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不在此处 Home from the Hive
我的四周，一切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除非仔细看去，否则万物都飘渺而似青烟。每一瞬，我的脑海中都会浮现出，自己正在做梦这一念头，然而它来得快，去得也更快。
我听着自己的魔法老师——绿眼睛的翠绿爆燃——和邪茧女王对话。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大致听得出，他们在讨论与小马开战的事。听上去，邪茧有所迟疑，而翠燃则热切支持。
顷刻，邪茧化作一缕烟消失。我的腿带着身体向老师走过去，步伐比平常坚定得多。翠燃见我到来，绿色的双眼睁大了些，但很快恢复常规。
“您好，容，您想要些什么，公——”
我打断他的话：“我不信任你。或许你能用花言巧语骗得过邪茧，但我看得穿，你不过是毒蛇，是战狂。你的每一步棋，都在将我们向战争推进，自以为架空了我的地位。”
他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朝我微微笑：“如不开战，我们的国民就会遭受饥荒。每一天，我们的爱意收集者都在遭遇围捕。”
“真不知道这是谁的错。”
“您是怀疑我在背后使了手段吗？”
紧迫的沉默落下，我们四目相对，眼中带着威胁。
“记住...我会盯着你。”
话音落下，梦中的我转身便走，留下咬牙切齿的翠燃。梦境渐渐远去，我醒了过来，梦中最后的画面，是他那双纯绿色的双眼。
渐渐恢复意识，我最先知晓的，是自己居然奇迹般地还活着，身体只有些许不适；接着，是我在一张宽大而舒适非常的床上，比起我在医疗中心的病床要宽广、奢侈得多。第三件事呢？邪茧在背后抱着我，轻蹭着我的后脑勺。体型巨大的幻形灵雌驹身上，一股暖流缓缓流入我身体。我不由得想到，这应该也是一场梦——毕竟，这一切都全然不真实。
发光的水晶，光线微弱，我几乎看不清四周，而看清的部分，都有如王座室一般装饰华丽。我看到对面一对雕像的边缘，其中一座，比另一座小得多。
我将注意力移到身后，自己刚刚背叛的幻形灵女王平缓的鼻息。我以为，自己即便不死，也该关在地牢里。而我最没有预料到的，就是自己会被女王抱着，和她躺在一张床上。我何止是困惑？我甚至差点以为自己和王公换了位置什么的，但很快，我便知道自己全然猜错了。
“邪茧？”我轻声对身后的雌驹说。
“别怕，容容（Vissy），妈妈在。”邪茧把我搂得更紧，梦话变成一团含糊的字眼。
容容？她是叫我？这是个什么名字？等等...
“你是我...妈妈！？”我终于反应过来，惊叫起来。
邪茧猛地坐直身子，带起了盖在身上的毯子。她立即亮起独角，诡异的绿色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空气都喀嚓作响。
“怎么了，容？出什么事了？！”她问道。邪茧甚至还没清醒过来，但强大的魔法已经到位了。
我也坐起身来，咳嗽几声，等着她看向我。
“你是她妈妈？”
邪茧眨了眨眼，许久，脑子才反应过来我在说些什么，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说。她看向我身后，远端有雕像的墙面，一个小法术点亮了照明水晶，一时间房间通明，我眼前一阵白。她的魔法把我飘起来，放到雕像前绿色的、软和的地毯上。
“是。”
邪茧在我身旁坐下，只说了一个字。我的眼睛渐渐适应光线，我这才终于看清了那雕像——不是两座，而是一座两只幻形灵并肩而立的雕像。较高的是邪茧，即便看不清也能猜出来，而另一只则像是普通幻形灵。然而，我已经熟悉了区分幻形灵细节的技巧，看得出面前的这只幻形灵，与我的身体甚是相似。我低头看向基座，上面镌刻着一行字。
“邪茧女王和容公主。”我念出声来。这一事实，令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然而，我的‘母亲’，却有话说。她看着女儿的雕像，沉痛地开口解释一切。
“这是你...容，仅剩的一座雕像。我将它留在这里，告诫自己，坎特洛侵略战争令我失去了什么。我告诉容，不要靠近，呆在坎特洛城外看就好，可韵律和银甲的法术还是击中了她，击中了我留下来保护她的近卫。我失去了女儿，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天变成星期，变成月，大约她的确是死了吧。六个月后，我正式宣告了容的死亡，你的葬礼，是按制度内最高的规格办的。
“当我听说，无尽之森里有幻形灵需要帮助时，我没有多想。那时候，特工和收集者经常会失踪，频频需要搜救，我们都训练好了专门的搜救队。然后，蜚蠊传来了消息——他是我女儿的近卫之一，我以为他也死了，那时又以为他是唯一的幸存者。他在消息里说，有关于容的事。我抛下一切，闯到夜霜医生的办公室里找他，看到了你。你静静地睡在床上，遍体鳞伤，面黄肌瘦，可是我的容容，我怎么会不认得你呢？”
邪茧停顿下来，将视线移到我身上。她面带悲伤的微笑，眼中有泪。我不安地动了动，想移开视线，却做不到。
“你永远感受不到，一位母亲，发现自己死去的孩子其实还活着，会有多开心；你更想不到，当这份喜悦化作虚无，她又会多么痛苦。蜚蠊和我私下约好，不公开此事，因为你其实不是容。我们会将你视作其他受难的幻形灵那样，关照你，帮助你融入巢穴。可是，我总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相信，如果恰当引导，你能取回容的记忆，我的女儿还能回来。”邪茧哽住了，擦了擦眼泪。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完全不知道，只有用那三个使用百年的字眼：“对不起。”
