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时，暮暮和瑞瑞发现此时雾已经全部散去了，事情仿佛豁然开朗有了头绪。原本泥泞的巷道也略微干了一些。她们一边走，一边聊。

“亲爱的，我来过马哈顿那么多次了，从来没来过这些地方……噫，这里的小马……都不爱洗澡的吗？！塞拉斯提亚在上，我以为这种地方早就绝迹了。”

“哪里都有穷马。有的小马是从其他地方来马哈顿打工的，住不起普通住宅区就来这里了。”

“好了，这下遇到的这家伙比刚才路上那个更没礼貌，这几天我俩可有得受了。我们明明是来帮他，但他好像还不乐意。”

“瑞瑞，你看到的只是表象。他只是一个马待惯了，社交能力退化了，也很自我为中心。他身上的那种傲气其实在很多作家身上都有，只是他还没出名罢了。”

“亲爱的，你觉得他的妻子为什么带着女儿离开他呢？照片上他们一家子明明那么幸福。”

“爱是会褪色的。贫穷就是使爱生锈的氧化剂。”

……

不知不觉中，她们走到了尘世彬彬的家面前。

咚！咚！咚！只敲了三下，门就开了。再次响起今早那对耳环清脆碰撞的声音。

“二位女士有何贵干？”开门的公马看到暮光闪闪，惊呼道：“呀，您是友谊公主！快里面请。同行这位优雅的女士想必是瑞瑞？您本马真的像报纸上那么优雅，不，比那优雅一万倍！”

“哈，你真有眼光。”瑞瑞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尘世彬彬一眼就看到了瑞瑞的衣服满身是泥，他露出忐忑和愧疚的表情。

“瑞瑞女士，您就是我今早‘碰上’的那位？真的不好意思，当时心情很不好，没有扶您起来。为表歉意，要不我帮您把衣服洗了？”

“不用客气，我晚上回宾馆会让服务员帮我洗的，我也带了足够的换洗衣服。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瑞瑞带着笑意，客气地说。

“是啊，‘足够的’换洗衣服，一路上雇马帮你抬行李都花了不少钱。”暮暮小声嘀咕道。

“好的好的。什么风把您们给吹来了？二位快请进！到屋里说。”

进了门，瑞瑞端详着这个房间。尽管依然属于贫民区，但相比于落落寒章的家，至少这家干净整洁得多，也宽敞很多。两室一厅，约莫60个平方。面积虽然不大，但结构很合理，每一寸空间都得到了最大化利用。厨房里摆满了蔬菜，整个房间还飘荡着大葱大蒜的香气，看样子每天都在做饭，富有生活气息。客厅里摆放着一张大书桌，上面堆满了书、笔记本、便签纸、各种笔。在轻微强迫症的瑞瑞看来，书虽然放得不够整齐，却也是理过的。卧室有两间，一间显然是尘世彬彬睡的，有一个大书柜把空间挤占了一半，里面摆满了书，按照从大到小理放得整齐。虽然也是二蹄书居多，但偶尔也可以看见几本新书。瑞瑞初步估计，他的书不下一百本，都够跟自己家里媲美了——她家的书大多跟缝纫和时装有关，也有一些畅销小说。另一间卧室就在他的卧室旁边，床上乱糟糟的，显然每天都有马在住。

“家里很乱，让二位淑女见笑了。来，请喝茶。家里没有值钱玩意，这茶也不好，不知道您们能不能喝得惯。”暮暮和瑞瑞刚坐下，彬彬就把热茶端过来了。她们端详这房间有好一阵了。

“谢谢，我们不挑的。”暮暮接过茶，说。

“是啊，暮光公主从来不挑食，她也是平民出身的。彬彬，你知道吗？镇上的桦莱士可是她的最爱！她每次吃坏肚子都跟我们说下次不吃了，结果每次桦莱士‘疯狂星期二’还是从来没缺席过。我们那边有句话叫，‘干草配汉堡，公主排最早。’”瑞瑞两只蹄子不停地比划把食物塞进嘴里的姿势，模仿起暮暮的吃相给尘世彬彬看，优雅的气质和夸张搞笑的动作形成鲜明对比，把他逗笑了。暮暮则用幽怨的眼神看着瑞瑞。

“哈哈哈哈哈，咳咳。”

这时，瑞瑞端详起眼前的公马。他身上最显眼的当属那两对耳环，此时笑起来丁零当啷的。浅灰色的身体，黑色的鬃毛，可爱标记是一支毛笔写出一个表示钱的符号。鬃毛故意留得很长很蓬松，胡子也留得很长，但看起来也是定期在打理，并不显得杂乱。两半眉毛连在一起成了“一”字，看起来有些滑稽。

