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面容

第十六章 绿眼怪物

第 16 章
6 年前
绿眼怪物    Green Eyed Monster
 
我在临时卧室里,昏暗的烛光中紧张地踱着步,夜色渐深,我早已从窗中目送太阳落山,那之后又在房间里走了几百个来回。许多小马很快就会上床睡觉,而我快要失去与塞雷丝缇雅就一件重要事项对峙的最后机会,此前我没能找到提及此事的机会。上一位想和小马协商和平共处的幻形灵外交官,究竟遭遇了什么?幻形灵的王公,究竟遭遇了什么?
 
我不相信塞雷丝缇雅真的杀了他,至少不可能是无端故意杀害。然而,我脑海深处还是有一个惊慌到发狂的声音在大喊着,说我从动画里看到的塞雷丝缇雅根本不能作为参考;那个声音朝我尖叫说,要是我跟塞雷丝缇雅提起那件事,完全可能被她灭口。我并不相信会是这样,她对我还算友好,也一直愿意追求和平共处,可是恐惧是不理性的。无论我多么清楚不会有事,当面怀疑塞雷丝缇雅行凶的念头,还是令我恐惧万分。
 
我的恐惧劝我假装忘记,现在就去睡觉,但我知道自己不能这样。这是件很严重的事情,如果不谈个清楚,会在和平的背景上留下血红的代价。塞雷丝缇雅需要知道这件事的存在,如果她不曾行凶,就更是如此。
 
我深深地、紧紧地吸了一口气,放松下来,走出房间。沉蛹原本躺在沙发上,躲在毯子下面读书,此时抬起了头。
 
“我还以为你准备睡觉了呢。”他说。
 
我摇摇头:“我还要去和塞雷丝缇雅公主谈一谈,马上回来。”
 
“你不能独自靠近她。”沉蛹说着放下书,甩开毯子。
 
“好吧。”我只好接受。不想和他吵架,他要来就来吧。
 
门外的一名卫兵主动要求带我们去塞雷丝缇雅的寝宫。这也挺好的,虽然他的主要目的应该是盯着我们免生事端。如果只靠口头问路,我们一路上非得迷四五次路差不多。
 
我们来到一扇宽大的木门外,上面雕刻着太阳形状的纹章。门外,两名卫兵直直站立,怀疑地盯着我们。看来,即便是有塞雷丝缇雅公主亲口的许诺,大庭广众下走来走去的幻形灵还是不讨喜欢,我倒是不怎么惊讶。带路的卫兵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蹄踏日球的天角兽出现在门后。
 
“晚上好,容公主。”她问候道,微微一点头,“夜已深,来此所为何事?”
 
我瞥了一眼离我们太近太近的卫兵们。最好还是不要弄出塞雷丝缇雅涉嫌谋杀的传言来,就算是杀幻形灵也不合适。
 
“我们能私下谈谈吗?这件事对小马与幻形灵的关系有极其重大的影响。”
 
塞雷丝缇雅顺着我紧张的双眼看去,视线落在卫兵身上,优雅地一点头。“无妨。”她示意带我们来的卫兵,“你可以回岗位了。”
 
“可是,殿下——”他开口了,但不等他反驳,塞雷丝缇雅便打断了他的话。
 
“即使他们有歹意,我也能保护好自己,回去吧。”
 
卫兵的嘴角不情愿地扭了扭,但很快朝领袖躬身行礼,转身离开。解决了这问题,塞雷丝缇雅离开门边,让我们入内。我和沉蛹先后走进她的寝宫。
 
房间内,主要是紫色与蓝色。远端的墙边,放着适合天角兽的大床,上面铺着皇家紫色的毯子,还有一个金色布料制成的长长的枕头。床对面的墙里,壁炉的火劈啪作响,填满房间,而燃烧的木柴的光令整个房间都暖洋洋的。角落里,一张大大的书桌,堆满了各种纸张,看上去,我们敲门前,塞雷丝缇雅正在阅读这些公文。
 
“打搅了重要的事,很抱歉。”我连忙为自己和沉蛹的不请自来道歉。
 
“不必担心,我在找的都是和其他物种建立外交关系的文件。实在繁重,能休息一下也好。何况,如果你要说的事确实跟小马和幻形灵的未来有莫大关联,那说比我正在做的事更为重要也不为过。”
 
“也是。”我紧张地说,抬头看着她的脸。
 
靠近了公主,我的焦虑不安似乎翻了几倍。万一她听了这事翻脸怎么办?无论身体素质还是魔法力量,她都远远超过我,轻而易举就能把我和沉蛹轰杀至渣——不是夸张——我脑海里的声音拼命抓挠着我意识的大门。我真的有些慌不择路了。
 
“接招~!”
 
