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与大海
落落寒章（构思） 尘世彬彬（主笔）
从前有一条鱼，他生活在小湖里，他的名字叫“托尼”。这个名字是他给自己起的，因为鱼父母是不会给自己孩子起名字的，他们靠身体特征和气味来分辨彼此。他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为了显示这种不同而特地给自己起个名字。
到底是哪里跟其他鱼不同，他也说不上来。他认为别的鱼每天只知道吃喝拉撒，要不就是八卦异性。他们的生活单调得就像泥里插着的那块大石头，他们的生命就像水草一样随波逐流。而他总觉得现实世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的内心中感受到有某种使命在召唤他，他却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
有一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为什么鱼可以游来游去？这个问题对于其他鱼来说很奇怪，他们会反问他，咱们不这么游来游去还要怎么游？但是他意识到，必须有一种介质在托着他们，否则他们会立马摔在塘底的烂泥里。同时这种介质也推动他们游，否则他们只会在烂泥里到处乱跳。于是他立马给这种介质取名为“水”，他意识到水在自己生活的池塘中无处不在。进一步思考下去，当他吃小虾和水藻的时候，“水”就随之流入他的身体。这么一想，他很确信“水”是无处不在的，既在他周围，又充满他的身体。这下他更加相信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周围的鱼没有谁意识到水的存在。
水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呢？他百思不得其解。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一道月光洒在水面上，像从月亮上倾泻而下的一道橙黄色瀑布，坠落到水面时散成了粼粼波光。他从水面探出头，顺着月光一直往天上游。他回头望向自己生活其中的那片“水”，它小得可怜，随着自己离得越来越远，它还在不断变得更小。他看见一条河流从这个湖中流出。
他游弋在云间，没有水的阻力，他感觉身心都无比自由。他顺着河流的方向在云间一直游，看见那条小河变成瀑布坠入万丈深渊，随后汇入大河，大河汇入更大的河，然后奔向海洋。不知游了多久，当空的皓月已然暗淡，旭日从东方升起，点燃了万里红云。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一轮太阳，红彤彤的，又大又圆，丝毫不同于平日里在水中所见那片长着无数根长毛、随水而动的亮光。他确信水的存在扭曲了事物的本质。
他拨开一片云，向下看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大海。不同于他所生活的小湖泊，大海无边无际，哪怕在云端也看不见它的边际。他看到大河在大海面前渺小得像一根细丝。这条泥黄色的大河汇入大海中，被大海所包容，蔚蓝的大海涤荡了它的灵魂。他明白了，水存在的意义就是归入大海，那是它们的故乡，也是它们的归宿。水存在于万物之中，因此大海也是万物的归宿，她能够净化每一个污迹斑斑的灵魂！就在这时，他醒来了，决定穷其一生也要去大海看看。
他把他关于水的思考，关于大海的梦境说给周围的鱼听，那些鱼都嘲笑他，说他疯了。他眼见没有鱼相信他的话，闷闷不乐地离开了。他决定独自一鱼踏上寻找大海的旅程。他游过一片水性杨花，穿梭在千万枝随水波摆动的花梗之间，看见它们伸出水面开放的朵朵白花，纯净无暇。这是他未曾见过的景象，鱼言难以描述的美。然后他经过一片深不见底的水域，黑黝黝的水底冲上来一道道暗流，他被冲得东摇西晃，寒意阵阵。就这样，他终于来到一片宽阔平坦的水域。
