肴酩Lv.19
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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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第 9 章
2 年前
听到尘世彬彬的惊呼,瑞瑞连忙问他:“你们应该是同学吧?他是什么样的?”
尘世彬彬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从来没见过幽影怨心。或者说,他应该是落落寒章幻想的产物。”
这下大伙都震惊了。
“我和落落寒章在大学的时候就互相认识。那时候,上课的时候,他经常会指着空座位,跟我说,‘幽影怨心那家伙长得好奇怪啊!’第一次,我笑了,我以为他在跟我开玩笑。第二次、第三次……后来我愈发觉得不对劲。他经常对着空气说话,跟墙壁对骂,这让我感到毛骨悚然。事后他跟我说他被幽影怨心打了,还给我看他额头上青了一片,那时我躲在教室门口亲眼看见是他自己给自己脑门上来了一蹄。他对幽影怨心样子的描述很真实,面对幽影怨心时的反应也不像在演。”
“天哪。竟然是这样吗?”灰布毅毅有些震惊,但随后很快就冷静下来,她对此并不怎么吃惊。
“幽影怨心这个形象是怎么来的?他肯定不会凭空出现。”瑞瑞问。
“其实,早在第一次听到幽影怨心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是在哪见过。后来,我终于想起来了,落落寒章之前曾经写过一篇短篇小说,他把稿子拿给我看过,里面就有幽影怨心这个角色。我把那篇稿子翻出来又认真回顾了一遍,幽影怨心这个形象的确如他在生活中给我描绘的那样,贪婪、阴暗、自我、暴戾,嫉妒心强,不亲近别马,爱欺负弱者……”
“这是把故事当成现实了啊,这家伙。确实是他没错。”灰布毅毅说。
“他不仅把故事当成现实,还在脑海中反反复复完善关于幽影怨心的设定。我每一次听他描述幽影怨心,都发现比上一次在细节方面更加完善。”尘世彬彬说。
“那你后来怎么办呢?你不可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走火入魔啊。”暮暮问尘世彬彬。
“我拿他实在没办法啊!有一次,教室里只有我和落落寒章,我对他直言幽影怨心是不存在的,我根本看不到他。他刚开始以为我在开玩笑,就像我以为他描述幽影怨心是在开玩笑一样。后来他发现我是非常严肃的,于是他开始反反复复跟我解释幽影怨心有多么真实,自己还被他打过好几次。我对他说,那是你自己打自己的,他压根儿不相信。再后来,我建议他去医院看一下精神科。他生气了,脾气变得和幽影怨心一样,连声音也变了,说话口吻像幽影怨心一样。我被吓坏了,赶紧逃出教室。后来好几天我都不敢去找落落寒章。后来发现他很快又变回落落寒章,才敢去找他。”
瑞瑞吓得脸色都变了。暮暮和灰布毅毅表情严肃,都没有太激烈的反应。
“那这么看来,落落寒章患有精神分裂症,可能还有严重的双相障碍和抑郁症。其实他早就应该去医院看看的,不应该拖到现在。”暮暮判断道。
“是的,公主殿下。但没有谁能拗得过他,最关键是我们都没有那么多钱。”尘世彬彬说完,灰布毅毅也点点头。
“都是钱闹的。”瑞瑞一声叹息。
“对了,灰布毅毅。今早落落寒章给了我一封信,他委托我恰好跟你碰面的时候,把信转交给你。”
“谢谢你,尘世彬彬。”灰布毅毅说。
“方便我和瑞瑞也一同看一下吗?”暮暮问。
“当然,公主殿下,随您便。”
“我就不看了。”尘世彬彬说。
灰布毅毅打开信:
 
亲爱的灰布毅毅:
 