我做了个斗鸡眼,看着自己的鼻头。就在刚才,一只超大的、穿着金蹄鞋的白色蹄子摁了我的鼻子。塞雷丝缇雅,摁我鼻子?我困惑地抬头,看着塞雷丝缇雅,双眼恢复正常。她见我的反应,咯咯直笑。
 
“别紧张,不要害怕,我答应过你,在我的屋檐下,你不会遭遇不公的危险。即使你要说些我不喜欢的话,我也不会违背诺言。”
 
我深吸一口气,能看到塞雷丝缇雅理性的证明,真的太好了。
 
“好些了吗?”她问,眼中闪着愉悦的光。我点点头。“好啦,你想说什么呢?”
 
“邪茧女王说,我不是第一只试图与小马建立外交的幻形灵。”
 
她听到我的话,挑起一边眉毛:“这是我第一次听闻此事。”
 
“对...嗯...上一位使节,在商谈中遇害。”
 
“你似乎回避了一些重要的事,是什么呢?”
 
“您杀了他。”我小声说。
 
塞雷丝缇雅眨眨眼,但除此以外,脸上没有半点惊讶。而她的情绪则带着惊讶,还混着些许受辱的气恼。
 
“你相信邪茧女王不是说谎吗?”
 
“我觉得她没有故意说谎,提到此事,她真的很气恼。前一位使节,是她的丈夫。”
 
赛雷丝缇雅闻言睁大眼睛,这与她加剧的惊讶相匹配:“这确实是件严重的事。我向你保证,我绝没有做过此事。我不知道是谁杀害了你父亲,但绝不是我。”
 
“那太好了。”
 
“诚然。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会如此紧张。我在派代表团去见幻形灵时,会考虑这件事的。还有其他事要谈吗?”我摇摇头。“我还有公文要处理,你能自行回房间吗?”
 
不等我告诉她,我不认路,沉蛹便插嘴了:“我记得回去的路。”
 
“那么,二位,晚安。”
 
我跟着沉蛹走出房间,经过塞雷丝缇雅门前的两名卫兵之间。塞雷丝缇雅还是信任我们的,愿意让我们独自在她的城堡里移动,我挺高兴,虽然别的小马就不那么愿意了。我同样高兴,沉蛹比我擅长记路,我们经过的各种走廊,在我眼里根本是一个样,如果让我独自走,肯定会迷路。
 
“你相信她吗?”走进一条没有小马——既无卫兵,也无侍从——的走廊,沉蛹突然开口。
 
“你不信?”
 
“或许是因为我一辈子都不相信不会变形的生物,但我确实有些怀疑。”他回答道,双眼上下扫视走廊,寻找着可能的危险。
 
我回想起方才的谈话,摇了摇头:“我觉得你这次紧张过头了。听到前一位外交官被害,她真的很惊讶,这应该装不出来。”
 
“我相信她很惊讶,但不一定是因为她对此全然不知,也可能是因为她才知道自己杀的是王公。”
 
我回想塞雷丝缇雅的话,好一会儿,又摇摇头:“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塞雷丝缇雅说她不知道,我觉得可以信任。”
 
“但愿你是对的,但以防万一,今晚我守夜吧。”
 
来到我们的客房门前,靠近直直站立的两名卫兵,我们安静下来。他们看着我们走过,刚才那个送我们去的卫兵尤其一脸不悦。我安慰自己,沉蛹只是谨慎过头了,这些卫兵真的是来看护我们的,不是趁着睡觉来刺杀我们的。
 
关上门,我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沉蛹走到房间角落的椅子坐下,那里可以看到周围的一切。我准备走进房间门时,他清清嗓子,我回过头。
 