在这里，他遇到一群年轻的鱼在围着一位老者，聆听老者。他凑上前去听。老者自称是从大海回来的，他被大海赋予了无上的智慧，回到湖泊中向鱼群宣讲大海的美。老者说：“既然你们都已发现水存在的真相，那么目前摆在你们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是回到故乡，把这个真相深埋心间，回归正常的生活，你将获得平静而美好的一生；二是沿着河流一直往前，去找寻大海，这条路艰辛且遥远，你很可能会迷失方向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最终也大概率穷其一生找不到大海的踪迹。要知道从古至今已经有无数条鱼死在了前往大海的路途中。如果你选择寻找大海，我告诉你一条判断抵达大海的标准：浩瀚无边，碧波荡漾。请各位谨慎做出选择吧。”托尼这才知道原来有那么多鱼跟他一样发现了水的存在，自己只是普罗大众中的一员，这极大地摧毁了他的自信。
老者说完，有的鱼选择回家，而托尼毅然决定前行。就在刚才聆听老者教诲的那帮鱼当中，有一条自称“约翰”的鱼也毅然踏上征途。托尼和约翰结为了好友，共同前行。他们在河里游啊游，但很快就迷失了方向。他们遇到一大群鱼，想跟上，鱼群却游的很快，他们跟不上。他们觉得自己像是比赛中输了一样。这时他们又遇到有鱼往反方向游，他们告诉他他游反了，对方却告诉他们他们才游反了，不要跟随大流。这下让他们自己也搞不清到底该跟着鱼群还是该往反方向去。
他们又遇到一条自称“卢瑟”的鱼，那条鱼趟在一团水草中一动不动，他们差点还以为他死了。卢瑟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不愿再前进哪怕一步，就在这里吃着水草等死。卢瑟提醒他们：这条河里的鱼实在太多了，一百条鱼朝一百个方向，你们永远也找不到正确的方向，或者找到了方向也很快就转向另一个方向。况且大海太过遥远，哪怕一直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行，穷尽一辈子也难以到达。既然大海永远无法抵达，还不如在这里混吃等死呢。
他们觉得卢瑟太颓废，没有听他的，继续上路。但是迷失方向却是摆在他们面前的现实问题。他们决定在周围找一个小石洞先暂时安家，在这附近找鱼问问路。第一天，他们问的鱼都宣称自己不知道路；第二天，他们问的鱼都宣称自己去过大海，但是当问到大海长什么样时，个个都语焉不详；第三天问到的鱼，个个都把大海描绘得绘声绘色，但彼此间的说法互相矛盾。这下他们也不知道该听谁的了。托尼仿佛在耳边听到了卢瑟的嘲笑，这让他气不打一处来。他决心非到大海不可！他对大海的向往在这时已经被自尊心和功利心扭曲了。
托尼提议离开这里去其他地方问路，而约翰却留恋这里的小窝，不肯走，两鱼起了争执。最后约翰拗不过托尼，还是跟着走了。接下来他们来到了两道门面前，这里号称是去大海的必经之地，但是只有一道门能够通往大海。两道门看起来好像没差别，他们不知道该走哪道门，谨慎起见还是问问其他鱼，因为一旦走错就前功尽弃。但很快他们大失所望，这里的鱼对这两道门的终点通向何方都是各执一词，莫衷一是，竟然有的鱼在这两道门面前研究了一辈子依然没研究清楚。托尼很快指出了他们的问题：他们站在门外怎么可能研究清楚呢？得实际走进去看看才知道。托尼决定立马进门，但是约翰要留在门外面先观望一下，于是两鱼就此别过。
托尼进入左边那扇门，门后面是幽深的隧道。他游啊游，他自己也不知道游了多久。起初隧道很狭窄，只能容一条鱼勉强通过，后来越来越宽敞，出了隧道他见到的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水域。他发现这片水域浩瀚无边，碧波荡漾。他怀疑自己已经来到了大海之中，但是直觉又告诉他这里不是海洋。他成功通过了那两扇门，但是似乎情况并没有任何好转，他依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往何方。他仿佛又听到了卢瑟的嘲笑声。
