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面容

第十四章 巢穴的公主殿下

第 14 章
6 年前
巢穴的公主殿下    Princess of the Hive
 
沉蛹躺在医疗中心的病床上,读着家里来的信。母亲听说他还活着,欣喜若狂,还发誓要亲自向那只囚禁他如此之久的小马复仇。他想象着苦杏仁将要面对的命运,忍不住得意地露出微笑。不管是在邪茧蹄上、在他母亲蹄上,还是在小马的公主们那里,苦杏仁都活不了多久了。
 
母亲在信上还表达了对他失去容公主一事的惋惜。他对具体情况没有多说,只说在囚禁期间他和容已经关系破裂。想到容的身体里呆着的那个家伙,他就感觉血液都灼烧起来。她怎么敢冒用容的脸?她难道不知道这种拙劣的模仿会带来多大的痛楚吗?
 
尽管拙劣,她倒是骗得蜚蠊还把她当做‘公主’。他难以想象,为什么蜚蠊还要在那家伙面前献媚,傻子都看得出来,她不是他们曾经认识而关爱的那只雌驹。
 
这都不重要。他已经不想再管这些事了。夜霜医生确认他已经康复,尽管一年半的时间被关在笼子里,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但他也仍有足够的力气回家。
 
回家。他多么想念自己的家,他又是多么害怕回家。失败带来的痛在他心中无比沉重,甚至盖过了思乡的痛。他来到邪茧的巢穴,本是带有意图,然而此时,这意图已不可能实现。母亲当然能理解他,但他的归途还是因此变得忧喜参半。他并不熟悉失败的感受。
 
沉蛹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邪茧的巢穴赠与他的小鞍包。里面除了那封信、几条夜里取暖的毯子,也没有别的什么了,但这已经足够带他回家,他又不需要携带食物。计划是,明早便启程回家,而今天,就是他在这里的最后一晚。
 
而在他准备入睡前,屋外却传来一声巨响。有谁闯进了诊所,和医生焦急地交谈着。他听不清楚具体的内容,但大概是又有新的幻形灵要住进病房来了。沉蛹走过遮在门前的橙色门帘,想看看能否帮上点忙,反正,事情不解决,他也不可能睡个安稳觉的。
 
而当他看到惊慌失措的蜚蠊与夜霜医生匆忙交谈之时,他停在了原地。蜚蠊不是和那个假货一起被放逐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吗?他到这里来做什么?
 
很快他就得到了回答。两马停下交谈,转头看过来。蜚蠊差不多是一把将医生推向一旁,跑到了他面前。
 
“你得帮帮忙,沉蛹!”他朝着沉蛹喊叫着,抓住他的肩膀,“女王陛下把容关进地牢里了!”
 
沉蛹眯起眼睛,怒对这吵吵嚷嚷的幻形灵。他集中魔法,推开蜚蠊的蹄子。
 
“不帮。”他转过身,径直往房间走去。他可不想管这个喜欢假货的蠢东西。
 
“不帮!?”阿强惊叫一声,“她需要你帮助!你们过去的一切都不算数吗?你的爱都是假的吗?”沉蛹转身面向他,面孔在愤怒中扭曲。
 
“你敢说我不爱容!”他咆哮,“你让我去帮的那垃圾可不是她!”
 
“我向她宣誓效忠,不会这样抛弃她的!”
 
沉蛹凶残地狂笑:“你现在这么粘着她,无非是因为你以为,容死了,你总算有机会泡到她了而已!”
 
“才不是!”阿强的脸变红了,沉蛹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被指出真相而感到尴尬。
 
“听我一句,别管她了。容已经死了,苦杏仁杀了她,她不会再回来了。”
 
“才不是!”
 
沉蛹对这无稽之谈嗤之以鼻。蜚蠊真的被那个假货骗得死心塌地了,这种妄想根本不配他回答。
 
“她去了人类世界之后,越来越像容的性格了!变得更自信,还开始下命令了!她还作了计划,不给我说!”
 
是啊,他是多么熟悉容的秘密计划。在他和容的交往中,容的这一习惯,让他总是又恼火又期待。可是这些习惯,并非容一马独有,假货说不定只是在囚禁带来的压力下,才没有表现出自己的天性罢了。
 
“无非巧合。”他满不在乎。
 
“她还梦到了你。”
 
“梦算什么证据?”
 