“向你道歉,之前是我过分了,对不起。”他尊重地低下头,向我道歉。我叹了口气。
 
“其实没事啦,”我说,“我也该道歉,反应太过头了,我不该把你丢出去的。”
 
“啥呀?就那随便丢一下?”沉蛹笑出声来,调皮地露齿一笑,“那算什么,容以前对我更狠,还是我求她的呢。”
 
我双脸通红,脑海中满是之前梦中与沉蛹做过的事。
 
“嗯...你在想这些事呢?”沉蛹调戏我说,“想尝尝这种滋味?尽管说,我随时可以啊。”他暗示地挑挑眉。
 
“沉蛹啊...”我警告地低吼。
 
“好啦,好啦,我懂,又过分了,对不起。”
 
“记着,虽然我用着容的身体,但我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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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下来要教你的魔法,不能轻易使用。虽然这个法术适合用来从拒绝合作的敌马身上获取资讯,但它带来的副作用无异于严刑逼供。”
 
听着母后的警告,我翻翻白眼。哪会有她说的那么离谱?她之前教我法术的时候,也经常警示过我,没有哪次有她说的那么可怕的。
 
“你已经学会如何使用这个法术了,对吗?”我点点头。她当我还小吗?我早早地就预习了这些法术,早想学多一点了。“很好,在我身上试一试,我心里想了一个数字,你要从我的脑海里把它找出来。”
 
我得意一笑。就一个数字?我还以为什么呢。肯定简单得很,再说,既然母后愿意让我在她身上试,肯定不至于像严刑逼供似的。我亮起独角,清楚地想象出那个效果对应的魔法流动,然后施法。
 
什么也没有。
 
我的笑意消失,换做不明所以的皱眉。这次换母后在我面前得意地笑了。
 
“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吧?”
 
我低吼一声作为回答。这种蠢蛋法术才不能打倒我呢!我加快速度,积蓄起更多魔法,再次释放。然而这次还是什么也没有。
 
“这个法术结构复杂,只靠蛮力是行不通的。要精确地控制住魔法,找到合适的流向,深呼吸,再来一次。”
 
把我当小雌驹,烦死了,真想发火。可她说的也没错,正是我不耐烦地发火,才无法正确施法。这可不是悬浮术那种简单的玩意,我早该意识到这一点的。我照着她说的,深呼吸,再试一次,这次小心地引导魔法流动,编制出准确的纹路。检查,再检查,万无一失,我这才释放出魔法。
 
紧接着,我便穿过了一片黑色的虚无。母后教我魔法的未作装饰的岩石房间已然消失。很快,我的蹄子落在了坚硬的东西上,但却和四周别无二致,只有墨色的漆黑。我四下看去,可这里什么也没有,至少,起先什么也没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几缕飘渺的图像渐渐出现,声音顺着并不存在的风传来,只有我专心听取才能听到。我已经进入了母后的意识,现在要找那个数字。
 
附近的一幅画面吸引了我。母后躺在床上,抱着一只小小的幻形灵;旁边站着我的父亲,和幻形灵女王相比,他看上去那么渺小;一旁还有一位橙色眼睛的医生。我看见刚刚过世的父亲的脸,心中一阵疼痛。随着我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幅画面上,它渐渐变得清晰,里面的声音也变大了。
 
“是个健康的女孩。”医生说,“您为她起什么名字呢?”
 
母后看着刚刚出生的小幼驹,全身汗湿,看上去精疲力竭。尽管如此,她却带着喜悦的笑容,就和一旁的父亲一样。
 
“她的名字叫容,我的小宝贝。”她对着刚出生的我咕噜咕噜地说,独角传出一缕绿色的爱意,传进孩子的独角中。
 
“那一刻,我明白,自己会为你付出一切。”身后母亲的声音闯进来,我吓了一跳,转过身去,身后站着的她颜色暗淡,仿佛由烟雾构成,她慈爱的声音忽然多了几分厉色,“无论谁胆敢伤害你,我定要他们十倍奉还。”
 
“母后?”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不对,我只是邪茧脑海中的象征,你的母亲还在训练室里。”
 
她的独角发射出一个能量光球。光球升入空中,最终在虚无中绽放成一片光亮。其中,我看到自己和母后身在训练室中,正如她所说。我站在原地,独角发光,双眼涣散,但这不是重点。母后瘫倒在地,痛苦地嚎叫。
 