就在这时，他遇到一条雌鱼。雌鱼发觉托尼不是这片水域里的鱼，就问他从哪里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生活的那片水域叫什么名字，只能回答说不知道，但是是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她问他有多遥远？他把他的经历全部介绍给了她，包括他是如何发现水的存在，如何梦见大海，如何踏上这寻找大海的征程，如何遇到老者、约翰，如何通过两扇门来到的这里。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多新奇的事物，决定背井离乡和他一起去寻找大海。他为她取名叫“黛丝”。
两条鱼结伴而行，日久生情。他们看见很多从未见过的景象和事物，包括长在水中的池杉林、河岸的村庄和倒影、夕阳西下时红里透黑的鱼鳞云、背着螺壳爬行的寄居蟹……那段时光是他们最幸福的日子。他说这些景象都只是追寻大海途中的“开胃菜”，他答应要带她去看看这世界上最壮美的事物——大海！
日子过去了不知道多久。每天走走停停，东看看西看看，让托尼觉得进度太慢。他开始埋怨黛丝游得太慢。但黛丝当初跟他出来，就是为了慢慢游，欣赏沿途的风光啊！那天，黛丝委屈地哭了，托尼哄了半天才把她哄睡了。
再后来，黛丝有了身孕。她想要在附近安家，不愿再前行。托尼很不情愿，但是事已至此只能由着她来。就这样，他满腹牢骚地逼迫自己在这里定居。但是他并没有安心过日子，而是每天晚上都会做跟大海相关的梦。对水的憎恶，对大海的渴望，对往昔的怀念，对未来的梦想……统统一股脑进入到他的意识当中。
日子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这天，托尼和黛丝竟然遇到了老朋友——约翰！托尼问约翰他怎么来到这里的？约翰说他并没有进入那两道门，而是就在那两道门附近每天往不同的方向游一段路，晚上又回到附近住下。就这样过了很久，直到今天遇到托尼他们。托尼有些不敢相信，认为约翰在骗自己，直到约翰带他去看当初的那两道门，托尼这才知道原来这么多日子过去了，他每天游那么久，兜兜转转居然又回到了原地。他终于意识到，那两道门可以通往大海的说法完全是无稽之谈！他又一次被骗了。
约翰带托尼看他的家，是一个宽敞的石头缝，由于约翰长期住在这里，里面被装饰得非常漂亮，东西也应有尽有。约翰早就在这里找到了妻子，生下一堆可爱的小宝宝，家庭美满。黛丝埋怨托尼一心只知道赶路，现在他们两个连个像样的窝都没有，怎么抚养那一堆宝宝？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托尼彻底爆发了。他反咬一口是因为黛丝每天只知道瞎逛，这才害他又回到起点。如果她老老实实每天跟他往一个方向游，说不定现在已经到达大海了。这些话深深地伤害到了黛丝的心，黛丝带着宝宝们离开了托尼，不知所踪。在离开前，黛丝说：“你找你的大海，我带我的宝宝，咱们一刀两断！”
黛丝的离去，并没有让托尼如愿以偿获得自由，他只陷入无尽的悔恨之中。他开始觉得当初寻找大海的决定就是错的。如果不是他这么执着，他现在也已经有了幸福的生活。他很快又不后悔踏上寻找大海的旅程，因为如果当初不离开家乡就遇不到约翰和黛丝，他应该后悔自己没有像约翰一样适可而止。他越发回忆起跟黛丝在一起的那些幸福时光，他们看到的池杉林、村庄、鱼鳞云、寄居蟹，神奇程度丝毫不比大海差。
这天晚上，阴云密布，月光朦胧，托尼把头探出水面。他看见流萤飞舞，因为离得近，每一只萤火虫都似月亮一般大小。那几只萤火虫绕着他飞舞，轨迹交错纵横，时而高飞，时而低舞，时而悬停，时而飞动。他疑心是月亮幻化出很多个化身，在为他跳一支梦幻的舞蹈。
