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石头,还是石头。当我缓过神的时候,水晶集会已经散场。瞬间被石化的小马引起了巨大的骚乱,窜动的人群碰倒了集会的展品引起了火灾。而阿杰正拽着我的手往反方向跑。
“我知道你可能很诧异我在这。”阿杰顶着胡乱冲撞的人群扭过头跟我说。“不过在我解释之前。我们得离开这混乱的地方。”
天上的机械太阳的光亮逐渐暗淡,夜晚代替了白昼。我与阿杰一起跑到了我现在的居所,好在这里没有被骚乱波及。
“你还好吗?”我喘着粗气询问着一直拽着我向前冲的阿杰。
“哈哈哈。”阿杰忍不住笑的对我说。“这才哪到哪啊。以前在抗寒坑的时候,每天的工作强度比这大多了。”
阿杰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似乎她的时间被定格在了抗寒坑。想起我上一次见到云宝时的场景,当看到云宝穿着一身雍容华贵的衣服和首饰时,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仅仅是一个多月没有见面就会发生如此大的转变。
“你怎么会在水晶帝国?”我问。“这地方可不是你该来的。”
“就是这样,一直到大概两周之前。”阿杰合计了一下。“其实我也不太确定,这里的时间很奇怪,总之我不久前来到了这里。”
“瑞给我的上帝终端在来到这里后就失灵了。”我丧气的说。“事实上我几乎已经放弃了所谓的计划。”
“发生了什么事?”阿杰关切地询问。
我曾幼稚地相信,每一只小马终将获得救赎,我们都是这场抵御严寒的宏伟斗争中不可或缺的一员。然而,在这刺骨的寒冷中,我似乎揭开了现实的面纱:我们不过是庞大机械中的一颗小小齿轮,我们的存在似乎毫无意义。索瑞斯,他余生注定要困守在抗寒坑中,无望地在冰原上飞奔,他的生命似乎没有意义。而居住在云中城底层,每日为生计奔波的萍琪派以及和煦光流,她们的生命同样显得毫无意义。即便是被剥离了负面住在云层上的萍卡美娜,也只能通过不断地行善来证明自己还活着,她的生命似乎也缺乏意义。
“那问题可太复杂了。”我回应道。“总之抗寒坑已经拥有了抵御严寒的技术,即便我们的努力毫无意义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抱歉暮光。”阿杰坐到了我的身旁露着我的肩膀对我说。“你能走到今天这步肯定很辛苦吧?”
“或许现在不是掉眼泪的好时候,”我轻声自语,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抑制情感,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我努力睁大眼睛,试图不让眼泪滑落。“阿杰,结束这一切吧。在这儿勉强苟活一生,并非什么不可饶恕的事。”
“你还记得大麦吗?”阿杰问我。
“当然记得。”我说长吸了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后说。“死的可惜了,我们还因为他的事情吵了一架。”
“那片花海确实美得令人难以置信,不是吗?”她凑近我,轻声说道。“那些花朵散发出彩虹般的光芒。”
随着记忆的深处被触动,我回想起阿杰描述的场景。大麦的离世固然令人悲伤,但在那场暴风雪之后,温室的一隅,那片被阴霾笼罩的地方,成为了我永远难以忘怀的景象。
“我还记得自己初次从抗寒坑中走出时,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那种温暖是前所未有的,它不同于在屋内对着篝火的温暖。”阿杰说着,从身边的口袋里拿出来一个机械装置。“我希望你能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我凝视着这个胶囊状的装置,好奇地发问。它看似普通,却蕴含着奇特的能量。阿杰轻轻按下按钮,装置发出微弱的蓝光,仿佛在回应着我的绝望。她说:
“你一试便知。”阿杰边说边拽着我的手按下了装置上的按钮,随着高压气体的喷射,一道彩虹色的光芒从缝隙中迸发而出。“我找到了和谐之树的种子。”
和谐之树,我仅在大人们的传说中有所耳闻,那是一棵由塞拉斯蒂亚掌控的魔法巨树,蕴藏着无穷无尽的魔法力量。然而,在严寒的侵袭之后,它却骤然枯萎了。众多文献都曾描绘过和谐之树的风采,它宛如一颗璀璨的钻石,散发出夺目的水晶光芒,相传仅仅从文字描绘和书本的失帧图片根本无法展现出它真实的样貌。见过它的小马都赞不绝口,那是这个世界孕育出的奇迹。
而谁曾料想,即便是微不足道的一粒种子,也能够如此璀璨夺目。在我听完阿杰一路的经历以及那名叫做星光熠熠的小马的计划后。我难以置信的看着这颗散发出光芒的种子。仿佛心中沉睡的火花被再次点燃。
“说不定真的可以。”我自言自语道。“阿杰!”我兴奋的将阿杰搂紧怀中。
想来也是,她轻描淡写地将自己这一路的经历一笔带过,阿杰都没有放弃我又在自暴自弃个什么。
“先不说这个了。”我意识到自己有点过激,便整理了一下缭乱的鬓毛后对着阿杰说。“时间不等人,我们得赶紧去找石灰派。”
两匹小马在昏暗的街道上漫游。白天的骚乱已经平息,夜晚似乎拥有某种特殊的魔力,能够愈合混乱留下的创伤。在夜色的笼罩下,街道仿佛被覆盖了一层薄雾。
“你确定石灰还在家吗?毕竟发生了这种事”阿杰走在我身旁问。“当我没说吧,马哈顿的小马可不能用正常思维去理解。”
“如果星光熠熠所说的预言是真的,那我们就得想办法激活这颗种子”我指了指阿杰后背背着的行囊。“但前提是我们得想办法离开水晶帝国。”
“在我窥见的记忆中,水晶之心迸发的能量生生撕裂了防护屏障。如今这个能延缓时间流速的结界,是在音韵公主魔法的基础上,由希望辐光跟无序共同编织的双层防护。”
音韵公主未曾预料会有子民渴求踏入这荒原冻土,希望辐光流转未曾想到破局的关键竟是需要外界的力量。
“你是说...星光的魔力穿不透结界屏障?”阿杰用蹄子蹭着草帽檐,琥珀色的瞳孔里浮动着疑惑。“那咱们为啥非得去找石灰?那匹疯马可是个炸药桶。”
“关键不在石灰本身。”我回答道,“那些记忆碎片绝非独属于我。此刻蔓延的石化诅咒,与当年水晶帝国湮灭时的那些小马的石化纹路...简直是一模一样。”
这种规模的行动不可能逃过银甲闪闪的监察。既然他也是跟瑞一个型号的上帝机器人,自然是他默许了石灰的计划。
“石灰派胆敢在银甲眼皮下搞这种事情,唯有在银甲的默许下才能实现。”独角蓄积的魔法辉光将我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此刻他们必定形影不离——毕竟谁也不能确定,会不会有我们这种打算阻止她,威胁到她人身安全的小马。”
“我这辈子都不想在接触马哈顿的小马了。”阿杰叹了口气。
路边的照明系统已经恢复了,昏暗的灯光映照出前方模糊的路。
“前面右转就是石灰派的家。”我说。“做好准备,”
前方就是石灰的家,上次来的匆忙从未有好好正视过这栋建筑,与其他房舍的区别很大,石灰的家通体都是石头做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在昏黄的灯光衬托下,石头泛着一股莫名的幽光。
石灰席地而坐后退盘起双手举高,似乎是在打坐。而她的身后驻立着一匹白色独角兽,那是银甲。他眼里泛起淡蓝色的光,与瑞一模一样。
“石灰派正在全神贯注的感受身体的变化。”银甲走过来轻声说道。“我个人建议是暂时不要打扰她。”
“你....”我欲言又止。我设想过他会攻上来,他会阻挠我们靠近石灰。但银甲只是走过来,仅此而已。
“你为什么会允许石灰派做出这种事?保护小马文明的存续?守护水晶帝国的安危?你不是延续音韵公主意志的机器吗?”我向身前的上帝机器人发问。“告诉我银甲闪闪,你想干什么?”