看到母后遭受如此折磨,我惊讶地断开了魔法,立即弹回到现实,不等意识清醒我便扑上前去,想帮帮她。
 
“母后!”我惊恐地叫着——我都干了些什么啊!她咳嗽着,被我搀扶着起身,狡黠地一笑。
 
“你没找到数字。”她说。
 
我没有回答,只紧紧地抱住她。她怎么能让我对她用这么可怕的魔法?我这辈子也不想再让谁受到这种痛苦了,她究竟经受了什么,我只能想想。
 
不用想象,你知道答案。
 
一个不请自来的念头钻进我的脑海。这是什么意思?这不可能,我是第一次见到这个魔法,而我自己也从来没遭受过这个魔法。
 
当时没有。
 
母后身后的墙面闪烁,变形,呈现一幅画面,正与母后脑海中的画面相似。我和母后站在一群幻形灵面前,她说了些关于专心回想家乡的话,然后对我施法,我立即痛苦地惨叫起来。这还是说不通,母后怎么会对我使用这种残忍的法术?
 
周围的一切都消散了,只留下那亮闪闪的投影,变作另一个画面。这次,一切明亮,有草有树。肯定不是巢穴外,但究竟是哪里我不知道。那个我躺在地上。
 
我看着她醒来,经历了一系列的事情,她像一只幼驹,在黑暗的房间里胡乱摸索。说真的,看着她被小马抓了好几回,最后还被关在笼子里,戴着限魔环,我真是气得要死。要是换了我,在一切变成这个鬼样子之前,我有一百种方法逃跑。她到底怎么回事,搞成这样?
 
看着另一个我此时被困在岩穴监狱里,我胸中一阵心悸。不知为何如此,可我就是不想看下去了。我转过身,却与另一个我隔着铁栏杆面对着面。
 
“你也在那里。”
 
我惊讶地向后一跳,臀部撞在身后的铁杆上。不知怎地,我成了被关在笼子里的那个。我惊恐地看着面前的面孔扭曲变形,先变成翠燃,然后变成那个抓住了另一个我的奶橙色雌驹。
 
那只雌驹凶恶地微笑,看着我。我对坎特洛侵略战,以及那之后的事的回忆涌现出来。憎恨、恐惧、绝望,在我无法数清的时间里无限延长,此时却一瞬间随着记忆,挤压在我身上。
 
无数的画面塞进我的脑海中,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等我再看清眼前时,我已被绑在桌子上,苦杏仁喜不自胜地在旁边蹦蹦跳跳。她得意地说,今天她终于能把阿卷救回来了。
 
那个疯子在我身上释放一个法术,顿时,一阵剧烈的疼痛仿佛要令我的头颅裂开。就像是有马在我脑袋里,用一块石头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而这疼痛随着时间愈发剧烈。
 
我在疼痛中昏迷前,世界突然令我反胃地一个歪斜,我突然站在几米外,看着桌边苦杏仁继续做实验。尖叫传遍整个岩穴,令我脊背一阵发麻。很快,尖叫与挣扎都结束了,除了两个我,一切都消失了。
 
这就是我的经历。
 
这就是容的经历。
 
脑海中,两个声音同时开口,互不相同,听起来却都令我相当熟悉。我试图弄明白这之间的矛盾,却无所适从。我靠近了桌上一动不动的我。
 
这是容的死亡。
 
这是我的死亡。
 
两个声音又回来了,仍然矛盾重重,而带着同一个冰冷的事实。我死了。
 
又是一连串的记忆涌入脑海,这次,我从另一个我的双眼中,看到了刚才看见她经历的一切。她的记忆,现在也是我的记忆,从我在甜苹果园醒来,被小苹花发现,一直到被苦杏仁囚禁,以及那之后的一切。我站在母后面前,但我又不是我,看着她脸上隐隐的痛苦,我的心也一同作痛。她面对着和自己女儿一模一样的幻形灵,心中会作何感想,不言而喻。
 
片刻,我便追上了时间,容,变成了维托。但真的是这样吗?我真的是维托吗?感觉不对,再也不对了。我也不再是容了吧?有没有可能,我两者皆是,同时两者皆非?
 