他不禁又开始思考：萤火虫之所以能在空中飞舞，大概也是某种隐藏得更深的介质在起作用吧！这种介质可能完全不同于水，那么他可以管它叫“空气”。如果那天晚上他在梦中看到的旭日和大海都是真实存在的，那也是透过“空气”看到的。水可以扭曲事物的本质，那么空气一样可以。他似乎想不到脱离“介质”观察事物本质的可能性。他接着想到，如果水是扭曲事物本质的东西，汪洋大海也无非是无穷多的水的汇集，那么大海也没有什么神秘的，它也在扭曲着事物的本质。大海也不过是另一些鱼的家，他把那些鱼称为“海鱼”。想到这里，大海神秘的面纱也被他揭得干干净净。他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大海还有什么理由值得去寻找？他感到鱼生升腾起一阵黑色烟雾一样的虚无，像牢笼一般将他锁在其中，他想不到还有什么东西值得让他继续活下去。
他跳出水面，让身体重重地砸向岸边尖锐的怪石，一阵剧痛通过神经传来，让他的身体痛苦地挣扎跳跃着，随后跌回水里……
他发现自己忽然间游走在云海之中。旭日东升，把云海晕染成一片血红色的海洋。云海暖暖的，无边的舒畅让他忘我地游，他看到身边是和他一起游的鱼群。此刻他已经不再逃避鱼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归属感。他们翻滚着、跳跃着，动作整齐划一，用七彩的尾迹在天空中绘出一道道彩虹。他们尽情游到了云海的尽头，底下便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他发现此刻鱼群莫名其妙消失了，只剩自己孤身一鱼，就好像其他鱼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一样。失去云海依托的他坠向海面，他看到海底也有一条鱼像自己一样坠向海面。当他离海面很近时，他看清那条鱼便是自己，随后“咚”地一声，他砸进海里，就好像跟自己撞了个满怀。当他沉入海底时，他看向海面发现那另一个自己已经消失了，就好像他们合二为一……
当他醒来时，眼前是两条不认识的雌鱼。她们救了他。他问她们名字叫什么？她们面面相觑，反问他鱼为什么会有名字呢？他曾经鄙视没有名字的鱼，现在反倒羡慕她们了。她们至少不会像他一样傻傻地去寻找什么大海，一事无成，最后还像疯子一般自己撞上块大石头奄奄一息。
他对她们说起了他的身世，就是曾经给黛丝说的那些，再加上如今他如何兜兜转转又回来了，还自杀未遂。她们听说他要寻找“浩瀚无边、碧波荡漾的大海”时，都听笑了。
“如果判断你所谓‘大海’的标准是‘浩瀚无边、碧波荡漾’，那么其实你自己就生活在大海之中啊！”其中一条雌鱼说。
他感觉内心被重击。是啊！他所生活的湖泊虽然没有大海那么大，但是他穷尽一辈子也无法离开，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原地，这对他来说不就是“浩瀚无边”吗？另外，它联通着河流，河流联通着大海，湖泊就是大海的一部分。至于“碧波荡漾”就更不用说了，或许“海鱼”见到他们生活的这个湖泊也要羡慕这清澈的水质和漂动的水性杨花呢！这么看来，他终其一生寻找的大海，其实就在他的眼睛面前！他一瞬间觉得真正的智慧并不在所谓的“老者”那里，而在那些淳朴的姑娘心中。
等到托尼伤好些了，他又找到了黛丝，向她道歉，并分享了自己最近的经历和感悟。黛丝也原谅了他。托尼带着黛丝回到了各自的家乡，见到各自年迈的父母。是啊，生活兜兜转转总会回到原点。
从他放弃寻找大海以后，他也并没有忘记大海。在宝宝们小的时候，他时常和小鱼们讲大海的故事。宝宝们长大后，他时常带着一大家的鱼在河湖里游玩，他告诉孩子们，“其实我们都生活在大海之中，我们是大海的一部分”。
这天，托尼又遇到了一帮年轻的鱼在围着老者聆听教诲。老者除了更加苍老以外跟当年没什么不同，老者对他们所讲的东西跟当年对托尼讲的别无二致。他望着那些追寻梦想的鱼儿远去，他们兴奋的样子和自己当年也没有不同。
“鱼这种动物啊，真是愚蠢。一代一代经历着同样的事情，吃着同样的亏，就像堕入一个梦魇一般的轮回。被智慧老者欺骗大概也是一个必经的轮回。”言罢，他消失在了茫茫鱼群当中。