蜚蠊迟疑了,不情不愿地拿出了最强的证据:“我把王浆传进她身体里的时候,她记得之前发生过这样的事。”
 
沉蛹难以相信地看着蜚蠊。
 
“不可能,”他反驳,“你不敢。”
 
阿强一脸严肃。沉蛹放声大笑。
 
“哈,邪茧听到了准要笑死!她女儿身体里进了个假货,现在还有了王浆!”
 
“重点不是这个。她记得以前接收过王浆,你认得多少会创造王浆的幻形灵?她不仅是梦到了你,梦里你还在给她传王浆。”
 
沉蛹的脑袋飞速运转。很少有幻形灵知道,如何将爱意和魔法正确混合,制造王浆,所以除他以外,从前应当没有别的幻形灵这么做过。如果假货真的记得这件事,莫非...不,这不可能。可能吗?更重要的是,如果这是真的,他能容忍自己让容在地牢里度过余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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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邪茧会信你?”蜚蠊紧张地朝沉蛹低语。
 
“她信不信我不重要——马上要和小马国开战了,拒绝我风险太大。”沉蛹低声回答。
 
两只幻形灵站在邪茧的王座室外,等待着身披玉石盔甲的卫兵回来,按预约带他们去见女王。他们本想前一晚就来,然而卫兵们却板着脸告诉他们,女王当晚谁也不见,只好等到第二天早上。
 
门开了,两马转过头去,一名卫兵探出头来。
 
“邪茧女王召见。”
 
两马走进装饰奢华的王座室。邪茧坐在镶嵌宝石的王座上,脸色阴沉地看着他们上前。她身边立着一只绿眼幻形灵,想必是某位高官。
 
“早安,艾奎斯陲亚巢穴的女王(Queen of he Equestrian Hive),很荣幸——”沉蛹一躬身,问候道。
 
“客套话就不用说了,沉蛹,你来做什么?”邪茧低吼道。蜚蠊想起来,女王从来都不喜欢沉蛹,也不喜欢他和公主的关系。
 
“遵命。”沉蛹抬起头,直奔主题,“我要求你立即将容公主交给我。”
 
邪茧眯起眼睛,起身来到沉蛹面前,直盯着他,以她远高面前幻形灵的身高施加压力。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质问小个子的幻形灵。沉蛹毫不退缩,也没有露出半点惧色。
 
“我和她在你侵略坎特洛失败前不久已经结婚。作为米诺陶居住地——米诺阿——巢穴的王子,我的妻子也自动成为我巢的公主,具有一切对应的外交赦免权。”
 
“我不信你的话。没有我的允许,容不会私自结婚的。”
 
“没有你的允许,她倒是和我相爱不浅。面对现实吧,你女儿可不是任你摆布的。”邪茧听到他的话,眼睛微抽,她深知沉蛹所言非虚。“现在,请你把我的妻子交给我,我要离开了。”
 
“不。”
 
“不?”沉蛹重复道。他与蜚蠊担忧地对视一眼,又看向女王。
 
“就算你说的是真话,她也已不是容,而是维托,是我女儿身体里的人类。而此前,你一度认可这一事实,对她恶脸相向。”
 
“我原先的行为...并不正确。现在我认识到了这一点,希望能弥补错误。”
 
“你之前这么讨厌她,现在怎么又变了心意?”
 
沉蛹朝一旁瞥了一眼,蜚蠊在本巢女王的注视下浑身不适。
 
“事实上,昨晚蜚蠊刚刚告诉我,容公主并非完全消失。”他以实相告。
 
“什么?”邪茧的眼睛瞪得滚圆。
 
“我说——”
 
“我没聋!”她嘶叫道,转头看向蜚蠊,“是真的?”
 
蜚蠊点点头:“是的,陛下。是真的。”
 
邪茧狐疑地眯起眼睛:“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在人类世界进入发情期后,提到了一些梦境。其中包含容和沉蛹交往的记忆。如果容已经不复存在,掷点不可能对这些事有印象。”
 
沉默主宰了整个房间,许久,女王静静地思索着刚刚听到的一切。她的呼吸梗在喉咙里,忍不住想象着女儿回到身边的情景。她的眼中有了喜悦的湿度。
 
“我的女儿还活着?”她问道,压抑着心中的希望。
 
“她主要还是表现出人类的性格,但心中确实还有容的部分记忆。或许,在合适的环境下,她会取回更多记忆。”蜚蠊补充道。
 
女王放下一切庄重的伪装,紧紧地抱起蜚蠊,喜不自胜地笑着。她不在乎在卫兵们面前自毁形象了,凡是为人父母者,都能理解这种与孩子久别重逢的喜悦,即便是还需要时间,需要辛苦与关爱才能变回原本的模样。她会竭尽全力,治好容,就算是几十年也在所不惜——换来的回报实在是无可比拟。
 
沉蛹清清嗓子,破坏了她的心情。邪茧眯起眼睛,放下蜚蠊,又转头面向外来的王子。
 
“什么事?”
 