瑞瑞注意到书桌上打开的日记本，似乎墨迹还没彻底干。

“你有写日记的习惯？”

“是的。写作爱好者不都喜欢写点日记什么，这是收集素材的一种好办法。”发现瑞瑞注意到这本日记，尘世彬彬慌乱地走过去把日记合上，收回了卧室书架上。

随后瑞瑞注意到书桌上也放着一家三口的合照，她问道：“妻女去上班上学了？”

“是的。她们不像我，整天闲游浪荡、好吃懒做的。”

“你谦虚了。当作家应该赚了点小钱吧？”瑞瑞问。

“瑞瑞女士，您太抬举我了。我哪配得上‘作家’这个称号啊？我就是平时为各类杂志社供稿，新闻、时评、书评什么都写点，什么都写得不好。”

瑞瑞拿起书堆最上面那本《作家》杂志，说：“尘世彬彬，你过谦了。‘作家’这个称号可不是我封给你的。我刚才注意到你把这本杂志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所以我拿起来随便翻了翻目录，看到你的名字在上面。”瑞瑞继续翻看这本杂志，说：“虽然我对写作一窍不通，但是这本杂志的名气还是不小的，连我都听说过。能在上面发表文章，你肯定也很骄傲。想必也是写了很多年吧？”

“是的，15年了。”尘世彬彬说，“不愧是瑞瑞，观察力这么强大。什么细节都躲不过您的眼睛。”在说这话的时候，尘世彬彬蹄里的茶杯微微颤动，茶水晃出几滴，被瑞瑞捕捉到了。

“落落寒章也写了15年了。你们两个应该很早就认识吧？”瑞瑞继续问道。

“是的，15年前我们是大学同班同学，学化学的。那时候，我们两个都怀揣着文学梦，上课在写，下课在聊。我们一起逃课，一起挂科，一起晚上夜不归宿。同学们都以为我们在搞同性恋，其实那时我们两个是晚上通宵出去聊文学，聊马生。后来，我们两个都抛弃了本专业，从事写作。我们虽然日子清贫，但都过得幸福。”

“你的生活看起来比他好一些？”瑞瑞问。

“是的。因为我为杂志社供稿，只要有活干就来者不拒，再加上妻子在纺织厂打工，挣的钱不多但也够补贴家用了。”

“那么他呢？”瑞瑞继续问。

“他因为自己的清高，从来不肯为杂志社写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心只写自己的。一年前，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妻子带着女儿跑了，再没回来。他也蛮可怜的。”尘世彬彬补充道，“其实我以前也跟他一样的想法，只为自己写。但经历过一两次跟妻子的吵架后，我向生活妥协了。我开始钻研如何写迎合大众口味的东西，有了稳定的稿费，至少能维持起生活。”

“你没劝劝他？”瑞瑞问。

“劝了啊，今早不是刚吵了一架？他还要跟我绝交呢。真是不可理喻！”但随后尘世彬彬又有些失落地说，“其实我有时候也蛮羡慕他的，他从来不肯向现实低头，他在写作方面一直在探索自己的道路，而不像我一直停滞不前。”

“说不定他才是那个停滞不前的。至少你的作品有那么多小马认可，还被这么有名的文学杂志刊登了，不是吗？”瑞瑞鼓励他。

“也许吧。”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想我们该离开了。”暮暮说完，给瑞瑞使了个眼神，示意她该离开了。瑞瑞有些不情愿，她还没聊够呢。但是瑞瑞遵从朋友的意见，她向来信任朋友。

“好的，二位我就不送了，免得被别马看见，害得你们丢面子。”

“你看你，这哪的话。以后我们还会多拜访你的，你不用那么客气，害得我们不好意思。以后喊我瑞瑞，喊她暮暮就好了。”

“好的，瑞瑞……女士，暮暮……公主。”

“再会。”

“再会。”

……

“亲爱的，现在才下午五点，我们其实还可以再跟他聊很多的。为什么你这么匆匆忙忙拉着我走？”离开尘世彬彬家很远以后，瑞瑞才敢问这话。

“你没发现他好像在故意藏着什么吗？继续聊下去只会干扰我们的思路。其实现在我们已经得到我们要的信息了。”

“好像是有点。你觉得他在向我们隐瞒什么呢？”

“不好说。我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他的确在向我们隐瞒，只是直觉这么告诉我。”

“暮暮，我相信你的直觉。我也发现他刚才的表情有些不对劲。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

“等吧。或许我们跟他们两个混熟一点，自然会得到我们想要的信息。东方独角兽古谚语说得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是啊，哈哈！”