（完）
落落寒章（构思） 尘世彬彬（主笔）
从前有一条鱼，他生活在小湖里，他的名字叫“托尼”。这个名字是他给自己起的，因为鱼父母是不会给自己孩子起名字的，他们靠身体特征和气味来分辨彼此。他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为了显示这种不同而特地给自己起个名字。
到底是哪里跟其他鱼不同，他也说不上来。他认为别的鱼每天只知道吃喝拉撒，要不就是八卦异性。他们的生活单调得就像泥里插着的那块大石头，他们的生命就像水草一样随波逐流。而他总觉得现实世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的内心中感受到有某种使命在召唤他，他却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
有一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为什么鱼可以游来游去？这个问题对于其他鱼来说很奇怪，他们会反问他，咱们不这么游来游去还要怎么游？但是他意识到，必须有一种介质在托着他们，否则他们会立马摔在塘底的烂泥里。同时这种介质也推动他们游，否则他们只会在烂泥里到处乱跳。于是他立马给这种介质取名为“水”，他意识到水在自己生活的池塘中无处不在。进一步思考下去，当他吃小虾和水藻的时候，“水”就随之流入他的身体。这么一想，他很确信“水”是无处不在的，既在他周围，又充满他的身体。这下他更加相信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周围的鱼没有谁意识到水的存在。
水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呢？他百思不得其解。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一道月光洒在水面上，像从月亮上倾泻而下的一道橙黄色瀑布，坠落到水面时散成了粼粼波光。他从水面探出头，顺着月光一直往天上游。他回头望向自己生活其中的那片“水”，它小得可怜，随着自己离得越来越远，它还在不断变得更小。他看见一条河流从这个湖中流出。
他游弋在云间，没有水的阻力，他感觉身心都无比自由。他顺着河流的方向在云间一直游，看见那条小河变成瀑布坠入万丈深渊，随后汇入大河，大河汇入更大的河，然后奔向海洋。不知游了多久，当空的皓月已然暗淡，旭日从东方升起，点燃了万里红云。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一轮太阳，红彤彤的，又大又圆，丝毫不同于平日里在水中所见那片长着无数根长毛、随水而动的亮光。他确信水的存在扭曲了事物的本质。
他拨开一片云，向下看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大海。不同于他所生活的小湖泊，大海无边无际，哪怕在云端也看不见它的边际。他看到大河在大海面前渺小得像一根细丝。这条泥黄色的大河汇入大海中，被大海所包容，蔚蓝的大海涤荡了它的灵魂。他明白了，水存在的意义就是归入大海，那是它们的故乡，也是它们的归宿。水存在于万物之中，因此大海也是万物的归宿，她能够净化每一个污迹斑斑的灵魂！就在这时，他醒来了，决定穷其一生也要去大海看看。
他把他关于水的思考，关于大海的梦境说给周围的鱼听，那些鱼都嘲笑他，说他疯了。他眼见没有鱼相信他的话，闷闷不乐地离开了。他决定独自一鱼踏上寻找大海的旅程。他游过一片水性杨花，穿梭在千万枝随水波摆动的花梗之间，看见它们伸出水面开放的朵朵白花，纯净无暇。这是他未曾见过的景象，鱼言难以描述的美。然后他经过一片深不见底的水域，黑黝黝的水底冲上来一道道暗流，他被冲得东摇西晃，寒意阵阵。就这样，他终于来到一片宽阔平坦的水域。