有的事情,我想我必须得对你坦成,趁着现在我的意识难得的清醒。尽管我们之间的误会或许永远也消除不了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更加了解我的内心和对你的真心。
我自知不是个好丈夫,不是个好父亲,甚至也不是个好马。我总是自以为是,装清高,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其实我最看不起的是自己。我像个的了一接触到现实空气就会感染细菌浑身难受而死的怪病的孩子。我以为是现实让我至息,我用文字批判这个批判那个,其实是我自己病入膏盲受不了一点现实的冲击。我注定是个活在自己幻想中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我用幻想驻造了一座纸城堡,企图用它抵御现实对我的一切攻击;然而现实只是轻轻吹了一阵风,它就漂然倒塌了——它没有重量!
这两天,我头痛欲列,仿佛思绪要决堤了,下一秒脑袋就会炸裂开来,意识之流源源不断地从中喷出,直至淹没小马国所有的陆地。我想到很多人、很多事,但是想的最多的还是你和我们可爱的女儿卷发莉莉。
童话中,王子和公主总是一见中情。你和我却是在相知相识中逐渐坠入爱河的。那时我们都是落水者,对前途和生活的失望把我们绑在一起。我们一起探索名为“文学”的胜景,它像世外桃源,像一座宝石山洞,像一片星辰大海,像梦中的诗和远方。尽管我们知道文学中的一切都是虚幻的,但那虚幻世界仿佛一术从石头缝中透过并照亮洞穴中的一片小天地的光。我们两个就在那片天地中舞蹈、狂欢,仿佛原始小马初次见到了火光,发现它可以照明、取暖、驱赶野兽……那时候文学带给我们的一切都是新奇的。我们生活在另一片世界,那个世界没有苦难没有忧虑只有自由爱和友谊。现实世界就像一个黑暗阴冷没有自由的洞穴,火光投射在墙壁上形成的皮影戏全都是不真实的幻影。我们渴望走出洞穴,见识到真正的阳光,见识到世界的真相,我们把书中的世界当做真里的世界,而现实世界一切都是虚幻的。我们热爱书本的世界,因为每一本书就是一种生活,读一百本书就有了一百种生活,相比于现实中一辈子时间才能体验一种生活,这无疑高效、便捷得多,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满于现实生活,它单调乏味,还不可逃避——书本中的世界是随时可以逃避的,如果你不满于那个世界,合上书忘掉它,它就从来不曾存在过。我想,我恰恰忽略了一点,过惯了这种可以逃避的生活,连现实生活我都越来越想逃避。
我们就这么走在一起。那时的我们天真地认为这就是爱情,而且是柏拉图式的爱情,其实这充其量只是灵魂上的志同道合,或者都算不上——可能我们只是一起坐上同一趟公交,你到站早早下车了,我还在车上出神地思考为什么你要下车。而且我们忽略了小马总是会变的,改变意味着成长,你成长了,而我天生奇形注定难以成长,可能这就是我们分道扬标的根本原因。
童话总是中断于王子和公主在一起。我们以为爱情足够坚强可以抵挡一切生活的苦难,但这最终证明不过是童话般的幻想,它连日常琐事这关都过不去。我们曾以为我们对万事万物的看法都是一致的,对方是自己真正的知音。但很快,激情退却后,现实之岛露出它的真面,而它下面还有庞大的未知部分。这部分我们之前从来没有考虑过它的存在,没有为它做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准备,因而如今我们不得不被动面对它。
唯心主义注定败于唯物主义,梦想在现实面前一碰即碎。我原以为现实的苦难我们可以齐心协力用文学为盾牌抵挡,却不想你毅然回归了生活。我想在书本的世界做你的英雄,却不曾想到你会离开书本世界,让我变回现实中那个什么都不会的笨蛋。当你的身影逐渐离我远去,我还愚蠢地想把你拉回我构筑的纸城堡里。你毅然决然地把我的蹄子甩开,独自撑起了这个家,让我独自在纸城堡中哭泣,直至它被泪水沾湿倒塌。我以为我是英雄,其实你才是那个英雄。那时候,我才发现文学并不是世外桃源,而是万恶之源。它美化了生活的苦难,或者让我们对苦难视而不见,但这些苦难并不会因此而消失,相反,我们会因为缺乏对苦难的认识而倍加痛苦。鞭子抽在老牛身上,它哞了一声;抽在牛犊身上,它痛苦得怪叫,仿佛想让世界都知道它的痛,但这个世界已经对痛漠然了——我因为对现实苦难缺乏认知,心灵上还接近于牛犊,鞭子打下来的时候才更加痛苦。我发现,曾经书中那些所谓深刻的思想,在现实的厚重面前都薄得像一张纸。
每当我痛苦不堪,内心中就会产生一个声音,我管他叫“幽影怨心”。他抽打着我的良心,他痛斥着我的堕落,他叫我看清现实。然而看清又有什么用呢?我是个混蛋的现实已经无比明晰了,还要怎么清楚?每当他出现,他从天堂抛下救赎之梯给地狱里的我,我总是对梯子视而不见。我逐渐堕入更深层的地狱,却以为地狱最深层就是天堂。当意识到写作就是我生命的苦难之源时,我不仅没有回头是岸,反而变本加厉。
我想回归生活,却发现早已不能够。我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我的意志力可以支撑我戒掉吸烟,但依然无法戒掉写作。这时我才意识到写作是一种自然之力,它具有狂野的力量。理性难以驾驭它,反而会逐渐被它吞噬。当你被它抓住,成为它实现艺术目的的工具,你个马的命运将无比凄惨。这时我意识到自己费了,双蹄已踏入沼泽之中,只能任由身体慢慢堕入深渊之中。我拼命挣扎想自救,却无可挽回地越陷越深。我意想成为你和女儿的骄傲,而我深知我是你们的耻辱。你们都行驶在正轨上,而我退费的躺在铁轨上等待火车碾碎我的身体。我曾很多次对女儿说,你的爸爸是个作家,但你很快就站出来戳穿我的谎言。我又何尝不知道这是谎言?我是个无耻的混蛋,我并不对此羞愧,那话只是对我自己说的,这样我的良心会好过一些。我坚信自我欺骗并不是欺骗。
我看清了你的痛苦,看到你每天熬夜,看到你独自把女儿一点点带大。你的伟大是任何文字都描述不出来的。我的心在滴血,但是身体不由自主。我依然界不掉幻想,我幻想着打败幽影怨心证明他是错的,我幻想着我能够实现你、我和尘世彬彬共同的梦想,我幻想着成为卷发莉莉心目中真正的英雄,我幻想着我内心的声音可以被整个小马国听到。梦是如此美好,以至于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把我从梦中叫醒。
我梦到了天堂,梦到了地狱。我不知道我死后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我估计大概率是下地狱吧,我不希望你来陪我,我愿以我下地狱换取你上天堂。你永远是我心中的天使,我的公主。
PS:今天是我们结婚十周年纪念日,尽管我已经什么都记不清了,这个还是记得的。我不后悔遇到你,我后悔自己拖累了你。
 
爱你的,
落落寒章
 
“落落,落落……”读罢,灰布毅毅已泣不成声,嘴里不停地喊着丈夫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