“这不怪你，维托，真的，有错的是三只小马：韵律公主、银甲闪闪王子，还有，苦杏仁。”邪茧的声音中满是苦涩与悲痛，“而现在，你放走了他们。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我给的还不够吗？”
终于，到了。是时候面对这一切。我以为，自己会恐惧，远胜过愧疚。然而，我感受到的羞愧，却犹如伤害了自己的亲生母亲一般。
“银甲闪闪和韵律不该被关押。他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这不是过错。”我解释道。邪茧讥讽地打了个响鼻。
“我不赞同，但能接受。那，苦杏仁呢？她也被带走了。”
我从她指责般的目光中移开双眼：“我别无选择。我也想把她留在这里，这样她还能对巢穴有用，可是她们不接受，坚决要带她离开，亲自审判她的罪行。”
“她对我的幻形灵们的罪行！对我女儿的罪行！她们凭什么处罚她，该我来！”她怒喝道，我一瑟缩，全身颤抖。恐惧来了。
“我...我们可以派使者去见赛雷丝缇雅，解释情况，也许，他们会把苦杏仁还回来的呢？”
“我们已经开战了。能派去的，只有去取赛雷丝缇雅脑袋的军队。”邪茧低吼。我紧张地咽了咽，又开口了。
“还有，如果我不帮暮光闪闪，她们会直接袭击巢穴抢夺韵律夫妇。如果需要，她们会带军队来的。如果那样，会有很多幻形灵丧命——我想尽力避免伤亡。”
邪茧的怒意消去，换上了平静的深色。“即使现在，我都能在你身上看到容的影子。她总是竭尽全力避免同族的伤亡，甚至希望能和平解决幻形灵的食物问题——就像她父亲一样。”邪茧停顿片刻，摇了摇头，脸上又流露出严厉的神色，“但翠燃是对的，她已经死了。她不会这么蠢，不会背叛我。我从水晶帝国抓来他们的那一刻，战争就开始了。有银甲和韵律为我们的军队提供能量，我们本可以一击致命，结束战争。耽美了这份力量，我们就只能陷入焦着的拉锯战，幻形灵和小马都会大量伤亡。如果找不到新的能量来源，我们，将面临终结。”
“如果我们和赛雷丝缇雅好好谈谈，也许能和平解决的。”
“我不这么认为。何况，即便和平休战，我们还是会面临饥荒。”
“如果解释清楚，小马们会帮我们的。”我争辩道。
“你父亲也是这么认为的。”邪茧冷冷地说。我的脊背传来一阵寒意。
“那他怎么了？”我问，却惧怕着答案。邪茧看向我们的雕像，这才开口。
“五年前，他前往坎特洛与赛雷丝缇雅协商这件事，却在城市外被赛雷丝缇雅拦住，然后，杀了他。”她的声音中，痛苦与怒火交织而暗流涌动。
“不可能。”我无法相信这种话。赛雷丝缇雅不可能这样随便杀生。动画里从来没有说过她会这么做。然而，我脑海中却回荡着一个小小的声音...这不是动画的世界。
“小马要是愿意，要多残忍就能有多残忍。”邪茧断言。然后，令人不安的沉默降临在房间里。
“那...怎么办？”我用一只蹄子紧张地蹭蹭地板。
“另找爱的来源。”她正色道。
“我是说，我怎么办？你会处死我吗？”没理由再拖延下去了。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面对。邪茧恼怒地看了我一眼。
“你从我们身上什么都没学到吗？我用这么多爱，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就为了再处死你？且不说我能不能狠下心处死我女儿的身体，我们本来也不会处决罪犯——我们只放逐。”
“那，你要放逐我？”这结果比我预期的好一些。虽然我要被丢进一个人人仇视我的世界里，但至少，我还能活下去。
“没错。你想回家，想回到人类那个世界去，对吧？”我闻言急切地点点头。“那，最合适的处罚，莫过于亲自送你回去。”
我眨眨眼，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话。我背叛了邪茧，她却还愿意送我回家。这种事未免好得有点不真实。
“你有送我回去的办法？为什么不早说？”
“我刚才说过，我本希望，容的记忆能回来，你会愿意留下，此外，我也还没有锁定你的那个世界。”
“所以，不行咯？”我问道，困惑地皱起鼻头。
“当然可以，我原计划缓慢地扫描你的精神，逐步锁定你的世界，那样，整个过程都不会痛苦。但我也能加快整个流程，会痛，但应当不会留下任何永久损伤。很快，你就能回到自己爱着的那帮人类之间，但愿他们也同样爱你。”
我的眼中满是喜悦的泪。这场噩梦终于到头了。我终于能回家，能继续我正常的生活，不必再担心会有小马逮捕我，会有疯子拿我做实验，会永远困在一个吸爱的虫马身体里了。
“我愿意接受。”
“你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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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与邪茧的对话后，几个小时过去了。此时，我站在巢穴军事区域附近，一间宽敞而几乎空荡的房间里。这里，还有许多别的幻形灵，有许多熟悉的面孔。邪茧自然在——送我回家的法术就由她释放。还有夜霜，翠燃和蜚蠊——暮光离开后，把他留在巢穴外——他们都得知了我即将受放逐之刑，前来看我。令我惊讶的是，就连沉蛹都来了，只不过，他关心的是施法过程和邪茧女王，而不是我。告别结束了，我站在女王身旁，面前是一面镜子。施法完成后，这面镜子就将成为我回家的传送门。