在这里，他遇到一群年轻的鱼在围着一位老者，聆听老者。他凑上前去听。老者自称是从大海回来的，他被大海赋予了无上的智慧，回到湖泊中向鱼群宣讲大海的美。老者说：“既然你们都已发现水存在的真相，那么目前摆在你们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是回到故乡，把这个真相深埋心间，回归正常的生活，你将获得平静而美好的一生；二是沿着河流一直往前，去找寻大海，这条路艰辛且遥远，你很可能会迷失方向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最终也大概率穷其一生找不到大海的踪迹。要知道从古至今已经有无数条鱼死在了前往大海的路途中。如果你选择寻找大海，我告诉你一条判断抵达大海的标准：浩瀚无边，碧波荡漾。请各位谨慎做出选择吧。”托尼这才知道原来有那么多鱼跟他一样发现了水的存在，自己只是普罗大众中的一员，这极大地摧毁了他的自信。
老者说完，有的鱼选择回家，而托尼毅然决定前行。就在刚才聆听老者教诲的那帮鱼当中，有一条自称“约翰”的鱼也毅然踏上征途。托尼和约翰结为了好友，共同前行。他们在河里游啊游，但很快就迷失了方向。他们遇到一大群鱼，想跟上，鱼群却游的很快，他们跟不上。他们觉得自己像是比赛中输了一样。这时他们又遇到有鱼往反方向游，他们告诉他他游反了，对方却告诉他们他们才游反了，不要跟随大流。这下让他们自己也搞不清到底该跟着鱼群还是该往反方向去。
他们又遇到一条自称“卢瑟”的鱼，那条鱼趟在一团水草中一动不动，他们差点还以为他死了。卢瑟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不愿再前进哪怕一步，就在这里吃着水草等死。卢瑟提醒他们：这条河里的鱼实在太多了，一百条鱼朝一百个方向，你们永远也找不到正确的方向，或者找到了方向也很快就转向另一个方向。况且大海太过遥远，哪怕一直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行，穷尽一辈子也难以到达。既然大海永远无法抵达，还不如在这里混吃等死呢。
他们觉得卢瑟太颓废，没有听他的，继续上路。但是迷失方向却是摆在他们面前的现实问题。他们决定在周围找一个小石洞先暂时安家，在这附近找鱼问问路。第一天，他们问的鱼都宣称自己不知道路；第二天，他们问的鱼都宣称自己去过大海，但是当问到大海长什么样时，个个都语焉不详；第三天问到的鱼，个个都把大海描绘得绘声绘色，但彼此间的说法互相矛盾。这下他们也不知道该听谁的了。托尼仿佛在耳边听到了卢瑟的嘲笑，这让他气不打一处来。他决心非到大海不可！他对大海的向往在这时已经被自尊心和功利心扭曲了。
托尼提议离开这里去其他地方问路，而约翰却留恋这里的小窝，不肯走，两鱼起了争执。最后约翰拗不过托尼，还是跟着走了。接下来他们来到了两道门面前，这里号称是去大海的必经之地，但是只有一道门能够通往大海。两道门看起来好像没差别，他们不知道该走哪道门，谨慎起见还是问问其他鱼，因为一旦走错就前功尽弃。但很快他们大失所望，这里的鱼对这两道门的终点通向何方都是各执一词，莫衷一是，竟然有的鱼在这两道门面前研究了一辈子依然没研究清楚。托尼很快指出了他们的问题：他们站在门外怎么可能研究清楚呢？得实际走进去看看才知道。托尼决定立马进门，但是约翰要留在门外面先观望一下，于是两鱼就此别过。
托尼进入左边那扇门，门后面是幽深的隧道。他游啊游，他自己也不知道游了多久。起初隧道很狭窄，只能容一条鱼勉强通过，后来越来越宽敞，出了隧道他见到的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水域。他发现这片水域浩瀚无边，碧波荡漾。他怀疑自己已经来到了大海之中，但是直觉又告诉他这里不是海洋。他成功通过了那两扇门，但是似乎情况并没有任何好转，他依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往何方。他仿佛又听到了卢瑟的嘲笑声。