“我刚才说过,将容公主交给我。”
 
“不。”她再次拒绝,这一次比上一次坚定了许多。
 
“作为米诺阿巢穴的公主,她不该被你囚禁在这里。”
 
“我记忆力可不差,沉蛹王子。你以为容不复存在时,抛弃了她,假如她最终不能完全康复,我不相信你不会再次抛弃她。你这么急切地丢下了容,现在别想再把她带走!”
 
“你如果坚决要羁押她,便是向我母亲宣战。”
 
女王展开翅膀,朝沉蛹露出尖牙,眼中怒火中烧。
 
“容是我的女儿,我绝不会把她交给米纳斯女王(Queen Minas)那种货色!”
 
邪茧一只蹄子砸在地上,地面开裂的声音,连同她的怒吼在房间中回响。门边的卫兵们看到女王勃然大怒,纷纷瑟缩。而与之相反,王座旁绿眼睛的幻形灵只偏了偏头。
 
情况与沉蛹和蜚蠊的希望并不一致。邪茧究竟是在恐吓沉蛹,还是真的愿意为了女儿,同另一座巢穴开战,他们无从得知。
 
“你真的要为了这件事与我巢宣战?”沉蛹逼问道。
 
“滚回去叫你妈随便带兵来,她要是以为这技能抢走我女儿,我就亲蹄把她的兵踩成肉酱。”
 
在面前女王的狂怒中,沉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她疯了吗?两座巢穴开战,最后的结果只会是无法弥补的两败俱伤。
 
“咳!打扰一下,陛下。”绿眼睛的幻形灵开口了。
 
“什么?!”邪茧厉声喝问,将全部的怒火转移到他身上。真了不起,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如果您愿意恕我冒昧,请容许我向您单独进言。”
 
邪茧回头看看两只她接见的幻形灵,命令卫兵们不得放他们离开,然后和绿眼睛的幻形灵从金属制的双门中走进她的寝宫。
 
时间在尴尬的沉默中过去,两马等待着邪茧返回。然而,返回的却并非邪茧,而是那个绿眼睛官员。
 
“去将公主从茧中放出来,在她牢房里等候指令。”他向门边的一名卫兵下令道。卫兵快步离开,他转头看向蜚蠊和沉蛹:“我和女王交谈了一番,向她说明了与你巢开战的危险,沉蛹王子。她答应让您带走容公主。”
 
蜚蠊惊讶地张大嘴巴。几分钟前邪茧还坚决不答应,这事情看上去简直好过头了。沉蛹亦有同感。
 
“出乎意料,几分钟前她还一副要杀我的样子。”
 
“请不要为陛下的怒火感到不满,她深爱着女儿,这一切愤怒都是出于对失去她的恐惧。如果有一天您和容有了子嗣,您也会理解的。”
 
“她就这么把容交给我?”沉蛹问道,怀疑地打量着他。
 
“自然,有一个条件:您不得将陛下从公主的生命中完全割裂,公主必须定期回家与陛下见面。我想,这并不过分吧?”
 
“当然,我不可能让一位母亲永远与孩子不得相见的。”沉蛹承诺道。
 
“那么,约定达成。建议您用接下来的一两小时为旅程做准备——公主从茧中释放,需要时间恢复。”阿强和沉蛹闻言点点头,谢过他的帮助,转身离开。
 
官员看着他们离开,审视着局势。寝宫的门吱呀打开,蹄子踏在房间里豪华地毯上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思考。
 
“我觉得不妙,翠燃,他们说谎。”邪茧说。
 
“很有可能。”他应和道。
 
“我该跟踪他们,免生事端。”
 
“不可。”翠绿爆燃坚定地否决了她的想法,“您还要管理整座王国,战争也即将开始。这种紧要关头,您的缺席太过危险——我们需要您。我会跟上去的,如果他们做了什么蠢事,我会尽我所能劝阻他们。”
 