我又低下头,盯着自己死去的身体。大多数人,只有一次活下去的机会,但我已经死了两次,却依然活着,我看着自己的另一具尸体,伸出前蹄,轻轻抚摸我的侧脸。我不知为何会这样做,但如此确实抚平了我的神经。
 
我的蹄子落回地面时,尸体突然猛地吸气,醒来,直直盯着我的灵魂。如果不是明知自己在做梦,我大概会转头就跑,大叫幻形灵僵尸末日。
 
“快醒来!”那个我警告道,我困惑地蹙眉。
 
“什么?为什么?”
 
“相信我,小马和幻形灵的命运就看这一刻了,快点醒来!”
 
四周的一切逐渐消失,我爬行着回到现实。惊慌,恐惧,急迫,我无法拒绝,这些情感将我从睡梦中拉回,即便我试图无视她的警告,也无能为力。
 
“谢谢你,”另一个我的声音也在消散,此时,似乎是穿过以太来到我耳边,“求求你...告诉他我还爱他。”
 
我的眼睛猛然睁开,眼前是夜的黑。不知现在是几点,但我感觉长夜已然接近尾声。我在陌生的环境中费了些功夫才摸清四周,意识到我在梦中感到的惊恐此时仍弥散在空气中,从客房的外厅传来,心中顿感不妙。
 
我掀开毯子,跳下床,撞开门,冲出房间。两张面孔转过来看着我,一个恐惧,一个憎恨,都与各自产生的情感相应,我不由得怔住。塞雷丝缇雅公主借体型优势,将沉蛹压在地上。他们各自金色与绿色的魔法光芒照亮了彼此的脸,挣扎着抢夺一柄剑,上面印刻着皇家卫兵的蓝色五角星纹章。
 
我的到来令沉蛹分了神,塞雷丝缇雅趁此机会压倒了他的防御。我惊恐地看着那柄剑刺进他的胸膛。沉蛹的眼睛凸出来,散发的情感转变为痛苦与不解。争夺剑柄的绿色光环渐渐暗淡,直至消失。这一切,都在短短数秒内发生。
 
蜚蠊撞开房门的声音,几乎被我的怒吼淹没。我不顾一切地向杀害朋友的敌马扑上去。一道金色的光环轻而易举地将我丢出去,撞在房间里的书架上,里面的书翻滚下来,将我埋在一堆书下,好痛。蜚蠊也试图与天角兽对抗,结果并不比我好,他被丢在我上方的那堆书上。
 
“还指望能隐秘行事的。”赛雷丝缇雅嘀咕着,用一道法术在通往套间外的门上蒙上一层金色的能量。很快,门外的卫兵就敲起了门,我听到他们喊着钥匙不管用,他们进不来的话。
 
强忍着撞在书架上的疼痛,我站起身来。塞雷丝缇雅把她自己的卫兵关在外面做什么?我在脑海中寻找可能有助于对抗敌马的法术,然而还不等我反击,便和蜚蠊一起被她的金色魔法抓了起来,砸在墙上。我的注意力全面溃散,正在编织的复杂法术也一并消散。
 
“你为什么这么做?”我被摁在墙上,艰难地问。
 
“你以为我会让你拿我的小马做食物,未免太蠢,如果我真想要和平,就不会杀你父亲了。”她嘶声说,用魔法从沉蛹的胸中拔出那柄剑,将滴血的利刃在我们面前挥舞,“现在是你,下一个是你母亲。”
 
我从没想象过,塞雷丝缇雅公主会如此愤怒,如此憎恨。她的行为,她身上辐射的憎恶,与之前平和关切理性的天角兽,截然不同。就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不是塞雷丝缇雅。我比相信一切都要相信,这家伙不可能是塞雷丝缇雅,它是怪物,它杀害了我的朋友。
 
我再次亮起独角,以较为简单的能量结构反抗控制。盛怒之下,亢奋的粉色小马的爱意加持下,离幻形灵女王只差一步的我,击碎了那道金色的光环。
 
怪物伪造的粉色双眼圆睁,身上散出惊恐。我的蹄子落回大理石地面上,不等落地,我已再次开始创建刚才被打断的法术。山寨大公主想用魔法阻止我,但它却被蜚蠊一个飞扑撞倒在地,施法也被打断。它一把推开蜚蠊,但已经来不及了。一道绿色的光柱从我的独角中射出,击中他的双眼正中。
 