“专心回忆你家里的单个画面。这样更方便锁定，能确保你回到熟悉的地点，还能减小你的痛苦。”邪茧建议道。我点点头。
闭上眼，尽可能清晰地回忆我那一居室公寓的客厅。我眼前现出自己从家里搬出时，爸妈送给我的老破沙发，现出那四十二寸的平面电视，现出米色的简单地毯，还有空白的墙上，我挂着的傻兮兮的的小蝶时钟。
我尽可能回忆起家里的每一个细节，这时，我感到脑海里多了些什么，仿佛有人在我身后看着我面前的一切。我有些不适，而这不适的感觉很快放大，几乎一瞬间就变成了疼痛。先是普通的头痛，但很快就变得无法忍受，仿佛被一团野火，从颅骨内部肆意地向外焚烧。我在这剧痛中尖叫起来。仿佛，无穷无尽。
下一瞬，痛苦便停止了，转瞬无存。我的身体仿佛安然无恙，只有记忆和干渴酸痛的咽喉，证明这一切都真实发生过。
我睁开眼，眼前是那面全身镜。原本普通的镜面，此时变成了墨黑色的深渊，表面有触须似的绿色魔法，无时无刻不移动着。传送门比《小马国女孩》里的看上去危险得多，但只要能带我回到家，我也不在乎传送门长什么样了。
我看了一眼站在我身旁的邪茧。“成了吗？”她微笑点头。我又转过头面向镜子，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
这不是种舒服的感受，就像是一脚踏空，我跌入了墨色的黑暗中，面临着跌伤的可能。然而，只一瞬间，我的蹄子又踩回了坚实的地面上，我仿佛无事发生过一般安稳地站定了。眼前，是我的沙发背面，前方就是电视，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沿，照在它们之上。我终于回到家了，但情况又有些不对：我还是只幻形灵。其实，还有些不对：房间里弥漫着可怖的臭味，像是谁家的狗在屋里藏了动物的尸体，就这么丢在角落里任其腐坏。这倒不比我现在的身体令我担忧，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该惊慌，我该觳觫，我该精神失常地蜷成一团，该跑进在我屋里凭空出现的镜子，回去叫邪茧把我变回人类。然而，我的思绪却完全停留在了别的事情之上。
唔...原来幻形灵大概这么高。
熟悉的环境，给了我估量身高的机会。顺便一提，大概就一米二的样子。或许是回家的诱惑盖过了一切非人的恐慌，或许是我还没完全意识到情况的严峻，总之，我暂时对自己错误的身体毫不在乎。
我走进厨房，来到台子前。我的手机一般都放在这里。比起从前，我矮了不少，从这个角度看台面，甚是不同。我的头顶高过边缘，但下巴却要低，就好像是回到了童年。我人立而起，将前腿放在台边撑着自己，方便看手机。
用魔法费了些力气，我终于将听筒拿到耳边，拨往我的语音信箱。提示音告诉我，我有十五条新消息。我于是播放了第一条。
“喂，维托，我是瑞奇（Ricky），在TD给你打电话。你迟到了，又忘设闹钟了吗？收到回话，啊。”
哦，瑞奇。我的同事，我十二年的朋友，再听到他的声音真好。下一条。
“喂，维托，你跑哪去了？老板气得不行，你明天可死惨了。就算有什么事儿，也得说一声啊。”
接下来也是瑞奇和银行的人留下的，对我的失踪，他们或愤怒或担忧，情绪也一条一条愈发激烈。后来我被炒了，再没有银行的人给我打电话。但，瑞奇还在留信。
“维托，收到答话。你到底怎么了？我昨天到你家来了，可你不在家。你整整七天没出现了，房东也说没见过你，你房租也没交，手机也不回。打个电话告诉我你怎么了行吗？”
还有最后一条。昨天下午。
“维托？是妈妈。瑞奇说你失踪了整整十二天，他担心是做了什么错事把你气走了。我们担心你会出事。你有时候会这样谁也不说，躲起来几天，可这次也太久了。如果你明天还不联系我们，我就得找警察了。”
“听上去他们是真心爱你。”我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一时忘记了自己有四条腿，脸撞在柜台上，摔倒在地。邪茧站在几米开外，被我的不幸逗笑了。
“原来人类世界是这样的，有点...大，还挺臭。”蜚蠊也走进厨房，厌恶地皱着鼻头。
“一般没这么臭，可能是有东西爬进通风管死了。”我家被喷，我当然要洗地。这里是挺破的，可好歹是我家。“诶不对，这不是重点。我还是幻形灵。”
邪茧看着我，仿佛我刚说了句‘天还是蓝的’：“对啊。”
我恼火地咕哝一声：“不是，我意思是说，我没变回人类，你不能想想办法把我变成人类吗？”
“你可是幻形灵，想当人类，变回去就是了。”邪茧随意地回应我的麻烦。我的眼睛抽了抽。
“我不会啊——我学的还不够——再说，这又不一样，我不想假装人类，我想变回人类啊。”
“我没法把你的身体找回来。你能回得来就不错了。听着，蜚蠊自愿留下来当你的老师，他不一定比得上翠燃，但你也没得挑。”阿强听到自己的名字，恭敬地一低头，但他的鼻头还是皱着，看上去就不是那么恭敬了。
“既然我要留在这儿，还是先把这臭味解决掉的好。”他对走出厨房观摩我公寓的邪茧说。
“没问题，”我赞同地点点头，“我也快受不了了。”
“好像是从这边来的。”
阿强指向一个方向，然后便往那边走去，我跟上去。臭味渐浓，我们渐渐靠近了气味的来源。最终，我们来到了我紧闭的卧室房门前。阿强用魔法一转门把手，门应声打开，一阵臭味扑鼻而来，我和他都快要吐了。这么多天来头一回，我庆幸自己不能吃东西——这样就吐不了了。我的卧室里到处是苍蝇，我们的闯入把它们吓得发了疯，它们嗡嗡地飞着。我尽力屏住呼吸，找寻着苍蝇最多的地方。找到来源，我的心中却一阵发沉。
我迟疑地走上前去，忽然不想知道臭味从何而来了。而蜚蠊却丝毫没有半点担忧，从我身旁走过，眼中带着决心与好奇。