“我觉得不妙。”邪茧重复道。
 
“我理解,但您不能离开。”
 
“保护好她。”
 
“遵命,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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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母亲站在山顶,俯瞰坎特洛城。巨大的粉色气泡包裹着整座城市,像一座护盾。除此以外,整个世界都是一片墨色的虚无。
 
“这怎么可能?”我惊讶地发现,只有幻形灵无法通过这屏障。
 
“他们肯定抓住了我们的密探,拿他们试验过了。”
 
“如果是这样,他们肯定知道我们要来了!求你了,母后,这真的不行!我们真的该试试和平解决问题的!”
 
母亲苦笑:“如果知道狼要来,羊是不会坐以待毙的,你的父亲就因此遇难。我们别无选择。”
 
“如果搞砸了,会有很多幻形灵和小马死掉的!”
 
“如果不这么做,我们的幻形灵都会饿死。”她坚定地回答。
 
“你也会死的!换别的马去啊!”我朝她大喊。
 
“只有我有力量穿过护盾,只能是我去。”
 
母亲温柔地搂住我,轻蹭我的身体,放下情感屏障。她的爱如海潮般冲刷过我的身体。
 
“我不想你也出事...”我轻声说。
 
母亲渐渐消失,留下我独自站在山顶。不久,蜚蠊、沉蛹,以及别的几名卫兵从虚无中浮现,我们震恐地看着坎特洛的情形。
 
粉色的屏障,原本已被我们的军队击碎,此时却又出现了。起先只是一个小小的气泡,却很快扩张开来,被这魔法光球碰到的幻形灵都被推着向外。气泡持续扩张。城市里的幻形灵身上弥散着恐惧,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得到。尖叫,随着护盾靠近,声音愈发清晰,而不曾休止。
 
“快跑!”我扯开嗓子命令道。我飞入空中,与反应过来的幻形灵一同飞离。
 
太迟了。
 
粉色的护盾魔法碰到我们,我们也被推力紧紧压在上面。巨大的力压得我剧痛难耐,我几乎无法呼吸,整个世界只剩下粉色。突然,我被抛了出去。
 
蓝色、绿色与灰色混杂着掠过我被抛飞的身体。毫无保留的恐惧尖叫,填满了我的双耳,是我的尖叫,也是身边马们的尖叫。我的翅膀不住嗡鸣着,渴望控制住我的轨迹,却毫无成果。突然,撞击,一声可怕的开裂声,我停了下来。
 
世界旋转着,消失在黑暗之中,我飘过虚无,最终躺在一座房子里的沙发上。不是幻形灵的建筑。我这是在哪里?母后还好吗?我得赶紧回巢穴去,可是却动弹不得。我浑身是伤,而冰冷的饥饿更是雪上加霜。
 
“你们到底是什么?”一个声音喃喃道。我的双眼转过去,一只奶橙色独角兽站在我昏迷的同伴面前,“你们为什么伤得这么重?”
 
一名同伴渐渐醒来,身上散发出困惑,接着是一阵恐惧,她被橙色雌驹吓了一跳,露出尖牙,想逼退面前的危险。她的伤势实在不轻,反应太慢。那只雌驹以一道魔法还击,正中她的面庞。她的情感顿时消失,我的眼中流出泪水。那一发魔法,如果是正常情况下,连让一只幻形灵恍惚都很难,此时却直接要了她的命。
 
那只雌驹身上散发出恐惧,她双眼扫过我仅剩的几名同伴,终于视线落在我身上,才发现我醒了。她僵在原地,睁大双眼,全身颤抖。
 
独角兽对我发射一道魔法,我又沉入虚无之中。四周,铁杆显现出来,那雌驹在其后紧张地来回踱步。没有地板,没有天顶,没有墙,只有我、铁杆、黑暗,还有与自己争论的独角兽。
 
“他们是怪物!——可他们受伤了——那是他们侵略坎特洛的缘故——他们需要帮助——可如果帮了他们,说不定他们会恩将仇报——如果不帮,他们会和另外两只一样死掉的。”
 
她停下蹄步,透过铁杆看向我的双眼。我无比虚弱,几乎连保持清醒都很难。雌驹似乎做出了决定,来到我面前。
 
“他们是吃爱的,可我怎么才能对这些想奴役小马的怪物有爱呢?”她紧张地咬着嘴唇。
 
“救救我...”我干渴地轻声说。我两个调式混合的声音令她一怔。
 
“他们说,你们能变形,骗取小马的爱。不如你也这么做,让我把你当成别的小马吧!”
 