“你也读取了那段记忆吗?”寒风吹拂着他的刘海,渗出幽暗蓝光的眼睛盯着我说道。“音韵公主诞生的时间要远晚于塞拉斯蒂亚和露娜。创造出来的我也只是个残次品,与其他城池的上帝机器相比,我能左右的东西少之又少,甚至当我离开水晶帝国的时候就会化作一坨废铁。”
“是你在音韵的魔法里动了手脚对吧?”我质问道。“将原本进化所有小马变成天角兽的魔法改写成了变成石头”“我存在的意义在于捍卫小马这一理念。”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投向了远方。似乎在缅怀那段时光。“当她将我创造出来,并向我透露全部计划时,我便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我保持沉默,任由他继续讲述。
“究竟何谓小马?”他自问。“是灵魂?还是肉体?抑或是一种由二者融合而成的某种存在?”
“当一个生物全身的器官都被替换后,它是否仍旧保持原样?”他提出疑问。
“当你的灵魂迁移到另一个躯体中,你是否仍旧是你自己?”他继续追问。
“音韵公主自诞生起便是天角兽,是世间最完美的存在。”银甲说道。“然而她的生命过于短暂,无法将这种完美复制到上帝机器上,也就是我身上。这便是我产生这些思考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你之所以思考何为小马,是因为自己不够完美吗?”阿杰忍不住了,站在一旁对银甲说道。“这对其他小马来说根本不公平!无论是你,还是天角兽们。你们自以为是的将所有小马的生死置之度外,只为了追求自己心中认定的那种方法,但结果根本没有人成功!”
“所以我放弃了。”
“你说什么?”我惊讶地看向他。这两个字我可从来没在同为上帝机器的瑞的嘴里听到过。“上帝机器可以主动放弃制造者设定好的规则?”
“的确,正是由于我的不完美,我才能做出这种无视规则的行为。”银甲说道。“我已将所有的力量重新赋予了这座新水晶帝国,我逐渐领悟到,纠结于何为小马这类问题,是只有像我等这样不完美的存在才能享受的特权。或许我的背叛也是音韵预料之中的一环,她创造的不是一个冷漠的上帝机器,而是一个我,一个有血有肉的小马。”
“对于完美的存在来说,‘何为小马’就如同吃饭必须张嘴,口渴则需饮水一样,是不言而喻的常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银甲的背后传来,石灰派从闭目中醒来,那泼冷水一般的语气令人十分熟悉。“然而,这种在他们完美生物眼中的常识,却是我们普通生物穷尽一生去思考的问题。”
气氛异常尴尬,石灰派仿佛身披了一层霜,只是从我身边走过,在身后一张看似早有准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既没有动粗,也没有多余的言辞,她就像一个步入暮年的老人,似乎在享受着最后的时光。
“时间不多了。”她说道。“你们有什么问题吗?看在你们曾帮助过我的份上,我可以为你们解答。”
“你这是...?”我欲言又止,目睹她这般模样,即便她曾让饮用她饮料的小马化为石头,但看到她如今的状况,我还是忍不住发问。“你怎么也像要石化了一样?”
“我得澄清一下。免得你们觉得我是个坏人。”石灰说道。“每一个喝下石化药水的小马都是自愿的,虽然我不太喜欢跟其他人解释,但我并非一个将他人生命当做儿戏的小马。他们饮下药水皆是因为认同我的理念。”
“理念?什么理念?变成石头吗?”阿杰不屑的问。
“我复现了那段记忆中的魔法,将灵魂从肉体中剥离。”石灰回答道。“你并非是唯一一个读取过那段记忆的小马。”
“灵魂的飞升....”我喃喃道。“你们是打算成为荒原影魔吗?”
