽自己的每一丝力气来宰了你。”
“好刺激啊……”
我点亮了我的角，在我们所处的地方放出了一点点光亮。塞拉斯蒂娅迷失的双眼突然向我猛地睁开，终于能够完整地看见我。我能看出她眼中的虚弱和恐惧，但它们并未失去决心的火花。
在我们之间左侧的墙壁上，一个火炬突然点燃了。塞拉斯蒂娅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在她身后，更多的火炬突然亮了起来。此外，在我身后，沿着走廊，绕过拐角，爬上台阶，又到每一个房间里。在这座城堡的墙上排成一行的火炬，每一把都突然明亮地燃烧了起来。即便那些本来没有火炬的地方都挂上了一把，并燃烧起来。
“很好，”我说着低头看向塞拉斯蒂娅，房间现如今沐浴在明亮而怡马的橙色光芒下，“那我接受你的提议。”
她只是抬眼看向我，明白了我刚刚说的话。整座城堡现今都被火炬所照亮。只要战斗在这些高墙内持续，她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我继续说着，再次点亮了角，“我也会要求你信守诺言的。”
塞拉斯蒂娅惊呼一声，试着施放防御咒语，因为她突然感觉到我的魔法完全包裹住了她。她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我角上的光环就消失了。她眨了眨眼睛，大惑不解地看着我。
“我只是用魔咒控制了你。”我提醒道，“你但凡离开城堡的地界，魔咒就会激活，瘫痪你的整个身子。你但凡违背诺言逃跑，你只会发觉你自己正瘫倒在地，等着我去找到和消灭。”
“我……”塞拉斯蒂娅的角短暂地亮起了光。我想她正在检查自己，以确保我说的是真的。说实话，我还想象着塞拉斯蒂娅能轻而易举地解除这个魔咒呢。
“我明白……”她对我说。我的感觉是这道魔咒会原封保持。
“很好。”我咧嘴笑着说道。
塞拉斯蒂娅回到了战斗的姿态，将她的剑举到了空中，以示回应。
“那……小心点哦，塞拉斯蒂娅。”我说着用魔法举起了一把火炬。它以很快的速度在空中移动，径直飞向塞拉斯蒂娅。她惊呼一声，躲到了一边，但火苗在经过时舔舐到了她的翅尖。她疼得咝了一声。
……别被烧伤哦。”
随后，我将火炬丢到她身后的地上，把一块地毯点着了。塞拉斯蒂娅回头瞟了一眼，满脸写着忧虑，随后又一次回头看向我。
“嗯，塞拉斯蒂娅？你满意了吗？”我自己也摆好了准备战斗的架势，“在我彻底送你上西天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塞拉斯蒂娅只是以目光回敬。在她身后的远处，吞噬地毯的火焰正越烧越旺。她如今再次变为自然的粉色的双眼，在烈焰的火光中起舞。我看到了些熟悉的东西。一如很久以前，充盈它们的不是愤怒，而只是纯粹而坚定的决心。她张开嘴，说出了两个熟悉的词：
“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