“应该是从这下面——”阿强突然停下来，好一阵咳嗽，刚一恢复，他便举起一只蹄子捂住嘴，“抱歉，殿下...刚才苍蝇飞进嘴里了。应该是从这下面来的。”他不再多说，用魔法一把掀开床上的被子，露出下方的东西。
我只看了一眼，便瘫倒在地，干嚎着，眼泪从幻形灵的脸上滑落。
我落地的声音把阿强吓了一跳。他看到我的样子，赶忙来到我身边，抚摸我的背。
“那是什么？”他一边安抚我，一边问道。我跪倒在地，全身颤抖而僵硬。我真不想看着那里，可又移不开眼睛。
“那是我。”
躺在床上的，是我的尸体，我的经受了两个星期的降解的尸体。数不清的蛆虫在我变色浮肿的血肉上享受盛宴；腐烂的体液从我身体的每一个孔窍流出——既有我身上本就该有的洞，也有蛆虫们打出的洞。丢在地上的被子，我身下的床单，都沾满了腐臭的体液。我强迫自己移开眼睛，强忍着卷土重来的嚎哭。
“我死了。”我震悚地低语。去到小马国的那一刻，我就想尽一切办法想要回归人类，想要回家，可与此同时，真正的我却躺在床上，渐渐腐烂。
我笑。
我狂笑。
我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沉重的喜悦，全身都在摇晃。
这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死了，真是可笑！我真以为自己被塞进了儿童动画的怪物身体里，丢进了动画世界吗？一派胡言，这和一切的科学自然原理，都违背啊。肯定是幻觉，有人在我昨晚喝的酒里下了毒，再不就是我疯了，被关在加厚的牢房里。这种是怎么可能发生。我最好是真的死了。
一双蓝色的眼睛出现在模糊的视线里，一双蹄子抓着我的肩膀猛摇。
“冷静下来！”那双模糊的蓝眼睛命令道。我傻傻地露出微笑。
“没事儿，这都是梦，我才没死，我是不会死的。”尽管那声音摇晃我，恳求我冷静，我仍然又狂笑起来。冷静个啥呀？我好得很！我好得很呐！
我疯狂地笑个不停，忽然，一只硬邦邦的蹄子扇了我一记耳光。
我盯着扇我的家伙。
“这不是梦，现实残酷，但你得面对它。”
“阿强？”我绝望地呼唤面前的幻形灵，声音扭曲而嘶哑。他伸出前蹄，紧紧地搂住我。我于是放声大哭。
“我在这儿，没事儿的，哭吧，没事儿的。”他在我耳边轻柔而善意地撒着谎。
几分钟过去，我们就这样坐在原地，他抱着我，我哭到眼睛发干，全身麻木。我们仍然没有动，阿强真切的同情如一座瀑布流入我心中。他放下了情感屏障，只为了让我知道，他在。
“谢谢。”我缓缓地放开他，“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
我只点点头。
“我们，出去吧。”他提议道，一只蹄子挽着我回到走廊里。
砰，砰，砰，砰！
拳头敲在木头上的声音，传遍我的公寓。我的眼睛转向声音的来源。方才，我悲痛之下忘记了邪茧的存在，此时她就站在我们身边，甚是好奇。门口有人。
“加拿大皇家骑警，你母亲和房东也在这里。开门，否则我们就闯进来了！”
我听到斯塔西先生（Mr. Stacey）——我的房东——在跟警察说着些什么。他的声音模糊，但我听到了钥匙什么的，还听到他怪我太胡闹。同时，我母亲驳斥着他。
老天爷，我妈来了！我妈就在外面，和我只有几米距离，只有一层薄薄的木门隔开。我的心中满是渴望，沉甸甸得发痛。我好想见见母亲，尤其是刚刚才遭遇了这么折磨人的事。我低头看去，我的腿上满是圆洞。恐惧在我心中滋长。
“不能让她看见！”我精疲力竭的身体里，又因恐惧而爆发出一阵力气。砸门的声音再次传来，邪茧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去。
“开门，这是最后——”邪茧一把打开门，对门外站着的四个人露齿而笑，“警告？”
“这他妈是个啥？”另一位警官问道。四人僵硬地站着，盯着公寓里黑色的怪物。
“诸位好，我是邪茧女王，你们被捕了。”她说道。四人大惊失色。警官伸手去拿枪，可是太迟了。邪茧一道魔法便把他们炸飞到对面的墙上。
“妈！”我惊叫一声，跑出门去，冲向我受伤的母亲。
邪茧扭过头看向我，先是困惑，再是失望，只一瞬又恢复了平静。我轻蹭着母亲的身体，想把她叫醒。堆成一堆的四人咕哝这，可谁也没站起来。
之前邪茧施法创造传送门的时候，身边就站着一群士兵。此时他们冲出大门，把我推到一边，飘起四个人就往我公寓里走。我跟在后面，恳求他们饶了我妈，可谁也不听。他们就这样被带进我的卧室——我惊恐万分。
“陛下，您这是做什么？您看不出您女儿受不了了吗？”蜚蠊问道，恐惧地瞥了一眼他们行进的方向。
“她可没把我当妈。”邪茧语气平静地回答，苦涩地看着士兵们扛着我母亲经过她身边。
我拼命想阻止母亲看到卧室里的那一幕，于是扑向飘着她的那只幻形灵，朝他的肩膀咬了下去。甲壳在我的尖牙下碎裂开，我满耳都是这声音，温暖的血液流进我的口中。他的魔法减弱，我母亲落在地上。他吃力地哼了一声，轻而易举地把我推着撞在墙上，我恍惚中放开了他。
不等我来得及反应，邪茧便用魔法把我悬到空中，让我无法再阻止他们。我和四人一同被飘着送进房间，我的尸体就在那里。蜚蠊跟在我们身后，满面悲痛，但又无法保护我——面前可是他的女王。
“为什么？求你放他们走吧！”我哀求女王。她用冰冷的双眼看着我。
“我说过，没了爱之公主，我只有另找食物。”她冷冷地回答，“这是身为女王的职责。”
士兵们忙碌起来，用魔法创造茧，将囚犯们关起来。先是两位警官被挂在天花板上，然后是房东。最后，我的母亲被渐渐关进茧中时，她终于一震，呻吟着醒来，双眼扫过面前嗡嗡飞着，将她关押起来的幻形灵，满是恐惧，转向邪茧女王，再转向被飘在空中满面泪水的我，最后，落在我床上那可怕的景象之上。
她尖叫。邪茧一道魔法，麻痹她的全身。死寂。