就在这时，他遇到一条雌鱼。雌鱼发觉托尼不是这片水域里的鱼，就问他从哪里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生活的那片水域叫什么名字，只能回答说不知道，但是是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她问他有多遥远？他把他的经历全部介绍给了她，包括他是如何发现水的存在，如何梦见大海，如何踏上这寻找大海的征程，如何遇到老者、约翰，如何通过两扇门来到的这里。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多新奇的事物，决定背井离乡和他一起去寻找大海。他为她取名叫“黛丝”。
两条鱼结伴而行，日久生情。他们看见很多从未见过的景象和事物，包括长在水中的池杉林、河岸的村庄和倒影、夕阳西下时红里透黑的鱼鳞云、背着螺壳爬行的寄居蟹……那段时光是他们最幸福的日子。他说这些景象都只是追寻大海途中的“开胃菜”，他答应要带她去看看这世界上最壮美的事物——大海！
日子过去了不知道多久。每天走走停停，东看看西看看，让托尼觉得进度太慢。他开始埋怨黛丝游得太慢。但黛丝当初跟他出来，就是为了慢慢游，欣赏沿途的风光啊！那天，黛丝委屈地哭了，托尼哄了半天才把她哄睡了。
再后来，黛丝有了身孕。她想要在附近安家，不愿再前行。托尼很不情愿，但是事已至此只能由着她来。就这样，他满腹牢骚地逼迫自己在这里定居。但是他并没有安心过日子，而是每天晚上都会做跟大海相关的梦。对水的憎恶，对大海的渴望，对往昔的怀念，对未来的梦想……统统一股脑进入到他的意识当中。
日子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这天，托尼和黛丝竟然遇到了老朋友——约翰！托尼问约翰他怎么来到这里的？约翰说他并没有进入那两道门，而是就在那两道门附近每天往不同的方向游一段路，晚上又回到附近住下。就这样过了很久，直到今天遇到托尼他们。托尼有些不敢相信，认为约翰在骗自己，直到约翰带他去看当初的那两道门，托尼这才知道原来这么多日子过去了，他每天游那么久，兜兜转转居然又回到了原地。他终于意识到，那两道门可以通往大海的说法完全是无稽之谈！他又一次被骗了。
约翰带托尼看他的家，是一个宽敞的石头缝，由于约翰长期住在这里，里面被装饰得非常漂亮，东西也应有尽有。约翰早就在这里找到了妻子，生下一堆可爱的小宝宝，家庭美满。黛丝埋怨托尼一心只知道赶路，现在他们两个连个像样的窝都没有，怎么抚养那一堆宝宝？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托尼彻底爆发了。他反咬一口是因为黛丝每天只知道瞎逛，这才害他又回到起点。如果她老老实实每天跟他往一个方向游，说不定现在已经到达大海了。这些话深深地伤害到了黛丝的心，黛丝带着宝宝们离开了托尼，不知所踪。在离开前，黛丝说：“你找你的大海，我带我的宝宝，咱们一刀两断！”
黛丝的离去，并没有让托尼如愿以偿获得自由，他只陷入无尽的悔恨之中。他开始觉得当初寻找大海的决定就是错的。如果不是他这么执着，他现在也已经有了幸福的生活。他很快又不后悔踏上寻找大海的旅程，因为如果当初不离开家乡就遇不到约翰和黛丝，他应该后悔自己没有像约翰一样适可而止。他越发回忆起跟黛丝在一起的那些幸福时光，他们看到的池杉林、村庄、鱼鳞云、寄居蟹，神奇程度丝毫不比大海差。
这天晚上，阴云密布，月光朦胧，托尼把头探出水面。他看见流萤飞舞，因为离得近，每一只萤火虫都似月亮一般大小。那几只萤火虫绕着他飞舞，轨迹交错纵横，时而高飞，时而低舞，时而悬停，时而飞动。他疑心是月亮幻化出很多个化身，在为他跳一支梦幻的舞蹈。