她消失了。一张照片环绕着我的脑袋,是一只蓝绿色的雄性独角兽,鬃毛有如地狱的烈火。
 
“你能变成他吗?”她的声音独自在虚无中回荡。我试着变形,但独角中只溅射出几点可怜巴巴的绿色火花。我闭上眼,将自己与面前一切隔绝开,向不可避免的死亡屈服。
 
/对不起,母后.../
 
“这不行!我不能眼看着你死!”那个声音有些不悦,“如果...”
 
一个冰凉的宽环滑上了我的独角,我仅剩的魔法也被切断。一阵明黄色的闪光,我变形了,魔法来自体外。接着,一个温暖的身体搂住了我,爱意流入我残破的身体,将崭新的生机与暖意注入其中。我睁开眼,世界只剩下面前的奶橙色雌驹和我。她的爱中混杂着悲切,脸上的毛发被泪水打湿。我抬起一只满是伤痕的前腿,擦去她的眼泪。
 
“我好想你,不要再抛下我了,阿卷。”她轻声说。
 
“谢谢你。”我回答。
 
“掷点!”另一个二重调式的声音切开了这一恍惚的场景。
 
那只孤独的雌驹很快消失,留下我独自在一片黑暗的海洋中,呆滞地漂浮着。
 
“快醒来!”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我被一只无形的手拉向那个声音。
 
远方,雌驹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悲痛而愤怒。
 
“不要!不要丢下我!你不要走!”
 
“我必须走。”我回答。是时候回巢穴了。
 
“不!你不能走!”
 
她又出现在我面前,眼中是毫无压抑的怒火,独角闪亮着可怕的力量。一道强大的魔法,除了谋杀,别无它用,朝我直直飞来。匆忙之下,我想跳向一旁,但已经无路可逃。魔法击中了我,以山崩地裂之势。
 
我惊恐地尖叫一声,猛然醒来。
 
“别怕!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安抚我。
 
“蜚蠊?”我气若游丝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是我。”
 
“感谢上帝!”我伸出前蹄,搂住他的脖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我的心砰砰直跳,仿佛要冲出胸膛。只是梦,我安全了。
 
“怪不得你要救她。”另一个声音苦苦地说。
 
“沉蛹?你来做什么?”我不明所以。
 
“我是来救你出去的,亲爱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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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两个都打死也不愿意解释,沉蛹管我叫‘老婆’是什么意思,至少在巢穴里没有解释。他们能把我从地牢里救出来,真是感激不尽,可他们什么也不解释,真是气得半死。我们穿过幻形灵的城市,一路上我都瞪着他们,就好像...呃,就好像一个耍脾气的河东狮。
 
我的所谓‘老公’和我的近卫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所有靠近的幻形灵,有的幻形灵认得我从前的身份,甚至还朝我低头行礼。如果要我猜他们俩沉默的原因,大概是他们向母后——我是说,邪茧——汇报的事不能泄露。
 
这么说起来,刚才的梦是怎么回事?自从回到人类世界后,我就做起了怪梦,可大部分都是和沉蛹‘亲热’的情节。虽然说,天天梦见一个讨厌我的幻形灵已经够奇怪了,但那至少可以用发情期搪塞过去。可这次的梦,却和他无关,他才一个镜头。
 
苦杏仁那部分,可以解释成是对她的恐惧,可邪茧女王那部分呢?为什么我一想到她,就觉得她是我母亲?梦境甚至开始影响我在清醒时的思想了,我都数不清有多少次,误把邪茧当成了我的母亲。
 
说起来,我还盯着走在前面的沉蛹呢,他的尾巴前后摇动着,简直催眠。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心不在焉地想着,自己是不是能试试梦见过的‘把舌头变长’技能,然后一脚把这个念头踩死。他想再续前缘绝对没门。丈夫又如何,他是个混球,而且不是‘可爱的混球’那种。不过,蜚蠊嘛...
 