---注 释---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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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着自己的魔法老师——绿眼睛的翠绿爆燃——和邪茧女王对话。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大致听得出，他们在讨论与小马开战的事。听上去，邪茧有所迟疑，而翠燃则热切支持。
顷刻，邪茧化作一缕烟消失。我的腿带着身体向老师走过去，步伐比平常坚定得多。翠燃见我到来，绿色的双眼睁大了些，但很快恢复常规。
“您好，容，您想要些什么，公——”
我打断他的话：“我不信任你。或许你能用花言巧语骗得过邪茧，但我看得穿，你不过是毒蛇，是战狂。你的每一步棋，都在将我们向战争推进，自以为架空了我的地位。”
他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朝我微微笑：“如不开战，我们的国民就会遭受饥荒。每一天，我们的爱意收集者都在遭遇围捕。”
“真不知道这是谁的错。”
“您是怀疑我在背后使了手段吗？”
紧迫的沉默落下，我们四目相对，眼中带着威胁。
“记住...我会盯着你。”
话音落下，梦中的我转身便走，留下咬牙切齿的翠燃。梦境渐渐远去，我醒了过来，梦中最后的画面，是他那双纯绿色的双眼。
渐渐恢复意识，我最先知晓的，是自己居然奇迹般地还活着，身体只有些许不适；接着，是我在一张宽大而舒适非常的床上，比起我在医疗中心的病床要宽广、奢侈得多。第三件事呢？邪茧在背后抱着我，轻蹭着我的后脑勺。体型巨大的幻形灵雌驹身上，一股暖流缓缓流入我身体。我不由得想到，这应该也是一场梦——毕竟，这一切都全然不真实。
发光的水晶，光线微弱，我几乎看不清四周，而看清的部分，都有如王座室一般装饰华丽。我看到对面一对雕像的边缘，其中一座，比另一座小得多。
我将注意力移到身后，自己刚刚背叛的幻形灵女王平缓的鼻息。我以为，自己即便不死，也该关在地牢里。而我最没有预料到的，就是自己会被女王抱着，和她躺在一张床上。我何止是困惑？我甚至差点以为自己和王公换了位置什么的，但很快，我便知道自己全然猜错了。
“邪茧？”我轻声对身后的雌驹说。
“别怕，容容（Vissy），妈妈在。”邪茧把我搂得更紧，梦话变成一团含糊的字眼。
容容？她是叫我？这是个什么名字？等等...
“你是我...妈妈！？”我终于反应过来，惊叫起来。
邪茧猛地坐直身子，带起了盖在身上的毯子。她立即亮起独角，诡异的绿色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空气都喀嚓作响。
“怎么了，容？出什么事了？！”她问道。邪茧甚至还没清醒过来，但强大的魔法已经到位了。
我也坐起身来，咳嗽几声，等着她看向我。
“你是她妈妈？”
邪茧眨了眨眼，许久，脑子才反应过来我在说些什么，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说。她看向我身后，远端有雕像的墙面，一个小法术点亮了照明水晶，一时间房间通明，我眼前一阵白。她的魔法把我飘起来，放到雕像前绿色的、软和的地毯上。
“是。”
邪茧在我身旁坐下，只说了一个字。我的眼睛渐渐适应光线，我这才终于看清了那雕像——不是两座，而是一座两只幻形灵并肩而立的雕像。较高的是邪茧，即便看不清也能猜出来，而另一只则像是普通幻形灵。然而，我已经熟悉了区分幻形灵细节的技巧，看得出面前的这只幻形灵，与我的身体甚是相似。我低头看向基座，上面镌刻着一行字。
“邪茧女王和容公主。”我念出声来。这一事实，令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然而，我的‘母亲’，却有话说。她看着女儿的雕像，沉痛地开口解释一切。
“这是你...容，仅剩的一座雕像。我将它留在这里，告诫自己，坎特洛侵略战争令我失去了什么。我告诉容，不要靠近，呆在坎特洛城外看就好，可韵律和银甲的法术还是击中了她，击中了我留下来保护她的近卫。我失去了女儿，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天变成星期，变成月，大约她的确是死了吧。六个月后，我正式宣告了容的死亡，你的葬礼，是按制度内最高的规格办的。
“当我听说，无尽之森里有幻形灵需要帮助时，我没有多想。那时候，特工和收集者经常会失踪，频频需要搜救，我们都训练好了专门的搜救队。然后，蜚蠊传来了消息——他是我女儿的近卫之一，我以为他也死了，那时又以为他是唯一的幸存者。他在消息里说，有关于容的事。我抛下一切，闯到夜霜医生的办公室里找他，看到了你。你静静地睡在床上，遍体鳞伤，面黄肌瘦，可是我的容容，我怎么会不认得你呢？”
邪茧停顿下来，将视线移到我身上。她面带悲伤的微笑，眼中有泪。我不安地动了动，想移开视线，却做不到。
“你永远感受不到，一位母亲，发现自己死去的孩子其实还活着，会有多开心；你更想不到，当这份喜悦化作虚无，她又会多么痛苦。蜚蠊和我私下约好，不公开此事，因为你其实不是容。我们会将你视作其他受难的幻形灵那样，关照你，帮助你融入巢穴。可是，我总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相信，如果恰当引导，你能取回容的记忆，我的女儿还能回来。”邪茧哽住了，擦了擦眼泪。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完全不知道，只有用那三个使用百年的字眼：“对不起。”