他不禁又开始思考：萤火虫之所以能在空中飞舞，大概也是某种隐藏得更深的介质在起作用吧！这种介质可能完全不同于水，那么他可以管它叫“空气”。如果那天晚上他在梦中看到的旭日和大海都是真实存在的，那也是透过“空气”看到的。水可以扭曲事物的本质，那么空气一样可以。他似乎想不到脱离“介质”观察事物本质的可能性。他接着想到，如果水是扭曲事物本质的东西，汪洋大海也无非是无穷多的水的汇集，那么大海也没有什么神秘的，它也在扭曲着事物的本质。大海也不过是另一些鱼的家，他把那些鱼称为“海鱼”。想到这里，大海神秘的面纱也被他揭得干干净净。他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大海还有什么理由值得去寻找？他感到鱼生升腾起一阵黑色烟雾一样的虚无，像牢笼一般将他锁在其中，他想不到还有什么东西值得让他继续活下去。
他跳出水面，让身体重重地砸向岸边尖锐的怪石，一阵剧痛通过神经传来，让他的身体痛苦地挣扎跳跃着，随后跌回水里……
他发现自己忽然间游走在云海之中。旭日东升，把云海晕染成一片血红色的海洋。云海暖暖的，无边的舒畅让他忘我地游，他看到身边是和他一起游的鱼群。此刻他已经不再逃避鱼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归属感。他们翻滚着、跳跃着，动作整齐划一，用七彩的尾迹在天空中绘出一道道彩虹。他们尽情游到了云海的尽头，底下便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他发现此刻鱼群莫名其妙消失了，只剩自己孤身一鱼，就好像其他鱼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一样。失去云海依托的他坠向海面，他看到海底也有一条鱼像自己一样坠向海面。当他离海面很近时，他看清那条鱼便是自己，随后“咚”地一声，他砸进海里，就好像跟自己撞了个满怀。当他沉入海底时，他看向海面发现那另一个自己已经消失了，就好像他们合二为一……
当他醒来时，眼前是两条不认识的雌鱼。她们救了他。他问她们名字叫什么？她们面面相觑，反问他鱼为什么会有名字呢？他曾经鄙视没有名字的鱼，现在反倒羡慕她们了。她们至少不会像他一样傻傻地去寻找什么大海，一事无成，最后还像疯子一般自己撞上块大石头奄奄一息。
他对她们说起了他的身世，就是曾经给黛丝说的那些，再加上如今他如何兜兜转转又回来了，还自杀未遂。她们听说他要寻找“浩瀚无边、碧波荡漾的大海”时，都听笑了。
“如果判断你所谓‘大海’的标准是‘浩瀚无边、碧波荡漾’，那么其实你自己就生活在大海之中啊！”其中一条雌鱼说。
他感觉内心被重击。是啊！他所生活的湖泊虽然没有大海那么大，但是他穷尽一辈子也无法离开，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原地，这对他来说不就是“浩瀚无边”吗？另外，它联通着河流，河流联通着大海，湖泊就是大海的一部分。至于“碧波荡漾”就更不用说了，或许“海鱼”见到他们生活的这个湖泊也要羡慕这清澈的水质和漂动的水性杨花呢！这么看来，他终其一生寻找的大海，其实就在他的眼睛面前！他一瞬间觉得真正的智慧并不在所谓的“老者”那里，而在那些淳朴的姑娘心中。
等到托尼伤好些了，他又找到了黛丝，向她道歉，并分享了自己最近的经历和感悟。黛丝也原谅了他。托尼带着黛丝回到了各自的家乡，见到各自年迈的父母。是啊，生活兜兜转转总会回到原点。
从他放弃寻找大海以后，他也并没有忘记大海。在宝宝们小的时候，他时常和小鱼们讲大海的故事。宝宝们长大后，他时常带着一大家的鱼在河湖里游玩，他告诉孩子们，“其实我们都生活在大海之中，我们是大海的一部分”。
这天，托尼又遇到了一帮年轻的鱼在围着老者聆听教诲。老者除了更加苍老以外跟当年没什么不同，老者对他们所讲的东西跟当年对托尼讲的别无二致。他望着那些追寻梦想的鱼儿远去，他们兴奋的样子和自己当年也没有不同。
“鱼这种动物啊，真是愚蠢。一代一代经历着同样的事情，吃着同样的亏，就像堕入一个梦魇一般的轮回。被智慧老者欺骗大概也是一个必经的轮回。”言罢，他消失在了茫茫鱼群当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