我忽然沉入一片黑暗的海洋中,许久,蹄子落在无形的地板上。我的双眼扫过这熟悉得不自然的环境——明明刚才在梦中我才刚刚见过。如果集中注意力,我能听到被入侵意识的那家伙痛苦的嚎叫,虽然也有可能只是我被自己的心愿所误导了。
 
即使我不相信,但就凭我能使用梦中学会的法术,就足以证明,今晚的梦其实是记忆。我忽然又质问起自己的身份,心中泛起些许慌乱,但我很快便把这事推到一旁。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没时间管我的名字了。
 
四周,图像与声音渐渐形成,多数都是幻形灵特有的外貌与声音。几乎所有画面的正中央,都是一只绿眼睛的幻形灵,我在巢穴居住时,已经记住了这张脸,很快便意识到,自己是在翠燃的意识中。
 
眼角,一个熟悉的场景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转过脸去。苦杏仁的地下实验室在我面前变得清晰起来。三只身受重伤的幻形灵被锁在各自的笼子里,翠燃走到笼子前,其中一只幻形灵——容——抬头看着他。
 
“快...帮帮我们。”容用精疲力竭、细若游丝的声音哀求。翠燃盯着她,许久,却对她的恳求置若罔闻,转身丢下她。“不...别...走...”
 
场景扭曲,变作另一个地下房间,这次是幻形灵巢穴豪华的王座室。翠燃站在母后——不,邪茧——不对...就是母后——面前。她看上去心急如焚。
 
“很抱歉,陛下,但您的女儿并不在无尽之森。”两只幻形灵的身体微微闪烁,换到了另一次对话。“这个掷点是个威胁!我知道您不支持处刑,可如果留着她,只会是祸害!”
 
“我不会处死自己的女儿!”邪茧嘶吼着还击。
 
“她不是您女儿!您女儿已经死了!”
 
邪茧闻言一瑟缩,语气冷静了许多,接着说:“我不杀她。”
 
“她背叛了您,毁掉了整个战争计划,不能随便放过。”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她压低语气说,“我会想到办法的。”
 
画面渐渐消失。原来翠燃一直都知道容在哪里,却不肯告诉母后,然后等我回到巢穴,又想尽一切办法要除掉我。说实话,我并不惊讶,他刚才就想要我的命,自然是对我抱有歹意的。
 
回想起另一个我在书中读到的这个法术,我集中精神,专心寻找我想要的讯息。翠燃还做了什么?
 
“谢谢你一直以来对小马国的帮助。”一个声音顺着并不存在的风传来,是银甲闪闪的声音,“你帮忙找到幻形灵渗透者的藏身处,国家感激不尽。”
 
“我很荣幸,队长。”一个陌生的声音回答道,大概是翠燃伪装的声音。
 
我摇摇头。我想要的不是这个。从前的梦里,过去的我已经怀疑他出卖了收集者和渗透者。我需要别的信息。
 
<快醒来,队长!幻形灵抓走了王子和公主!您必须救救他们!您必须杀死幻形灵!>
 
这个声音从我的脑海中传出,仿佛是我自己的念头。我面前浮现出一幅画面,豪华的卧室,明显带有水晶特征的画面。房间里,一小群幻形灵,还有韵律公主,她被黄色的魔法紧紧抓住。一名水晶卫兵——如果没记错,昨天我去见塞雷丝缇雅时,就见到了这位卫兵——挣扎着起身,先后杀死了两只幻形灵。然后,画面完全消失了。
 
我恼火地嘀咕起来。我要的不是这个。他在给幻形灵使绊子,我早就知道了——我要的是原因!
 