“这不怪你，维托，真的，有错的是三只小马：韵律公主、银甲闪闪王子，还有，苦杏仁。”邪茧的声音中满是苦涩与悲痛，“而现在，你放走了他们。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我给的还不够吗？”
终于，到了。是时候面对这一切。我以为，自己会恐惧，远胜过愧疚。然而，我感受到的羞愧，却犹如伤害了自己的亲生母亲一般。
“银甲闪闪和韵律不该被关押。他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这不是过错。”我解释道。邪茧讥讽地打了个响鼻。
“我不赞同，但能接受。那，苦杏仁呢？她也被带走了。”
我从她指责般的目光中移开双眼：“我别无选择。我也想把她留在这里，这样她还能对巢穴有用，可是她们不接受，坚决要带她离开，亲自审判她的罪行。”
“她对我的幻形灵们的罪行！对我女儿的罪行！她们凭什么处罚她，该我来！”她怒喝道，我一瑟缩，全身颤抖。恐惧来了。
“我...我们可以派使者去见赛雷丝缇雅，解释情况，也许，他们会把苦杏仁还回来的呢？”
“我们已经开战了。能派去的，只有去取赛雷丝缇雅脑袋的军队。”邪茧低吼。我紧张地咽了咽，又开口了。
“还有，如果我不帮暮光闪闪，她们会直接袭击巢穴抢夺韵律夫妇。如果需要，她们会带军队来的。如果那样，会有很多幻形灵丧命——我想尽力避免伤亡。”
邪茧的怒意消去，换上了平静的深色。“即使现在，我都能在你身上看到容的影子。她总是竭尽全力避免同族的伤亡，甚至希望能和平解决幻形灵的食物问题——就像她父亲一样。”邪茧停顿片刻，摇了摇头，脸上又流露出严厉的神色，“但翠燃是对的，她已经死了。她不会这么蠢，不会背叛我。我从水晶帝国抓来他们的那一刻，战争就开始了。有银甲和韵律为我们的军队提供能量，我们本可以一击致命，结束战争。耽美了这份力量，我们就只能陷入焦着的拉锯战，幻形灵和小马都会大量伤亡。如果找不到新的能量来源，我们，将面临终结。”
“如果我们和赛雷丝缇雅好好谈谈，也许能和平解决的。”
“我不这么认为。何况，即便和平休战，我们还是会面临饥荒。”
“如果解释清楚，小马们会帮我们的。”我争辩道。
“你父亲也是这么认为的。”邪茧冷冷地说。我的脊背传来一阵寒意。
“那他怎么了？”我问，却惧怕着答案。邪茧看向我们的雕像，这才开口。
“五年前，他前往坎特洛与赛雷丝缇雅协商这件事，却在城市外被赛雷丝缇雅拦住，然后，杀了他。”她的声音中，痛苦与怒火交织而暗流涌动。
“不可能。”我无法相信这种话。赛雷丝缇雅不可能这样随便杀生。动画里从来没有说过她会这么做。然而，我脑海中却回荡着一个小小的声音...这不是动画的世界。
“小马要是愿意，要多残忍就能有多残忍。”邪茧断言。然后，令人不安的沉默降临在房间里。
“那...怎么办？”我用一只蹄子紧张地蹭蹭地板。
“另找爱的来源。”她正色道。
“我是说，我怎么办？你会处死我吗？”没理由再拖延下去了。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面对。邪茧恼怒地看了我一眼。
“你从我们身上什么都没学到吗？我用这么多爱，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就为了再处死你？且不说我能不能狠下心处死我女儿的身体，我们本来也不会处决罪犯——我们只放逐。”
“那，你要放逐我？”这结果比我预期的好一些。虽然我要被丢进一个人人仇视我的世界里，但至少，我还能活下去。
“没错。你想回家，想回到人类那个世界去，对吧？”我闻言急切地点点头。“那，最合适的处罚，莫过于亲自送你回去。”
我眨眨眼，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话。我背叛了邪茧，她却还愿意送我回家。这种事未免好得有点不真实。
“你有送我回去的办法？为什么不早说？”
“我刚才说过，我本希望，容的记忆能回来，你会愿意留下，此外，我也还没有锁定你的那个世界。”
“所以，不行咯？”我问道，困惑地皱起鼻头。
“当然可以，我原计划缓慢地扫描你的精神，逐步锁定你的世界，那样，整个过程都不会痛苦。但我也能加快整个流程，会痛，但应当不会留下任何永久损伤。很快，你就能回到自己爱着的那帮人类之间，但愿他们也同样爱你。”
我的眼中满是喜悦的泪。这场噩梦终于到头了。我终于能回家，能继续我正常的生活，不必再担心会有小马逮捕我，会有疯子拿我做实验，会永远困在一个吸爱的虫马身体里了。
“我愿意接受。”
“你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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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与邪茧的对话后，几个小时过去了。此时，我站在巢穴军事区域附近，一间宽敞而几乎空荡的房间里。这里，还有许多别的幻形灵，有许多熟悉的面孔。邪茧自然在——送我回家的法术就由她释放。还有夜霜，翠燃和蜚蠊——暮光离开后，把他留在巢穴外——他们都得知了我即将受放逐之刑，前来看我。令我惊讶的是，就连沉蛹都来了，只不过，他关心的是施法过程和邪茧女王，而不是我。告别结束了，我站在女王身旁，面前是一面镜子。施法完成后，这面镜子就将成为我回家的传送门。
“专心回忆你家里的单个画面。这样更方便锁定，能确保你回到熟悉的地点，还能减小你的痛苦。”邪茧建议道。我点点头。