“那你过于抬举我了。”石灰打趣的说。“只是灵魂脱壳成为这万千世界中的一隅罢了。变成荒原影魔只不过是又进入了另一种形体继续受苦。脱离了肉体,死亡将不会存在,生命存在的意义便是如此,那就是尽可能的规避死亡。”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阿杰说道。“你是否曾亲眼目睹抗寒坑中那些奋斗的身影?我无法像你一样从宏观的角度去审视你所提出的每一个观点,但我清晰地记得我周围的一切,我所了解的小马的历史。正是在有限的时间里,他们创造了能够改变后世的成就。后来的小马们也是在这些小马的事迹激励下,怀揣着与他们相同的梦想,努力地生存至今。”
“阿杰说得对。”这是否代表了阿杰的立场呢?她总是这么令人钦佩。我在心中这样想着。“我曾在云中城目睹了小马们努力生活的场景,我也在云层之上观察过那些看似完美的存在。我曾迷茫,甚至想要放弃,但正是这些经历,让我更加深刻地理解到,正是由于有限的时间、脆弱的身躯和永远无法完全满足的欲望,我才会更加渴望实现自我认同去填补内心的空缺。”
没错,若无死亡,小马们会因生命的无限延伸而逐渐对所有事物失去渴望。由于‘时间’变得无穷无尽,实现欲望的动力会减弱,而欲望正是推动文明进步的关键力量。一旦这一引擎失效,文明的发展将会放缓,直至停滞不前。
“我从未否认你的观点,暮光。”石灰缓缓地侧身,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她半张侧脸。“你们执着追寻的愿景早在马哈顿超级计算机的模拟实验中,随电路板上的火花迸溅过千百回了。”
“马哈顿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我好奇的问。自从来到新水晶帝国,马哈顿这个词被提到了太多次。身边遇到的小马都跟我说不要跟马哈顿的小马产生什么联系。
“那是一座大型的思想试验田。”石灰将头转了回去说。“拥有全小马利亚最高级的上帝机器,统御了整座马哈顿的资源,实现了本不可能出现的超大型思想试验田。”
“试验田?”阿杰不解的问。“我只知道每当新的种子被发下来的时候,市长会让温室小马在温室里开辟一小块新的土地当做试验田种植新作物。思想也能被当做种子吗?”
"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么多了。最后还是得忠告你,不要离马哈顿的小马太近。"石灰的喉间突然迸出砂石般的摩擦声,仿佛声带已化作坚硬的岩石。她仰起头望着穹顶,眼睑开始泛起大理石般的冷光,名为石灰的个体从此消散于世间。
“石灰她人如其名”一直站在一旁的银甲走上前为这位共处了多年的伙伴盖上了白布。“越是给她泼冷水就越是沸腾。我曾经否定过她的想法,但她的信念依旧。”
"二位的意志皆可自由伸展。"他站直身躯,眼底流转着幽光,看向我与阿杰。"生存的权利早已化作星辉,散落于每只小马的蹄铁之下。"
"或许...你可以帮我们一个小忙?"阿杰前蹄无意识地刨动着地面划出浅浅刻痕。她指了指头顶上的魔法屏障,"给我们在魔法罩上面开个洞吧。"
“魔法罩的规则并非我能破解。”银甲摇了摇头。“它的存在并非是上帝机器也不是音韵公主所为。”
“是那条邪马龙对吧?”我说。“无序,在来时的列车上见到过那家伙。”
“那你很幸运了。”银甲惊讶的回答道。“他并非会现身接待每一匹小马。在你之前的四十年里,只有余晖烁烁有幸被其接待过。”
“等等。”我忽略一个问题。“余晖是跟我一同进入的记忆,她人去哪了?”
“我找到你的时候只有你一匹小马。”阿杰回忆说。“原来跟当时不只有你一个吗?”
此刻,大地骤然剧烈震颤,矗立在远方的水晶城堡通体散发出奇异的赤红色光芒,瞬间将深邃的夜晚照亮。
那是余晖烁烁的魔法光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