我在四周显现的画面中搜找,终于,双眼落在熟悉的绿紫色能量上。我将那段记忆拉近,两只幻形灵来到意识的表层。一只陌生的雌性幻形灵在将王浆传进翠燃的身体。
 
“嗯...感觉如何,我的王?”雌性幻形灵狡黠一笑,问道。
 
“一如既往的美妙,金闪(Gold Shine),”翠燃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但我还不是王呢。”
 
“再来几晚,您就是了,这样,您就能得到您应得的王位。”
 
“不行,”翠燃悲伤地摇摇头,“还不行。那个混蛋公主已经死在那场失败的侵略中,可邪茧还活着。不能让她发现我扬升为王的事——她会杀了我的。”
 
“可您成了王,就能打倒她了!”
 
“邪茧成为女王,已经很多年了。除非我韬光养晦多年,或者趁她屋漏时出击,否则不可能有胜算。即便能打败她,我也要找到合适的时机,方便洗白自己,要是我当着全巢的面杀了现在的女王,他们不会认我的。不行...我必须等待。邪茧还信任我,我可以慢慢来。”
 
“那你就这样干等着啊?”金闪的嘴角不悦地下垂。
 
翠燃温暖地露出微笑,考虑到他们谈话的内容,这幅表情甚是恐怖:“当然不是,我会继续设下计谋,要么把邪茧逼到送死,要么把她骗到能暗杀的地方——就和她丈夫一样。”
 
两只幻形灵身后,一副无声的画面浮现出来,其中,塞雷丝缇雅公主杀死了我父亲,以及他的同伴。
 
我看够了。翠绿爆燃,想要杀光整个皇室,夺取王位。我嗤笑一声,重臣夺权,还能在老套点吗?不过,这种老掉牙的套路也有些道理,会辛苦爬到如此靠近一国之君的位置上,想必对权力甚是渴望。
 
我将这幅画面推开,身后有什么东西打了我一下。我跌了一步,但没有摔倒,接着便是一个绿色的火球飞过我身旁。
 
“从我脑子里出去!”一个低沉的两调声音朝我低吼。
 
我转身面向袭击者,烟雾聚成的翠燃,他的独角在黑暗中威胁地亮着。我立即明白过来,这不是真货,只是他脑海里用来对付乱翻他记忆的象征。虽然不是真的,但看到他的样子还是令我怒火中烧。我用魔法抓起他缥缈的身体,砸在透明的地上。它化作一片无形的烟雾。真可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爽。
 
“你在这里伤害不了我,你不过是一个镜像。”
 
那片烟重新聚合起来:“从我脑子里出去!”
 
我翻翻白眼。它就会一句话啊?母后的台词比他多,也逼真多了。
 
“我已经看够了,我会告诉母后你的叛国行径,你的计划全都将化为泡影。”
 
翠燃的象征没有回答,只瞪着我看。他为什么这么急着叫我走?我明明已经看穿了他的阴谋。除非...我心中泛起一个不祥的念头,睁大眼睛。
 
“你还藏着什么?”我质问道。他露出尖牙,朝我咆哮。我将更多魔法加入到法术中,用尽全力集中在我的问题上。有阻碍,但这片虚无中还是变出了一副熟悉的画面。
 
塞雷丝缇雅的王座室,还有我,站在一群小马面前,M6和两位公主都在。我打了个寒颤,翠燃当时在那里。
 
看上去,会面即将结束,萍琪已经为我作出了献身,许多小马正在离开。其中一名卫兵——我很快意识到,应当是翠燃的伪装——走出王座室,镜头跟了上去,他躲进一个隐蔽的角落。藏进合适的位置里,他亮起独角,四周的画面骤然变为纯黑,就像是画面之外,翠燃的脑海。
 
“我女儿做了什么?”
 
翠燃迟疑片刻,开口了:“正如您所担心,您女儿径直前往了坎特洛,我在城市外试图劝她回心转意,但没能多说什么,她的一个随从就偷袭了我,将我击昏。”
 
“她怎么样?”邪茧的声音有些颤抖。翠燃咬住嘴唇,看向一旁,做出一副紧张的样子。基于刚刚我所见到的一切,我怀疑就连他的这个动作也是假的。
 
“我醒来后调查了情况。殿下直面塞雷丝缇雅公主,提议和平,”他又迟疑片刻,“小马公主假装同意,但趁她不备,偷袭,杀死了她。”
 
母后紧紧闭上双眼,全身颤抖,眼角有泪水涌出。
 
“抱歉...我失败了。”翠燃假作愧疚。
 
“不,”邪茧冷冷地睁开眼道,“这不怪你,我要惩罚的,是杀害她的罪犯。”
 
“您要做什么?”
 