闭上眼，尽可能清晰地回忆我那一居室公寓的客厅。我眼前现出自己从家里搬出时，爸妈送给我的老破沙发，现出那四十二寸的平面电视，现出米色的简单地毯，还有空白的墙上，我挂着的傻兮兮的的小蝶时钟。
我尽可能回忆起家里的每一个细节，这时，我感到脑海里多了些什么，仿佛有人在我身后看着我面前的一切。我有些不适，而这不适的感觉很快放大，几乎一瞬间就变成了疼痛。先是普通的头痛，但很快就变得无法忍受，仿佛被一团野火，从颅骨内部肆意地向外焚烧。我在这剧痛中尖叫起来。仿佛，无穷无尽。
下一瞬，痛苦便停止了，转瞬无存。我的身体仿佛安然无恙，只有记忆和干渴酸痛的咽喉，证明这一切都真实发生过。
我睁开眼，眼前是那面全身镜。原本普通的镜面，此时变成了墨黑色的深渊，表面有触须似的绿色魔法，无时无刻不移动着。传送门比《小马国女孩》里的看上去危险得多，但只要能带我回到家，我也不在乎传送门长什么样了。
我看了一眼站在我身旁的邪茧。“成了吗？”她微笑点头。我又转过头面向镜子，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
这不是种舒服的感受，就像是一脚踏空，我跌入了墨色的黑暗中，面临着跌伤的可能。然而，只一瞬间，我的蹄子又踩回了坚实的地面上，我仿佛无事发生过一般安稳地站定了。眼前，是我的沙发背面，前方就是电视，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沿，照在它们之上。我终于回到家了，但情况又有些不对：我还是只幻形灵。其实，还有些不对：房间里弥漫着可怖的臭味，像是谁家的狗在屋里藏了动物的尸体，就这么丢在角落里任其腐坏。这倒不比我现在的身体令我担忧，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该惊慌，我该觳觫，我该精神失常地蜷成一团，该跑进在我屋里凭空出现的镜子，回去叫邪茧把我变回人类。然而，我的思绪却完全停留在了别的事情之上。
唔...原来幻形灵大概这么高。
熟悉的环境，给了我估量身高的机会。顺便一提，大概就一米二的样子。或许是回家的诱惑盖过了一切非人的恐慌，或许是我还没完全意识到情况的严峻，总之，我暂时对自己错误的身体毫不在乎。
我走进厨房，来到台子前。我的手机一般都放在这里。比起从前，我矮了不少，从这个角度看台面，甚是不同。我的头顶高过边缘，但下巴却要低，就好像是回到了童年。我人立而起，将前腿放在台边撑着自己，方便看手机。
用魔法费了些力气，我终于将听筒拿到耳边，拨往我的语音信箱。提示音告诉我，我有十五条新消息。我于是播放了第一条。
“喂，维托，我是瑞奇（Ricky），在TD给你打电话。你迟到了，又忘设闹钟了吗？收到回话，啊。”
哦，瑞奇。我的同事，我十二年的朋友，再听到他的声音真好。下一条。
“喂，维托，你跑哪去了？老板气得不行，你明天可死惨了。就算有什么事儿，也得说一声啊。”
接下来也是瑞奇和银行的人留下的，对我的失踪，他们或愤怒或担忧，情绪也一条一条愈发激烈。后来我被炒了，再没有银行的人给我打电话。但，瑞奇还在留信。
“维托，收到答话。你到底怎么了？我昨天到你家来了，可你不在家。你整整七天没出现了，房东也说没见过你，你房租也没交，手机也不回。打个电话告诉我你怎么了行吗？”
还有最后一条。昨天下午。
“维托？是妈妈。瑞奇说你失踪了整整十二天，他担心是做了什么错事把你气走了。我们担心你会出事。你有时候会这样谁也不说，躲起来几天，可这次也太久了。如果你明天还不联系我们，我就得找警察了。”
“听上去他们是真心爱你。”我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一时忘记了自己有四条腿，脸撞在柜台上，摔倒在地。邪茧站在几米开外，被我的不幸逗笑了。
“原来人类世界是这样的，有点...大，还挺臭。”蜚蠊也走进厨房，厌恶地皱着鼻头。
“一般没这么臭，可能是有东西爬进通风管死了。”我家被喷，我当然要洗地。这里是挺破的，可好歹是我家。“诶不对，这不是重点。我还是幻形灵。”
邪茧看着我，仿佛我刚说了句‘天还是蓝的’：“对啊。”
我恼火地咕哝一声：“不是，我意思是说，我没变回人类，你不能想想办法把我变成人类吗？”
“你可是幻形灵，想当人类，变回去就是了。”邪茧随意地回应我的麻烦。我的眼睛抽了抽。
“我不会啊——我学的还不够——再说，这又不一样，我不想假装人类，我想变回人类啊。”
“我没法把你的身体找回来。你能回得来就不错了。听着，蜚蠊自愿留下来当你的老师，他不一定比得上翠燃，但你也没得挑。”阿强听到自己的名字，恭敬地一低头，但他的鼻头还是皱着，看上去就不是那么恭敬了。
“既然我要留在这儿，还是先把这臭味解决掉的好。”他对走出厨房观摩我公寓的邪茧说。
“没问题，”我赞同地点点头，“我也快受不了了。”
“好像是从这边来的。”
阿强指向一个方向，然后便往那边走去，我跟上去。臭味渐浓，我们渐渐靠近了气味的来源。最终，我们来到了我紧闭的卧室房门前。阿强用魔法一转门把手，门应声打开，一阵臭味扑鼻而来，我和他都快要吐了。这么多天来头一回，我庆幸自己不能吃东西——这样就吐不了了。我的卧室里到处是苍蝇，我们的闯入把它们吓得发了疯，它们嗡嗡地飞着。我尽力屏住呼吸，找寻着苍蝇最多的地方。找到来源，我的心中却一阵发沉。
我迟疑地走上前去，忽然不想知道臭味从何而来了。而蜚蠊却丝毫没有半点担忧，从我身旁走过，眼中带着决心与好奇。
“应该是从这下面——”阿强突然停下来，好一阵咳嗽，刚一恢复，他便举起一只蹄子捂住嘴，“抱歉，殿下...刚才苍蝇飞进嘴里了。应该是从这下面来的。”他不再多说，用魔法一把掀开床上的被子，露出下方的东西。