我意识到自己的脑子又跑偏了,心中暗自骂了一句,这身体的荷尔蒙也是够了。幸好,我的发情期似乎已经步入了尾声,假如我的欲望衰减算是个征兆的话。我还是会盯着蜚蠊看,忍不住想霸王硬上弓——最好能反过来——但现在这种欲望已经不如之前强烈,频率也减少了。
 
自从我发现自己变得对男性感兴趣——发情期之前就开始了,甚至没法找借口——我就下意识地反抗着这些念头,可是作为我新生的一部分,我终究还是会抵抗不了。诚然,即便是在荷尔蒙冲昏头脑,叫我赶紧去造个小幻形灵的时候,我也能感觉到,自己还是能对女性提起兴趣,但我已经无力反抗男性了。雄驹好帅啊。如果让过去的我看到现在这幅情景,非得吓尿不可。可惜,过去的我已经成了不在水里的尸体了。
 
嗯,这样脑子里羞羞的事果然少一点了。说真的,如果硬要我选,比起彻底死透来说,我还是宁愿变成满脑子荷尔蒙的惹不起。就算怎么想怎么难受,至少活着还能找些乐子。
 
就这样郁郁寡欢地胡思乱想着,我跟着他们走进了明亮开阔的外面的世界,经过门边的卫兵,在远得看不到他们,附近也没有可供藏身之所时,我们停了下来。
 
阿强看见我闷闷不乐地垂头坐着,走到我身边轻轻蹭蹭我,我心不在焉地回蹭他。
 
“你还好吗?”他问,担忧地皱着眉。
 
“我在想之前看到的事...在家里看到的事。”
 
家。人类的世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吧?我们刚刚离开的巢穴,也不是我的家了。我是来自两个世界的生物,却不再属于这两个世界。
 
“看到什么了?”沉蛹问道,能让我这么不开心的事,他挺感兴趣。
 
“最好不要提起这事。”蜚蠊回答。他这么体贴,真好,但反正我本来也在想那些事了,给沉蛹讲一遍也不能让我多想起来点什么。
 
“没事,阿强,我可以说的——在人类世界里,我的卧室床上,我看见了自己腐烂的尸体。”
 
沉蛹闻言惊讶地睁大眼睛:“抱、抱歉。”
 
我闭上眼,不想看他怜悯我。我不想要他的怜悯。我自己已经够怜悯我自己了。
 
“你们现在能解释解释了吗,我为什么成了你老婆?”
 
“这是劝邪茧女王放你离开的借口,”阿强解释道,“沉蛹是米诺阿巢穴的王子——米诺阿是米诺陶的国家。如果你们两个已是夫妻,陛下就不能无端羁押你,否则就会和沉蛹的巢穴开战了。”
 
我接收下沉蛹是王子这一事实——比起我是公主来说,还是好接受一点——宽慰地叹了口气。毕竟,我可不想嫁给沉蛹。尽管容跟他的婚姻关系本来就不能算在我头上,能确认这一点,还是令我如释重负。
 
“我之前对你很不好,容——”
 
“我不是容。”我打断他的话。
 
“啊,对...那就,‘掷点’。总之,我希望能弥补这一切,你遭受了太多苦难。我想带你回我的巢穴去,在那里,你可以好好生活,忘却小马国给你留下的一切烦恼。邪茧女王碰不到你,小马碰不到你,即将到来的战争,也碰不到你。”
 
我身心俱疲,我经历的一切实在太过沉重。小马憎恨我幻形灵的脸,我被当做试验品,邪茧和她的幻形灵背叛了我,把我关了起来;每一个曾与我是同胞的人类,都不相信幻形灵在渗透进人类世界。我真想好好休息,沉蛹的避难协议,听上去无比诱人。
 
但是我拒绝了。
 
许多小马伤害过我,可也有许多小马不曾伤害我:小蝶、萍琪、露娜,还有不计其数与我素未谋面的小马;许多幻形灵伤害过我,可还有夜霜医生,还有病怏怏、惨兮兮的小银云;许多人类对我的话置若罔闻,可还有被邪茧抓住,榨取爱意当做军粮的受害者。
 
我不能这样抛下小马,抛下幻形灵,抛下人类,任由他们在战争中丧命。我必须有所行动。
 
“不。”我轻声说。
 
“什么?”沉蛹的眼睛抽了抽。搞什么,今天第三次了。
 
“不。”我抬高声音,重复道。
 
“那你想干什么?”沉蛹难以相信地问。
 
我弱弱地露齿一笑:“计划的第二部分:我要去坎特洛。”
 
---注 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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