“我的复仇将降临在坎特洛之上,不接受投降,不留活口。塞雷丝缇雅和我,只能活一个。”
 
翠燃惊呼一声:“可军队还未准备好!他们还没能在人类身上摄取足够的爱意!”
 
“我在卡登萨身上取得的爱意大部分还没动用。人类身上的爱再多也比不了。至于军队,就按现在的状态出发。”
 
“遵命,殿下。”翠燃一低头,“我还要做什么?”
 
母后停顿片刻。
 
“找到苦杏仁,杀了她。就这样,我还要去准备作战。”
 
我慌忙掐断魔法,从翠燃的脑海里退出来。得赶紧警告大家。荒芜的意识世界崩碎,我一下被弹回现实。从蜚蠊的姿势看,大概过去了几秒的样子。房间里传过一声巨响,原本被翠燃的魔法挡住的门被三名卫兵撞开。他们立刻举起武器,对着那个独角闪亮、刚刚站起身的幻形灵。
 
“投降吧,翠燃,你输了。”我说。
 
叛徒闭上眼,站在原地。紧迫的几秒过去,终于,他睁开眼。
 
“我投降。”他说,“没有理由送死。”
 
我惊讶地看着他自愿被卫兵带走。没时间管这个了,我转头看向蜚蠊。
 
“得快去找我母亲。”我说。
 
他困惑地看着我:“她还在巢穴的地牢里啊。”
 
母后在地牢里?原来如此。“不,不是我妈,是母后。”我解释道。
 
“‘母后’?你说...等等...你是,容?”
 
我再次面临着身份问题,不知该如何回答。试着回忆过去,人类维托的记忆最为清晰,可在我脑海中,也有幻形灵公主的记忆。我并不记得她的一切,差得还远,而记得的也更难清晰地回忆,但她确实在这里。无论想起维托还是容,我都会下意识地将他们标记为‘我’。
 
“我...算是吧?先别管我是谁了,翠燃欺骗了母后——邪茧——他说塞雷丝缇雅杀了我,现在邪茧带着整支军队来复仇了。”
 
“那我们得快一点。”
 
一声嘶哑的咳嗽打断了我们,我们的眼睛看向沉蛹惨不忍睹的样子。他躺在房间正中,自己的血泊里。
 
“小容?”他边咳嗽边挤出两个字。
 
听上去极其不妙,他每一次咳嗽都伴着鲜血。不知邪茧要多久才能来到坎特洛,但沉蛹已经活不了多久了。于是我走到他面前,安慰地将一只蹄子放在他脸上。
 
“我在。”我放下自己的情感屏障,告诉他,他不孤单,“谢谢你警告了我们,不然翠燃可能会把我们都杀了的。”
 
“真的是...你?”
 
“是我。”我撒谎。
 
他露出了憔悴的微笑。“不...你还是那个假货,”他咳嗽,“至少现在...我能再见到她了。”
 
他闭上眼,几乎一动不动,只有浅浅的呼吸和微弱的情感证明他暂且还活着,而这很快也会消失了。沉蛹的生命渐渐流走,我回想起容在梦中最后的话。不知真的是容,还是我想象中的她,但无论如何,我也应该告诉他。
 
“听着,沉蛹,不管曾经发生了什么,记住容,她爱你,永远爱你。”
 
说出这样的话真是够奇怪的,但垂死的幻形灵似乎心满意足了。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最后的情感中带上了些许幸福。片刻,我便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情感。他死了。我收回前蹄,转身面向蜚蠊。他的双眼悲痛地下垂。
 
“我们得告诉塞雷丝缇雅情况,然后得立刻离开。”
 
“明白。”蜚蠊点点头。
 
我们准备离开房间时,一声剧烈的爆炸传入我们耳中,碎片在冲击波中飞入我们的房间。跑向床边,我们想看看那爆炸的来历,远处,城市的一角被橙色的火光点燃了。片刻之后,几个绿色的光点飞过天空,接着是别的颜色。我听到了尖叫。
 
坎特洛的陷落开始了。
 
---注 释---
 

 
---感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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