我只看了一眼，便瘫倒在地，干嚎着，眼泪从幻形灵的脸上滑落。
我落地的声音把阿强吓了一跳。他看到我的样子，赶忙来到我身边，抚摸我的背。
“那是什么？”他一边安抚我，一边问道。我跪倒在地，全身颤抖而僵硬。我真不想看着那里，可又移不开眼睛。
“那是我。”
躺在床上的，是我的尸体，我的经受了两个星期的降解的尸体。数不清的蛆虫在我变色浮肿的血肉上享受盛宴；腐烂的体液从我身体的每一个孔窍流出——既有我身上本就该有的洞，也有蛆虫们打出的洞。丢在地上的被子，我身下的床单，都沾满了腐臭的体液。我强迫自己移开眼睛，强忍着卷土重来的嚎哭。
“我死了。”我震悚地低语。去到小马国的那一刻，我就想尽一切办法想要回归人类，想要回家，可与此同时，真正的我却躺在床上，渐渐腐烂。
我笑。
我狂笑。
我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沉重的喜悦，全身都在摇晃。
这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死了，真是可笑！我真以为自己被塞进了儿童动画的怪物身体里，丢进了动画世界吗？一派胡言，这和一切的科学自然原理，都违背啊。肯定是幻觉，有人在我昨晚喝的酒里下了毒，再不就是我疯了，被关在加厚的牢房里。这种是怎么可能发生。我最好是真的死了。
一双蓝色的眼睛出现在模糊的视线里，一双蹄子抓着我的肩膀猛摇。
“冷静下来！”那双模糊的蓝眼睛命令道。我傻傻地露出微笑。
“没事儿，这都是梦，我才没死，我是不会死的。”尽管那声音摇晃我，恳求我冷静，我仍然又狂笑起来。冷静个啥呀？我好得很！我好得很呐！
我疯狂地笑个不停，忽然，一只硬邦邦的蹄子扇了我一记耳光。
我盯着扇我的家伙。
“这不是梦，现实残酷，但你得面对它。”
“阿强？”我绝望地呼唤面前的幻形灵，声音扭曲而嘶哑。他伸出前蹄，紧紧地搂住我。我于是放声大哭。
“我在这儿，没事儿的，哭吧，没事儿的。”他在我耳边轻柔而善意地撒着谎。
几分钟过去，我们就这样坐在原地，他抱着我，我哭到眼睛发干，全身麻木。我们仍然没有动，阿强真切的同情如一座瀑布流入我心中。他放下了情感屏障，只为了让我知道，他在。
“谢谢。”我缓缓地放开他，“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
我只点点头。
“我们，出去吧。”他提议道，一只蹄子挽着我回到走廊里。
砰，砰，砰，砰！
拳头敲在木头上的声音，传遍我的公寓。我的眼睛转向声音的来源。方才，我悲痛之下忘记了邪茧的存在，此时她就站在我们身边，甚是好奇。门口有人。
“加拿大皇家骑警，你母亲和房东也在这里。开门，否则我们就闯进来了！”
我听到斯塔西先生（Mr. Stacey）——我的房东——在跟警察说着些什么。他的声音模糊，但我听到了钥匙什么的，还听到他怪我太胡闹。同时，我母亲驳斥着他。
老天爷，我妈来了！我妈就在外面，和我只有几米距离，只有一层薄薄的木门隔开。我的心中满是渴望，沉甸甸得发痛。我好想见见母亲，尤其是刚刚才遭遇了这么折磨人的事。我低头看去，我的腿上满是圆洞。恐惧在我心中滋长。
“不能让她看见！”我精疲力竭的身体里，又因恐惧而爆发出一阵力气。砸门的声音再次传来，邪茧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去。
“开门，这是最后——”邪茧一把打开门，对门外站着的四个人露齿而笑，“警告？”
“这他妈是个啥？”另一位警官问道。四人僵硬地站着，盯着公寓里黑色的怪物。
“诸位好，我是邪茧女王，你们被捕了。”她说道。四人大惊失色。警官伸手去拿枪，可是太迟了。邪茧一道魔法便把他们炸飞到对面的墙上。
“妈！”我惊叫一声，跑出门去，冲向我受伤的母亲。
邪茧扭过头看向我，先是困惑，再是失望，只一瞬又恢复了平静。我轻蹭着母亲的身体，想把她叫醒。堆成一堆的四人咕哝这，可谁也没站起来。
之前邪茧施法创造传送门的时候，身边就站着一群士兵。此时他们冲出大门，把我推到一边，飘起四个人就往我公寓里走。我跟在后面，恳求他们饶了我妈，可谁也不听。他们就这样被带进我的卧室——我惊恐万分。
“陛下，您这是做什么？您看不出您女儿受不了了吗？”蜚蠊问道，恐惧地瞥了一眼他们行进的方向。
“她可没把我当妈。”邪茧语气平静地回答，苦涩地看着士兵们扛着我母亲经过她身边。
我拼命想阻止母亲看到卧室里的那一幕，于是扑向飘着她的那只幻形灵，朝他的肩膀咬了下去。甲壳在我的尖牙下碎裂开，我满耳都是这声音，温暖的血液流进我的口中。他的魔法减弱，我母亲落在地上。他吃力地哼了一声，轻而易举地把我推着撞在墙上，我恍惚中放开了他。
不等我来得及反应，邪茧便用魔法把我悬到空中，让我无法再阻止他们。我和四人一同被飘着送进房间，我的尸体就在那里。蜚蠊跟在我们身后，满面悲痛，但又无法保护我——面前可是他的女王。
“为什么？求你放他们走吧！”我哀求女王。她用冰冷的双眼看着我。
“我说过，没了爱之公主，我只有另找食物。”她冷冷地回答，“这是身为女王的职责。”
士兵们忙碌起来，用魔法创造茧，将囚犯们关起来。先是两位警官被挂在天花板上，然后是房东。最后，我的母亲被渐渐关进茧中时，她终于一震，呻吟着醒来，双眼扫过面前嗡嗡飞着，将她关押起来的幻形灵，满是恐惧，转向邪茧女王，再转向被飘在空中满面泪水的我，最后，落在我床上那可怕的景象之上。
她尖叫。邪茧一道魔法，麻痹她的全身。死寂。
---注 释---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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